故事簡介
第一章　天涯飄來一血舟
第二章　霍霍劍光挫兇鋒
第三章　關山萬里避追騎
第四章　妙手回春起沉疴
第五章　沖霄劍氣漫仙觀
第六章　幾經風險難脫困
第七章　循循善誘傳絕技
第八章　揮淚拜別三聖谷
第九章　結義金蘭望花樓
第十章　落花流水空留恨
第十一章　暗箭傷人初起釁
第十二章　各逞奇謀施妙計
第十三章　龍爭虎鬥顯奇能
第十四章　別莊探親防暗算
第十五章　施毒計步步殺機
第十六章　遭暗算百口莫辯
第十七章　較絕技惺惺相惜
第十八章　得援手倖脫虎穴
第十九章　骨肉恩重情何堪
第二十章　莽莽江湖多險詐
第二十一章　萬里奔波投書信
第二十二章　豆粒打穴顯絕技
第二十三章　忠義當先傳百世
第二十四章　得友助化險為夷
第二十五章　遇異人卜算如神
第二十六章　除異己大宴群雄
第二十七章　施神術起死回生
第二十八章　綠蓆篷中龍虎爭
第二十九章　輪轉陣前飛血雨
第三十章　盡孝道勇救雙親
第三十一章　脫虎困羣豪浴血
第三十二章　捨身救母全孝思
第三十三章　視死如歸昂然赴約
第三十四章　論嫁娶深山覓藥
第三十五章　破埋伏毒王降蛇
第三十六章　出三峽又遇奇人
第三十七章　同心合力卻強敵
第三十八章　施巧計老丐脫困
第三十九章　爭覇業雙雄惡鬥
第四十章　全道義毒王斷交
第四十一章　強功絕技退神風
第四十二章　戰尊者兩敗俱傷
第四十三章　送靈藥慧婢救人
第四十四章　追敵踪巧遇怪叟
第四十五章　黑石穴中藏異人
第四十六章　幽幽琴韻斷腸簫

《金劍鵰翎》

臥龍生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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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簡介

　　「金劍鵰翎」是整個故事的上集，故事下集改名叫「岳小釵」。

　　一次偶然的機遇，蕭翎的父母救了重傷的岳雲姑，蕭翎患有三陰絕脈症，岳雲姑因感恩而教他內功心法，但她自知傷勢過重，獨自離蕭翎家而去世，後岳小釵尋母而找到蕭翎家，繼而找到岳雲姑屍首。因岳雲姑擁有「禁宮之鑰」的消息傳出江湖，很多武林人物要來搶「禁宮之鑰」。因要抵擋敵人的偷襲，岳小釵把岳雲姑屍首藏起，然後和蕭翎一同逃避敵人，卻不幸失散。蕭翎被人救到一個三峽的石洞中，後因禍得福，先吃了千年石菌，又入了三聖谷，得到三聖收為徒弟。

　　六年後，蕭翎拜別師傅重回江湖。出入江湖不諳世事，誤入岐途，被周兆龍拉入百花山莊，與沈木風結拜，成為百花山莊三莊主。沈木風惡名昭著，他妄圖用武力徵服眾人，一統天下，為此不惜使用一切陰謀手段，他的這一行為激起正派人士的反對，蕭翎成為眾矢之的。

　　後來蕭翎因知道沈木風的統一江湖的陰謀，決定離開百花山莊。但卻被沈木風擄劫了蕭翎的父母，藏回百花山莊。蕭翎得到中州二賈、金蘭玉蘭二婢，和其他正派武林人物如孫不邪、無為道長等人的幫助，救回父母。又因種種原因，蕭翎的父母被一神秘人物擄去，……

第一章　天涯飄來一血舟

　　八月，秋汛初至，湘江水盈，灌滿了丹桂村旁的長碧湖。

　　深夜，湖心月影正沉浮。

　　湖畔，桂子頻飄香。

　　一陣欸乃的櫓聲，劃破了湖面的寂靜。一艘畫舫，緩緩由東方馳來。

　　船頭端坐著一個輕袍暖帽的老者，一個四旬左右的美婦人，緊傍那老人身側面坐，一個十二三歲的童子，依偎在那婦人的懷抱。

　　迎面江風送過陣陣寒意，那中年婦人輕扯一下身上披的錦緞披肩，掩在那孩子的身上，慈母的關愛是這樣的無微不至。

　　那老人端起身前木几上的香茗呷了一口，笑道：「翎兒睡了麼？」

　　那中年婦人啟唇一笑，低頭瞧了瞧懷中熟睡的兒子，道：「睡了。」

　　那老人緩緩站起身子，仰望明月長長吁一口氣，道：「三十功名塵與土，一片冰心在玉壺。」聲音幽沉，隱隱含著英雄末路的淒涼。

　　那中年婦人淡然一笑，接道：「夜深了，咱們該回去啦！翎兒著了涼，又要愁煞人。」

　　那老者頷首揮手，正待命舟子掉轉船頭，突見一艘燈燭輝煌的巨舟，雙帆張風，直馳而來。

　　那巨舟似是已失去控制，隨著風向，直向畫舫撞了過來。

　　畫舫上掌舵人似是駛航的老手，不待主人吩咐，立時一轉主舵、畫舫向側旁避去，另一個舟子，卻急奔向船頭，揚起手中竹篙，口中大聲吆喝道：「伙計，睜著眼睛往上撞，什麼意思？」他一連吆喝數聲，始終不聞那巨舟上有人相應。

　　舟子心中大急，揮篙向那巨舟之上點去。

　　這時，江風威勢已弱，巨舟吃那竹篙一點之力，登時向一側偏了過去，兩隻船擦身而過。

　　那輕袍老者一直背著雙手，看著這一幕驚險的經過，神色鎮靜，毫無畏懼之容。

　　那執篙大漢，眼看巨舟幾乎撞上畫舫，對方卻似渾如不見，忍不住大聲叫道：「喂！你們還有一個活人沒有？」

　　任他喝罵叫嚷，仍不聞有人相應。

　　長碧湖佔地百畝，四周生滿了深可及人的蘆葦，那雙桅巨舟，方向一偏，撞入了蘆葦之中。

　　那卓立在船頭上的老人，看得心中一動，暗忖：看這巨舟似已無掌舵之人，難道沒有人麼？但見那輝煌的燈火，似又不像無人乘坐。心頭大感奇怪，揚聲吩咐那掌舵的舟子，說道：「把船馳近那巨舟瞧瞧！」

　　那中年婦人似想阻止，但卻終於忍了下去。

　　駕船的舟子一轉舷，把畫舫駛近，緊傍那巨舟停了下來。

　　那輕袍老者望著那巨舟上輝煌的燈火，凝神靜聽了片刻，回頭對站在船頭手執竹篙的舟子說道：「這巨舟，有些奇怪，你攀上船去瞧瞧。」

　　那舟子躬身一禮，領命而去，放下竹篙，攀上巨舟。

　　輕袍老者背手卓立在船頭上，仰望著明月出神。

　　突聽一聲尖厲的驚叫，那攀上巨舟的舟子，踉蹌奔回，噗通一聲，跌入了湖水之中。

　　那輕袍老者微微一皺眉尖，一撩長袍，向巨舟之上攀去。

　　那中年婦人懷抱中熟睡的孩子，亦被這一聲尖厲的呼叫驚醒，霍然由慈母懷中站了起來。

　　迎面江風，飄過來一陣濃重的血腥氣味。

　　老者停下了腳步，重重地咳了一聲：「有人在麼？」目光轉處，只見一條黃色的劍穗，隨風飄動，長劍從一個華衣人後心洞穿前胸，深釘入了艙門處板壁之上，直沒至柄。

　　燭火照耀，清晰可見那華衣人的側面，那是一個年輕人，慘白的面色卻無法掩去他那英俊的輪廓。

　　輕袍老者微微嘆息一聲，舉步向艙中行去。

　　佈設華麗的船艙中，一片慘象，桌倒椅翻，血跡處處。距門不遠處，伏臥著一個中年大漢，後腦裂開，早已氣絕死去。

　　輕袍老人黯然嘆息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道：「好一幅淒慘的景象。」轉眼望去，只見靠窗處，站著一個黑衣長衫大漢，雙腿直立，兩手十指深入板壁之中，驟見之下，極似一個人扶著板壁而立，仔細看去才可看出此人早已氣絕多時，全身僵直，只因十指深深插入了壁板之中，才使他的屍體不倒。

　　此人全身不見傷痕，但口鼻之間，卻不停地滴著鮮血。

　　輝煌的燈火，照著三具死狀各異的屍體，構成了一幅恐怖絕倫的畫面。

　　深夜血舟，寒風打窗，那老者雖然膽氣逼人，也不禁由心底泛起一股寒意，搖搖頭嘆息一聲緩步向艙外退去。

　　突然間，由船艙一角中，傳過來一聲微弱呻吟之聲。

　　呻吟聲雖然微弱，但聽在那輕袍老人的耳中，卻有如急雷驟發，驚得全身抖動了一下，停下了腳步。

　　他緩緩轉過身子，目光環掃，搜尋船艙。

　　只覺那三具死狀不同屍體的形態，愈看愈是恐怖，不禁心頭凜然，正待回身退出，又是一聲微弱的聲音傳來。

　　這一聲，他聽得異常清晰，由那微弱的呻吟，可分出那是個奄奄一息受了重傷的人，所發出的呻吟。

　　輕袍老人猶豫了一陣，眉宇間泛現出堅定之色，說道：「劫後餘生，奄奄待斃之人，老夫豈能見死不救。」一撩長袍，重入艙中。

　　凝神望去，只見船艙一角的暗影處，倒臥著一個藍衣婦人，長髮散亂，滿身血跡，上半身依靠在艙壁的木板上，不禁頓生憐憫之心，轉身奔出艙外，招來兩個舟子，卸下了一扇艙門，抬起那重傷婦人。燭光照耀之下，只見她面色慘白，雙目微閉，鮮血溼透了大半幅衣裙。

　　突然間，她睜動一下微閉的雙目，身軀轉動，發出一聲重重的呻吟，就借身子轉動之勢，疾快地伸出手去一拂，一盞油燈斜斜地倒了下去。

　　她臂上本已受了數處創傷、這強行伸手一拂，震動了傷口，鮮血泉湧而出。

　　她緊咬著玉牙，強忍著傷痛，緩緩閉上雙目，汗水從她蒼白的臉上滾了下來。

　　兩個舟子不過剛把那重傷的婦人，移上了畫舫、那雙桅巨舟突然冒出一陣濃煙，火舌閃閃，穿窗而出，強勁的夜風中，火勢迅速的蔓延開去。

　　那輕袍老人打量了那延展的火勢一眼，沉聲說道：「快划開去。」

　　兩個舟子急急放下那重傷少婦，合力搖櫓急駛而去。

　　那少婦眼見大火已成，那艘雙桅巨舟，已然難逃火劫，心頭一寬，賴以支持重傷的精神力量，亦隨著鬆懈，暈了過去。

　　當她醒來之時，發覺自己正躺在一間佈置十分雅緻的臥室之中。

　　紫檀大床上，鋪著厚厚的褥子，四面紫綾壁，梳妝台上，放置著一面兩尺多高的銅鏡，右首壁角，垂吊著一盞白綾宮燈。

　　一看之下，立時可覺著這是一個十分豪富的人家。

　　突然間，室中一亮，垂簾起處，緩步走進一個風姿綽約的中年婦人，穿一身青布衣裙，但掩不住那高雅的氣度。

　　只見她緩步走近木榻，臉上泛現出訝然之情，道：「啊！你醒過來了。」

　　藍衣婦人輕輕嘆息一聲，道：「難婦承蒙相救，還未拜謝救命之恩。」掙扎欲起。

　　那知這一動，震動了傷口、只覺全身一陣劇痛，不禁一皺眉頭。那中年婦人，急急搖手說道：「唉！你全身都是刀傷，不宜掙動。」

　　藍衣婦人黯然說道：「如非夫人搭救，難婦恐早已沒了性命，大恩不言報，這番情意，難婦當永銘於肺腑之中就是。」

　　那中年婦人搖頭說道：「不用說感謝的話啦！福禍旦夕，風雲難測，人生在世，誰無危難。你儘管安心休息，寒舍人口簡單，居所甚靜，雖非豪富，但多上三五個人吃飯，也不要緊。」

　　藍衣婦人接道：「難婦還未請教夫人上姓？」

　　中年美婦笑道：「我姓蕭。」

　　藍衣婦人道：「蕭夫人。」

　　蕭夫人搖頭笑道：「快不要這般稱呼，我也許長你幾歲，如不嫌棄，那就叫我一聲姊姊吧！」

　　藍衣婦人略一沉吟，道：「夫人抬愛如何擔當得起。」

　　蕭夫人輕輕嘆一口氣，道：「妹妹的傷勢極重，不宜多勞神說話，外子已入城替你配藥去了。」

　　藍衣婦人心中大受感動，熱淚盈眶地說道：「咱們素昧平生，夫人這般對待難婦，叫難婦粉身碎骨也難報答。」緩緩閉起雙目，兩行清淚順腮淌下。

　　她似是突然回憶起一件什麼重大的事情，剛剛閉上雙目，忽然又睜開眼來，說道：「敢問夫人聲，難婦乘的那艘雙桅帆船，可還停在湖中麼？」

　　蕭夫人搖頭嘆道：「燒啦！唉！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不但你那雙桅帆船，盡付一炬，連那滿湖蘆葦，也被燒去，最可憐的還是那停泊在湖畔的幾艘漁舟，也被那蔓延的火勢燒燬，火勢燃燒足半夜之久，你那艘雙桅巨帆，早已化作劫灰。」

　　那藍衣婦人眨動了兩下圓圓的眼睛，默然不語。善良的蕭夫人只道那藍衣婦人心疼巨舟，趕忙接口安慰道：「財帛身外物，你也不必為那慘遭火劫的巨舟心疼了，寒家人口單薄，不妨長留此地。」

　　藍衣婦人道：「多謝夫人的垂愛。」

　　蕭夫人望望她身上的刀傷，黯然搖首，退出室外。

　　那藍衣婦人充滿著痛苦的臉色，這時泛綻出一絲微笑，閉上雙目睡去。

　　當她再次醒來時，天已入夜。

　　木案上高燃著一支紅燭，熊熊的火光，照得滿室通明。

　　寬敞精雅的臥室中，除了美麗的蕭夫人，多了一個身著青緞長袍，面色嚴肅的老人。

　　燭光下，一個細磁的藥碗，熱氣還蒸蒸上騰。

　　那臉色嚴肅的老人，目光一掠木榻，劈頭第一句就對那藍衣婦人道：「你身受九處重傷，仍能保得性命，實出老夫的意外。」

　　藍衣婦人道：「得蒙恩賜援手，使難婦幸脫死劫。」

　　老人搖搖頭，說道：「老夫雖然粗通醫理，但像此等重傷，實有無能為力之感，但你卻能平安渡過，目下看來已無大礙，待傷口彌合之後，再養息一段時日，或可康復，案上藥物，費我不少心思，服過之後，還望你能摒絕心中雜念，好好睡上一夜、對你傷勢，不無小補，明晨老夫再來替你把脈。」

　　說完，背起雙手，緩步走出了臥室。

　　蕭夫人端起藥碗，行近榻邊，低聲說道：「外子為人，心慈面冷，對人素來不會說客氣之言，還望妹妹不要怪他才是。」

　　藍衣婦人急道：「夫人言重了，救命之恩，深如江海，難婦雖死，亦難報萬一……」

　　蕭夫人微微一笑，接道：「妹妹請喝下這碗藥湯。」

　　藍衣婦人嘆道：「難婦落魄之人，怎敢和夫人平輩論交，承蒙抬愛，已然心領。賤名雲姑，請夫人直呼賤名。」

　　蕭夫人笑道：「妹妹雖受重傷，丰采仍然可見，如若我猜想不錯，妹妹必然出身大家，不是個俗凡之人。」

　　雲姑輕嘆一聲，不再答語，接過藥湯吃下。

　　數日的療養，雲姑大部傷口已合，人已可下床走動。

　　她從蕭夫人的口中，得知了蕭大人乃是一位廉正的御史，因彈劾權臣，被陷害關入天牢，被一位武林高人所救，埋名歸隱林泉。宦海兇險，已使他再無心仕途，每日垂釣、蒔花，樂度餘年，夫婦兩人，膝下只有一子。

　　又過了一月時光，雲姑傷勢已經痊癒，多日相處，她已和蕭夫人成了閨中密友，但她卻絕口不談自己的身世來歷，對那火劫巨舟，也似忘去一般，從未再提過。

　　蕭家人口簡單，除了夫婦二人和一個孩子外，只有一個追隨蕭家多年的老家人蕭福，一名長工和一個婢女。

　　蕭大人那一艘白色畫舫，也毀於那次大火之中，原來僱用的兩個舟子，也辭工他去，一座廣大的庭院，就只有這幾個人。

　　那長工除了修整花木，做些粗工之外，從不進後院一步，因此，使這花樹環植的內院中，更顯得分外寂靜。

　　這日中午飯後，雲姑突對蕭夫人說道：「愚妹傷勢已好，長日無事，太覺閒散，我那姊夫，既喜清靜，倒不如把令郎交我課讀，也讓我消磨這漫長的時光。」

　　蕭夫人沉吟了一陣，笑道：「妹妹有此用心，那就有勞費心了。」

　　雲姑知她心中甚多懷疑，也不解說。

　　次日上午，蕭夫人帶了孩子來拜見老師，雲姑雖然謙辭再三，孩子仍然行了拜師大禮。

　　蕭大人雖然歸隱林泉，但治家依然極為嚴謹，雲姑雖由蕭夫人口中知道蕭家只有個獨子，但自從她清醒之後，就從未見過那孩子之面，在她記憶之中，那蕭大人也只來過一次，這數月來，她見的只是蕭夫人和一個十八九歲的婢女。

　　蕭夫人帶孩子拜見過雲姑之後，拉著雲姑一隻手，親切地說道：「妹妹，這孩子天資不弱，悟性極高，只是先天不足，身體虛弱一些，有勞妹妹多費心了。」

　　雲姑微微一笑說道：「姊姊但請放心，我自會全心全意的照顧他。」

　　蕭夫人長長嘆息一聲，道：「妹妹，千萬不要誤會我的用心，你該打的儘管打，該罵的儘管罵，這是玉不琢不成器……」

　　雲姑目光一掠孩子，接道：「姊姊放心。我看他崢嶸秀拔，稟賦本厚，日後成就，絕不在姊夫之下。」

　　蕭夫人嘆道：「你那姊夫，生平行事，太過方正，得罪了很多權門中人，不得不歸隱林泉，埋名這丹桂村中，讀書蒔花自娛，以遣歲月。他因宦海受挫，看破利祿，不願獨子再涉足功名，平日雖也肯教翎兒讀書習字，但讀的卻不是治世經典，而是詩詞歌賦，佛道星卜，隨興之所至，想到什麼，就教他什麼，是以十一二歲的孩子，卻學了一肚子奇怪的東西……」

　　雲姑笑道：「姊夫沒有教錯，不論翎兒日後是否將涉足仕途，這些學問，都該知道一些的好。」

　　蕭夫人回顧了孩子一眼，道：「翎兒，好好聽雲姨的教訓。」

　　說罷回身緩步而去。

　　雲姑也不勸留，起身相送，回身關上了房門。

　　這座書房，足足兩大間，除了一張木桌，兩張竹椅之外，就只有一套茶具。

　　兩扇木窗，正對花園，盆菊盛放，素梅寒苞，點綴出初冬景色。

　　雲姑仔細打量了孩子兩眼，只見他肌色黃中微現青色。不禁暗自一嘆，道：「這孩子幸虧遇上了我，要不然只怕他難以活過二十……」

　　心中念轉，口中問道：「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那孩子道：「我叫蕭翎。」

　　雲姑笑道：「這名字起的很好，振玉翎，展燕翅，總是飛騰之兆，但願你能光耀門庭……」

　　蕭翎搖搖頭，說道：「爹爹替我診過脈，說我活不過二十歲，只要我學些雜學，再過兩年，他還要帶我遊玩名山勝水，縱然死去，也不算枉虛此生。」

　　雲姑先是一怔，繼而淡然一笑，道：「這些話，你可曾告訴過媽媽麼？」

　　蕭翎道：「沒有，爹爹再三告誡於我，要我不能告訴媽媽，爹爹說，媽媽若知道此事，定然要痛不欲生。」

　　雲姑微微一笑道：「翎兒，你可怕死麼？」

　　蕭翎道：「不怕，爹爹說生死由命，勉強不得。」

　　雲姑笑道：「但死有重如泰山，輕如鴻毛之分，一個人雖然應有生死不足留戀的胸懷，但也應有堅強的求生意志。」

　　蕭翎垂下頭去，吶吶地說道：「我不願看到爹爹傷心。」

　　雲姑突然一整臉色，那嬌艷的臉上。似是陡然間罩上了一層寒霜，一字一字地緩緩說道：「孩子，你如聽我的話，就可以不死了。」

　　蕭翎雙目一瞪，道：「當真的麼？」

　　雲姑道：「自是千真萬確，但有一件，我教你什麼，不許告訴爹娘。」

　　蕭翎沉吟了一陣，道：「好吧。」

　　匆匆時光，轉瞬間又過了兩月。

　　沒有人知道在這兩個月之中，雲姑和蕭翎在那兩扇木門緊閉的書房之內，做一些什麼。

　　但有一點使蕭夫人大為放心，蕭翎那虛弱的身體，似是逐漸強壯起來，臉上也泛現出紅潤的光采。

　　蕭大人淡泊世情，雖覺翎兒大異往昔，但他不願多問，蕭夫人眼看愛子身體強健起來，高興地心花怒放，那裡還去多管閒事，盤根究底，查問翎兒從雲姑那裡學了一些什麼。

　　這一天，臘月二十三日，蕭夫人梳洗剛完，忽見蕭翎急急衝進房來，叫道：「媽媽，雲姨走啦！」

　　蕭夫人吃了一驚，道：「什麼？」

　　蕭翎道：「雲姨留下了一張便箋，悄悄走了。」

　　蕭夫人急急接過便箋。只見上面寫道：難婦既蒙相救，又蒙夫人垂愛，視同姊妹，劫後餘生、本應留府竭盡綿薄課教翎兒，以報再生之德。唯難婦另有要事，必須親去處理，本欲明告，但恐盛情相留，迫於情勢，只得留書拜辭，恩德永銘五內，結草啣環，但祈有圖報之日。臨行不勝依依，情非得已，唯懇宏量海涵。

　　書上　　蕭夫人粧次

　　　　　　　　　　　　　　　　　　　　　雲姑拜留

　　蕭夫人一口氣讀完留箋，不禁嘆道：「這怎麼行，她一個婦道人家，在這等深冬歲暮之時……」

　　忽聽步履聲響，蕭大人啟簾而入。

　　蕭夫人正急得沒有主意，一見蕭大人入內便急急說道：「老爺請看，雲姑留字走了。」

　　蕭大人搖頭道：「不用看啦，此乃必然之事。」

　　伸手接過留箋，扯的粉碎，放入袋中。

　　蕭夫人呆了一呆，道：「你幹什麼？」

　　蕭大人道：「此箋留它不得。」

　　蕭夫人道：「為什麼？」

　　蕭大人長長嘆息了一聲，沉聲道：「偶然突發，不可臆測之事，正如暑日降雪，江水逆流，總非吉兆，此事既已時過境遷，不提總比提的好。」

　　這性情耿介的老人，雖然完全不知江湖間事，但久居宦海，畢竟人情練達，閱歷豐富，似乎已看出此事的不祥與兇險。

　　蕭翎呆呆地瞧著他父親，突然輕輕一嘆，道：「依孩兒看來，雲姨絕對不會走的，孩兒遲早會見得著她。」

　　蕭大人面色一沉，輕聲責道：「小孩子知道什麼。」

　　但無論蕭大人如何責罵於他，這童子心中，卻始終抱著一種奇異的信念，認為雲姑絕對不會就這樣拋下自己而去，他終究必能再見得著她。

　　他雖年齡幼小，但凡是下了決心的事，卻從無更改。

　　此後數日，他一直癡癡地倚門守望，不管寒風如刀，瞪著兩隻圓圓的眼睛，瞧著那被白雪所掩的道路，蕭夫人縱然時時拖他回房，但只要眼睛一瞬，他便又跑了出去，家人們都知道他素來任性已慣，不敢勸攔。

　　殘冬歲暮，晝短夜長，五日時光似乎過的比往常分外迅快。

　　除夕前數日，瑞雪紛飛，正是豐年兆端，蕭翎披了件輕裘斗篷，戴著頂寬邊貂帽，和往日一樣的，早飯方罷，便匆匆趕來門外，倚籬而立，遙望著那無邊無際的白雪出神。突聽一聲長長嘆息，來自身後道：「小主人回去吧，大雪封路，嚴寒砭骨，道途不見行人……」

　　蕭翎回頭望去，不知何時蕭福已到身後，一皺眉頭，怒聲接道：「誰要你管我了，快給我回去……」

　　喝叫聲中忽然瞥見一條人影，冒著風雪而來，不禁心頭一喜、大聲叫道：「來了，來了，我早就知道雲姨不會棄我而去的。」

　　聲音中充滿著喜悅。

　　蕭福呆了一呆，隨著他的目光望去，果見那積雪的道路上踽踽行來了一條人影，身形婀娜，顯然是個女子。

　　如此嚴寒之中，人們身披重裘，猶覺寒冷，但這女子身上衣衫卻甚襤褸單薄，狂風中衣袂飄飄。

　　人影逐漸接近，面目已清晰可見，原來是一個十六七歲的青衣少女，長髮散垂，臉色鐵青，風雪中嬌軀不住的顫抖著，顯然，她已耐不住這砭骨的寒風。

　　蕭翎歡顏頓斂，失望地嘆息一聲，正待回身而去，忽聽那少女啊喲一聲尖叫，身軀搖了兩搖，倒臥在冰雪地中。

　　蕭福黯然嘆息一聲，道：「好可憐的孩子！」

　　他語氣之中，雖然充滿著憐憫之情，但人卻站著不動。

　　雪如鵝毛，就這瞬息的工夫，那倒臥在地上的青衣女子，已然被大雪埋了半個身子。

　　蕭翎略一猶豫，大步行了過去，拂開她身上的積雪，伸手拉著她一隻手臂，高聲叫道：「喂，你快站起來，我扶你到我家中，去避風雪。」

　　蕭福急步行了過來，道：「唉！大少爺，這等寒風大雪，只怕她早凍僵了。」

　　蕭翎道：「縱然凍死了，咱們也要收她的屍骨。」

　　蕭福苦笑道：「這兩天來，老爺夫人，已甚煩惱，再將這位姑娘抬回去，只怕老爺……」

　　蕭翎雙目一瞪，大聲道：「老爺怎樣，我爹爹豈是見死不救的人，快將這位姑娘抬回去，什麼事都由我擔待。」

　　他見了這女子之面，不知怎地，但覺這女子眉目之間。似乎和自己頗為熟悉，無形中便生出了親近之心，是以堅持要把她抬將回去。

　　老蕭福看他面上的神情堅定，心知拗他不過，長長嘆息一聲，伸手抱起那女子，大步向府中走了進去。

　　他飽經滄桑，老於世故，知道老爺、夫人這幾日正為著雲姑之事心神不寧，本不敢再以這等閒雜之事，前去打擾。

　　那知方自走入院中，偏偏就遇著了蕭夫人，不禁心神一震，躬身說道：「這位姑娘，冒風雪趕路，耐不住寒苦，倒臥雪中，只要加件衣裳也就好了，老奴立刻打發她上路。」

　　蕭夫人慈祥的目光，在這女子面上凝望了兩眼，忽然輕嘆道：「這女孩子可憐兮兮的，身子又單薄，咱們好歹也得留她住上幾天，待這場大風雪過了，再好送她上路。」

　　蕭福唯唯應了一聲，蕭翎已從她身後竄了出來，一把抱住了蕭夫人的右臂，笑道：「孩兒早知道母親不會責怪於我……」

　　在這除夕之夜，由於連日風雪不住，寒氣更甚，蕭翎相陪，圍爐取暖。忽見人影晃動，那青衣少女，緩緩走了進來。

　　她經過一日夜的養息，體能盡復，燭光照耀之下，只見她嫩臉勻紅，長髮垂肩，雖是布衣荊裙，但掩不住如花容色，嫣然風姿。

　　她抖抖身上積雪，舉步入室，遙對著蕭氏夫婦拜了下去，輕啟櫻唇，說道：「難女拜謝夫人救命之恩。」

　　蕭夫人仔細打量少女一陣，輕輕嘆息一聲，道：「姑娘請起。」

　　青衣少女道：「多謝老爺、夫人。」

　　蕭夫人膝下無女，見她容貌姣好，心中甚是喜愛，舉手一招，說道：「孩子你過來。」

　　青衣少女依言走了過去，緊偎在蕭夫人身傍而立，低垂螓首，柔聲說道：「夫人有何訓教？」言詞清麗，一派大家風範。

　　蕭夫人側目相顧，愈看愈覺喜愛，拉著她一隻手兒，笑道：「孩子，快坐下來，你叫什麼名字，為什麼孤零零一個人冒著這大風雪趕路？」

　　青衣少女秀目眨動了兩下，兩顆晶瑩的淚珠，順腮而下，幽婉說道：「難女姓岳乳名小釵，千里尋母不遇，孤女天涯，慈親何處，斷腸歲月，飄零身世，如非老爺、夫人恩賜援手，難女早已埋骨風雪之中。」

　　她聲音嬌婉，言詞淒然，神情又那般楚楚動人，只聽得蕭夫人幽幽長嘆，黯然垂淚。

　　蕭大人卻是面色肅然，徐徐問道：「令堂行蹤，姑娘可已知曉了麼？」

　　岳小釵緩緩抬起頭來說道：「家母行蹤四方，遠在天涯，近在咫尺。」

　　蕭大人輕輕咳了一聲，道：「姑娘倒是有心人了。」

　　岳小釵道：「難女尋親情切，尚望老爺海涵。」

　　蕭翎自岳小釵入室之後，一直留神打量於她，此刻突然插口說道：「爹爹啊！這位姊姊好像雲姨。」

　　蕭大人沉聲叱道：「小孩子家，胡說什麼？」

　　蕭翎不敢再言，一伸舌頭，默不作聲。

　　蕭夫人仔細看去，果然發覺岳小釵眉眼輪廓，酷似雲姑，不禁一呆，道：「翎兒說的不錯啊，這岳姑娘當真是有雲姑的七分風華。」

　　蕭大人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們再談一會吧！我要回書房去了。」起身緩步而去。

　　蕭翎目睹爹爹離了大廳，不禁膽氣一壯，望著岳小釵道：「可惜雲姨已在六七日之前，留書而去，唉……如若你早來幾日，見到我那雲姨，就知我說的不錯了……」

　　話音微微一頓，又道：「不過，我相信雲姨，總有一日會回來的……」

　　岳小釵道：「但望公子說的不錯。」

　　蕭翎道：「你如無處可去，最好能在我們家裡住下，待雲姨歸來，你就知我所言非虛了。」

　　岳小釵道：「如蒙得允收留，難女願充侍婢，侍奉夫人、公子。」

　　蕭翎搖手說道：「不行，我這樣大了，那裡還要人伺候，你照顧我媽媽一人，也就行了。」

　　岳小釵星目一轉，回身對蕭夫人跪拜下去。道：「難女多謝夫人，收留大德。」

　　蕭夫人急急說道：「家中人口不多，姑娘如肯留此，老身極是歡迎。」

　　一夜天變，雪住雲散，大地春回，歲序更新，萬里晴空，捧出來一輪紅日，這是一個美麗的新年早晨。

　　蕭翎穿著一身新衣，緩步出室，他自得雲姑傳授了內家上乘坐息之法後，不但弱體易強，而且不知不覺中，已奠下習武的根基，養成了早起的習慣。

　　抬頭望去，只見一襲青衣的岳小釵，正在打掃著庭院內的積雪。

　　她的動作，輕靈迅快，片刻工夫，偌大一個庭院中的積雪，已全部打掃乾淨。

　　只見她緩緩回過頭去，望著蕭翎嫣然一笑，道：「公子早。」慢步直行過來。

　　日光照耀著她艷紅的嫩臉，玉人白雪，相映生輝。

　　蕭翎見她面目身段，無處不像悄然留字而去的雲姨，不禁看的一呆。

　　岳小釵看到他呆呆望著自己的木然神情，心中微生羞意，盈盈一笑，道：「公子為什麼一直望著小婢？」

　　蕭翎長長嘆息一聲，道：「你長得太像雲姨了，唉！如你再大上幾歲，那我就無法分辨了。」

　　岳小釵臉色微變，但不過一剎那時間，又恢復了鎮靜的神色，緩緩轉身而去。

　　蕭翎這幾日來，一早就跑到大門口。倚門遙望等待著雲姑歸來，在他幼小的心靈中，一直認為雲姑絕不會決絕地離他而去。

　　但此刻，他突然有著失望的感覺，岳小釵的音容笑貌，雖然酷似雲姑，但卻無法代替那雲姑給他的慈愛呵護，在他純潔的心靈裡，已開始嘗受思念的憂苦。

　　他信步茫然而行，走進了書房。

　　這地方，蕭翎已數日未來，室中擺設依然，雲姑卻如黃鶴。在這裡，他得到了雲姑慈母般的惜愛，在這裡他學得雲姑上乘內功的坐息之法，他雖然還未完全瞭解雲姑傳授上乘內功的妙用，但他卻知道自己一向虛弱的身體，突然強健起來，都是雲姑所賜，一縷孺慕的懷念之情，已深植在他心中。

　　睹物思人，不禁黯然閉下雙目，依照雲姑傳授的坐息之法，開始練習起來。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突然被一聲砰蓬然脆響驚醒。

　　睜眼望去，只見岳小釵臉色慘白，一對明亮的眼睛，怔怔地盯在窗上，手上的茶盤，跌落地上，一隻細磁茶碗摔的粉碎。

　　蕭翎怔了一怔，道：「你怎麼啦？」

　　岳小釵如夢初醒一般，舉手理一理鬢邊垂下的散髮，緩緩轉過身來，說道：「你那走失的雲姨，可就住在這書房中麼？」

　　她雖然極力想使自己鎮靜，但仍然無法平復了激動的心情，聲音微帶著顫抖，言不由衷。

　　蕭翎雖然覺著她這幾句話，說的十分突然，但仍然搖頭答道：「雲姨住在這書房左側，這地方是她伴我讀書的所在。」

　　岳小釵道：「雲姨對你很好麼？」

　　蕭翎道：「太好了，所以我一直想念著她。唉！但願她能夠早日回來。」

　　岳小釵強忍著心頭酸楚，說道：「但願如此。」

　　伏身撿起地上的木盤碎杯，黯然退出書室。

　　蕭翎智慧過人，目視岳小釵異常的神情。心中忽然動了懷疑，站起身來，行近窗前，仔細瞧了半天，卻是瞧不出一點可疑的事物，心頭納悶，隨手打開了窗門。

　　但見滿園白雪，遍地瓊瑤，幾株臘梅，盛放雪中，陣陣梅香，隨著寒氣，直透入室中。

　　忽然間，人影一閃，疾快的隱入了覆雪積壓的花叢之中。

　　匆匆一瞥之間，頗似那岳小釵的背影。

　　蕭翎好奇心大動，急急奔出了書房，直追過去。

　　白雪地上，留下了淺淺的足痕，蕭翎依著足痕，追尋過去。

　　繞過叢叢花樹，行到了花園一角，雪上的足跡突然消失不見。

　　蕭翎停下了身子，抬起頭來。四外張望了一陣，但見藍天如洗，艷陽高照，那裏還有絲毫的痕跡可尋。

　　他舉起手來，拍拍腦袋，自言自語地說道：「這就奇怪了，她跑到那裏去了呢？」

　　目光轉處，突然發覺了相距自己停身四五尺外的白雪地上，有一片三尺大小的洞口。

　　這是一口水井，在蕭翎的記憶中，早已枯竭甚久。

　　這地方是蕭家寬大的花園中，最為冷僻的一角，即是那修剪花樹的長工，也甚少到這角落裡來。

　　一種奇異的感受，使蕭翎不自覺地向井口行去。

　　一縷淒涼的哭聲，由枯井中傳了上來。

　　蕭翎心中一陣劇跳，探首向並底望去。

　　陽光照射下，隱約可見井底的景物。

　　只見一團活動的黑影，緩緩在井底蠕動，淒涼的哭聲，就由那黑影發出，若斷若續，嬌婉動人。

　　蕭翎窮盡了目力，凝注良久。才看出那正是岳小釵，在她的身前，似是還有一個人，但那人靜坐不動，有如泥塑木雕一般，對岳小釵那淒涼的哭聲，竟然是聽而不聞。

　　哭聲愈來愈淒涼，聲聲斷人腸。

　　蕭翎凝神靜聽，已隱隱聽出那哭聲中夾帶著輕微的嬌呼道：「女兒晚來了一步，竟無法再見……娘面……」

　　蕭翎被那哭聲所動，心頭惻然，兩行淚水，滾下雙腮，不自覺的舉起右手衣袖，去拂拭臉上的淚水。

　　他本是雙手撐地，探首下看，雪地寒冷，雙手早已凍木，右手一抬，全身重量，陡然失去了平衡，啊呀一聲驚叫，直向枯井之中跌去，人類潛在的求生本能，使蕭翎不又覺伸手向兩側亂抓。

　　這本是極快的一瞬，蕭翎心中還未來及轉動生死的念頭，突覺身體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了起來，一陣淡淡的幽香，撲入鼻中。

　　定神望去，發覺自己躺在岳小釵懷抱之中，她一雙清澈大眼睛之中，仍然不停滾落出淚水。

　　蕭翎鎮定了一下慌亂的心神，挺身站了起來，目光一轉，忽然驚叫一聲雲姨，和身撲去。

　　一隻素手，橫裡伸來，擋開了蕭翎的身子。

　　耳際響起岳小釵幽淒的聲音，道：「公子不可造次，我娘已氣絕死去了。」

　　蕭翎只覺胸口上，似乎突被人重重的擊了一拳，氣血上湧，滿臉漲的通紅。

　　這一連串的驚險變故，已使蕭翎有些茫然無措，呆了半晌，才靜下慌亂的心神。回顧了岳小釵一眼，道：「雲姨是你的媽媽？」

　　岳小釵拂拭一下湧出的淚水，黯然點頭應道：「生身親娘。」

　　蕭翎揉揉眼睛望去，只見雲姑盤膝閉目而坐，玉簪插髮，臉色艷紅，衣著整齊，面目如生，頓覺一股怨氣衝了上來、怒道：「你胡說什麼？可是欺侮我年紀小，沒有見過死人麼？雲姨往常打坐之時，也是這般模樣，那裏是死了……」

　　岳小釵搖頭接道：「公子那裏知道，我娘內功精深，又服了保屍靈丹，是以她的遺體不壞。」

　　蕭翎突然大叫道：「我不相信你的話，雲姨好端端的，怎麼死在這枯井之中，雲姨……雲姨……」

　　他一連大呼數聲，不聞相應之言。

　　蕭翎這一鬧，岳小釵驚痛的神志，似是清醒了甚多，幽幽說道：「她永遠不會答應你了，唉，公子養尊處優，不解武林中事，一時之間，我也沒法子對你解說清楚……」

　　微微一頓，又道：「公子最好能鎮靜一些，不要驚動了府上之人。」

　　蕭翎目光中充滿了懷疑，望著岳小釵，緩緩說道：「雲姨當真死了麼？」

　　岳小釵強行壓制的悲傷，又泛起一陣波動，熱淚奪眶而出，說道：「死了，我如能早來幾日，還可見我娘最後一面。」

　　蕭翎雙目投注在雲姑臉上，瞧了又瞧，道：「雲姨一點也不像死去的樣子。」

　　說著緩緩伸出手去，探向雲姑的鼻間。

　　蕭翎的手有些微微的顫抖著，臉上顯露出驚怯懷疑混合的奇異神情。

　　岳小釵也不再阻攔於他，但目光卻盯住在他的手上，以防他損壞了雲姑的屍體。

　　蕭翎手指慢慢地觸到雲姑的臉上，只覺如觸鐵石，冰冷僵硬，果然已死去多時，怔了一怔，突然放聲哭了起來。

　　岳小釵強忍悲苦，低聲說道：「公子快請止聲，不能驚動了府上之人。」

　　蕭翎舉起衣袖，拂拭了一下臉上淚痕，道：「雲姨真的死了，我要告訴爹媽，好好的厚葬她。」

　　岳小釵搖頭說道：「此事不能驚動令尊大人，我要把我娘的屍體悄然運走。」

　　蕭翎道：「你要運她到那裏去？」

　　岳小釵道：「我娘已留下遺言，要我把她的屍體，送往別處。」

　　蕭翎道：「我越想就越糊塗了，雲姨好好的怎麼突然死了呢？唉！我知道雲姨不會棄我而去，但卻未料到她竟然死在枯井之中。」

　　岳小釵道：「我娘遺書之中，已然說明，你們對她恩義深厚，不能連累到你們，要我把屍體偷偷運走，送往一處安全所在。」

　　蕭翎茫然問道：「什麼地方？」

　　岳小釵道：「公子不解江湖中事，也不知武林人物姓名，我縱然告訴了你，你也是無法明白。」

　　蕭翎道：「那姊姊就要走了麼？」

　　岳小釵點點頭道：「我要把母親的屍體，送到她指定之處。」

　　蕭翎突然一整臉色，莊莊重重地說道：「我也要去。」

　　岳小釵吃了一驚，道：「不行，此去路途遙遠，而且兇險重重，公子如何能隨我冒險。」

　　蕭翎流下淚來，說道：「雲姨待我好，她死了我豈不該送她下葬。」

　　岳小釵道：「公子的盛情，小婢這裡心領了。」

　　說罷盈盈一禮，拜了下去。

　　蕭翎心頭大急，撲通一聲對雲姑屍體跪了下去，道：「雲姨視我如子，愛惜呵護，無微不至，姑娘何擬是我姊姊，唉！你以後別叫公子。」

　　岳小釵道：「那要小婢如何稱呼？」

　　蕭翎想了一想，道：「我小你幾歲，你就叫我兄弟吧！」

　　岳小釵道：「這個小婢如何敢當。」

　　蕭翎道：「這有什麼不可，你大我小，咱們姊弟相稱，那是天經地義的了。」

　　岳小釵聽他說的誠摯，不忍再出言拒絕，微微一嘆，道：「公子這等說法，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蕭翎仰臉望天，沉吟了良久，忽然把目光投注到岳小釵的臉上，求道：「姊姊，請你帶著我一起去吧！」

　　岳小釵道：「兄弟快些請起，此事得從長計議。」

　　蕭翎道：「姊姊可是討厭我麼？」

　　岳小釵道：「那裏話，家母身受活命之恩，我感激還來不及。」

　　蕭翎接道：「那你為什麼不帶我走？」

　　岳小釵道：「此去路途遙遠，而且兇險重重，何況兄弟又是孤身一人，如若我帶你遠行，豈不要急煞兩位老人家了麼？」

　　蕭翎緩緩站了起來，凝注著面目如生的雲姑，沉吟了一陣，道：「爹爹早已知我難活過二十寒暑，那是不會多管我了，慈母情深，只怕是不放心我遠走天涯。」

　　岳小釵道：「父母在，不遠遊，兄弟讀聖賢書，想是早知道了。」

　　蕭翎道：「爹爹教我讀書，博雜的很，佛道卜醫，無所不包，而且他早有心願，要帶我暢遊名山勝水，行萬里路，縱然知道要隨你遠行，也不會阻攔於我，只要想個法兒，使得我娘安心，那就行了。」

　　岳小釵仰臉望望天色，道：「兄弟先請回去，我要走也得先行準備一下，今天是不行啦，你也借這段時光，好好想上一想，咱們晚上再作決定。」

　　蕭翎暗暗想道：「我只要暗中瞧著這口枯井，她無法運出雲姨，那她就無法避開我的耳目了。」

　　他抬起頭來，只見井口高達一丈有餘，四周又無攀手借力之處，如何能夠憑空而上，不禁發起愁來，說道：「如若有人在井外花樹之上，結下一條索繩，垂入井中，咱們就可以爬上去了。」

　　他雖是聰明過人，學務旁雜，但終究還是個孩子，不解江湖中事。

　　岳小釵淡淡一笑，暗道：他雖是童子之言，但卻虧他能想得出來這個法子。當下接道：「兄弟請閉上雙目，我送你上去。」

　　蕭翎心中暗想：這樣高的削壁，除了生出翅膀飛上之外，如何爬得上去？他心地乖巧，雖然存疑，卻是不肯多問，緩緩閉上雙目。

　　原來他早已打好主意，要暗中看看岳小釵如何把自己送出這一丈多高的枯井。

　　只聽岳小釵道：「兄弟小心了。」

　　她雙手齊出，按在蕭翎的兩肋之上，輕輕說道：「不要怕。」

　　蕭翎只覺一股強猛絕倫的力量，自肋邊翻騰而起，整個身軀，被那強力捧了起來，眨眼間，目接白雪，寒風撲面，人已出了枯井。

　　岳小釵跟蹤而起，雙手輕輕一拉，接住了蕭翎向下沉落的身子，低聲問道：「兄弟，害怕麼？」

　　蕭翎大大地喘一口氣，道：「有一點怕，不過現在不怕了……」

　　他目光一轉，望著岳小釵，神色莊重地說道：「雲姨待我好，我心中一直惦念著她，如今雲姨死了，我必得為她送葬，咱們相約之事，一言為定，姊姊可不能騙我，悄然棄我獨去。」

　　岳小釵怔了一怔，道：「兄弟如若真的隨我而去，豈不要害你爹娘擔心。」

　　蕭翎搖搖頭，道：「送葬了雲姨之後，我就立時回來，我留下一封書信，給爹爹說明就是。」

　　岳小釵緩緩點點頭，道：「好吧！今晚上三更時分，我去找你。」

　　蕭翎轉身而去，頭也不回的繞過花叢隱失不見。

　　岳小釵望著蕭翎的背影，心中感慨叢生，忖道：他去時頭也不轉一次，那是相信我定然不會欺騙他了，娘在遺書之上，雖然要我好好的照顧於他，卻是未曾說明是否要帶他離家。蕭家待我娘恩義甚厚，既不能棄下蕭翎不管，又不能當真帶他而去，使兩位老人家嘗試失子之痛。心念回轉，竟是難以打定主意。

　　蕭翎回房之後，急急寫好一封暫時告別爹娘的書信，收拾幾件衣物，打成一個包裹，藏在床下，他雖然從未離家遠行過，但常聽爹爹談起出門之事，心中早有了梗概。

　　他盼望著早一些日落西山，又盼望這一天長過一年，想到和岳小釵此番離去，不知何日才能歸來，重見爹娘之面，轉念又想到此去定可大大的觀賞一下沿途風光，長些見聞，心中胡思亂想，悲喜交集。

　　他心中思潮洶湧，那裏還有睡意，一直坐到了三更時分，還不見岳小釵來，不禁大為焦急起來，正待出室尋去，忽聽窗外傳進來一個柔和的聲音，道：「兄弟，睡醒了麼？」

　　蕭翎急急躍起，抓起了藏在床下的包裹，奔出室外。

　　果然是岳小釵應約而來，接過蕭翎手中包裹，低聲說道：「兄弟，我帶著你走。」攔腰抱起了蕭翎，疾行如飛。

　　蕭翎看她縱躍之間，有如飛鳥一般，七八尺高的圍牆一躍而過，心中大是羨慕，暗道：我如能練成和她一般，才算不虛此生。

　　岳小釵身法奇迅，轉眼間已入荒野。

　　這是個無月的深夜，一天繁星，遍地白雪，寒風砭骨，吹得人陡生寒意。

　　蕭翎不自覺的縮一下頸子，偎入了岳小釵的懷中。

　　陡然間，岳小釵停止奔行之勢，柔聲說道：「兄弟上車去吧！」

　　蕭翎抬起頭來看去，只見一輛黑篷馬車，停在白雪地上，寒風中，黑蓬微微波動。

　　岳小釵打開車簾，放下蕭翎，說道：「我已在車中替兄弟鋪好了被褥，你等了半宵，想已十分勞累，趕快睡一會吧。」也不容蕭翎答話，立時放下垂簾。

　　這車蓬似是用著很厚的黑布作成，垂簾一落，再沒寒風透入。

　　車中更是黑暗。伸手不辨五指，蕭翎搓搓凍的有些僵硬的兩手，說道：「姊姊不進來麼？」

　　車篷外傳入岳小釵的聲音，道：「我還要驅車趕路，你自己好好的休息啦。」語聲未落，輪聲轆轆而起，車已馳動，蕭翎閉上雙目，休息了片刻，再睜眼，已可見車中景物，只見右角處，重重白綾，裹著雲姑的屍體。

　　雲姑仍然是端坐的姿態，微閉雙目，靠在車欄上，神態仍是那般安詳，就像她往日打坐一般，毫無死後的恐怖形狀。

　　只聽岳小釵的聲音，重又傳了進來，道：「兄弟，小心些，不要碰著了你雲姨的屍體。」聲音微微一頓，又道：「你心中害怕麼？」

　　蕭翎振振精神道：「不怕，雲姨和活著一般模樣、」

　　岳小釵長嘆一聲，不再言語，篷車卻突然加快，向前奔馳。

　　蕭翎體質素弱，雖得雲姑傳授了上乘內功，但因他與生俱來的先天缺陷，練武不能急進，雲姑費了數月苦心，也不過使他一向孱弱的身體，強了一些，這日經過一天半夜的勞心未眠，早已疲憊難支，輪聲催眠，不知不覺間，昏昏睡了過去。

　　朦朧之中，被一陣低微的哭聲驚醒，他生來智慧過人，幼小便務旁學，心思甚是機靈，人雖醒來，卻是不肯稍動，悄然啟開雙目望去。

　　只見岳小釵跪在雲姑屍體之前，淚水泉湧，哭得甚是傷心，只是聲音十分低微，顯是怕驚醒了蕭翎。

　　在她的身側，放著一張香箋。

　　一線日光，由那黑篷中，透射進來，蕭翎目光轉動望去，只見寫道：「不能讓他大哭……大笑，情緒激動……」下面折疊起來，無法看到，上面卻被蓋在身上的被子擋住，看這幾句話，沒頭沒腦，也不知說的那個，蕭翎心中暗想：這張香箋的字跡，似是雲姨手筆，定是她的遺書了；不自禁抬起頭來。

　　岳小釵耳目何等靈敏，只因心中傷痛過深，神志已有些迷亂，不知蕭翎醒來，但蕭翎身子一動，立時警覺，素腕伸動，先取去身側的香箋，舉起衣袖拂拭了一下臉上的淚痕，回過頭來，笑道：「你睡好了？」

　　她傷痛母親之死，但卻又極力逃避著不願使傷痛之情，落在蕭翎的眼中，不勝悲苦中，忽然盈盈一笑，更見淒涼情態。

　　蕭翎爬起身來，對雲姑拜下去，岳小釵卻伸手攔住了他，柔聲道：「兄弟你要幹什麼？」

　　蕭翎道：「我要拜拜雲姨的遺體。」

　　岳小釵道：「不用啦，你如一拜，只怕又要引起我的悲苦之情，現已天色過午，只怕你腹中早已飢餓，咱們下車進些食物吧。」也不容蕭翎答話，一掀車前垂簾，牽著蕭翎走下車去。

　　只見陽光耀目，耳際間水聲淙淙，馬車停在一片樹林旁邊，一株老樹根旁，三塊大青石上架著一隻鐵鍋，鍋下枯枝高燒，陣陣香氣，撲入鼻來。

　　岳小釵拉著蕭翎，坐在老樹根上，笑道：「媽媽生前，常教我烹飪之術，你看姊姊的手藝如何？」

　　原來那車中運著雲姑屍體，岳小釵怕露了馬腳，勢將引起麻煩，不敢在店中食宿。

　　兩人匆匆食過一頓野餐，蕭翎讚不絕口，誇獎岳小釵烹飪的手藝，縱然烹飪有術，荒郊中佐料不全，也難為無米之炊，蕭翎讚他，半是討好，半是新奇。

　　岳小釵收了鍋碗，扶著蕭翎登上馬車，就林中幾株大樹之上，劃些記號，才登車而去。

　　蕭翎看她劃的字不像字，圖不像圖，叫人無法辨識，心中雖覺疑問重重，但卻強自忍下不問。

　　兩人一車，行了數日，這日中午時分，到一個大鎮之上，但見人馬往來，十分熱鬧。蕭翎腹中飢餓，但這幾日來一直和岳小釵食宿在荒野，雖然不解，想她必有用心，也不敢提出飢餓之事，強自忍下餓火，可是兩匹拖車健馬，幾日來未得好食，體力大感不支，嘶叫一聲，臥了下去。

　　岳小釵一皺眉頭，低聲說道：「兄弟，咱們吃點東西再走。」

　　蕭翎喜道：「我早就有些餓了。」

　　兩人下了馬車，找了一座客棧，岳小釵吩咐店家，帶著兩匹馬去，好好的飼餵，和蕭翎揀了一處靠窗的位子坐下。

　　突然間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之聲，兩匹疾奔快馬，急馳而過。

　　馬上兩個大漢，都佩帶著兵刃，寒冬天氣，跑得兩匹馬汗水淋漓。

　　忽見那當先一匹馬上的大漢，陡然一收韁繩，急行如飛的奔馬，陡然人立而起，長嘶一聲，停了下來，江南文風鼎盛，文士多不善騎，眼看此人騎術如此精湛，街上行人都不禁喝起采來。

　　采聲未絕，忽又傳出驚叫之聲。

　　原來後面一匹健馬，不料前行之人，陡然停了下來，急馬狂奔，收勢不及，連人帶馬撞了上來。

　　只見那當先停馬大漢，百忙之中，突然回身一掌，直向急奔的健馬推去，眾人驚叫聲中，那健馬急奔之勢，竟被那大漢一掌給擋了下來。

　　采聲雷動中，兩個大漢齊齊翻身落馬，望了那黑篷馬車一眼，目光四處掃射。

　　只聽一個大漢說道：「在這裡了。」鬆開手中馬韁，大步行入店中，直對岳小釵走了過來，抱拳一禮。

　　岳小釵神色鎮靜，微微一聳柳眉，道：「你們急什麼呢？」

　　那大漢似是自覺形態太過莽撞，尷尬一笑，放緩腳步行來，垂手而立，低聲說道：「我見得姑娘留下暗記，匆匆追來……」

　　岳小釵玉手一擺，道：「什麼事，等會兒再說不遲。」

　　那大漢心中似是有甚急話要說，但卻輕咳了一聲，硬給嚥了下去。

　　這時，另一個大漢，已拴好兩匹健馬，跟入店中，恭恭敬敬對著岳小釵施了一禮，行了過來。

　　蕭翎打量那兩個大漢，都在三旬左右，黑綢緊身小襖，足登薄底快靴，一個背上斜斜背著一柄單刀，一個斜背一對判官筆，神態威武，氣度不凡，但對岳小釵卻似有著深深的畏懼，執禮甚恭。

　　那當先入店，身背單刀的大漢，似是憋不住胸中的話，忍了一陣，低聲接道：「姑娘的行蹤已然敗露，強敵即將跟蹤而至。」

　　店中客人雖有好奇之心，但見那兩個佩帶兵刃的大漢，神態威猛，只怕惹來麻煩，不敢多看。

　　岳小釵神情微變，大眼睛瞬了一瞬，緩緩說道：「你們快用酒飯，咱們盡快登程。」

　　兩個大漢腹中似甚飢餓，招來酒飯，狼吞虎嚥吃了起來。

　　一餐飯匆匆食畢，算了酒錢，牽過馬匹，立時啟程趕路，那佩刀大漢接替了岳小釵，揚鞭馳車，身背判官筆的大漢，緊緊隨在車後。這幾日，岳小釵一直馭車而行，蕭翎一個人悶在車中，此時兩個人對面而坐，蕭翎不禁多瞧了兩眼，只見她嬌靨泛愁，柳眉微鎖，凝目沉思，似是正在思忖一件重大之事。

　　輪聲轔轔，車行極快，片刻間出了市鎮。

　　岳小釵突然抬起頭來，目光凝在蕭翎的臉上道：「兄弟……」

　　蕭翎微微一怔，道：「什麼事？」

　　岳小釵道：「咱們行蹤已然敗露，恐已難免要有一場生死難卜的惡戰。兄弟不是江湖中人，犯不著和我們冒此兇險，姊姊之意，先把你送往一處安全所在，不知兄弟意下如何？」

　　蕭翎道：「那裏才安全呢？」

　　岳小釵道：「唉！兄弟年紀幼小，不解江湖上事，一時之間，我也無法說的清楚，你不會武功，又是一個孩子，只要不和我們走在一起，那就沒有什麼兇險了……」

　　蕭翎搖頭接道：「不行，我要和姊姊走在一起，縱有什麼兇險，我也不怕。唉！我爹爹早已告訴我，難活過二十歲，我今年十二歲了，也不過還有八年好活，早死幾年打什麼緊。」

　　岳小釵本想強他離去，但轉念想到母親遺書中相囑之言，要好好善待於他，此子先天之中暗帶缺陷，縱然授以上乘內功心法，亦不能在短期內療治好他與生俱來的暗疾，兩年之內，絕不能使他大悲大喜，情緒激動，能渡過兩年時間，內功基礎深奠，當可挽救他早夭之命。如若強行攆他下去，勢必大傷其心，豈不害了他的性命，慈母遺命，豈可有違……

　　蕭翎目睹岳小釵沉思不言，忍不住說道：「姊姊，你在想什麼？」

　　岳小釵道：「兄弟定要留下，隨我同行，必須答允我兩件事情。」

　　蕭翎道：「什麼事？」

　　岳小釵道：「不論遇上什麼兇險之事，未得我允准，不許你接口插言，輕舉妄動。」

　　蕭翎道：「我不言不動就是。」

　　岳小釵道：「還有一件，不論你看到了什麼悲苦、高興之事，都不能大哭、大笑。」

　　蕭翎奇道：「這為什麼？」

　　岳小釵道：「不要問為什麼，你如不肯答應，我就立時派人送你回去。

　　蕭翎道：「好吧！我答應。」

　　岳小釵道：「你好好坐著休息。」一掀垂簾，躍出篷車。

　　但聞車外傳進談話之聲，只是聲音太過低微，聽不清說的什麼。

　　蕭翎只覺馬車行速，逐漸加快，車身顛動劇烈，似是行馳在一條崎嶇的山道上。

　　突然間，馬車停了下來，岳小釵掀簾而入，抱起了雲姑的屍體，低聲對蕭翎說道：「兄弟，你跟我來。」

　　蕭翎跳下馬車，抬頭看去，只見遠山凝翠，峰嶺起伏，不遠處一叢修竹中，露出來一間茅屋。

　　岳小釵急急向茅屋行去，蕭翎用出了全身氣力，緊追在岳小釵的身後，繞過翠竹，到了那茅屋前面。

　　只見柴扉緊閉，一片寂然。

　　岳小釵舉手在那柴扉之上，叩了兩下，肅然而立。

　　足足等待一盅熱茶工夫，才聞那室中傳出來一個蒼老低沉的聲音，道：「什麼人？」

　　岳小釵道：「晚輩岳小釵。」

　　茅屋中響起一聲深長的嘆息，道：「老身已十年未見賓客，縱是故人之女，也不願破例相見，你回去吧！」

　　岳小釵急急說道：「晚輩之母，已然謝世，遺體現在室外，萬望老前輩看在亡母份上，破例……」

　　遙聞一聲厲嘯傳來，打斷了岳小釵未完之言。

　　茅室中響起了一陣竹杖著地的嗒嗒之聲，柴扉呀聲而開。

　　蕭翎凝目望去，只見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嫗，手握竹杖，緊閉著雙目，骨瘦如柴，一臉堆滿皺紋，當門而立。

　　岳小釵放下了雲姑的屍體，恭恭敬敬對那老嫗拜了下去，道：「叩見老前輩。」

　　那老嫗現身，有如木雕泥塑一般，動也未動一下，岳小釵拜伏地上，亦似懵然不覺。

　　蕭翎心中暗暗想道：這老太婆好大的架子。

　　只見那老嫗緩緩伸出枯瘦的手指，慢慢推動柴扉，道：「老身已見到你了。」

　　岳小釵道：「老前輩破例賜見一面，晚輩感激不盡。」

　　那老嫗冷冷接道：「你要見我一面，現在見過了，你還不走，等待什麼？」

　　岳小釵道：「晚輩還有一件事相求，萬望賜允。」

　　那老樞神色冷漠，凝立不語。

　　岳小釵淒然說道：「家母負傷死亡，遺書要晚輩把她遺體送往衡山一位故人之處……」

　　那老嫗仍然是靜靜的站著，不動不言。

　　岳小釵看她沒有反應，接道：「在晚輩記憶之中，老前輩乃家母生前極少的故友之一，年前家母亦曾帶著晚輩來此拜訪，但因老前輩閉門謝客，不敢驚擾，徘徊門外良久，才帶晚輩離去。今日家母已作古人，晚輩依照遺囑，送靈衡山，不想消息走露，招來敵人追蹤鐵蹄。晚輩死不足惜，但恐傷到家母遺體，萬望老前輩破例恩准晚輩寄靈於此，也好放心拒敵。」

　　那面容冷肅的老嫗，似是被岳小釵言詞所動，已將關上的柴扉，突又大開，道：「看在你死去母親的份上，我允你存靈七日。」

　　岳小釵道：「老前輩恩澤廣被，幽明同感……」

　　她目光一掠蕭翎，接道：「晚輩想留下這位兄弟，照顧亡母遺體……」

　　那老嫗冷冷接道：「洗心茅舍，從未有過三尺童子涉足……」

　　蕭翎看那老嫗的冷漠神情，心中早已氣忿，只是不便發作，此刻再也忍耐不住，高聲說道：「我不要留在這裡。」

　　那老嫗不再理會兩人，緩緩回身而去。

　　岳小釵低聲對蕭翎道：「兄弟不要鬧，咱們處境險惡，追蹤之人，個個武功高強，姊姊自己就無信心勝敵，只怕無能兼顧於你了。」

　　蕭翎一挺胸，莊肅的說道：「我不怕。」

　　岳小釵看他神色堅決，大有視死如歸之概，不禁呆了一呆，抱起雲姑屍體，放入柴扉之內，回身向林外行去。

　　蕭翎緊隨在岳小釵的身後，亦步亦趨。

　　那輛黑篷馬車，仍然停在崎嶇的山道上，兩個隨行的大漢，正在焦急地等待著。

　　岳小釵拉著蕭翎，跳上馬車，素手一揮，道：「咱們走！」走字出口，車已起行，迅快如飛的向前奔馳而去。

　　車行不過百丈，突聽一聲沉如雷鳴的吼聲，由後面傳了過來，道：「停車！」

　　岳小釵盤膝坐在車中，閉目養息，對那傳來的喝叫之聲，恍如不聞。

　　蕭翎忍不住動了好奇之心，探出車外，向後望去。

　　只見三匹快馬，風馳電掣一般追來，倏忽之間，已追到車後。

　　蕭翎看那三騎快馬，都跑得滿身大汗，顯然是經過一段遙長的跋涉而來。

　　當先一騎快馬離篷車還有一丈左右，馬上三人，卻突然飛躍而起，人離馬鞍，捷如飛鳥，懸空打了一個觔斗，人已越過馬車，腳落實地，攔住了馬車的去路，右掌一揮，猛向那駕轅的快馬頭上劈去。

　　馳車之人，正是那身背單刀的大漢，只見他左手一收韁繩，正在奔行的馬車突然一偏，右手長鞭揮處，疾速向那攔路大漢右小臂上劈去。

　　蕭翎仔細看那攔路大漢，竟然是一個身著黑色長衫的老者，頷下留著四五寸長的花白山羊鬍子。

　　只見他身體閃動，陡然間向後退出八尺，避開了大漢一鞭，仍然攔在車前。

　　蕭翎看這幾人與飛車相搏的驚人舉動，不禁心神嚮往，忘了害怕。

　　一隻素手，探出車外，抓住了蕭翎的右臂，硬把他拉入車中。

　　蕭翎望了岳小釵一眼，道：「姊姊，好看得很，他們動作好快，快得我眼花撩亂，看不清楚。」

　　岳小釵輕輕嘆息一聲，道：「這是生與死的惡鬥，那裏是好看之事，不許再伸出頭去……」

　　只聽車後傳來一陣厲喝。怒吼之聲，緊接著噹的一聲大震，似是兩件沉重的兵器，撞在了一起。

　　馬車的行速，突然減了下來，人喝馬嘶，兵刃撞擊的聲音，交織一片。

　　岳小釵倚在車欄上，又閉上雙目，似是在想著一件沉重的心事，對車外打鬥之情，置之不理。

　　蕭翎心中構想出一幅雙方相搏的景象，那馳車和隨護車後的大漢，正在和追來那三人三騎，動手相搏，車前車後，兵刃飛舞，定然異常壯觀，嚮往之心，油然而生，幾次想探出頭去看看，但又怕岳小釵生氣責怪，強自忍了下來。

　　陡然間，響起了一聲慘痛的馬嘶，篷車停了下來。

　　岳小釵睜動了下雙目，重又閉上。

　　蕭翎再也忍不下好奇之心，右手一伸，撩起了車簾，向外看去。

　　只見那駕車大漢，已拔出背上單刀，跳了下去，正和那留著山羊鬍子的老者惡鬥，那老者身上雖也背有兵刃，卻是沒有取用，赤手空拳，和那施刀大漢相搏，兩人盤旋交錯，打的甚是激烈。

　　蕭翎不解武功，只見那大漢單刀翻飛，舞起一片白光，把那老者圈入了一片白光之中。

　　轉頭望去，車後的打鬥，更是激烈兇險，那隨行而來的護車大漢，已拔出背上的判官雙筆，這三人都已動了兵刃，一隻金絲軟鞭，和一個奇形怪狀，似刀非刀，似劍非劍之物聯手而攻，車後打鬥，敵方似是佔了優勢，軟鞭和那似刀非刀，似劍非劍的兵刃，交織成一片光網，已把那使用判官筆的大漢，圈入其中。

　　再看車中的岳小釵，仍靜靜坐著不動。

　　蕭翎心中疑雲叢生，暗暗忖道：車外打得如此兇惡，岳姊姊卻坐著不動，看起來她定是自知武功不行，難以出手幫忙，只好和我一般模樣，坐在車中等待了，唉！如是我們這邊勝了，那還罷了，如果不幸失敗，看這三人來勢有如凶神惡煞一般，決計是不會放過我們了。

　　忖思之間，突然一聲暴喝，那手舞單刀的大漢，被那赤手空拳的老者，一掌擊在左肩之上，震得輕輕向一邊退開，讓出一條路，他本是拚命擋那赤手老者，不讓他逼近馬車，終是武功不敵，中了一掌，敞開了門戶。

　　蕭翎看得啊喲一聲驚叫，說道：「奇怪呀！」

　　那使刀大漢甚是剽悍，人被掌力震退，一提氣又衝了上來，掄動單刀，擋在車前。

　　那老者冷笑一聲，道：「好啊！你是不想活了。」右掌一招「飛鈸撞鐘」迎胸拍了過來。

　　岳小釵突然睜開雙目，撩起車簾，一掠車前和車後的打鬥形勢，低聲對蕭翎說道：「奇怪什麼？」

　　蕭翎道：「那老者眼看已被那刀光圈起，怎麼會忽然敗中取勝，打了這位大叔一掌。」原來車後施用判官筆的大漢，在兩人聯手迫敵之下，形勢危險，車後惡戰仍然保持著不勝不敗之局，車前那使刀大漢，看是佔盡優勢，卻出乎意外的中了那赤手空拳的老者一掌。

　　岳小釵道：「兄弟不解武事，那自是看不出了。」

　　突然蓬的一聲，施刀大漢手中單刀，被那老者右手一掌震得飛了出去。

　　那老者似是已動殺機，左手隨著右掌拍下來，擊向那大漢前胸，那大漢先已受傷，身子運轉不靈，眼看已無法避開一擊，

　　蕭翎吃了一驚，忽覺眼前黑影一閃，岳小釵突然疾飛而出，直向那老者劈出的掌勢迎了過去。

　　這是極快的一瞬，蕭翎目不暇接，耳際間已響起了一聲悶哼，那氣焰萬丈的老者，突然踉蹌而退，一條左臂軟軟垂了下去。

　　岳小釵望了望那使刀大漢一眼，道：「傷的很重麼？」

　　那使刀大漢面泛愧色，說道：「一些微傷，算不了什麼。」

　　他說的嘴硬，但岳小釵已看出他的傷不輕，雖非致命，眼下也得好好養息一下。一伏身撿起單刀放在車上，低聲說道：「你快上車去，休息一下，等一下咱們還得趕路。」嬌軀一閃，向那老者欺去。

　　那老者左臂「曲池穴」，被岳小釵一擊點中，一條左臂，已難再使喚，但他神智仍然清楚，眼看岳小釵攻近身來，右手一揮，拍出一掌。

　　岳小釵去勢如風，招術隨勢而發，右手五指半屈，本是點向那老者，「玄機穴」，見他右掌劈來，中途折勢，點向右腕。

　　那老者被她一擊而傷，吃過一次苦頭，知她武功高過自己甚多，當下一沉右腕，身子也同時向後退去，準備取下兵刃迎敵，卻不料岳小釵那半屈的五指，突然伸直彈了出來，幾縷尖厲的指風，急襲而至。

　　那老者只覺腕上脈穴一麻，全身的勁力，頓然失去，退勢一緩，跌倒地上。

　　就這一剎那間，岳小釵已經近身，右手連揮，點了他四處穴道。

　　蕭翎目睹岳小釵出手克敵的快速手法，心中又是敬慕，又是歡喜，暗道：原來她有這般高強的武功，早先那閉目不聞之狀，只不過是不屑和這般人動手罷了……

　　他這裡心念轉動之時，岳小釵已飛身車後喝退那手使判官筆的大漢，躍身而上，赤手空拳和兩人相搏。

　　這三人之中，以那老者武功最強，兩人眼看為首之人，躺在地上不動，生死不知，心神大亂，岳小釵出手又快，不過四五個回合，已點中兩人穴道。

　　蕭翎的心頭暢快，高聲歡呼道：「姊姊的本領真大！」

　　岳小釵仰望了兩隻掠空而過的健鴿一眼，眉宇間隱隱泛起一片愁容，目光注向那使用判官筆的大漢道：「咱們行蹤已露，對方不得手，決然不肯罷休……」

　　蕭翎接道：「姊姊武功如此高強，怎的膽子卻是甚小！縱然再有人追來，也難擋得姊姊一擊。」

　　岳小釵淡淡一笑，道：「兄弟不知江湖上事，姊姊這點武功，只不過螢火燭光而已，家母武功強我何止十倍，亦是難免身受內傷而死。」

　　蕭翎呆了一呆，道：「雲姨是受內傷而死的麼？她幾時和人打架了，我怎麼一點也不知道。」

　　岳小釵吩咐那使用判官筆的大漢，把三個敵人用繩索捆起，再點他們幾處穴道，棄置田野之中，再選一匹健馬，套上車轅，遙指前面一座高峰說道：「把車馳向那高峰之下。」縱身登上馬車。

　　那大漢心頭懷疑，但卻不敢多問，揚鞭驅車而行。

　　岳小釵探手從懷中摸出了兩粒丹藥，交給那閉目養息大漢服下，才輕輕嘆息一聲，低聲對蕭翎說道：「家母雖為令尊所救。但她實則生機已絕，內傷沉重……」

　　蕭翎奇道：「雲姨在我們家中，連住數月之久，如是早受重傷，豈能活得那麼久時間。」

　　岳小釵道：「家母內功精深，得令尊相救之後，強行運功穩住傷勢，憑仗隨身攜帶的一瓶靈藥，保住性命。行動上看去雖和常人無異，其實每日都在忍受著傷勢發作之苦，如我能早到兩月，或可助她療治傷勢，至少可護她離開府上，訪求療傷名醫，因她那時武功已失，孤身一人，實難受長途跋涉之勞，誰想我竟晚到數日，竟成永訣，難再見家母一面。」

　　蕭翎道：「雲姨能支持數月不死，何以竟不能多等幾日？」

　　岳小釵道：「她傷勢沉重，全憑藥力相助，才保得一口元氣不散，靈藥用盡之後，已知難生人世，這才寫下遺書，悄然躲入那枯井之中死去。」

　　蕭翎想到雲姨相待的諸般好處，不禁心頭黯然，忍不住流下來兩行淚水，長嘆一聲，說道：「是啦，雲姨怕我們知道她死亡之事傷心，故而留下告別的書信，要我們誤她是有事而去。」

　　岳小釵道：「除此之外，還有怕為你們招來麻煩。」

　　蕭翎道：「我還有一事，思解不透。」

　　岳小釵道：「什麼事？」

　　蕭翎道：「天涯遼闊，姊姊何以找上了我們家去。」

　　岳小釵道：「家母早在那丹桂村外，留下暗記指標，只不過無人識得罷了。」

　　蕭翎道：「姊姊在書房之中，看到雲姨留下暗記，才知她躲在枯井之中死去麼？」

　　岳小釵點點頭說道：「家母在你書房之中，留下了死亡暗記，並指出藏屍所在，所以我看到那暗記之時失手打碎磁碗。」

　　她舉手拂拭一下滾滾下來的淚水，接道：「家母遺書之中，談到兄弟，你雖然已得家母傳授了上乘內功的坐息之法，但尚未能登堂入室，盡窺奧秘，如若修為有誤，那不但難以掃除你先天中身體缺陷，躲過二十歲的必死關口。且將促成提早死亡，豈不是恩將仇報，才在遺命中要我指點於你，如非家母遺命，縱然你苦苦相求，我也不敢帶你同行。」

　　蕭翎道：「為什麼？反正我也無法活得多久時光。」

　　岳小釵道：「來日雖短，總還有五年六載，但你隨我而行，那就難以預料了，也許連今天也活不過去。」

　　忽聽一陣急促的喘息之聲，傳入耳中。

　　轉頭望去只見那靜坐養息傷勢的大漢，滿臉脹紅，好似一口氣吊在了咽喉之中。無法出來一般。

　　岳小釵揚手一指，點擊那大漢後背之上。

　　只聽他長長吁一口氣，喘聲頓住，臉上脹紅，也逐漸的消散開去。

　　蕭翎奇道：「岳姊姊，他怎麼了？」

　　岳小釵道：「運氣療傷，岔了經脈，如非我及時出手助他，點了他岔氣的脈穴，今日他縱然不死，也將落得終身殘廢。」

　　蕭翎一伸舌頭，道：「原來練武功，有這麼多麻煩。」

　　但見那大漢緩緩睜開雙目，道：「多謝姑娘兩次打救。」

　　岳小釵心中憂苦，淡然一笑，也不答話。

　　馬車中突然間靜下來，只有轆轆輪聲，劃破了山野的沉寂。

第二章　霍霍劍光挫兇鋒

　　不知行了多久，輪聲倏然而住，車簾外面響起個粗豪的聲音，道：「姑娘，車已難再前行。」

　　岳小釵一撩車簾，跳下了馬車，只見晚霞絢爛，已是太陽下山時分了。

　　蕭翎站起身子，縱目四眺，但見群山起伏，一峰獨秀，嶺上積雪，在夕陽返照中，一片銀裝玉琢的世界，不禁心胸一闊，大聲笑道：「好一片景色。」

　　岳小釵看他歡顏不減，全然不知大難當頭，心中惻然，暗道：他父母施恩於我，我如不能保得他的性命，縱然活在世上，也是負疚一生。不覺間激起豪情，打量了四下地勢一眼，嬌聲說道：「咱們棄車而行。」當先向前行去。

　　蕭翎在兩個隨行大漢的扶持之下，不知不覺，越過了幾處山峰。

　　岳小釵停身在一處懸崖所在，道：「今夜咱們就在此處渡過，你們先掃去積雪，我去去就來。」轉身一縱，人已到了一丈開外。

　　蕭翎一路上雖是被人扶持而行，但抬腿舉步，爬高而上，行來全神貫注，此刻停下，才抽暇打量了一下四周形勢。

　　只見停身之處，形勢險要異常，一面高峰聳立，峭壁千尋。三面深谷百丈，觸目驚心，除了來時一條小徑，可予攀登之外，再無可通之路。

　　目光轉動，只見那扶持自己登峰的兩個大漢，都在不停喘息，臉上隱見汗水。

　　蕭翎望了兩人一眼，說道：「兩位大叔貴姓？」

　　那背刀大漢道：「公子這等稱呼，我等可擔當不起，承蒙下問，賤名張乾。」

　　背插判官筆的大漢接道：「兄弟叫何坤，請教世兄大名？」

　　蕭翎笑道：「我叫蕭翎。兩位大叔是我岳姊姊的什麼人？」

　　張乾輕咳了一聲，道：「咱們都是岳姑娘的屬下，公子以後有什麼事，儘管吩咐咱們去辦！」

　　蕭翎道：「我那岳姊姊是何等人物？」

　　張乾、何坤，相互望了一眼，齊聲說道：「公子還是去問岳姑娘吧！」

　　說話之間，岳小釵已抱著一綑乾枯的松枝走來，柔聲對蕭翎說道：「兄弟，剛才那番搏鬥，你是親眼看到了。」

　　蕭翎道：「是啊！姊姊本領高強，小弟好生羨慕。」

　　岳小釵道：「這不過是幾個馬前小卒，強敵高手，即將趕到，他們有靈鴿追蹤，今晚只怕是難免一番血戰……」

　　蕭翎道：「姊姊不用擔心，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小弟雖然不會武功，但卻一點也不害怕。」

　　岳小釵道：「你的膽氣不小。」

　　蕭翎道：「縱然沒有此事，我也是沒得幾年好活，姊姊帶我廣開眼界，早死幾日，也值得了。」

　　岳小釵正色說道：「如非為了兄弟的安全，我也不會選擇這樣一處險要所在拒敵，你若不肯聽話，那也不必跟我走了。」

　　蕭翎急急說道：「誰說我不聽話了。」

　　岳小釵微微一笑道：「這樣才好，等會如有強敵追到此處，你切不可亂跳，藏在巖下那塊大石之後，如若家母陰靈相佑，咱們今晚能夠剷除強敵，就可起程趕路了。」

　　張乾道：「強敵有靈鴿搜蹤，防不勝防，行蹤既被他們發現，只怕脫梢不易，必得先行想出對付那靈鴿的法子才行。」

　　岳小釵道：「據我推想，他們這一路追蹤咱們之首腦人物，今晚當可趕到，只要能除了今夜之敵，近慮即解，縱然他們有靈鴿搜蹤，其他之人，也難在三五日內趕到。」

　　張乾道：「姑娘一向料事如神，那是決錯不了。」

　　何坤道：「屬下有一件不解之事，想請示一二。」

　　岳小釵道：「你說吧！什麼事？」

　　何坤道：「姑娘適才你不許殺戮那三個追蹤之人，留下了三條命，豈不是給敵以可索之驥？」

　　岳小釵道：「殺了三人也無濟於事，那不如留下他們活口，代為咱們傳播惑敵耳目之訊……」

　　語音微微一頓，目光轉望了張乾、何坤一眼，接道：「為了應付晚上大戰，你們此刻也該好好的休息一下了。」

　　張乾、何坤齊聲道：「姑娘也該養養精神，想來追蹤之敵，絕非好與之輩。」

　　岳小釵仰天長長吁了一口氣，低聲對蕭翎說道：「兄弟，你也好好的睡一覺吧，等一會強敵找到，難免惡鬥一場，那時候你再累只怕也難以睡得著啦。」這幾句說的柔和異常，關愛之心流露於言詞之間。

　　蕭翎只覺她對待自己，忽而關愛柔婉，忽而冷漠難測，對她有些敬愛，又有些害怕，當下閉上雙目，坐息養神。

　　夜幕低垂，荒涼的山野中一片冷寂，幾聲狼嗥、鳥鳴遙遙傳來，增加了不少恐怖之感。

　　突然間，長嘯劃空，傳入耳際。

　　蕭翎睜開雙目望去，只見繁星閃爍，夜色中峰嶺聳立，深夜荒山，是這般淒涼、幽沉。

　　耳際間響起岳小釵嬌柔的聲音道：「兄弟，敵人已然找來，你快些躲到那大石後面去吧。」

　　蕭翎倒是聽話的很，站起身來，向那大岩石後行去，剛行兩步，只覺一隻滑膩的手掌，抓住自己的右腕，一陣幽香，撲入鼻中，轉臉望去，只見岳小釵滿臉愁苦，不禁一怔，說道：「姊姊還有事麼？」

　　岳小釵道：「兄弟，來人武功高強，個個心狠手辣，兄弟雖然尚未成年，又不會武功，但如落入他們手中，也是難逃傷亡，姊姊拒敵之時，恐怕無能兼顧到你，不論這番打鬥如何激烈，兄弟千萬不可現身瞧看，只管藏好身子，別讓他們瞧見。」

　　蕭翎道：「我記下啦，姊姊放心。」大步行入那岩下大石後面。

　　岳小釵目注蕭翎藏好了身軀，一整臉色，對張乾、何坤說道：「今宵之戰，非一般武林同道比武過招相比，是一場生與死的搏鬥，你們只管施下毒手，多傷一個敵人，咱們就減少一份危機。」

　　張乾、何坤齊聲應道：「姑娘放心，今宵如不是敵死，便是咱們兄弟橫屍……」

　　突然一陣梟鳴般的怪笑，起自數十丈外，來勢奇快，倏然之間，已到了懸崖之下。

　　岳小釵早已想好了拒敵之策，當下一揮右手，張乾、何坤立時移到預定的方位之上。

　　三個人依著懸崖的形勢，排成了一個三角形的拒敵之陣。

　　岳小釵伸手入懷，一鬆腰間扣把，抖出一條二指寬窄，四尺八寸長的軟劍，緩步行近崖邊，左手卻探入懷中，摸出一把銀針，扣在手中。

　　只聽懸崖之下，傳上來一個陰沉、蒼勁的聲音，道：「小賤人，你們已陷入圍困之中，有如籠中之鳥，如圖作困獸之鬥，可別怪老夫手段毒辣了。」

　　張乾一向對岳小釵敬愛異常，聽得有人罵她，不禁大怒，厲聲喝道：「兔崽子出口傷人，有膽子你上來。」

　　但聽崖下怪笑震耳，一條人影，有如靈猿攀樹一般，直向懸崖上面搶來。

　　原來，來人雖然追蹤尋來此地，但因夜色幽暗，不知岳小釵等停身之處，故意出言相罵，好叫對方答話，以辨幾人停身之位，張乾不辨皂白，中人之計。

　　岳小釵看那人搶登懸崖的身法，已知來人武功不弱，她心中殺機已動，悄立崖邊，不動聲色，直待那人要登上懸崖，才陡然一揚左腕，一把銀針，激射而出。

　　這一下，距離既近，岳小釵打出銀針的腕勁，又極強烈，那人本是萬難逃避，卻不料來人的武功之高，竟是大出了岳小釵的意料之外，只見他匆忙之中，身子突然一伏，右手斜斜拍出一掌，應變迅快至極，在間不容髮之下，避過了岳小釵一把銀針。

　　幾支銀針掠過他頭頂飛過，餘下的也為他劈出的掌力震得偏了準頭，斜向一側飛去。

　　岳小釵心頭懍然，暗道：單看他攀登這懸崖和讓避金針的快捷身法，顯然是一個勁敵……

　　忽聽張乾暴喝一聲，緊接著一陣叮叮噹噹的兵刃相擊之聲，岳小釵匆匆回頭一瞥，只見張乾單刀飛舞，正和一個黑衣人打在一起。

　　只見那黑衣人手中銀光閃閃，使的竟是一對外門兵刃「亮銀萬字奪」，掛、鎖，勾、封，正是張乾所使單刀的剋星。

　　單以兵刃而論，張乾便已居於下風，何況大凡能施這種外門兵刃之人，武功必有獨到的造詣。

　　但張乾卻憑著一股凌厲的銳氣拚力而戰，刀光霍霍，俱都是進手招術，單刀直劈、橫斬，黑衣人竟然絲毫未能佔得上風。

　　這時，何坤防守之處，亦自傳來一陣叱咤之聲，一個身材枯瘦如竹的禿頂老人，不知何時亦搶上了這片懸崖，以雙掌接住了何坤的判官雙筆。

　　這禿頂老人雖是赤手空拳，但三招之間便已將何坤雙筆封死，施展的竟是「大鷹爪功」夾雜著「空手入白刃」的小巧功夫，夜色中但見他白鬚飄飛，武功之高，又遠在那黑衣人之上。

　　就在這剎那之間，強敵已有兩人搶上懸崖，岳小釵目光左右轉動間，那躲開銀針之人，亦已借勢飛身撲來。

　　岳小釵手中長劍一抖，銀虹般斜斜飛起，劍光閃動，幻起了朵朵銀花，點擊而去。

　　那人口中冷笑一聲，雙臂暴起，雙袖之中，突地閃出了兩道烏黑的光圈，竟是一對寒鐵所製的「龍虎雙環」。

　　他這對銅環本乃隱在袖中，此刻驟然抖出，但見雙環交錯，向岳小釵劍上封去。

　　只聽「噹」地一聲龍吟，環劍相擊，火星四濺，岳小釵掌中筆直的劍，寒芒忽然一折，閃電般劃向對方握環的雙腕。

　　要知她這柄長劍本是剛中帶柔，柔中帶剛，這一招的變化，自然大出對方意料之外。

　　那使環人原想封開對方長劍後，借勢搶攻，卻不料岳小釵軟劍竟能折轉，大驚之下，變招已不及，撒手拋環，凌空一個翻身躍下了懸崖，夜色淒迷中，只見一串血珠，隨著他身形落下，顯然他腕脈間已被劃破一道血口。

　　岳小釵似乎未想到一招便能把強敵逼下懸崖，不禁呆了一呆，就這一怔之間，懸崖下已有一條高大人影閃電般撲了上來，岳小釵手腕一振，本自套在她劍尖的一對銅環，激射而去，直向那高大人影的胸腹之間撞去。

　　她這一著本無傷人之意，只想借此一擊，搶得先機，雙環出手，她掌中長劍便已隨之點去。

　　那知她身形方動，那一雙銅環，竟被對方凌厲的掌風反撞回來。

　　岳小釵心頭一驚，急急轉身，只聽一陣颯颯風聲，夜暗中閃起一條疾如靈蛇般的黑影，劃空而來，竟是一條奇形蛇頭軟鞭。

　　岳小釵掌中軟劍一抖，銀光流轉，以攻制攻。

　　兩人交手三招，岳小釵已覺出來人武功高強，手中軟鞭變化詭奇，莫可預測，當下一緊手中軟劍，登時寒芒暴張，劍花錯落，直罩過去。

　　原來岳小釵自知今宵之戰，宜在速戰速決，只要能把今宵追蹤而來的強敵首腦，傷在劍下，即可從容脫身而去，是以，一動上手，立時施展絕學，全力求勝。

　　但來人武功奇高，一條奇形蛇頭鞭，不但變化難測，而且腕力奇大，左蕩右掃，挾著呼呼風嘯，岳小釵攻勢雖然凌厲，但卻奈何不了強敵。

　　凝目望去，只見來人以黑紗蒙面，只露出一雙精光閃閃的眼睛，手中的蛇頭軟鞭伸縮點擊，怪招百出。

　　岳小釵心中暗覺怪奇，忖道：此人既然追我而來，武功又如此高強，何以不肯現出他真正面目，難道這其間還有著什麼隱密不成？

　　忖思之間，突聽一個冷冷的聲音喝道：「撒手。」只聽見噹的一聲，似是兵刃著地的聲音。

　　岳小釵百忙中回頭望去，只見何坤左手中一隻判官筆，已被那枯瘦禿頂老人，擊落在地上，單餘下右手一隻判官筆在手，他雙筆在握時亦是無法抵敵，此刻只餘一筆，更是被迫得險象環生，岌岌可危。

　　目光轉處，只見張乾和那使用亮銀萬字奪的大漢，激戰雖烈，但還暫時保持個不勝不敗之局，心下微微一寬，玉臂疾振，連出三記絕招，剎那間，寒光電掣，劍花繽紛，逼得蒙面人連退三步。

　　這時，那禿頂老人已然連連施下毒手，迫得何坤左閃右避，如以兩人武功而論，這何坤本難和這老人搏鬥如此之久，但他存了必死之心，雖在生死呼吸之間，仍是牢牢記著不能讓強敵衝過，以免岳小釵腹背受敵，是以死命固守方位，不肯退讓。但雙方武力懸殊，這場惡戰，勢不均，力不敵，自是難保平衡之局。但何坤心有所專，憑一股堅強意志，竟然支撐了數十個照面之久。

　　但時間一長，終是難敵，左手兵刃被人拍落之後，更是有著措手不及之感，眼看難以再撐下去，忽聽一聲清叱，寒芒疾閃，刺了過來。

　　那枯瘦禿頂老人武功果然了得，黑夜中聽風辨器，身子未轉，右掌疾揮，拍出一股強猛的內力，一擋劍勢，人卻向橫裡躍開數尺。

　　岳小釵相援一招，解了何坤之危，那蒙面人手中的蛇頭軟鞭，卻借勢施展開，直攻過來。

　　這兩人本是打個旗鼓相當，劍術鞭招，各極詭奇，攻拒之間，各有戒心，誰也不敢招數用老，以免應變不及，傷在對方手中。

　　是以，長劍軟鞭上的凌厲招數，都未施用出來，但岳小釵分心旁顧，援救何坤一劍，那蒙面人卻藉機揮開軟鞭，但聞嘯風盈耳，頂端處的蛇口，也突然張開，發出一種嗚嗚的怪叫之聲。

　　岳小釵那柄軟劍，四尺八寸，但那蒙面人手中的蛇頭軟鞭。卻足足有七尺長短，掄展開來，方圓丈餘之內。盡都是縱橫的鞭影，盈耳的怪嘯，此刻他搶得先機，蛇頭軟鞭的威勢，更見強猛。

　　岳小釵全力揮舞長劍，在重重鞭影中，展開反擊，但見劍氣漫展，破圍而出，不到十合，已把劣勢穩住。

　　只聽那蒙面人嘆息一聲，道：「岳家劍果然是名不虛傳……」聲音陡然頓住，似是霍然記起了什麼重要之事。

　　岳小釵精神一振，長劍忽的一招「冰河開凍」，劍身震顫之間，幻起三朵劍花，分襲向那蒙面人三處大穴。

　　這一劍去勢迅辣，那蒙面大漢，只覺岳小釵刺來的劍勢，若點若劈，手中的蛇頭軟鞭，亦被岳小釵的劍勢封出了門戶之外，空有七尺兵刃，難以收回封架，匆忙中仰身倒臥，施展出鐵板橋的功夫，才算把一劍避開。

　　岳小釵一劍得手，搶回主動，那還容得強敵有還手的機會，劍招如急瀑狂流，綿綿而出，剎那間寒芒電轉，環繞在那蒙面人的身上，迫得那蒙面人手忙腳亂，借那臂揮退彈之力，全身有如風車一般，輪轉不息，岳小釵連攻十幾劍，竟然未能傷得了他。

　　岳小釵閃轉錯落的劍花，密如飄雲落英，雖然未能傷得那蒙面人，但蒙面人也無法突破那綿密不絕的劍光而出。

　　那蒙面人又勉強支撐一陣，突然鬆手丟了蛇頭長鞭，右手探入懷中，摸出了一把匕首，大喝一聲，匕首連揮，青光閃展，封開長劍，挺身站了起來。

　　岳小釵劍勢一緊，不讓他衝入劍圈，冷笑一聲說道：「既然彼此為敵，何以不敢以真實面目示人，我已數度劍下留情，如若再不肯現出真正面目，可不要怪我手下毒辣了。」

　　原來，岳小釵已從來人聲音和招術手法之上，隱隱覺出此人和自己十分熟悉，只是還沒有把握，不便出言揭穿。

　　那蒙面人一面揮動手中匕首封架長劍，一面想撿回地上的蛇頭軟鞭，但因岳小釵劍勢迅快，竟是無法分神撿起軟鞭。

　　兩人又相搏了幾招，場中情勢，又起了變化，只聽一聲悶哼，何坤身軀搖了幾搖，跌坐在地上。

　　原來，岳小釵助他一劍，逼退枯瘦禿頂老人，何坤藉機撿起判官雙筆，筆在手，精神為之一振，又和那禿頂老人動起手來。

　　兩人武功相去甚遠，何坤憑仗一股銳利之氣，前幾招，倒也打的有聲有色，雙筆交錯攻出，寒芒點點。但五招一過，又被那枯瘦禿頂的老人搶回了主動，左掌一晃，引開何坤雙筆，右掌抵隙擊去，正中何坤肩頭。

　　這一掌落勢甚重，何坤拿樁不穩，跌在地上，一條左臂，也為之麻木難抬，左手中判官筆隨著跌坐在地上的身軀，落在地上。

　　岳小釵回目一瞥，只見那枯瘦禿頂老人正自揚起左掌，劈了下去。

　　縱然此刻，岳小釵沒有強敵纏鬥，形勢上也來不及出手搶救。

　　突然間響起一聲大喝，何坤忽然揚起右手判官筆，投擲了出去。

　　他在生死交關之下，奮盡餘力，投出一筆，去勢勁道甚強，那禿頂老人眼看敵人即將斃命掌下，心中歡喜，不料何坤竟把兵刃當作暗器，投擲了出去，不禁一呆。

　　就這一緩工夫，岳小釵左手已探入懷中，摸出了一把銀針，揚腕打出。

　　岳小釵忽覺劍上壓力大減，耳際響起了一個細微但卻十分清晰的聲音，道：「快去救人。」

　　岳小釵聽聲辨向，已知是那蒙面人所發，當下無暇多想，陡然一躍，長劍閃閃，直向禿頂老人刺去。

　　那禿頂老人匆忙中閃過何坤投來一筆，卻不料岳小釵一蓬銀針，啣接而來，數量又多，在這等夜暗之間，閃避甚是不易，只覺右肩左臂，微微一痛，中了兩枚銀針，不禁一驚，心神未定，岳小釵的劍勢，已接踵而至。

　　此人武功果是不凡，雖然中了暗器，心神仍是不亂，疾向旁側移開，進過一劍，岳小釵身隨劍至，飛起一腳，踢中那禿頂老人的小腹。

　　夜色中響起了一聲慘叫，那禿頂枯瘦老人的身軀飛了起來，摔入了懸崖之中。

　　陡然間金刃劈風，一條蛇形軟鞭，筆直的點了過來。

　　岳小釵回手一劍，擋開軟鞭，抖腕一劍刺了過去。

　　只聽那細微的聲音，重又傳入過來，道：「快去助張乾，殺了那人，不可留活口。」軟鞭一收，留下一個空隙。

　　岳小釵聽他直叫出張乾的名字，已知猜測不錯，長劍一掄「起鳳騰蛟」，從那重重的鞭影之中，穿了過去，直向那使用亮銀萬字奪的大漢衝去。

　　劍風破空，夜色中閃起了一道銀虹。

　　張乾和那大漢相搏，雖然武功稍遜一籌，但他卻存了拚命之心，每當形勢危迫，將要落敗之際，索性放開門戶，不計自身安危，卻疾出一刀，刺向那大漢要害，如那人不肯回手救招，縱然把張乾傷斃在「亮銀萬字奪」下，自己不死亦將重傷。

　　那人佔盡優勢，勝算在握，傷斃對手，只不過是時間長短而已，自是不肯甘冒性命之險，和他死拼，只好回招相救，這一來，無疑給了張乾緩手之機，兩人鏖戰四五十合，張乾捨命連走兩次險招，才保得一個勉強不敗之局。

　　岳小釵劍去如風，那大漢聽得兵刃破風而來，一奪逼開張乾，回手一招「力屏天南」，亮銀奪舞起銀光護住了身子，擋開岳小釵刺來的一劍。岳小釵人劍並至，劍勢被他封開，左手卻疾快地拍出一掌，右腳同時飛出踢了過去。

　　那大漢身軀橫移，竟然把一掌一腳，同時避開。

　　轉眼見那蒙面人握著蛇頭軟鞭不動，心中疑雲頓起，大聲喝道：「劉香主……」

　　蒙面人冷笑一聲，接道：「怎麼樣，你動了疑心麼？」

　　岳小釵劍勢一緊，連攻三招，那大漢被迫的手忙腳亂那還有暇講話，只聽那蒙面人冷漠地喝道：「可惜你知道晚一些了。」

　　那大漢眼見大勢已去，鬥志盡失，岳小釵劍招何等凌厲，他縱然全心全意的出手抵拒，也是招架不住，何況這等心神不寧，一個失神，左臂中劍，鮮血泉湧而出。岳小釵反手一掌拍在他背心之上。

　　這一劍一掌，雖不足以致命，但已重傷難支，身子搖了幾搖，倒在地上。

　　只聽那蒙面人道：「此人已窺破我的行藏，留不得活口。」

　　張乾提刀站在一側，應聲踏上一步，手起刀落，生生把那人斬作兩斷，飛起一腳，把屍體踢下懸崖。

　　岳小釵回身對那蒙面人欠身一禮，道：「多謝相助之恩。」

　　蒙面人扯下臉上黑紗，長長一嘆，沉聲說道：「岳姑娘可還識得我麼？」

　　星輝雪光之下，只見那人長髯飄風，方面闊口，左頰之上，有條很深的刀疤。

　　岳小釵道：「果然是劉老前輩，晚輩適才已然由老前輩鞭法之上，猜想出來……」

　　那人舉手摸一下臉上的刀疤，接道：「老前輩這稱呼在下如何敢當，姑娘如不見棄，就直呼在下的名字。」

　　張乾忽然拋了手中單刀，直奔過來，說道：「文奇兄，咱們十幾年沒見面啦。」

　　遙聞何坤喊道：「一別十餘年，想不到今宵能在這荒山之中相見。」他受傷不輕，站起了身子，卻是不能奔行。

　　劉文奇輕輕地嘆息一聲，道：「兩個小聲一些，此時此情，實宜小心些好。」

　　岳小釵目光一轉，沉聲說道：「今宵承你相救，我們感激不盡。」微微一頓，又道：「你在神風幫中的身份，似是不低。」

　　劉文奇道：「現為神風壇下香主。」

　　岳小釵道：「昔年家母把你逐出門下，你能不記舊惡，相助我們……」

　　劉文奇肅然接道：「姑娘不用再提昔年之事，那完全是在下之錯，如論在下身犯戒律，實該一死才對，令堂眷念故舊，不忍讓我飲血劍下，那已是天高地厚的恩情了……」

　　他仰臉望望天色，接道：「在下別後情長，一言難盡，目下情勢緊張，勢難向姑娘重敘往事，還望原宥。」說罷抱拳一禮。

　　岳小釵嘆道：「家母不幸仙逝，昔年舊事，已成過去，你離開岳家已經十易寒暑，那是不用對我這般行禮了。」

　　劉文奇道：「如非昔年令堂那寬宏大量，在下那裡還有命在。」語聲一頓，急急接道：「目下情勢不同，寸陰如金，這些瑣碎舊事，無暇多談，而且我也難在此地多留，還有幾件重要之事，告訴姑娘。」

　　岳小釵理一下山風吹亂的秀髮，說道：「什麼事？」

　　劉文奇道：「據在下所知，除了神風幫外，還有數起武林高手，追蹤姑娘而來。」

　　岳小釵輕輕嘆息一聲，欲言又止。

　　劉文奇接道：「姑娘雖已盡得主母劍學真傳，但一人之力。只怕也難拒數路高手圍攻，那必須早作安排才好……」目光轉動，四外打量一下，壓低了聲音接道：「今天日落時分，在下接得靈鴿傳諭，神風幫主，要帶著壇下四大護法高手，親身趕來，顯然對此事重視異常……」

　　岳小釵一直凝神靜聽，不插一言。

　　劉文奇輕輕咳了一聲，道：「洩露幫中之密，要受神蛇噬體之苦，但回念主母恩情，在下也只有冒此奇險了……」

　　張乾突然插嘴接道：「神風幫崛起江湖，不過十幾年的時光，但聲名卻已大噪江湖。不知那神風幫主，是何等樣的人物？」

　　劉文奇道：「說來慚愧得很，兄弟雖已入幫十年，也曾為幫中盡了很多心力，但卻未見過神風幫主之面，但那壇前四大護法，卻是個個身負絕技。唉！如若神風幫主果然親身趕來，只怕在下實無能相助了……」

　　突然一聲尖厲長嘯，遙遙傳了過來。

　　劉文奇臉色一變，但他仍然強自鎮靜的說道：「神風幫中靈鴿追蹤之術，冠絕當代武林，姑娘如想避開追蹤，必需先得設法逃避過那靈鴿之目……」目光突然轉到張乾臉上，接道：「張兄，請給兄弟一刀，我要走了。」

　　張乾怔了一怔，道：「幹什麼？」

　　岳小釵玉腕一振，長劍疾飛而出。

　　寒芒一閃，劃破了劉文奇的左臂，一股鮮血，疾湧而出，岳小釵收了長劍，一皺眉頭。道：「可是重了一些麼？」

　　劉文奇回顧了左臂的傷勢一眼，道：「傷的太輕，也無法瞞得過他們的雙目，姑娘珍重，在下告別了。」突然縱身一躍，疾奔而去。

　　岳小釵望著劉文奇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突然長長嘆了一口氣，仰首望著滿天繁星，陷入了憂鬱的沉思之中。

　　張乾、何坤呆呆的站在一側，不敢出聲驚擾了她。

　　兩人都知道岳小釵每遇上猶豫難決之事，必然是這副神情，仰臉望天沉思不語。

　　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岳小釵才似突然下了決心，目光一轉，投注到何坤的身上，問道：「你傷勢如何？」

　　何坤道：「經這一陣休息，已稍覺好轉。」

　　岳小釵道：「可能趕得路麼？」

　　何坤一咬牙齒道：「趕得。」

　　岳小釵探手入懷，摸出一個玉瓶，倒出兩粒藥丸，道：「好！你服下這兩粒丹丸，咱們就走。」

　　何坤接過丹丸服下，閉目運氣調息。

　　岳小釵盤好軟劍，緩步向那突岩下大石後面走去。

　　只見蕭翎背依大石而坐，閉著雙目，正在打坐運息，當下輕輕咳了一聲，道：「兄弟。」

　　蕭翎睜開雙目，望了岳小釵一眼，笑道：「那些人可都被姊姊打跑了麼？」

　　岳小釵道：「都打跑啦，剛才打鬥之時，你可害怕？」

　　蕭翎道：「我隱在石後一角偷瞧，見姊姊武功高強，把那人打的摔下懸崖之後，我就未再看啦。」

　　岳小釵道：「你在家中；養尊處優，豈不勝過這等兇險、苦難的日子？」

　　蕭翎起身笑道：「我覺著很好玩，一點也不覺苦。」

　　岳小釵看他全身微微抖動，顯是體質嬌弱，難以和這等嚴寒抗拒，心中微生惜憐，伸過玉掌，握住他雙手，說道：「你冷麼？」

　　蕭翎道：「手腳有些寒冷。」

　　岳小釵道：「咱們要即刻登程連夜趕路。」

　　蕭翎道：「那很好，跑跑路也可以暖和一些。」

　　岳小釵道：「山道崎嶇，積雪掩徑，縱是身有武功之人，走起來，也是十分困難，你如何能夠行得，我要那張乾揹著你走如何？」

　　蕭翎自知實難行這崎嶇山道，強不得嘴，當下默然不語。

　　岳小釵解下腰間絹帶，把蕭翎綁在張乾身上，低聲說道：「兄弟，不要怕，什麼事都有姊姊。」

　　蕭翎點點頭，道：「我這樣大了，那裡還會害怕。」

　　岳小釵口中雖然慰藉蕭翎，但心中卻是滿懷愁苦，此段行程，危險艱苦，實是生死難卜。

　　何坤已運息完畢，睜開雙目，看了一下眼前形勢，說道：「張兄，兄弟給你開路。」

　　岳小釵道：「你們跟我身後，好好的保護蕭公子。」當先舉步行去。

　　何坤雙手握筆，緊隨在張乾身後而行，他雖經過一番調息，又服用過岳小釵兩粒靈丹，但傷處仍然隱隱作痛，甚感不便。

　　岳小釵輕功絕倫，雖在這大雪封掩的山徑之上，亦可放腿而行，但因張乾背負蕭翎，何坤掌傷未復，只好放緩腳步，等候兩人。

　　蕭翎負在張乾背上，轉目四顧，只見四周一片夜色，隱隱間，聳立著大雪瀰漫的山峰，這等景色，淒涼、豪壯，生平從未見過，雖覺寒風拂面如刀，仍是不減濟覽之興。

　　岳小釵當先帶路，下得懸崖，折向一條山谷之中行去。

　　張乾素知她聰明過人，一舉一動，都有作用，也不開口多問。

　　谷中風勢大減，不似峰上那等寒冷，岳小釵行了一段，忽然停下身，繞行奔走，在那白雪地上，印滿腳印痕跡。

　　蕭翎看的好生奇怪，忍不住問道：「姊姊，你在做什麼？」

　　岳小釵道：「擾亂敵人的耳目。」

　　蕭翎微一忖思，道：「我明白啦，你要留下很多繚亂的腳印，使那些追蹤咱們的人，無法找出咱們去向。」

　　岳小釵道：「大雪封山，行趾所經，那是難免留下痕跡，留下這些腳印，也不過使追蹤之人耳目受惑罷了。想擺脫敵人的追蹤，很難辦到。」

　　幾人又行了一陣，岳小釵突然停下，就道旁削下兩根竹竿道：「你們在此休息片刻。」轉過身子，原路而回，沿途上手不停揮的毀去了幾人留的足跡，足足有里許之遙，然後左右雙手各握了一支竹竿，借兩個竹竿支撐之力，懸空而行，這兩根竹竿長都在一丈之上，一收一躍，就是兩三丈遠。

　　蕭翎見她遙遙行來，一起一伏，有如凌空滑翔而至，片刻之間，已回到停身之處，雙腕振處、兩竹竿劃起一陣嘯風之聲，飛了出去，蕭翎心神嚮往，不禁一嘆。

　　岳小釵道：「兄弟，你嘆什麼氣？」

　　蕭翎道：「姊姊這麼大本領，實叫人羨慕得很。」

　　岳小釵笑道：「你如肯用心學習，憑你的才智，稟賦，日後成就，超過於我，那也不是難事，」

　　蕭翎嘆息一聲，道：「可惜我活不過二十歲，有負姊姊的厚望了。」心頭黯然，緩緩垂下頭去。

　　岳小釵心中一動，暗暗忖道：母親遺書之上，再三提示於我，他生具絕症，二脈三穴閉塞不通，行血難以暢通全身，雖得母親授於太乙氣功，但在根基未奠之前，不能憂傷過甚，亦不能太過歡樂，大哭大笑，都有生命之險。當下低聲勸慰道：「兄弟不用擔心，只要你肯聽姊姊的話，別說二十歲，活上一百歲，也非難事……」

　　她臉色突然間轉變得十分嚴肅，緩緩接道：「但你如不肯聽我的話，那不但難以活過二十歲，也有負你雲姨一番苦心。」

　　蕭翎若有所悟的說道：「我也可以練武功麼？」

　　岳小釵暗暗忖道：此時此情，必須先要激起他向上的雄心，以堅他求生的意志。微微一笑，說道：「不錯，我娘的遺書之上，再三提到你的骨格才智，都是上上之選，只要你肯用心的去學，不難成就一身絕技。」

　　蕭翎雙目眨動了兩下，臉上飛揚起一片歡愉之情。

　　張乾、何坤經過這一陣調息之後，精神大見好轉，岳小釵目光一掠兩人，低聲說道：「你們兩人的傷勢好些麼？能否攀登峭壁？」

　　張乾、何坤齊聲應道：「不礙事了。」

　　岳小釵道：「好！咱們走！」轉身向一座峭壁上面爬去。

　　張乾、何坤都是久走江湖之人，閱歷甚是豐富，但岳小釵這等舉動，卻使兩人大覺困惑，暗暗想道：她帶我等進入山谷，以避敵蹤，怎的忽然又要攀登山壁？

　　兩人心中雖然覺著懷疑，但卻是不敢多問，緊隨岳小釵身後，向上攀去。

　　千尋峭壁，加上大雪的封遮，攀登起來，甚是不易，岳小釵輕功卓絕，行起來還不覺出困難，但張乾身負蕭翎，何坤傷勢未癒，行來更是困苦萬狀，舉步維艱，爬上峰頂，已累得滿頭大汗，上氣不接下氣。

　　這座峰頂，只不過三四丈方圓大小，生滿了嶙峋怪石，但大都被峰上積雪掩去。

　　岳小釵選擇了一處避風所在，撥開積雪，說道：「兄弟，高山寒夜，你身體又極虛弱，披上這衣服吧！」說話之間，取出一件十分柔軟的衣服，披在蕭翎的身上。

　　蕭翎伸手摸摸披在身上的衣服柔軟如棉，但卻單薄異常，也不知是何物做成，心頭大是感激，說道：「姊姊待我真好。」

　　岳小釵微微一笑，目光掃掠過張乾、何坤，說道：「你們也藉機會好好運氣調息一下，也許天亮之後，還要有一番惡戰……」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上有靈鴿搜尋，下有強敵追蹤，咱們勢難遠走，眼下之策，只有暫時避開強敵銳鋒。此峰獨秀群山，形勢險要，縱然被敵人發現，亦可憑險相拒。如能僥倖出敵意料之外，誘敵遠去，那是最好不過，否則，據高俯瞰，查敵來勢，再定退敵之策。」

　　何坤道：「姑娘料事如神，我等向來佩服。」

　　岳小釵仰臉望天，緩緩說道：「來敵除了神風幫外，還有甚多高手，咱們必需設法挑起他們自相殘殺、火拚，才能坐收漁利，藉機遁身。」

　　張乾、何坤，雖都是久走江湖之人，但兩人一向不善心機，想不出拒敵之策，只好默不作聲。

　　寒夜漫漫，風雪中更見遙長，蕭翎緊依岳小釵身旁而坐，依照著雲姑傳授的打坐之法，運氣調息。他雖不知雲姑傳授的乃武林中上乘太乙氣功，但卻隱隱覺到，每日經過一陣坐息之後，禦寒之力，就增強甚多，為了抗拒嚴寒的侵襲，全神貫注在運功之上，心神集中，事半功倍，竟然大有進境。

　　岳小釵冷眼旁觀，看他調元運息，漸入忘我之境，心中暗喜，似這般情勢發展，不出一年，蕭翎當可渡過險惡的時期。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光，東方天際，微現曦光，天色已快大亮。

　　岳小釵打量張乾、何坤，見兩人神色大好，經過大半夜的坐息，精神體能，都已恢復了八成。

　　突然間，一聲「汪」的狗叫傳了過來。

　　岳小釵心中一動，暗道：寒夜深山，大雪封徑，那裡來的狗叫之聲……

　　心念初動，耳際間，又響起了一陣鴿羽劃空之聲。

　　岳小釵霍然站起身子。低聲對張乾、何坤說道：「你們好好保護於他。」縱身一躍，人如掠波燕剪，飛落到峰邊一座突立的大山石上。

　　隱下身子望去，曙光中只見兩隻健鴿，疾從峰腰飛過，直向深谷而去。

　　只聽汪汪兩聲犬叫，傳了過來，抬頭看去，山峰下白雪地上，疾速奔來三點黑影。

　　岳小釵內功精湛，目力過人，隱隱可見兩頭高大的黑犬，急急奔來，兩犬之後，緊追著一條人影。

　　雙犬一人的來勢奇快，眨眼間已抵峰下。

　　此時，天已大亮，東方天際間泛升起萬道金霞，岳小釵看來人一襲天藍長衫，年紀似是甚輕，青色氈帽，低壓眉際，遮去了半個臉孔，兩條黑犬，卻是高大得驚人，四足著地，幾乎和那藍衣人一般高低。

　　但見雙犬仰首上望，似是要攀登上峭壁，但那藍衣人卻緊緊拉著手中兩條皮索不放。

　　突然間，響起了一聲長嘯，山谷中遙現出兩點人影，疾如離弦流矢般，急奔而來。

　　岳小釵暗暗忖道：這藍衣人，不知是何來路。看情形，他手下牽著的雙犬，分明已嗅出我們停身所在，不知他何以不肯登上峰頂？

　　忖思之間，那兩條遙現的人影，已然奔近峰下。

　　來人是兩個身佩兵刃的勁裝大漢。

　　那手牽雙犬的藍衣人，剛好站在道路正中，手牽雙犬的皮索甚長，擋住了兩人的去路。

　　來人的招子很亮，打量了那藍衣人一眼，似是已看出是個極不好惹的人物，當下拱手一禮道：「朋友請讓讓路。」

　　岳小釵居高臨下，把幾人舉動看的十分清楚。

　　只見那藍衣人緩緩轉過頭去，冷冷的望了兩人一眼，突然一抖手中皮索，兩個奇大的黑犬，「汪」的一聲大叫，疾向兩個大漢撲去。

　　兩個大漢齊齊揮動兵刃，舞出一片光幕，護住了身子，一面向後躍退。

　　藍衣人手中皮索一抖，向前猛撲的雙犬，忽然收住去勢，向下一伏身子，避開兩人兵刃，忽的人立而起，探爪抓去。

　　兩個大漢側身避過，兩柄厚背鬼頭刀，迎頭斬下。

　　雙犬兩人，在峰下白雪地上，展開了一場惡鬥，兩隻大黑犬，在那藍衣人皮索操縱之下，進退攻拒，隱隱有武學家數，兩個大漢空有兵刃，竟然奈何那雙犬不得。

　　人犬相搏，大約一刻工夫，那藍衣人突然鬆開了手中皮索。

　　雙犬少去了限制，撲擊更見猛惡，繞著兩人，疾轉如輪，兩人刀光霍霍，卻無法逼退雙犬。

　　岳小釵看著暗皺眉頭，忖道：這兩隻似狗非狗的巨大怪物，雖然天生犯惡，但它們總是無智無識的動物，能和武林高手相搏，實非易事，這藍衣人不知是何許人物，竟然能把兩條巨犬訓練的這等利害。

　　忖思之間，忽見兩個大漢一緊手中鬼頭刀，逼退雙犬，疾快的向後退去。

　　這兩人雖未敗在兩條巨犬的利爪之下，但顯然已自知難以制服兩犬，見機而退。

　　藍衣人突然低嘯一聲，雙犬疾追而上，轉過山角不見，藍衣人抬頭望了峰頂一眼，突然振臂一躍，飛起來兩丈多高，手足並用，直向峰頂上攀來。

　　他的動作奇快、轉眼間已近峰頂。

　　岳小釵不知來人是那道人物，一時之間甚難決定是否該出手阻攔，就這一猶豫，那藍衣人已登上峰頂，目注岳小釵停身之處，冷冷說道：「岳姑娘麼？」

　　張乾、何坤，霍然站了起來，橫刀握筆，疾奔而上。

　　岳小釵素手一揮道：「你們退下。」

　　兩人齊齊應了一聲，退到一丈開外。

　　藍衣人似是有意的掩遮去自己的面貌，氈帽更低，掩住了右面半個面孔，右面已隱入氈帽之內，只露出一隻左眼，語氣冷漠的說道：「在下和姑娘有過一面之緣，不知姑娘是否還記得我？」

　　岳小釵低頭沉吟，搜遍枯腸，想不起幾時見過這樣一個怪人，他裝束詭異，帶著幾分神秘之氣，如果見到過他，自然是不易忘記。

　　只聽那藍衣人冷冷的接道：「貴人多忘事，姑娘是否還記得我，無關緊要，在下此來，只是想和姑娘談筆生意。」

　　岳小釵道：「大駕氈帽遮面，不露真相，縱然見過，也使人難以想得起來，可否一現真面，我也許能夠想起。」

　　藍衣人接道：「不用了吧！在下半個面孔，見不得人，不看也罷……」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好在我只是想和姑娘談筆生意，識與不識，和生意的賠賺無關。」

　　岳小釵道：「什麼生意？」

　　藍衣人道：「岳姑娘想已知自己處境，除了神風幫中的高手苦苦追蹤之外，還有不少武林人物陸續趕來，姑娘想是早知道了。」

　　岳小釵道：「承蒙指教，感激不盡。」

　　藍衣人道：「岳家劍雖是武林一絕，但雙拳不敵四手，好漢難擋人多，姑娘一個人，還要保護一位不解武功的孩子，處境自是岌岌可危了。」

　　張乾怒道：「除了姑娘之外，我等難道不是人麼？」

　　藍衣人道：「你說的不錯，兩位趕趕馬車，唬唬普通的人，或可算上一份，但如和追蹤而來的武林高手相搏，不是在下小覷兩位，只有送命和挨打的份兒。」

　　張乾、何坤聽得一齊大怒，正待發作，岳小釵卻搖手阻止了兩人，接道：「咱們這生意如何一個做法，你開出價錢來吧！」

　　藍衣人微微一笑，道：「姑娘倒是乾脆的很，在下如再推拖講價，那就不夠意思了，我助姑娘脫險，但卻只要見令堂一面。」

　　岳小釵道：「你說的太晚了，我娘已不在人世。」

　　藍衣人道：「如若她還活在世上，在下也不致冒昧求見了。」

　　岳小釵道：「那你是何用心？」

　　那藍衣人道：「我只要看看令堂的遺體。」

　　岳小釵心中大覺奇怪，道：「死了的人，有什麼好看的？」

　　藍衣人道：「目下寸陰如金，那裡有暇討論此事，姑娘答不答應，快快請說。」

　　岳小釵道：「你送我脫了危境，就依你之言去辦，如若脫不出險呢？」

　　藍衣人道：「姑娘放心，在下做買賣向不賠錢。」

　　岳小釵心中一動，道：「只是看看我娘遺體，不許動她身上之物。」

　　藍衣人沉吟了一陣，冷冷說道：「在下相助姑娘脫險，可說是甘冒和無數江湖高手結仇之險，如若這般廉價，豈不是賠定了。」

　　岳小釵口裡和這藍衣人在說話，心中卻在思量著這藍衣人的來歷，聽他口氣，似對自己的行動，知道的十分詳細，目下強敵環伺，處境險惡，看此人舉動之間，分明身懷絕技，最可怕的還是那兩個高大的黑犬，追蹤之能，猶勝過神風幫中的靈鴿，非不得已，最好是不要和他鬧翻。

　　只聽那藍衣人冷漠的聲音，重又傳了過來，道：「做買賣講求是將本求利，只不過兄弟這副面孔，長的不雅，很難討得買主歡心，但信譽卻是老不欺，少不哄，金字招牌，一言為定。姑娘眼下的處境，可算是四面楚歌，如若姑娘答允和在下合作這次買賣，我們固可賺上一筆，但姑娘亦可安然脫圍；姑娘如不肯答允這次買賣，憑姑娘一人一劍，想闖出這高手環伺的重重圍困，豈是容易之事。」

　　岳小釵道：「不錯，眼下我們處境險惡，但至多不過是戰死而已……」

　　藍衣人接道：「姑娘可知道這些人甘冒風雪，千里迢迢追蹤而來，為了什麼？」

　　岳小釵突然想到母親遺書之上，要她通權達變，不可太以固執。

　　藍衣人頓了一頓，又道：「這些人中，也許大部分人尚不知令堂已然仙逝，是以凡是追來之人，不但自忖能夠對付你岳姑娘，甚至連令堂也計算其中，姑娘行蹤，一旦暴露，動手搏鬥，兇險是不難想像了……」

　　突聽一陣低沉的嗚嗚之聲傳了過來，打斷藍衣人未完之言。

　　岳小釵臉色微變，極目遠眺。

　　那藍衣人卻是面現歡色，微微一笑，道：「姑娘不用擔心，來的不是外人。」一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牛角製成的小巧喇叭，吹了三響。

　　岳小釵暗皺眉頭，忖道：這人當真可惡，他這號角三聲，固可招來同伴，但亦將招來敵人，顯然他有意造成緊張形勢，好逼我屈服……

　　號角聲，倏然中斷，寒山雪峰，又恢復了原有的沉寂。

　　那藍衣人轉過身子，遙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峰，背對著岳小釵毫無戒備之意。

　　岳小釵心潮起伏，忖思著對付眼前形勢之策，只覺既不便開罪此人，又不便答應於他，心念電轉，竟是想不出如何處理才好。

　　那目眺遠山的藍衣人，突然輕輕咳了一聲，道：「我們老大來了，談買賣，他比我內行的多，岳姑娘和他談談吧！」

　　岳小釵心中一動，忽然想起兩個人來，說道：「老前輩可是中州二賈……」

　　那藍衣人頭也不回的說道：「不錯，在下正是冷面鐵筆杜九……」

　　話未說完，突聽一陣哈哈大笑，峭壁間，疾如飛鳥一般，攀登上一個人來。

　　此人一張圓團團的面孔，白中透紅，大腹便便，足登福履，一件青綢長衫，外罩墨緞團花大馬褂，一臉和氣生財的笑容，登上山峰頂，立時抱拳一個長揖，道：「兄弟晚來一步，有勞諸位久候。」說完話，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冷面鐵筆杜九輕輕咳了一聲，道：「大哥來的正好，岳姑娘的生意難做，大哥和他談談價錢。」

　　來人又是一陣哈哈大笑，道：「好談，好談，咱們少看點利息就是……」談笑聲中，抱拳對岳小釵一揖，道：「兄弟金算盤商八。」

　　岳小釵道：「中州二賈並駕齊驅，小妹這裡失迎了。」欠身還了一禮。

　　金算盤商八打了兩個哈哈，道：「好說，好說，生意人講究的是和氣生財，我這位兄弟，一向是只管記帳討債，洽談商務，素不內行，言語間如有得罪姑娘之處，還望看在兄弟份上，多多海涵。」

　　蕭翎本在盤膝而坐，閉目調息，被冷面鐵筆杜九，吹出的號角之聲，驚醒過來，看那人一付怪模怪樣的裝束，心頭甚是厭惡，別過頭不去瞧他，但見商八一副團團面孔，笑容可掬的和氣神色，覺著此人甚是可親。

　　只見金算盤商八抱拳一個羅圈揖，笑道：「諸位兄弟，有道是禮多人不怪，在下這裡有禮了。」哈哈一笑，目注岳小釵接道：「兄弟做生意，一向是童叟無欺，信用卓著，名滿天下，姑娘只要答應和我們成筆交易，當知兄弟之言，不是信口開河了。」

　　岳小釵秀眉微微一聳，道：「兩位老前輩遊戲人間，盛名滿武林，晚輩今日能得一見，實感榮幸的很……」

　　金算盤商八笑道：「兄弟為人，最重信用，承朋友的捧場，使兄弟的生意，愈做愈大，這幾年來，也算得一帆風順。」

　　岳小釵暗暗忖道：母親生前，提到過中州雙賈，身負絕世武功，但卻介於正邪之間，伸手管事，索價驚人，這兩人雖無大惡，但卻生具一副做買賣的性格，是非觀念，甚是淡漠……

　　忖思之間，金算盤商八又已接口說道：「咱們兄弟一向只談生意，不問是非，但亦不願乘人之危，藉機勒索，岳姑娘目下的處境，已是生死交關。兄弟適才聽得消息。連那輕易不肯現身江湖的神風幫主，亦要進來，除此之外，這百里之內，準備打劫姑娘的武林高人，少說點，也在十位左右，二三流的腳色，那是不用提了，觸目皆是，接踵擦肩。老實說除了我們兄弟之外，岳姑娘就是出價再高，也不會有人蹚這次混水，接這筆買賣。」

　　此人十分健談，一開口滔滔不絕地直說下去，只見他口沫橫飛地接道：「以姑娘個人之力絕難敵這許多武林高手的重重攔截、圍擊，如有損傷，那還有能力去保護令堂的遺體，此時此情，姑娘已為勢所迫，這筆買賣，該是非做不可了。」

　　岳小釵細想他言，亦覺有理，處此形勢，實難有兩面兼顧之策。

　　金算盤商八打了兩個哈哈接道：「姑娘脫險之後，我等只求得令堂身藏遺物一件，但如姑娘為敵所傷，那是連令堂的遺體，也難保全了。」

　　岳小釵突然一整臉色，說道：「家母遺物，豈能輕易送人，兩位老前輩的盛情，在下心領了。」

　　金算盤商八哈哈一笑，道：「漫天討價，就地還錢，生意不成仁義在，咱們兄弟絕不強買強賣，在下就此別過。」回身舉手一招，道：「老二走吧！這筆買賣談不成了。」首先向峰下奔去。

　　冷面鐵筆杜九應聲而起，緊隨商八身後，疾掠下峰，兩人身法奇速靈巧，奔走在滿鋪白雪的峭壁之間，如履平地，眨眼間已到峰下。

　　何坤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長長吁了一口氣，道：「中州二賈之名，果不虛傳。」

　　張乾冷哼一聲，道：「咱們武林中人，不是自甘貧賤，放浪江湖，便是傲嘯松雲，不問是非，像他們二人這般跋涉風塵辛辛苦苦的洽談買賣，追逐財利，武功再高，也難使人敬重。」

　　就這一陣工夫，中州二賈已然隱失於茫茫的雪地之中。

　　岳小釵望著兩個人消失的背影，想到眼下即將再現的一場兇猛搏鬥，不禁黯然一嘆。

　　回頭望去，只見蕭翎瞪大著一雙星目，望著自己，一臉堅決神色，似是對自己寄有了無比的信託，想到這無辜的孩子，跟著承受風塵跋涉的勞苦，生死難卜，心頭更是惻然，慢步走了過來，柔聲道：「兄弟，可憐你富貴世家，小小年紀，不但跟我忍受這風雪襲擊之苦，而且還要冒兵刃凶危之難，生死難卜，叫我如何心安。」

　　蕭翎微微一笑，道：「不要緊，姊姊本領高強，那些人絕非敵手，和姊姊在一起，縱是陷身於千軍萬馬，刀山劍林之中，我也不怕。」

　　岳小釵呆了一呆，道：「如是姊姊傷亡在敵人手中，無法保護於你，豈不害了你的性命？」

　　蕭翎道：「不會的……」語音一頓，吁出一口氣，接道：「萬一姊姊死了，我也不願獨生。」

　　他幼務旁學，胸中記了甚多同生共死的故事，這番言語，隨口說出，並無特殊用意，但岳小釵卻聽得大是感動，黯然神傷，不能自已，只覺肩上責任重大，心頭如負上一塊重鉛。

　　突然間，鴿羽劃空，兩隻羽毛如雪的健鴿，低掠峰頂而過。

　　岳小釵隨手撿起一塊山石，素腕揮揚，電射而出，一隻健鴿應手而落，跌落在峰頂之上，另一隻卻突然一斂雙翼，疾落而下，隱入山谷之中不見。

　　張乾、何坤似是都已瞭然到險惡的大戰迫在眉睫，回顧了岳小釵一眼，道：「姑娘，咱們行蹤已露，坐以待敵，倒不如拼盡全力，趁早衝出圍困的好。」

　　岳小釵道：「太晚了，我料敵有誤，自陷絕境。」

　　張乾道：「強敵高手，大都尚未趕到，此地山峰連綿，何愁無隱身之處，倒不如早離此處，另覓藏身之所。」

　　岳小釵道：「來人不但大都是武功高強之輩，而且有了必得之心，咱們總不能常年在強敵追蹤之下，亡命天涯。」

　　蕭翎突然插口說道：「姊姊，我心中有一樁不明之事，不知是否當問。」

　　岳小釵微微一笑，道：「你說吧！也許咱們已來日無多。」

　　蕭翎道：「這些武功高強之人，追蹤咱們，究是為了何事？」

　　岳小釵道：「為了我娘。」

　　蕭翎茫然說道：「唉！雲姨已然仙逝，縱然和這些人結有怨仇，也該一死百了，何苦這般苦苦追迫我們不放。」

　　艱苦的際遇和內疚，使岳小釵對蕭翎動了深深的惜憐，這個生長在豪富之家的無辜孩子，已被她牽入了江湖上仇殺的是非恩怨之中，忍饑受寒，當下柔聲說道：「兄弟不知江湖兇險，這些人中雖有家母生前仇人，但其中大部並無恩怨。」

　　蕭翎茫然問道：「既無恩怨，為什麼要追殺我們？」

　　岳小釵沉吟了一陣，道：「他們想得家母遺物。」

　　蕭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道：「原來如此。」

　　岳小釵忽然挺身而起，一把抱起了蕭翎，橫跨數尺，把蕭翎放在一塊突起的大岩石後說道：「兄弟，小心。」

　　縱身一掠，飛躍向一側峭壁邊緣。

　　這時，張乾、何坤亦似有了警覺，匆匆站起，拔出兵刃，奔向峭壁邊緣。

　　耳際間響起了岳小釵一聲嬌叱，緊接著又是一聲慘叫。

　　蕭翎探首向外望去，只見一條人影閃動，向峰下跌去。

　　岳小釵長劍已然出鞘，卓立在峭壁邊緣，衣袂飄飄。

　　一陣急勁的山風吹來，吹落了石上積雪，打在蕭翎的臉上。

　　蕭翎舉手拂拭，回目一瞥間，發現一個背插單刀的大漢，正悄無聲息地攀上了峰頂，不禁大驚，叫道：「姊姊，後面有人來啦。」

　　那大漢動作甚快，雙手一按壁間山石，一個觔斗，直翻過來。

　　蕭翎只覺一條黑影，有如一隻大鳥般凌空直撲過來，心頭駭然，但卻無法避開。

　　驀然間白光閃動，冷芒電掣，蕭翎看也未看清楚，耳間已響起悲叫之聲，緊接著一團黑影，騰空而起，飛投峰下。

　　定神望去，只見岳小釵悄悄站立身側，手中長劍垂地，隱隱可見血跡。

　　她緩緩蹲下身子，伸出左手，扶在蕭翎肩頭、低聲說道：「兄弟，你受驚了。」

　　蕭翎長長吁口氣，道：「姊姊的動作好快，那個人呢？」

　　岳小釵道：「已被我長劍穿心而死。」

　　蕭翎道：「屍體怎麼不見？」

　　岳小釵道：「被我一腳踢下峰去了，唉！今日之局，已是難免血戰，姊姊只好施下辣手，殺一個少一個了。」

　　但聞兵刃相擊之聲傳了過來，張乾、何坤，已和兩個登上山峰的大漢，動上了手。

　　岳小釵似是立下了死中求生之心，神情反而鎮靜了下來，伸手入懷摸出了一把金針，說道：「兄弟，你瞧瞧姊姊的金針手法如何。」玉腕連揚，數縷金線，電射而出。

　　金針出手、應聲慘呼，和張乾、何坤動手的兩個大漢，每人中了兩針，手腳一慢，一個被張乾順勢一腳，踢了下去，另一個被何坤判官筆點中死穴，橫屍當場。

　　蕭翎看的大為敬佩，讚道：「姊姊金針手法，當真是神乎其技。」

　　讚口未絕，突聞一陣陣朗笑傳來，道：「金針手法，何足為奇，可要試試老夫的子母神膽？」

　　岳小釵嬌軀一挺而起，護在蕭翎身前，抬頭看去，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白鬚飄飄的老者，挺立在峭壁邊緣，背負一雙青銅日月輪，雙手各握一枚鴨蛋大小的鐵膽。

　　虎背熊軀，神威凜凜。

　　此人來的無聲無息，岳小釵等竟不知他何時登了絕峰。

　　只聽張乾大聲喝道：「好啊！想不到大名鼎鼎的聖手鐵膽楚昆山大俠，竟然也效江湖宵小，乘人危難。」

　　聖手鐵膽楚昆山，只覺臉上一熱，羞泛兩頰，沉吟良久，才緩緩說道：「老夫縱不出手，諸位也是難逃這次危難，如其讓人。何不自己出手……」他自解自嘲地大笑一陣，接道：「何況此物關係甚大，如若落在他人手中，豈不成了貽害江湖之患？」

　　蕭翎目睹這一日夜中，情勢發展，小小心靈之中，已頻頻覺出這些人物，似是在逼著岳小釵討取一件東西，而且這東西和雲姨的死亡有著密切的關連。

　　只聽岳小釵冷笑一聲，道：「久聞楚大俠三十六招龍虎輪法，子母鐵膽，傲視中原武林，今日有幸一會。」眉宇間泛起一片殺機，大有立刻出手之意。

　　美麗的岳小釵，似是已被強敵連番迫逼，撩起了怒火，準備硬拚到底。

　　聖手鐵膽楚昆山重重地咳了一聲，緩緩收了掌中鐵膽，打量了岳小釵一眼，只見她秀眉聳揚，橫劍而立，雖然滿臉怒容，但氣不浮，神不躁，分明已得上乘劍術真傳，想到自己一生俠名，如是真要出手和這個年輕的女孩子動手，勝之不武，敗則把一世英名，盡付流水，當下說道：「姑娘是岳雲姑的什麼人？」

　　岳小釵道：「那是家母。」

　　楚昆山道：「失敬，失敬，原來是岳姑娘，老失和令堂有過數面之緣。」

　　岳小釵看他被張乾幾句話，說得大有自愧行徑之感，心中暗道：此人雖然是來意不善，但卻不失為大俠氣度，心頭怒火消減不少。說道：「老前輩既和家母相識，尚望能看亡母面上，放過晚輩。」

　　楚昆山拂髯一笑，答非所問地接道：「老夫對令堂的劍法，向極敬服，可惜一直未能領教，實乃一大憾事……」

　　岳小釵嘆道：「老前輩這份心願只怕永難實現了，家母已然仙逝。」

　　楚昆山哈哈一笑道：「姑娘瞞得別人，只怕難以瞞過老夫，老夫只要和令堂見上一面，領教她幾手劍法就走。」

　　岳小釵恍然大悟，暗忖道：原來他存心未變，只不過自恃身份，不肯和我動手罷了。心頭怒火又起，冷冷說道：「家母仙逝之事，不論老前輩是否相信，都無關緊要，但如想一試岳家劍法，晚輩倒是可以奉陪。」

　　楚昆山沉吟一陣，道：「老夫這把年紀，實不願和姑娘動手。」

　　岳小釵細想眼下情勢，確然已成了四面楚歌，寒山空谷，鐵騎無數，不知有多少武林高人追來，既不能善罷，逃又無望，倒不如放開手來，傷得對方幾人，也可出出胸中一口悶氣。當下一振玉腕，四尺八寸的長劍，閃起一道銀虹，說道：「老前輩可是不屑和我動手？」

　　楚昆山道：「老夫這把年紀，和你動手，傳到江湖上去，豈不成為笑柄，此事萬萬不可。」

　　岳小釵怒道：「你這人既不肯和我動手，千里迢迢趕來此地，豈不是白費工夫麼？」

　　楚昆山搖頭說道：「據老夫所知，令堂一身內功，已入爐火純青之境，岳家劍法又是武林一絕，天下能夠傷得令堂之人，實難找出幾個，因此，老夫堅信令堂還活在人世。」

　　岳小釵暗道：這人當真是頑固迂腐，看來倒是難以和他說清楚。

　　忖思之間，突聽何坤怒喝一聲，揮搖雙筆，直撲過去。

　　岳小釵轉頭望去，只見兩個青色勁服的大漢，手中橫著厚背鬼頭刀，已然攀上峰來。

　　張乾緊隨何坤身後奔了過去，分抵兩人，立刻打了起來。

　　雙方一出手，都是拚命的招數，刀光霍霍，筆影縱橫，出手攻勢都是一擊致死的要害。

　　岳小釵看來人武功，實不足言敵，只一出手，立時可以把兩人傷斃劍下，有心過去相助，但又怕楚昆山會藉機出手，傷了蕭翎。

　　楚昆山似是已看出了岳小釵的心事，拂髯一笑，道：「來人都是神風幫中三四流腳色的，這般人個個作惡多端，素為武林不齒，姑娘如想出手，老夫絕不相助。」

　　岳小釵暗道：此人頑固迂腐，世所罕見，性格怪異，倒與那中州雙賈有甚多相同之處，大可利用他頑固的性格，先把來人除去再說。

　　心念一轉，仗劍一掠，直向兩個青衣人迎了過去。

　　蕭翎突然舉步而行，直向楚昆山走了過去，遙遙抱拳一揖，道：「老伯伯。」

　　楚昆山一皺眉頭，還了一禮，道：「小兄弟有何見教？」

　　蕭翎毫無怯意，昂首挺胸走了過去，說道：「你為什麼不信我姊姊的話呢？」

　　楚昆山茫然說道：「誰是你姊姊？」

　　蕭翎一指岳小釵，道：「她就是我姊姊，她說我雲姨死了那是千真萬確的事。」

　　楚昆山搖搖頭，道：「你姊姊那些心機，騙得過別人，但如何能夠騙得過老夫，我走了數十年江湖，不知會過多少高人，一雙日月青鋼輪下，授首惡徒，無計其數，綠林道上，聽得老夫之名，無不望風而逃……」忽然想起眼前之人，只不過是個十二三歲的孩子，知曉得什麼江湖大事，拂髯一嘆，道：「唉！這些武林大事，告訴你也是聽不明白。」

　　蕭翎幼務雜學，這幾日來，又和岳小釵跋涉風塵，連經兇險，智能已開，當下微微一笑，道：「老伯伯你殺了很多壞人。那你自然是個大大的好人了。」

　　楚昆山道：「那當然，大江南北武林道上，一提起老夫之名。那個不尊稱一聲楚大俠。」

　　蕭翎道：「老伯伯既是好人，為什麼要欺侮我岳姊姊呢？」

　　楚昆山怔了一怔，道：「這個，這個……」他為人雖是迂腐頑固，但卻耿直不善謊言，被蕭翎這一問，瞠目結舌，這個了半天，說不出個理由來。

　　蕭翎看他神情尷尬，心中暗暗歡喜，忖道：這個老人很好玩，相貌堂堂，不似壞人，我倒要和他交個朋友。心念轉動，微微一笑道：「老伯伯，你這人看上去不像壞人嘛。」

　　楚昆山道：「哼！老夫俠名遠播，濟困扶危，自然不是壞人了。」

　　蕭翎道：「那你為什麼要搶我岳姊姊的東西？」

　　楚昆山又是一怔，持髯沉吟了良久，才道：「因那東西關連天下，如果讓它落在不肖綠林人物手中，為害天下至大，因此老夫非得把它搶到手中不可。」

　　蕭翎道：「我岳姊姊是壞人麼？」

　　楚昆山看他小小年紀，口齒伶俐，膽氣過人，不覺間生出喜愛之心，說道：「她出道不久，這好壞之評，眼下還難下定論，不過她母親岳雲姑，倒是一位十分可敬之人。」

　　蕭翎道：「我雲姨既是好人，我那岳姊姊自也不是壞人了。」

　　楚昆山雖然年過甲子，武功高強，但卻是個毫無心機之人。聽他說的有理，不禁點頭說道：「這話不無道理，由來虎父無犬子，那岳雲姑在武林聲名清高，她女兒自然是不會壞到那裡。」

　　蕭翎笑道：「這就是啦，我那岳姊姊既然不是壞人，那東西由她保管，豈不是一樣。」

　　楚昆山聽得一愣，道：「她小小年紀，如何能夠保護得了那等珍貴之物。」

　　蕭翎想了一想，道：「老伯伯，究竟是什麼東西？這等寶貴，引得這樣多的人來搶，唉──爹爹告訴我懷璧其罪，看來是不錯了。」

　　楚昆山哈哈大笑，道：「咱們武林中人，由來輕賤財物，如若岳姑娘收藏的是黃金珠寶，別說老夫不會追來，就是神風幫那般江湖黑道人物，也不會這般緊迫不捨了……」

　　忽聽一聲慘叫，一個青衣大漢被岳小釵長劍洞穿前胸，大叫一聲，跌下峭壁。

　　蕭翎道：「不是金銀珠寶，那是何物？」

　　楚昆山道：「此物珍貴非凡，縱是傾盡天下的財富，也是難與比擬。」

　　蕭翎道：「那究竟是什麼啊？」

　　楚昆山道：「禁宮之鑰。」

　　蕭翎不解江湖中事，茫然誦道：「禁宮之鑰，禁宮之鑰……」

　　楚昆山道：「不錯，『禁宮之鑰』，天下武林人物，無人不存取得之心。」

　　蕭翎道：「什麼是『禁宮之鑰』？」

　　這一老一小，談的十分投機，楚昆山竟是無所不言，拂髯說道：「那是一把鑰匙……」

　　蕭翎接道：「哼！我還道是何等珍貴之物，原來是一把鑰匙，這有什麼稀奇，你要幾把，我送你好啦。」

　　楚昆山哈哈大笑說道：「那『禁宮之鑰』雖也是一把鑰匙，但它卻能揭開數十年來武林中的一大隱秘，豈是普通鑰匙可比……」

　　忽聽岳小釵嬌脆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兄弟，快回來，咱們要上路了。」

　　蕭翎轉眼望去，山峰上惡戰已止，岳小釵橫劍站在一丈開外，瞪著一雙星目，望著自己，滿臉儘是關愛之情。

　　蕭翎微微一笑，伸手輕拂著楚昆山長垂的白髯，說道：「老伯伯，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我姊姊沒有騙你，我那雲姨真的已經死啦。」說罷轉身而去。

　　岳小釵縱身一躍，飛落到蕭翎身側，說道：「兄弟，他沒有傷害你麼？」

　　蕭翎道：「沒有，我們談的很好。」

　　岳小釵嘆息一聲，道：「楚大俠身份極高，行事光明磊落，不會傷你這個不解武功的孩子，但江湖險詐，防不勝防，此事不可為例，以後切不可隨便和人接近。」

　　楚昆山聽得岳小釵問蕭翎是否受到傷害，心頭大怒，正待發作，又聽岳小釵出口讚他，一腔怒火立時消去，拂髯一笑，道：「岳姑娘說的不錯，憑老夫在江湖的聲譽，豈會傷害一個天真爛漫的孩子。」

　　岳小釵暗暗想道：此人性格頑固，拘泥於俠名身份，放不下臉來和我為敵，樂得利用一下他這迂腐固執的性格，少樹一個強敵。當下說道：「家母確已仙逝，老前輩又不肯和晚輩動手，大量放過晚輩，這番情意，我這裡謝過了。」欠身一禮。

　　楚昆山被她帽子一扣，一時之間心中轉不過彎，雖是不願就此罷手，放棄那奪取「禁宮之鑰」的念頭，但偏又想不出以何措詞回答，口中不由自主應道：「好說，好說。」

　　岳小釵道：「晚輩就此別過。」牽著蕭翎，暗運內勁，托著他的身子，疾奔下山而去。

　　楚昆山呆呆地望著四人背影，逐漸離去，消失不見，才忽然覺著，那「禁宮之鑰」非同小可，豈能被人幾句恭維之言，輕輕放過，拔步疾追上去。

　　岳小釵牽著蕭翎一陣急奔，足足有六七里路，才放緩腳步。回頭看張乾、何坤，雖然仍追在身後，但兩人已累得大汗淋漓。

　　張乾舉起衣袖，擦拭一下頭上的汗水，道：「姑娘，咱們要到那裡去？」

　　岳小釵道：「咱們眼下處境，十分險惡，看來已是難再兼顧我娘的遺體，目下情勢咱們只有先行衝出這險地，趕到衡山沉燕谷去……」霍然驚覺，住口不言，流目四外打量。

　　何坤道：「主母遺體，豈可不顧，咱們拼了性命、也得護走主母的遺體。」

　　岳小釵搖頭道：「一則來人的目光，都已集中我的身上，二則那地方十分安全，要緊的是咱們如何擺脫追蹤鐵騎。」

　　張乾道：「姑娘才智，向非我等能及，那自然是不會錯了。」

　　岳小釵辨認了一下方向，牽著蕭翎，直向西南行去，一路上選行密徑，步涉澗谷，盡量隱秘行蹤。

　　三人行了半日之久，居然未再見攔路和跟蹤之人。

　　冷陽西斜，照耀著白雪山峰，幽靜的深山中，突然間響起了一聲長嘯。

　　岳小釵霍然收住腳步，隱身一處山壁大巖下面，低聲說道：「看來敵勢強大，遍佈這綿連大山之中，神風幫又有靈鴿，想在白晝避開敵人耳目，只怕不是易事，只有認定方向，俟天色入夜之後，再行趕路。」

　　張乾道：「姑娘說的不錯。」取下身帶乾糧，分別食用。

　　其實幾人這一陣渡澗掠谷奔行，除了岳小釵內功精湛，不覺著疲累之外，張乾、何坤都已十分疲乏，需要休息，蕭翎雖是被岳小釵半抱半拖趕路，但冷風如劍，早已吹得半身僵硬了。

　　岳小釵對蕭翎十分愛惜，停下之後，立時要他打坐調息，並以本身內功助他，催動氣血取暖。

　　只聽那長嘯之聲，漸漸遠去，顯然敵人已走岔了路。

　　蕭翎得岳小釵功力之助，血流運行加速，不大工夫，僵硬的身軀已逐漸回暖，他長長吁出了一口氣，道：「姊姊，那『禁宮之鑰』，可在你的身上麼？」

　　岳小釵先是一怔，繼而搖頭笑道：「現在你還冷不冷？」

　　蕭翎舒展一下雙臂，道：「現在，唉，不冷啦！那『禁宮之鑰』，究竟是一件什麼寶物，竟然有這樣多的人來搶？」

　　岳小釵道：「這是武林中一個真實的往事，數十年來，武林很多高人，都在尋找那『禁宮之鑰』，因為那『禁宮之鑰』關係一件絕大的隱秘。」

　　蕭翎聽得神往，說道：「姊姊，可以告訴我這段故事麼？」

　　岳小釵輕輕嘆息一聲，說：「這並非故事，聽我娘說過，這是件千真萬確的事，被捲入這場漩渦的人很多，連少林，武當、峨眉、華山四大門派，都牽涉在其中。」

　　她抬起頭來，遙望遠處一座山峰緩緩地接道：「實際的年代，我已經記不清，大約是四十年前吧！那時，武林中人才鼎盛，爭名之烈，尤勝今日，逐鹿爭霸的結果，脫穎而出十個奇人，武功各擅勝場，其中有一人，不但武功卓絕，且更善建築之術。因這十人個個才氣縱橫，雖然修習的武功路數不同，但都已入爐火純青之境，為了相互克制，每三年相約比試一次，一連十八年，較技六次，仍然無法分出勝敗。」

　　蕭翎正聽至熱鬧之處，岳小釵突然住口不言，心中大急，問道：「姊姊，以後呢？」

　　岳小釵淒涼一笑，接道：「他們經過十八年的比試，無法分出勝敗，心中都知道，無法在武功上勝過眾人了，因為一個人受體能限制，遇上才智相若，又同樣肯下苦功的對手，就是拚鬥一生，也很難在武功上分出勝敗，如果勝過眾人，壓倒群雄，非得別走蹊徑，出奇制勝不可……」

　　她忽然住口不語，側耳聽了一陣，道：「有人來了。」

　　語聲未住，突聽汪汪兩聲狗叫，兩隻高可及人的捲毛黑狗，並馳而到。

　　岳小釵一鬆腰間軟劍的扣把，抖出長劍，挺身而出。

　　那兩隻黑狗，奔近幾人停身處丈餘左右，陡然停了下來。

　　只聽一陣哈哈大笑，黑狗之後，轉出一個圓團臉，又矮又胖，大腹便便，足登逍遙福字履，身穿青綢長衫，外罩黑緞團花大馬褂的人來，正是中州二賈中的老大，金算盤商八。

　　岳小釵柳眉聳動，還未來及開口，商八已抱拳一揖，搶先說道：「兄弟正要尋找姑娘，不期在此遇上。」

　　張乾、何坤，齊齊站了起來，拔出兵刃，準備出手。

　　岳小釵冷冷說道：「找我有何見教？」

　　金算盤商八打個哈哈說道：「咱們做買賣的，自然和姑娘談生意了。」

　　岳小釵道：「盛情心領，不敢有勞，我瞧還是別談算了。」

　　商八微微笑道：「在下向不走眼，看準了一筆買賣，決然不會撒手放過……」

　　岳小釵臉色一變，道：「怎麼？你們可是想恃強動手……」

　　商八連連搖著雙手，接道：「做買賣最重信用，敝兄弟數十年闖出的金字招牌，豈肯毀於一旦，如若在下恃強搶奪，豈不有負了中州雙賈之名。」

　　岳小釵道：「那就請便吧，恕我無暇聆受高論。」

　　金算盤商八輕輕咳了一聲，道：「在下只有三四句話，說完就走。據在下得到的訊息，除了神風幫和中原江南一帶的武林高手之外，少林、武當都有高手趕來，看目下情勢，來人有增無減，這筆買賣的本錢，越來越大，如若姑娘再不答應成交這筆生意，只怕要後悔莫及了。」

　　岳小釵冷冷說道：「不答應。」

　　商八哈哈一笑，道：「咱們生意人，也不便強人買賣，在下就此別過。」雙掌叭的互擊一響，兩條黑毛巨犬，汪的一聲大叫，放腿疾奔而去，金算盤商八緊追在二犬身後，奔行若飛，轉眼間，走的蹤影不見。

　　岳小釵望著金算盤消失的背影，自言自語的說道：「中州雙賈有極善追蹤的靈犬，看來咱們是難以逃過他們的追蹤了。」

　　張乾道：「姑娘不用憂苦，中州雙賈行徑古怪，只要姑娘拒絕他們，這兩人絕不會恃強硬搶。」

　　岳小釵道：「看情勢，他們已存下了必得之心，縱然不會下手硬搶，亦將憑仗他們善於追蹤的靈犬，指點出咱們行蹤，好讓其他的人下手劫奪，造成險惡之局，迫使咱們就範。」

　　張乾道：「這話不錯……」但覺無言相慰，倏然住口不言。

　　蕭翎緩步由岩石間走了出來，接口道：「姊姊，這些窮追咱們的各方人物，可都是想搶那『禁宮之鑰』麼？」

　　岳小釵心頭煩躁，怒聲答道：「小孩子家，別管閒事。」

　　蕭翎看她忽然間厲顏相向，呆了一呆，道：「姊姊不用生氣，我以後不問就是。」

　　岳小釵轉臉望去，只見他被冷風刺腫的嫩臉上強忍著無限的委屈，目光含淚，口帶微笑，不禁心頭一軟，緩緩伸出手去，拉過蕭翎，柔聲說道：「姊姊心頭煩躁不安，說話重了一些，你不要放在心裡才好。」

　　蕭翎望了望岳小釵，道：「我知道，我以後不再多說話了。」

　　岳小釵嘆息一聲，道：「『禁宮之鑰』現在何處，連姊姊也不知道。」

　　蕭翎似想再問，但口齒微一啟動，立時又緊緊閉上。

　　岳小釵知他心意，婉然一笑，道：「也許在我娘的身上，姊姊實在不清楚。」

　　蕭翎道：「這些人甚是可惡，也不問問清楚，就認定了那『禁宮之鑰』在姊姊的身上。」

　　岳小釵微微一笑道：「咱們趕路吧！」牽著蕭翎，大步向前行去。

　　她此刻已知難逃過強敵追蹤之厄，如其躲躲藏藏，倒不如挺身昂首而行，大險已成，她反而放開了胸懷。

　　幾隻靈鴿，振翼而來，掠頂飛過。

　　張乾、何坤仰首相望，但岳小釵卻是視而不見，坦坦蕩蕩，放步而行。

第三章　關山萬里避追騎

　　轉過了兩座山峰，只見山道上站著三個勁裝大漢，手中兵刃出鞘，一字排開，攔住了去路。

　　岳小釵視若無睹，鬆開蕭翎，迎了上去，冷冷喝道：「閃開。」

　　三個勁裝大漢，看她高視闊步而來，有似未見三人，手不拔劍，行不作勢，毫無迎敵準備，不禁暗暗讚道：這女娃兒好大的膽氣。聽得她喝叱之聲，都不禁向旁側一讓。

　　但這不過是陡然間意識反應，一退即上，三柄單刀，齊齊推出，生恐岳小釵闖了過去。

　　岳小釵心知今日之局，勢難善罷，早已動了殺機，雙手揮動著兩把金針，激射而出。

　　岳小釵動作如風，借三人中針之際，指點腳踢，擊中了三人穴道，兵刃脫手，跌倒路旁，回頭一笑，說道：「兄弟，快過來。咱們趕路要緊。」

　　蕭翎看她眨眼之間擊中了三名大漢。心中大是敬佩，暗道：不知幾時，我才能練成姊姊這般矯捷的身手。

　　天際泛起一片晚霞。

　　蕭翎在岳小釵夾扶之下，足不著地，奔行在滿鋪白雪的山上。

　　不知奔行了多少路程，天上已升起一輪明月。

　　冷厲的夜風中，張乾和何坤，都跑得不住舉手揮拭著臉上的汗水。

　　山路回轉，景物一變，淙淙泉水聲劃破深夜的靜寂，眼前是一道寬闊的山峽，蒼松聳立，寒風減威，峽中氣候溫和了不少。小溪一道，蜿蜒在松石間。

　　一株高大的蒼松下，響起了一聲低沉的佛號，緩步走出一個身著月白僧袍的大和尚，右手橫提禪杖，左手當胸而立，欠身說道：「來的女施主，可是岳雲姑麼？」

　　岳小釵道：「那是家母忌諱，大師父有何見教？」

　　大和尚微微一笑，說道：「貧僧甚少涉足江湖，不識姑娘。還望原恕貧僧不知之罪。」

　　岳小釵暗道：中州雙賈，身列武林名宿，決計是不會謊言相欺，這大和尚忽然出現這荒山深夜之中，只怕也是為著那「禁宮之鑰」。當下說道：「這點小事不足掛懷，大師深夜攔道，是何用心？」

　　那大和尚又喧了一聲佛號，道：「貧僧乃嵩山少林本院智光。奉命而來，有要事求見令堂。」

　　岳小釵道：「家母已然仙去，大師父有何事見教，對我說吧！」

　　智光大師道：「阿彌陀佛，貧僧前來的不巧了……」抬起頭來，望了岳小釵一眼，接道：「令堂生前收存『禁宮之鑰』的事。女施主是知道了？」

　　岳小釵道：「不知道。」

　　智光大師呆了一呆，道：「那『禁宮之鑰』和本寺關係甚大，女施主如若存心隱藏，只怕是有害無益。」

　　岳小釵道：「少林寺被武林尊為泰山北斗，大師父可是要仗勢欺人麼？」

　　智光大師被她說的啞口無言，暗道：這女娃兒說的不錯，我在少林寺中，名列「達摩院」八大高手之一，豈能和一個女孩子家動手，何況那「禁宮之鑰」是否在她手中，還難料斷，無憑無據，豈可加人之罪……

　　這麼想上一想，頓覺理屈語塞，沉吟良久，答不上話。

　　岳小釵聽見母親生前，談論江湖中事，論及少林一派，向為武林中翹楚，但在近兩百年來，連遭大挫，忍辱負重，聲名大墜，幾乎使少林派一蹶不振，但那少林基礎深厚，潛力實非武林中所有門派能望其項背，自達摩師祖開創門戶以來，即成了主裁武林的領袖，只因聲威太盛，寺中僧侶逐漸的沉於逸樂，經過幾次大挫以後，力求振作，近數十年來，人才輩出，聲望漸復，大有恢復昔年領袖武林之勢，不可輕易招惹。

　　這番話，留給了岳小釵深刻的記憶，是以，她也盡量避免和少林僧人的衝突。

　　兩人都在暗作忖量，相對沉吟不語。

　　良久之後，智光大師才緩緩說道：「老衲這把年紀。如是以武功強壓你交出『禁宮之鑰』，確有些仗勢欺人之嫌，但那『禁宮之鑰』，卻又是本派必欲取得之物，貧僧等奉命而來，如若聽女施主幾句話就這般自行而退，何以向掌門方丈覆命。」

　　岳小釵道：「那你要怎樣呢？」

　　智光大師道：「令堂仙逝一事，江湖從未傳聞，貧僧甚望能一晤令堂……」

　　岳小釵接道：「難道我還能咒我娘死去不成？」

　　捨光道：「令堂縱然真的仙逝，也望能一睹遺容。」

　　岳小釵道：「亡母已然入殮，男女有別，不便應命。」

　　智光大師長嘆一口氣，道：「少林寺戒規森嚴，女施主縱然講的句句真話，貧僧也難做主……」

　　岳小釵接道：「該將如何？」

　　智光大師道：「要有勞女施主隨貧僧同赴嵩山一行。」

　　岳小釵道：「我如不去呢？」

　　智光大師緩緩退後兩步，一橫手中禪杖，道：「那只有請女施主憑仗武功，勝過貧僧手中禪杖，如若貧僧技不如人，甘願回寺去，領受責罰。」

　　岳小釵估計情勢，已難善罷，一抖手中軟劍，道：「大師父名剎高僧，說了可是不能不算。」

　　智光道：「出家人不打誑言，女施主如勝過貧僧，貧僧決然不再留難。」

　　岳小釵道：「恭敬不如從命，請大師父接招了。」起手一劍「斗柄犯月」，直刺過去。

　　她急欲脫身趕路，出手劍勢，十分凌厲。

　　智光大師禪杖斜撩，封開長劍，卻不肯揮杖還攻。

　　岳小釵知他存心先讓幾招，以重身份，暗道：少林正大門派，果是有別江湖宵小。心頭念轉，手中劍勢卻連施奇招，連環三劍。

　　智光大師揮舞禪杖，封開連環三劍，心頭暗生懍駭，暗忖道：岳家劍能在江湖上獨樹一幟，果非虛張，這女娃兒年歲不大，卻似已得真傳，不可輕敵。施開禪杖，反擊過去。

　　他兩臂膂力驚人，鴨蛋粗細的禪杖，揮舞開來，帶起一陣呼呼的風聲。

　　蕭翎有生以來，從未見過此等劇烈的陣仗，心中大為驚愕，憂慮橫生，擔心岳小釵的安危。

　　只見兩人搏鬥之勢，愈來愈是驚心動魄，岳小釵劍轉如風，但卻始終在那大和尚縱橫的杖影包圍之下。

　　蕭翎只看得眼花撩亂，只見一片杖影中，飛旋著一片銀芒，已然分不清楚兩條人影。

　　突然間響起了一陣嬌喝，蕭翎心頭一震，暗道：完了。閉上雙目不敢再瞧，在他的想像之中，一定是岳小釵傷在了那老和尚的禪杖之下。只聽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大師父，承讓了。」

　　蕭翎急睜雙目望去，只見兩人都好好的站在月光下，已然停手罷鬥，心中好生奇怪，無法分辨出誰勝誰敗。

　　智光大師收了禪杖，閃開一步，說道：「岳家劍盛名不虛，女施主請吧！」

　　岳小釵欠身一禮，牽著蕭翎大步而去。

　　張乾、何坤緊隨岳小釵身後，勿匆行過。

　　智光大師果是言而有信，肅然而立，目注幾人行過，不再阻攔。

　　蕭翎奔行一陣，低聲問道：「姊姊打勝了麼？」

　　岳小釵道：「那和尚武功高強，姊姊行險勝他一招。」

　　蕭翎笑道：「我在擔心姊姊打他不過，姊姊卻勝了他。」

　　岳小釵道：「他雖敗了一招，並未受傷，如他不肯認輸，盡可揮杖再戰，他功力深厚，久戰下去勝負就難預料啦。」

　　幾人又奔行一陣，出了峽谷，明月西斜已經過了子夜，岳小釵仰望明月，不禁一嘆，暗暗忖道：追蹤強敵，不知多少，似這般衝殺下去，不知要打到幾時才能停手……

　　心念轉動之間，突聞大笑聲傳來，谷口外山壁之下，突然站起七八個人。

　　原來這些人一聲不響地坐在山壁暗影之下，不出聲息，岳小釵雖有極好的目力，但因未曾留心，竟未覺查。

　　蕭翎見敵人眾多，暗自想道：岳姊姊本可越峰渡險而行，只因帶我同走，諸多不便，我如不再累贅於她，她或可脫出強敵的追蹤、圍截，當下說道：「姊姊，你們走吧，不用管我了。」

　　岳小釵黯然說道：「你可是害怕了麼？」

　　蕭翎道：「我不是害怕，只是覺著累贅了姊姊。」

　　岳小釵笑道：「兄弟不要多心，是姊姊拖累了你。」左手一伸，抱起蕭翎，右手揮動長劍，向前衝去。

　　張乾、何坤齊揮動兵刃，分由岳小釵兩翼，向前衝殺。

　　岳小釵劍風如輪，招招辛辣，甫一交接，已有兩人傷在劍下。

　　蕭翎依偎在岳小釵的懷中，鼻息間甜香幽幽，目光中卻是劍氣縱橫，刀影如雪。

　　激鬥中，突然聽出岳小釵一聲嬌叱，長劍疾揮，慘叫聲中，又一人中劍倒下。

　　幾個攔路大漢，眼看岳小釵勇猛無敵，心中大是驚駭，雖想退避，但一想到那違抗令諭之後，身受的慘刑、痛苦，尤重過死亡數倍，那裏敢擅自退避，一人倒下，立時又一人揮刀衝上。

　　岳小釵辣手頻施，手中軟劍，幻化起劍花朵朵，片刻工夫，又有兩人傷在劍下。

　　那八個攔路大漢，已有五人中劍倒摔在地上，餘下三個人，還在奮勇苦戰。

　　這三人雖然捨死忘生，奮力苦戰，但已無能攔得岳小釵，被那飄雪落英般的劍花，逼的向一側退去。

　　岳小釵看眼下橫屍流血的慘劇，似是也不願多傷人，一挫柳腰，揮玉腕，人隨劍走「龍行一式」，連人帶劍，一衝而過。

　　張乾、何坤趁勢刀筆齊揮，大喝聲中，緊隨著岳小釵衝了過去。

　　蕭翎輕倚岳小釵肩頭之上，但覺耳邊勁風呼呼，奔行奇快，轉眼間，已繞過兩座山峰。

　　岳小釵停下腳步，放下了懷抱中的蕭翎，嘆息一聲說道：「戰陣凶危，生死一髮，兄弟生長在富貴人家，目睹此事，只怕難免要驚心動魄……」

　　蕭翎舉起衣袖，拂拭一下臉上濺落的血珠和冷汗，說道：「現在想來，確實有些害怕，但當時，看姊姊如風的英勇，目不暇接，早已把害怕忘記了。」

　　岳小釵悽婉一笑，道：「咱們如能平安渡過此難，找一處清靜地方住上一年，待兄弟那太乙氣功，紮好了根基，送你回去，和父母團聚……」

　　蕭翎搖頭接道：「我不回去了！」

　　岳小釵道：「你不回去了……」

　　蕭翎接道：「我要跟姊姊，走遍天下，行高山峻嶺，看浩瀚煙湖，海上觀日出，大漠望風沙。」

　　岳小釵笑道：「那怎麼行，你……」

　　蕭翎接道：「不要緊，等我練會了武功，就可以跟著姊姊跑了，不要妳再抱我……」

　　一聲淒厲長嘯傳來，打斷了蕭翎未完之言。

　　岳小釵臉色一變，道：「兄弟，又有人追上來了，我揹著你走吧！」

　　蕭翎道：「不行，揹著我豈不有得姊姊的手腳……」

　　岳小釵突然伸手，點了蕭翎穴道，解下腰間的汗巾，把蕭翎綑在背上。

　　就這一瞬工夫，追蹤強敵，已然趕到。

　　岳小釵長劍一揮，嬌喝道：「擋我者死。」杖劍當先，向前衝去。

　　蕭翎話未說完，卻被岳小釵點了穴道，只覺全身一麻，暈了過去。

　　暈迷中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醒來看見自己正停在一處山谷之中，夕陽西下，天際間泛現出一片瑰麗的晚霞。

　　耳際間響起了岳小釵柔婉的聲音，道：「兄弟，你醒了麼？」

　　蕭翎轉目望去，不禁心頭一震。

　　只見岳小釵背靠在一塊大山石上，眉宇間泛現出無比的睏倦，身上濺滿了血跡，髮亂縱橫，臉色蒼白，目睹蕭翎微微一笑，緩緩閉上雙目。

　　再看張乾側身斜臥，已斷一臂，半個身子，都已為鮮血浸透，日光映下，變成了一片深紫顏色，刀倚身旁，雙目緊閉，似是沉沉睡去。

　　何坤緊傍著張乾而坐，好像睏倦難支，依在山石上，雖未完全睡熟，但看樣子已是朦朧無知。

　　這是副黯然、悲壯的畫面，鮮血和疲倦編織成劫後餘生的淒涼。

　　蕭翎遍搜枯腸，勾不出一點回憶，只記得明月寒夜鐵騎追至，他被岳小釵一指點中了穴道，此後就暈迷不醒。

　　回頭望去，岳小釵已然沉沉睡去。

　　原來岳小釵早已睏倦，過度疲勞，和體力透支，但她又擔心蕭翎閉穴過久，雖經解活了穴道，不知能否醒來，她強忍著睏倦等待，只待蕭翎行血流暢，睜開了雙目，她才微微一笑，閉目睡去。

　　何坤雖亦睏倦難支，但他心中一直惦記著張乾的安危，這一個沉重的事，使他一直未能睡的十分酣熟。

　　蕭翎剛剛行近張乾身側，何坤突然警覺，沉喝一聲：「什麼人？」右手疾快抓出，同時挺身而起，睜開雙目。

　　他雖然已看出來人是蕭翎，但因右手探出奇快，竟是收招不及。

　　蕭翎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身不由主，一個觔斗栽了過去。

　　何坤收招不及，但救人卻是從容有餘，左手一揮，擋住了蕭翎撞向岩石的身體，歉然說道：「公子嚇著了麼？」

　　蕭翎舉起衣袖，拂拭一下臉上的汗水，說道：「我很好。」

　　何坤道：「唉！如若驚著公子，定然難逃姑娘一頓嚴責。」

　　蕭翎回顧了張乾一眼，道：「這位張叔叔傷的很重麼？」

　　何坤道：「斷了一條膀子，如非姑娘身懷靈丹，替他閉穴止血，單是疼也得把他疼暈了過去。」

　　蕭翎歉然道：「身受斷臂重傷，不能及時療養，露宿這荒山窮谷，受風吹日曬之苦，當真是人間慘事。」

　　何坤微微一嘆，道：「公子出身富貴，那知江湖上的生活，別說斷去一臂，就是斷了雙腿，有時間也得憑仗著雙手趕路。」

　　蕭翎道：「那真是可憐得很。」

　　何坤道：「公子睡熟在姑娘的背上，不知咱們這一番衝殺的兇險，在下走了大半輩子江湖，可是第一次經歷這等兇惡之戰……」他忽然一拍大腿，接道：「這一戰雖是兇險百出，但也算開了一次眼界，姑娘的一支劍出神入化，連闖過二十八個險關，劍下傷人總在四十以上，她背負公子，連經惡戰，一晝夜未得稍息，這份能耐，在當今江湖上，也算是少見的了。」

　　蕭翎道：「都是我累贅了姊姊。」

　　何坤談興大起，口沫橫飛地接道：「幸好公子被姑娘點了穴道，要是眼看這一晝夜間身經的險惡血戰，嚇也得嚇個半死……」

　　蕭翎接道：「兩位從旁相助，幫我岳姊姊拒擋強敵，幸脫險難，那也功不可沒。」

　　何坤道：「慚愧的很，咱們不但未能幫助姑娘，反累她處處分神照顧，主母在世之日，岳家劍名震一時，咱們在江湖之上行動，不論黑白兩道中人，誰不刮目相看，在主母的威名蔭護之下，咱們從來是有驚無險。不瞞蕭相公說，這一番闖關血戰，在下也是初次經歷，岳姑娘手不離劍，腳不停步，越絕峰，渡危谷，一晝夜冒險犯難，衝破了無數高手的攔截，日後如傳揚到江湖上去，可也是一件大大的美談。」

　　他回顧了倚靠在山石間沉睡去的岳小釵，忽的黯然一嘆，道：「這一番惡戰，可也把姑娘累壞了，唉！縱然鐵打銅鑄的人，也是擔受不起。」

　　蕭翎突然一聳雙眉，說道：「岳姊姊喪母孤女，這般人為什麼竟苦迫著她不肯放手，我得趕緊的練會武功，好助岳姊姊一臂之力。」當下盤膝而坐，閉起雙目，運氣調息起來。

　　何坤微微一笑，道：「公子，武功之事，豈是一朝一夕之功，不用這樣趕急了。」

　　蕭翎驀然睜開雙目道：「何大叔，咱們可是脫了險難麼？」

　　何坤急道：「公子，可別這樣叫我，以後有事吩咐，叫我一聲何坤也就是了……」

　　微微一頓，又道：「這次攔截咱們之人，可算是廣包黑白兩道，正邪各門，看他們緊迫不捨之情，咱們遠避到天涯海角，只怕也無法逃得過他們的追尋。」

　　蕭翎道：「此刻岳姊姊體能未復，張乾臂傷不久，如若再有人追尋過來，豈不要束手待斃。」

　　何坤道：「看姑娘神情行動，似是已成竹在胸，眼下之情，只有待姑娘體力恢復，張乾的傷臂稍好，再作計較了。」

　　一言甫落，突聞冷笑傳來，山坳一角處，緩步走出來兩個身穿黑衣，面容陰沉，身形瘦高的人來。

　　何坤吃了一驚，伸手抓起雙筆，挺身而起，奮力一躍，攔住了兩人，厲聲喝道：「站住！」

　　這兩個字喝聲響亮，只震得四下山谷回鳴。

　　何坤雖然武功不高，但他常年在江湖之上走動，見識卻很廣博，看兩人來勢從容，步履凝重，分明是身懷上乘武功的高手，自知難敵，想借這一聲大喝，驚醒岳小釵。

　　兩個黑衣人相互望了一眼，停下腳步，冷冷的望著何坤，臉上是一片莫測高深的神色。

　　何坤回目一顧，只見岳小釵酣睡如故，蕭翎卻站起了身子，走了過來，不禁心頭大駭，但此時此刻之中，勢又不能顯露出怯敵之狀，當下一分手中雙筆，擺一個迎敵的姿勢，大聲接道：「兩位是那條道上？」

　　左面那黑衣人冷冷的答道：「神風幫。」三個字說的冷漠無比，生似不是從活人的嘴裡說出。

　　何坤心頭一震，道：「神風幫兄弟倒是聽人說過，但卻從未見過兩位，可否見告大名？」他覺出事態嚴重，已非自己力量能夠對付，只有盡量拖延時間，希望岳小釵能夠及時醒來，是以每一句話，都說的十分洪亮。

　　這兩個黑衣人，神色間雖是一片冰冷，使人一見之下，心中暗生寒意，但卻似不常在江湖上走動之人，對何坤的內心，渾似無覺。

　　只聽左面那黑衣人冷冷說道：「神風幫主，壇前開道二將，鐵判左飛。」

　　右面那黑衣人接道：「在下冤魂方橫。」

　　何坤道：「兩位果然是人如其名……」

　　左飛冷冷接道：「我等奉命而來，無暇和你多說閒話，讓開。」左手一揚，橫裏拍來。

　　何坤目睹這兩人像貌森冷，但卻不擅機詐，本待和他多扯上幾句，拖延時光，但不料對方，突然出手，一掌拍來，匆忙間判官筆尖鋒疾轉，迎向左飛脈穴之上點去。

　　鐵判左飛動作奇快，左掌一收，右掌卻同時拍出，一掌正擊在何坤右腕之上，判官筆脫手飛出，跌撞在山石之上。

　　何坤疲睏之身，早已自知難和來人抗拒，但卻未料到，交手一招，就被人拍中手腕，震落鐵筆，心頭大駭，左手判官疾出一招「劃分陰陽」，口中又大聲喝道：「姑娘快些醒醒……」

　　那站在右側的冤魂方橫，突然一挪身子，呼的一聲，由何坤身側搶過，疾向岳小釵撲了過去。

　　蕭翎心道大急，大喝一聲：「不要傷了我岳姊姊。」伸手向方橫抓去。

　　方橫冷笑一聲，隨手一擋，蕭翎頓覺手腕脈如被人用鐵棍重重擊了一下，疼徹心肺，身子也被震的向一側摔去。

　　岳小釵仍然靜坐不動，似是根本未聽到這呼喝尖叫之聲。

　　蕭翎強忍傷疼，站了起來，尖聲大叫，又向方橫撲去。

　　方橫的撲襲之勢，迅快無比，蕭翎看方橫伸出的右手，已然快要抓到了岳小釵的頭上，岳小釵仍似未醒，不禁失聲哭叫道：「姊姊啊！……」

　　就在方橫手指將著未著之際，突然一聲冷哼，疾向後面躍退了數尺。

　　岳小釵霍然挺身而起，長劍一抖，寒光暴閃，點擊過來。

　　原來她早已被何坤的呼喝之聲，驚醒過來，微啟雙目一看，強敵已然快近身側，看來人勁氣內歛，分明是身懷上乘武功的高手，但自己體力未復，也難和這等高手過招，大危當頭，也只有施用險詐求勝了，當下閉上雙目，裝作沉睡未醒之狀，暗中取出一把金針，扣在手中。

　　方橫被何坤和蕭翎的喝叫之聲相擾，竟然未看到岳小釵暗取金針之事。

　　岳小釵內功精湛，能得片刻熟睡，精神已好轉不少，一面扣針待發，暗中卻運氣調息，直待冤魂方橫掌勢將要及身之時，才陡然向後一仰嬌軀，金針借勢而落。

　　方橫驟不及防，距離又近在咫尺，只見金芒一閃，雙膝、雙臂數處穴道，已為金針刺中。

　　方橫穴道中針，運轉已不靈活，腳落實地，身子搖了幾搖，幾乎拿不住樁。眼看岳小釵劍芒閃閃刺來，心中又急又怒，回首一瞥間，蕭翎和身撲到，當下伸臂一探，抓過蕭翎，當作兵刃施用，橫向岳小釵長劍之上封去。

　　冤魂方橫凶性大發，舉起蕭翎，正待摔向一塊大岩石上，突聽一聲大喝道：「摔不得。」喝聲中人影一閃而至，雙手齊出，抓住方橫兩隻手腕。

　　來人圓團臉，又矮又胖，挺著一個大肚子，青綢長衫，黑緞團花大馬褂，正是中州二賈中的老大，金算盤商八。

　　商八五指運力，緊扣著方橫雙腕脈穴，但也不奪下蕭翎，卻回頭望著岳小釵哈哈一笑，道：「人生何處不相逢，岳姑娘你好啊！咱們又碰上了。」

　　這時，何坤單餘左手鐵筆，力拼鐵判左飛，勉強支撐三四個回合，被左飛一招「迴光返照」，拍中了左臂「曲池穴」，左手的鐵筆也應手而落，左飛欺上一步，揚手一掌，拍向何坤「天靈」要穴。

　　何坤體能未復，再搏強敵，餘力早已用盡，右腕左肘，又為強敵所傷，左飛一掌劈來，快速異常，何坤眼看對方掌勢，拍向頭頂，卻是無能閃避。

　　忽然間，一隻腳橫裡飛來，踢向左飛肘間關節。

　　這一腳來的無聲無息，急快中不帶一點聲息，當真是突如其來，莫可預測。

　　左飛拍出的右掌，疾快的一偏，身隨臂轉，橫跨了一步，轉頭望去。

　　只見一個身穿藍衫，氈帽壓眉，身子瘦高之人，冷冷的站在三尺開外，他踢出的一腳，已然收回。落日餘暉中，只見他側臉旁顧著山峰的景物，生似那一腳不是他踢出的一般，不禁心頭大怒，冷笑一聲，道：「你是誰？」

　　何坤記憶猶新，識得此人正是中州二賈中的冷面鐵筆杜九，此人本和自己相對為敵不知何以會突然出手相救。

　　只聽杜九冷冷說道：「兄弟是做買賣的，招牌響亮，童叟不欺，生意不成仁義在，你先等等，這筆買賣談不好，兄弟回頭就走，決不管兩位的閒事。」他聲音冷漠，但言詞卻是十分和氣。

　　左飛極少江湖閱歷，不識中州雙賈，當下怒喝一聲，呼的一掌劈了過去。

　　杜九肩頭微微一晃，人已橫移開三四尺，說道：「生意講求賠賺，白出氣力，打閒架，兄弟可是沒有這份雅興。」

　　左飛一時間，也聽不懂他言中之意，怒聲喝道：「你胡說些什麼？」又是一掌劈過去。

　　杜九身軀又是一閃，退到一丈開外，說道：「兄弟說過，向來不打閒架，一出手就得賺錢，你還是等著的好。」

　　左飛雖然甚少在江湖上單獨走動，見聞甚少，但他已從來人閃避的身手上，看出武功不弱，不敢再輕敵大意，暗中提聚真氣準備。

　　回頭望去，只見方橫高高舉起一個童子，但雙腕脈穴卻被一個矮胖之人扣著，動彈不得，心中又驚又怒，厲喝一聲，撲了過去。

　　但覺眼前人影一閃，遙站在一丈開外的杜九，突然攔在了身前，擋住去路。

　　左飛正向前衝，杜九來勢奇快，一去一迎之間，撞個正著，杜九靜站不動，左飛卻被那一撞之勢，震得向後退了一步，心頭不禁駭然，知道自己遇上了強敵，不敢再隨便出手。

　　只聽商八哈哈大笑一陣，道：「岳姑娘，留得青山在，那怕沒柴燒，咱們生意如能談成，那是兩取其利，姑娘執意不肯，咱們生意人，只得等著瞧熱鬧了。」

　　岳小釵手橫長劍，暗中運氣調息，仍是不言不語。

　　商八一皺眉頭，道：「在下做了數十年生意，雖然說不上一帆風順，但卻未遇過像姑娘這筆難做的生意。」

　　眼看岳小釵無開口之意，接道：「在下只要一鬆雙手，你這兄弟的一條小命，非被活活的摔死不可。」說話之間，退後了一步，大有放手而去之意。

　　岳小釵再也沉不住氣了，嬌聲說道：「你先救下我兄弟，咱們再談生意不遲。」

　　商八哈哈一笑，道：「早晚市價不同，兄弟要不把握這個機會，岳姑娘過河拆橋，或是漫天開價，兄弟豈不要賠上一筆。」

　　岳小釵黯然嘆息一聲，道：「你說吧！什麼生意？」

　　商八道：「好談，好談，只要岳姑娘誠心誠意做成這筆買賣，在下絕不讓姑娘吃虧的。」

　　岳小釵怒道：「我兄弟不會武功，被人這般的抓著，如何能受得了，我答應你了，那就不會再賴。快快把我兄弟放下再說。」

　　商八微微一笑，道：「咱們生意未能成交之前，這兩位也是我的顧客買主……」

　　岳小釵心頭一懍，冷冷接道：「想不到名滿武林的中州雙賈，竟然是這等人物……」

　　商八也不生氣，微笑著接道：「江湖道上，又有誰不知中州雙賈，向來是認利不認人，咱們兄弟只問買賣是否成功，不問是非手段。」

　　岳小釵無可奈何的嘆息一聲，道：「你說吧！你要什麼？」

　　商八道：「其實我不說，姑娘的心中也十分明白，這樣多武林高手，追蹤姑娘，不都為了那『禁宮之鑰』麼？就眼下形勢而論，憑仗你岳姑娘一人之力，已然無法再保得住那『禁宮之鑰』，與其落入別人之手，倒不如和在下成此交易。」

　　岳小釵道：「可是我並不知道『禁宮之鑰』現在何處？」

　　商八雙眉聳動，哈哈一笑，道：「兄弟做生意向不怕人賴賬，只要姑娘答應，這筆買賣咱們就算一言為定。」

　　岳小釵道：「我真不知道『禁宮之鑰』……」

　　商八接口道：「不要緊，如若那『禁宮之鑰』確不在姑娘身上，兄弟就認下這一樁賠錢買賣，但要姑娘寫給在下一個字據，咱們自會去找令堂說話。」

　　岳小釵黯然說道：「好吧！我答應你。」

　　商八高聲說道：「杜老二，咱們和岳姑娘這樁生意談成了。」喝聲之中，突然雙手加力，右腳一抬踢了過去。

　　只聽一聲悶哼，方橫瘦長的身軀，陡然飛了起來，摔到七八尺外，手中的蕭翎也被商八奪了過去。

　　左飛暗中凝聚功力，已到了蓄勢待發之境，正待發動攻襲杜九，忽聽悶哼之聲傳來，轉臉望去，只見方橫躺在石地上，雙目緊閉，傷的似是甚重，顧不得再向杜九施攻，縱身一躍，飛了過去，探手抓起方橫，一躍丈餘，急奔而去。

　　冷面鐵筆杜九，睨了左飛的去向一眼，說道：「大哥，可要把那兩個小子擒回來麼？」

　　商八笑道：「不用啦，咱們得先和岳姑娘談正經事。」

　　杜九舉步行來，順手一把，抓住了何坤，輕輕一掌，擊在何坤背後的命門穴上，說道：「朋友，好好的養息一下。」鬆開何坤，走到商八身後。

　　何坤吃他一掌擊在命門穴上，全身血脈頓時一暢。

　　岳小釵早已奔了過來，接過蕭翎，急急說道：「兄弟，你怎麼樣？」

　　商八搶過蕭翎之時，已然暗運內力，催動蕭翎的氣血。

　　蕭翎睜開雙目，望了望岳小釵焦急的臉色，微微一笑，道：「姊姊不用擔心，我很好。」挺身由岳小釵懷中站了起來。

　　商八打了個哈哈，道：「令弟幸未受傷。」

　　岳小釵冷冷道：「可惜我不知那『禁宮之鑰』的存放之處，亦未見過此物，這樁生意只怕兩位賠定了。」

　　商八微微一怔，道：「兄弟經過了無數的大風大浪，絕不至於在陰溝裡面翻船，這一點姑娘儘管放心。」

　　冷面鐵筆杜九冷冰冰地接道：「咱們兄弟做生意，向來是現錢交易，從不拖欠，只因岳姑娘這筆生意太大，我們破例從優，准予賒欠，但空口無憑，還得姑娘寫一個字據。」

　　說完話，竟然從腰間解下了一個黃色的小包袱，打開包袱，赫然是一個白絹裝成的帳本和筆硯等物。

　　冷面鐵筆杜九，攤開帳本，放好筆硯，隨手抓了一把白雪，托在手中，眨眼間手中雪團，化成點點雪水，滴入了石硯之中。

　　商八目注岳小釵哈哈一笑，道：「人無信不立，令堂以手中一柄長劍縱橫武林，江湖之上，誰不敬仰，姑娘出身名門，定然是一諾千金，咱們對姑娘一言一字，都不懷疑……」

　　岳小釵揚了揚秀眉兒，接道：「我沒有見過那『禁宮之鑰』並非謊言，你們不信那也是沒法的事。」

　　商八道：「在下早已說過，凡姑娘出口之言，兄弟深信不疑。」

　　岳小釵道：「你既然信我之言，那還要多問什麼？」

　　商八道：「可笑天下無數高手，皆紛紛趕來追蹤姑娘，只道那把『禁宮之鑰』，定然是收藏在姑娘身上……」

　　岳小釵接道：「有什麼好笑，你還不是一樣？」

　　商八道：「自然大大的不同……」他突然收歛起常掛在嘴角上的笑容，說道：「『禁宮之鑰』不在姑娘身上，但它卻為令堂收存……」

　　岳小釵接道：「我娘已然仙去。」

　　商八道：「這個在下也相信……」語聲微微一頓，忽的縱聲大笑，道：「姑娘只要在我們兄弟那帳本之上，記下一筆，咱們這筆交易，也就算敲定了。」

　　冷面鐵筆杜九拿筆捧硯，右手托著帳本，冷冷的接道：「那神風幫主壇前的開道二鬼，吃了苦頭，絕不肯就此罷休，此去必然將率領神風幫中高手趕來，此刻寸陰如金，姑娘最好不要再多耽誤時間。」

　　岳小釵掠了那帳本一眼，說道：「要我如何落筆？」

　　金算盤商八又回復了滿臉笑容，說道：「簡單得很，在下口述，姑娘用筆寫下就是。」

　　岳小釵冷然一笑，提起了毛筆。

　　金算盤商八略一沉吟，隨即朗聲說道：「賒欠人岳小釵，如今親口允諾，願把家母收存的『禁宮之鑰』一把……」

　　岳小釵正待揮筆，突然又停了下來道：「且慢。」

　　商八道：「那裡不妥了？」

　　岳小釵道：「我如你之言，寫下了這筆欠債，你們要付些什麼代價？」

　　商八笑道：「那絕不讓姑娘吃虧，黃金千兩、錦緞百匹、明珠十顆，外加削鐵如泥的寶刃一把，並負責送姑娘和令弟，安全離開危險地。」

　　岳小釵道：「天下無數的武林高手，包括那少林、武當兩大門派，都無緣無故地和我作對，追蹤鐵騎，如影隨形，這天下雖大，那裡有我立足之地！」

　　商八道：「這個姑娘不用擔心，這無數武林高手，苦苦追蹤姑娘，都是為了那『禁宮之鑰』，如已為我們兄弟收存，此訊傳出之後，姑娘就不會再有麻煩了……」

　　岳小釵道：「如果兩位取不到那『禁宮之鑰』呢？」

　　冷面鐵筆杜九緩緩接道：「我們兄弟明查暗訪，早已調查得十分清楚，那『禁宮之鑰』確已為令堂取得，除非是姑娘有意推拖毀約，絕無取不到手之理。」

　　商八接道：「此物關係著武林中數大門派和無數高手的命運，姑娘留著它，實是有害無益。」

　　蕭翎聽得心裡不服，忍不住插口說道：「那『禁宮之鑰』，既然是有害無益之物，你們為什麼要迫我姊姊送給你們？」

　　商八望了蕭翎一眼，笑道：「小兄弟，不是送，我們是付出了極大的代價買到……」

　　杜九冷冷接道：「岳姑娘時光不早了，請姑娘大筆一揮吧！」

　　岳小釵瞪了杜九一眼，道：「我雖是女流之輩，說了也不會不算，但在未落筆之前，必得先說清楚。」

　　商八道：「當然，姑娘還有什麼指教，儘管請說，兄弟洗耳恭聽。」

　　岳小釵道：「我寫下這筆欠帳可以，但有兩個條件。」

　　商八道：「什麼條件？」

　　岳小釵道：「第一件，如是兩位訪查錯誤，那『禁宮之鑰』不在我娘的身上，那這筆帳就算一筆勾銷。」

　　商八略一沉吟，道：「只要姑娘不從中吞沒隱蔽，我們便認下了。請說那第二個條件吧。」

　　岳小釵道：「第二件，就是那『禁宮之鑰』確為本姑娘之物。被兩位要挾取去……」

　　商八連連搖手，道：「不對，不對，中州雙賈向不強人買賣，這樁生意是姑娘先行答應的。」

　　岳小釵道：「不管兩位出價如何，但我並無出賣那『禁宮之鑰』的用心，所以黃金明珠，恕我不能接受……」

　　商八道：「千古寶刃，削鐵如泥，姑娘不要麼？」

　　岳小釵道：「不要。我只要保留著日後追回之權。」

　　商八笑道：「這個容易，只要我們兄弟不死，禁宮未開，那『禁宮之鑰』價值不失，姑娘隨時可以向我們兄弟追討。但醜話說在前面，姑娘要想討回那『禁宮之鑰』，可得要憑仗武功，只要你能勝過我們兄弟，也就是砸了我們的生意招牌，那時姑娘不但可取回『禁宮之鑰』，而且還可以開出價錢，向我們兄弟討點利息。」

　　岳小釵道：「就此一言為定，兩位武功高強，自然不把我一個弱女子放在眼中了。」揮動毛筆，就絹而書，寫道：「願把家母收存的『禁宮之鑰』一把……」停筆問道：「下面該如何落筆？」

　　商八晃了兩下腦袋，道：「下面該接上：售與中州雙賈，定金是：明珠十顆，餘款黃金千兩，錦緞千匹，削鐵如泥寶刃一把，日後得『禁宮之鑰』後，再行補上……」

　　岳小釵道：「我不收這些東西，那是不用寫了。」

　　商八急急說道：「不行，不行，姑娘可以不收，但我等不能不出。」

　　岳小釵依言寫好，道：「行了麼？」

　　商八道：「還得加上兩句，恐口說無憑，書帳為證。」

　　岳小釵揮筆書成，冷冷說道：「好了吧？」

　　商八道：「好了，有勞姑娘。」

　　冷面鐵筆杜九收好了帳本、毛筆，說道：「有了這筆帳，在下等也可理直氣壯向你姑娘討債了。」

　　岳小釵心頭煩惱，不再理會兩人，牽著蕭翎，走向一側大岩石邊坐下，閉上雙目，倚石睡去。

　　她疲累未復，又經一番搏鬥，此刻倚石養神，竟然沉沉睡去。

　　冷面鐵筆杜九，回顧了商八一眼，道：「老大，咱們就守在這裡等著麼？」

　　商八微微一笑，道：「岳姑娘一諾千金，絕不致有悔約賴帳的舉動，你把身上靈丹，送給這位小兄弟，和這兩位朋友，每人一粒，咱也要藉機會休息一下。」

　　杜九應了一聲，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瓶，倒出三粒紅色的丹丸，送給了何坤兩粒，說道：「這兩粒鎮神保元丹，功效強大，你自己吃一粒，另一粒給你那位被人砍掉了手臂的朋友。」他也不看何坤反應如何，把兩粒鎮神保元丹，交給何坤，轉身走近蕭翎，冷冷的說道：「小兄弟吃下這粒丹丸。」

　　蕭翎抬起頭來，望了杜九手中的丹丸一眼，道：「我不吃。」

　　三個字說的斬釘截鐵。

　　杜九怔了一怔，道：「吃了這粒丹丸，對你身體補益很大。」

　　蕭翎搖搖頭道：「我不吃，就是不吃，你縱然是龍肝鳳髓，吃一粒，可以長命百歲，我也是一粒不吃。」

　　杜九揚了揚手中紅色丹丸，冷漠的說道：「你此刻不肯吃下，日後只怕你要後悔就來不及了。」

　　蕭翎道：「就是吃下去，可多活上一百歲，我也不要吃它，快拿開去。」

　　杜九連連碰了幾個釘子，心中既覺好氣，又覺好笑，暗道：這娃兒出言豪壯，膽氣倒是可佩的很。當下收了紅色丹丸，退後幾步，靠在一塊大山石上。

　　天色逐漸的暗了下來，一勾新月，高掛天邊，山峰聳立，白雪映月，深山寒夜，一片蕭索。

　　岳小釵經過了一陣酣睡，精神大振，睜開眼來，見中州二賈，一個盤坐調息，一個倚石而立，心中感慨叢生。暗道：這兩人身負絕世武功，但卻逐利江湖，大做買賣，自己立下了一些規戒，堅信不渝，想他們聚結之廣，只怕可敵一國之富。千古以來武林中人，不是輕財仗義，以博俠名，就是浪跡江湖，傲嘯風雲，似中州二賈這般高強武功之人，竟是逐利江湖，不惜樹敵結仇，不辭勞苦風塵，武林中也算得僅此二人了。

　　只見商八微閉的雙目，突然一睜，哈哈一笑，道：「岳姑娘醒來了麼？」

　　岳小釵冷笑一聲道：「有勞兩位久候了。」舉步走到蕭翎身側，只見他閉著雙目，正在運功調息，寒夜淒冷，以蕭翎的功力，顯然無法抗拒這深夜的刺骨寒氣，但他卻有著無與倫比的堅強意志，一面索索抖動，一面仍自運氣調息。岳小釵油然生出憐惜之心，輕輕嘆息一聲，道：「兄弟，很冷麼？」

　　蕭翎睜開雙目，望了岳小釵一眼，笑道：「我不怕冷。」

　　金算盤商八大步行了過來，笑道：「兄弟有一件貂皮寶衣，保暖之力，十分強大，如若令弟需要，在下可以奉送。」

　　蕭翎道：「我不要，凍死了我也不要穿你的衣服。」

　　商八微微一笑道：「小兄弟這點年紀竟有如此風骨，實叫在下佩服。」

　　岳小釵冷冷的望了商八一眼，道：「中州二賈成名江湖數十年，終日裡鑽營勞碌，博取利潤，想來積財之廣，定然已富甲天下了？」

　　她本是說的諷刺之言，但在金算盤商八聽來，卻有些沾沾自喜，哈哈一笑，道：「兄弟擁有的財產，不敢說富甲天下，可與國比，但放眼當今武林，兄弟要自誇一句，那是無人可及的了。」

　　岳小釵一皺眉頭，暗道：此人以廣集財寶為樂，出言譏諷於他，他反而以此為喜。

　　當下不再言語，拉起了蕭翎，回顧張乾一眼，道：「你傷勢好些麼？」

　　張乾一挺身站了起來，道：「流血已止，傷疼大減，可以趕路了。」伸手撿起地下的單刀。

　　岳小釵道：「好！那咱們就此登程。」牽著蕭翎，當先舉步行去。

　　何坤接過杜九相送的鎮神保元丹，自行吃了一粒，一粒讓張乾服下，略經調息，果覺精神大振，心中暗暗想道：看來中州雙賈，不但廣積財寶，只怕連丸藥也在收集之列，這紅色丹丸，也不知是出自何人之手，神效如此奇大。提起雙筆，緊追張乾身後而行。

　　冷面鐵筆杜九突然一橫身子，攔住了岳小釵的去路，道：「岳姑娘，你可是已經忘記了小號這筆帳了麼？」

　　岳小釵道：「兩位不是想見我仙逝的母親麼？」

　　杜九道：「不錯啊，找令堂討取姑娘賣給我們兄弟的『禁宮之鑰』。」

　　岳小釵淡淡的說道：「沒有忘記。」身子一側，向前行去。

　　杜九急急說道：「岳姑娘既然記得，那是最好不過，小號人手不多，姑娘早些說出令堂的停身之處，也好了清這筆帳目。」

　　岳小釵道：「神風幫追兵將至，待我脫出險地之後，再告訴你不遲。」

　　金算盤商八大笑說道：「這話不錯，岳姑娘大主顧，老二咱們客氣些。」喝聲之中，疾如飄風一般，掠著岳小釵身側而過，搶先奔出谷口，撮唇一聲長嘯。

　　但聞幾聲汪汪叫，兩條黑毛巨犬，疾奔而至。

　　巨犬見了商八，一陣搖首擺尾之後，緊依在商八身旁。

　　岳小釵緊跟著商八的身後，出了谷口，抬頭打量了一下地勢，直向正西行去。

　　金算盤商八低聲對杜九說道：「老二，你跟著岳姑娘護駕，我到前面探道，只要能夠避開那神風幫主，和幾個特別難纏的老怪物就行了。」

　　杜九道：「那『禁宮之鑰』一日不出現在江湖之上，岳小釵就難免為人追蹤，難道咱們要當真的保護她一輩子不成？」

　　商八道：「不要緊，只要能夠脫出這次天下高手的大包圍，以後的事情就好辦了。」

　　抬眼望去，岳小釵、何坤已走出數十丈外，一拍杜九肩膀接道：「老二，快追上去。」當先一躍而起，快擬奔雷，幾個飛躍，人已掠過岳小釵。

　　兩條巨大的黑犬，緊追在商八身後，風馳電掣而去。

　　冷面鐵筆加快了腳步，緊追在何坤身後而行。

　　岳小釵冷眼旁觀，看中州二賈的匆忙奔走，顯是必有勁敵，不由得生出了一種十分奇怪的心理，此時此刻，她倒真的希望有強敵出現，讓中州二賈吃個大虧。

　　蕭翎在岳小釵右手抑扶之下，放腿奔行，翻越過兩座山峰之後，寒意盡消，回頭看去，見那氈帽兒低壓眉際的杜九，緊緊追在何坤身後，果然是相隨保護，心中暗暗忖道…這人雖然長的面目可憎，但他武功高強，當可能為岳姊姊拒擋強敵……

　　忖思之間，突聽一聲汪的狗叫，山坳轉角處，人影乍現，疾奔而至。

　　岳小釵左手一轉，輕輕把蕭翎帶在身後，右手緊握劍把，準備迎敵。

　　只聽來人輕輕咳了一聲，道：「岳姑娘不要誤會，在下商八。」說話間，人已奔到了岳小釵的身前。

　　月光下只見他一張圓團團的臉上，不住的冒出熱氣，一望可知他是經過一陣全力的奔行。

　　兩隻黑毛巨犬，仍緊緊的追隨在身後。

　　岳小釵口齒啟動，本待出言相詢，但話到口邊，突然又嚥了下去，冷冷的望了商八一眼，默然不言。

　　金算盤商八神色間雖然流現出了緊張，但卻笑容依舊，望了岳小釵一眼，笑道：「真糟，兄弟和岳姑娘這筆生意，只怕是真的要虧本。」

　　岳小釵道：「能使中州雙賈視作勁敵的人，自不是無名之輩了？」

　　商八笑道：「姑娘說的不錯，適才兄弟發現了兩個近年甚少在武林中現身的難纏人物，但這兩個人，一向是淡薄名利，此來不知是巧合，還是也參與了奪取『禁宮之鑰』的是非？」

　　岳小釵道：「你可是害怕了麼？」

　　金算盤商八笑道：「當今武林之世，能使我們兄弟畏懼之人，還不易找出幾個，但在下為姑娘借箸代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夠逃避得過，何苦又自尋麻煩。」

　　岳小釵道：「高見如何？」

　　商八道：「在下之意，繞道而行，避開兩人。」

　　岳小釵道：「你說了半天，還未提到遇上的何等人物？」

　　商八道：「這兩人大大有名，姑娘縱然未曾會過，也該聽令堂提過。」

　　岳小釵道：「什麼人？」

　　金算盤商八突然轉過身子，向正北行去，一面說道：「咱們一面趕路，一面談吧……」

　　回頭望去，只見岳小釵站在原地不動，不禁一皺眉頭，接道：「姑娘如想平安無事的脫出高手的大包圍，最好能和我們兄弟合作……」目光一掠蕭翎，又道：「姑娘縱然不計本身的安危，兩位隨員的死活，但也該為令弟設想，兵戰兇險，難免有護衛不週之慮。」

　　這幾句話，果然打動了岳小釵的芳心，牽著蕭翎，折向正北行去。

　　商八微微一笑，道：「姑娘如肯和我們兄弟合作，安過重圍，並非難事。」

　　岳小釵想到兩人迫自己手訂約書之事，心中就油生怒意，冷冷說道：「兩位武功高強，盛名遠播，但行事為人，卻難為天下人所敬仰。」

　　以中州雙賈在武林中的威望，聽到這等當面激辱之言，縱不立刻發作，亦將面現不愉之色，但金算盤商八，不但毫無慍意，反而有些沽沽自喜的說道：「岳姑娘說的不錯，我們兄弟向不喜沽名釣譽，只講求實惠，千百年來，武林道上，不少豪富，但如論積聚之廣，獲寶之多，在下雖不敢斷言後無來者，但卻是前無古人。」

　　岳小釵沒好氣的說道：「金銀財寶，有什麼用？死也不能帶進棺材裡。」

　　金算盤商八怔了一怔，道：「人各有志，勉強不得，儘管有人視金銀珠寶有如糞土草芥，但在下兄弟，仍是樂此不疲……」

　　他仰天打個哈哈，接道：「在下倒是忘記告訴姑娘，適才遇上那兩個難纏的人物了。」

　　岳小釵心中雖然卑視兩人行徑，不願和兩人多所搭訕，但仍是忍不下好奇之心，不自覺地問道：「那是什麼人？」

　　商八微微一笑，道：「這兩人大概就是姑娘所敬所慕的人了，他們浪跡江湖，濟困扶危，輕財仗義，以博俠名，和咱們做買賣的，那是大大的不同。」

　　岳小釵冷冷說道：「你要說就說個明白，不想說那就算了，這般吞吞吐吐，轉彎抹角，叫人聽得心煩。」

　　金算盤商八雖然處處計較利益，但他做人的涵養，確非常人能及，不論岳小釵如何譏諷於他，始終不動怒火，仍然是一臉笑容的說道：「姑娘可聽說過酒僧、飯丐這兩個渾號麼？」

　　岳小釵心中微微一動，暗道：酒僧、飯丐，都是名重一時的大俠，難道這兩人也趕來參與奪取那「禁宮之鑰」不成？

　　心中念轉，口中卻冷冷說道：「只聞其名，未見其人。」

　　蕭翎也聽得好奇心動，插口說道：「他們沒有名字麼？為什麼叫酒僧、飯丐？」

　　商八笑道：「酒僧是個和尚，雖是人在三界之外，但卻是酒肉不戒，而且酒量奇大，當真是千杯不醉，昔年在黃鶴樓上，和人相較酒量，三日三夜杯不釋手，與會之人，大都當場醉倒，只有那和尚若無其事，因而得酒僧之號。」

　　蕭翎道：「原來如此，酒僧能酒，那飯丐想是能吃飯吧？」

　　商八道：「小兄弟猜的不錯，那飯丐食量大得驚人，一餐食斗米不飽。」

　　蕭翎一伸舌頭，道：「一餐食斗米，豈不要漲破肚皮了麼？」

　　商八笑道：「江湖上稱他飯丐，豈會是白叫的，如不能餐食斗米，那是有負飯丐的雅號了。」

　　蕭翎道：「酒僧、飯丐的本領大不大？」

　　商八道：「大得很……」

　　蕭翎道：「比我岳姊姊如何？」

　　商八道：「那是要強一些了。」

　　蕭翎突然皺起了眉頭，道：「他們趕來這萬里雪封的大山之中，定然是和兩位一般用心，來搶岳姊姊那『禁宮之鑰』，是不是？」

　　商八笑道：「這兩人行事難測，來意如何，在下不敢斷言，不過，但願他們不是才好。」

　　蕭翎奇道：「為什麼？」

　　金算盤似是和蕭翎談的十分投緣，有問必答，哈哈一笑，道：「因為那『禁宮之鑰』已由你那岳姊姊賣給小號了。」

　　岳小釵冷嗤一聲，右手暗運真力，托起蕭翎，放腿向前奔去。

　　商八突然加快腳步，搶在前面說道：「在下為姑娘帶路。」

　　張乾斷臂不久，緊趕一陣，傷口迸裂，鮮血泉湧而出，他雖勉力苦撐，但人終是血肉之軀，如何能夠受得，又行了一陣，只覺頭重腳輕，眼前金星亂閃，一個跟斗向前栽去。

　　緊隨在張乾身後的何坤，身上也受了數處輕傷，這一陣疾急奔走，早已累得不住喘氣，看著張乾向前栽去，卻是救援不及。

　　但覺一陣疾風，掠身而過，那斷後而行的冷面鐵筆杜九，突然一躍而前，探手一抓，抱起了張乾，右手疾快地點了張乾兩處穴道，止住流血，摸出一粒丹丸，送入張乾口中，說道：「快吞下去。」也不管張乾是否吞下，抱著向前奔去。

　　岳小釵陡然止步，回頭問道：「什麼事？」

　　冷面鐵筆杜九冷冷答道：「他傷口迸裂、人要暈倒，現在不妨事了，在下抱著他趕路也是一樣。」

　　岳小釵暗道：你們這般舉動，還不是為了早脫圍困，逼我交出那「禁宮之鑰」，也不致謝，轉身又向前奔去。

　　山道曲轉，一夜奔行，也不知行了多少路程，天色又到了破曉時分。

　　只聽汪汪兩聲狗叫，緊接著響起了一聲大喝，道：「狗眼看人低，你這畜生，也敢欺侮我老叫化子。」

　　商八暗道：糟，怕遇見鬼，繞來繞去，怎麼又遇上了這老叫化子。

　　停下腳步望去，只見三道山谷交連之處，有一座小土地廟、廟前老松之下，坐著一個鶉衣百結，簡直遮不住身體的老頭子，身前放著一個大鐵鍋，旁邊橫著一隻木杖。兩隻高大的黑毛巨犬，站在四五尺外，望著那褸衣老人，作勢欲撲。

　　商八口中低嘯一聲，召回兩隻黑毛巨犬，拱手一禮，道：「沈兄，久違了！」

　　那褸衣老人緩緩轉過臉來，望了金算盤商八一眼，說道：「商兄是越來越發福了，生意發財。」

　　商八笑道：「托福，托福，大賺小賠，還過得去。」

　　那褸衣老人目光移注到那兩隻黑色巨犬身上，說道：「這兩隻畜生，可也是商兄養的麼？」

　　金算盤商八道：「兄弟遠行西域，做了一筆買賣，錢沒有賺到，卻帶了這兩隻虎獒回來。」

　　那褸衣老人道：「虎獒太不雅了，兩隻大狗就是，商兄有錢人，連那兩隻大狗，也帶了一身富貴氣，見著老叫化這副形貌、很不順眼。」

　　金算盤商八笑道：「畜生無知，沈兄不用見怪，兄弟這裡賠禮就是！」說罷抱拳一揖。

　　褸衣老人目光一轉，投注到岳小釵的身上，道：「不得了，商兄的生意是越做越大了，連人口也販賣起來。」

　　岳小釵心中惱怒，本待發作，繼而一想，以商八在武林中的威望，對這老叫化竟然這般客氣，看來又不似想和他談生意，定然是一位大有名望之人，說不定就是俠名滿江湖的飯丐了。當下隱忍下去。

　　只聽商八打了兩個哈哈，說道：「沈兄言重了，這位姑娘乃我們兄弟一位大大的賣主。」

　　冷面鐵筆杜九突然放下懷抱中的張乾，大步行了過來，冷冷接道：「咱們兄弟買賣事忙，無暇和沈兄敘舊，異日有緣再會。就此別過。」

　　那褸衣老人突然放聲大笑，道：「老二究竟是不如老大沉得住氣……」

　　杜九冷冷接道：「沈兄可是有意和我們兄弟為難麼？」

　　那褸衣老人笑道：「豈敢，豈敢，老叫化這幾年時運不濟，年景不好，三餐難繼，貴兄弟財寶如山，富可敵國，也不在乎一筆生意賠賺，今日既叫老化子湊巧趕上，還得請貴兄弟顧念舊情，分我些殘茶剩飯。」

　　杜九冷笑一聲，道：「沈兄既是有意找我們兄弟麻煩，乾脆劃出道來！」

　　那褸衣老人探手從面前大鐵鍋中，抓起一把米飯，一口吞了下去，笑道：「有道是窮不和富鬥，你們兩兄弟，富甲天下，老叫化窮無立足之地，如若鬥將起來，老叫化是必敗無疑。」

　　商八接口說道：「沈兄遊戲風塵，俠名卓著，兄弟一向敬重……」

　　褸衣老人道：「好說，好說。」

　　商八接道：「咱們明人不做暗事，沈兄此來，想必也是為著那『禁宮之鑰』？」

　　褸衣老人道：「這個老叫化想是想，但只怕無福取得。」

　　商八臉色一變，道：「沈兄是請有幫手來了？」

　　褸衣老人道：「老叫化走了大半輩江湖，一向是獨來獨往，如果真有幫手，那也是無心的巧合。」

　　商八道：「兄弟有一件事，必得先行說明。」

　　褸衣老人道：「願聞高論，老叫化洗耳恭聽。」

　　商八目光一掠岳小釵，道：「這位岳姑娘令堂保存的『禁宮之鑰』早已賣給我們兄弟了，沈兄如若是為此而來，在下先致歉意，只怪沈兄來遲了一步，被我們兄弟搶了先著。」

　　褸衣老人道：「這麼說來，那『禁宮之鑰』是已落在商兄的手中了？」

　　商八道：「迄至目前，兄弟還未見過那『禁宮之鑰』，不過這位岳姑娘已立約為憑，賣給我們兄弟了。」

　　褸衣老人又探手向那鐵鍋之中抓起兩把冷飯吞了下去，說道：「請問這位岳姑娘，可是岳雲姑的後人？」

　　岳小釵接口說道：「那是先母！」

　　褸衣老人忽然挺身而起，道：「怎麼令堂去世了？」

　　岳小釵道：「家母已仙逝多日了。」

　　那褸衣老人突然長長嘆息一聲，自言自語的說道：「老叫化生平之中，從未對任何人有過點滴的負欠，唯獨……」突然有所警覺，住口不言，回顧了中州二賈一眼，緩緩說道：「老叫化聽得傳言，趕來此地，有道是見者有份，你們兄弟這些年來，生意一帆風順，那也不過是別人不屑為金銀珠寶，與兩位為難罷了，但這『禁宮之鑰』，卻是大不相同……」

　　冷面鐵筆杜九冷笑一聲，打斷那褸衣老人之言、接道：「老叫化不用討巧賣乖，既有意和我們兄弟為難，用不著嫁禍他人，中州雙賈的金字招牌，也不是才打三年兩年，不論什麼人，想砸我們兄弟的招牌，我們都伸手接著。杜老二久聞你飯丐之名，今宵能有機會領教領教，也算是一件幸事。」

　　褸衣老人冷冷說道：「想打架，老叫化當然奉陪。」

　　金算盤商八外表一團和氣，其實卻是個極工心計之人，一看今宵形勢，似是難以善罷，如其拖延時光，倒不如早些動手，飯丐之名，雖然震動江湖，出了名的難纏，但估計他一人之力，絕難攔得住自己兄弟兩個，當下微微一笑，道：「老二，沈兄武功高強，你要小心一些了。」

　　這兩句話，其實卻是點醒杜九，要他快些動手，不要拖延時間。

　　兩人數十年相處一起，形影不離，彼此心意早已相通，杜九如何會聽不出商八言中的弦外之意。當下右掌護身，左掌待敵，身子一側，向前衝去，正待出手，突聽一聲長笑傳來。

　　轉臉看去，只見一條人影，疾如隕星飛墮一樣，由對面不遠處一棵千年巨松之上，急瀉而下，落著實地，兩個飛躍，已到幾人身前。

　　隨著那急來的身影，飄過來一陣酒氣。

　　冷面鐵筆杜九，陡然收往身子，凝目望去。

　　只見來人身軀高大，滿臉紅光，光著一個腦袋，身披一件袈裟，但卻沾滿了油污，醉眼半啟半閉，掃掠了中州二賈一眼，笑道：「我道是什麼人？原來是兩位大老闆。」說著話，回手一撈，從背後抓過來一隻奇大的鐵葫蘆，拔開塞子，咕咕嘟嘟大喝一陣，才緩緩放下鐵葫蘆，合上蓋子，笑道：「好酒，好酒。」

　　冷面鐵筆杜九冷冷說道：「兄弟倒是忘了，酒僧、飯丐，由來是焦不離盂，孟不離焦。」

　　酒僧醉眼乜斜，身子不住地左右晃動，生似醉得已站不穩腳步，口中卻哈哈大笑：「恭喜兩位大老闆，生意發財呀！」

　　金算盤商八心中叫苦，口中卻微笑道：「托福，托福，大賺小虧、差強人意。」酒僧伸出右手指著商八笑笑道：「兩位大老闆向來有賺無賠，今宵只怕是要打錯算盤了。」

　　杜九冷哼一聲，道：「就是兩位麼……」

　　酒僧笑道：「你慌什麼？還多的很。」

　　金算盤商八心知酒僧看上去雖然醉態可掬，似是終日裡沉迷醉鄉，其實是機智過人，絕不放無的之矢。當下他喝住了杜九，大步迎了上去，抱拳笑道：「兄弟領教，不知還有那幾位高人，要和我們兄弟為難？」

　　酒僧哈哈大笑，道：「我和尚是個有酒萬事足，那老叫化更是但求一飽，咱們兩個酒囊，飯袋，自是不會放在兩位大老闆的眼中的？」

　　金算盤商八目睹酒僧出現之後，已知今宵之局，極難對付，酒僧、飯丐盛名卓著，武功高強，一對一的對起手來，已不是三五百招，能夠分出勝敗，他長於算計，既無必勝把握，到不如待機再動，當下打消強行闖過的念頭，打了個哈哈，道：「客氣，客氣，咱們兄弟是久慕兩位的大名了。」

　　酒僧微微一笑，道：「中州雙賈無怪能夠生意興隆，招財進寶，果是有見風轉舵之能。」

　　商八笑道：「和氣生財，那是咱們兄弟的信條。」

　　酒僧道：「兩位大老闆一向手風極順，數十年從未做過賠錢買賣……」

　　商八道：「這都是江湖朋友賞咱兄弟的面子。」

　　酒僧突然語氣嚴肅的說道：「常年上山終遇虎，兩位大老闆這次只怕要遇上麻煩了。」

　　商八笑道：「酒僧、飯丐，如若執意要和我們兄弟為難，倒是麻煩的很。」

　　酒僧道：「除了和尚和老叫化之外……」

　　商八接道：「這倒叫咱們兄弟想不起還有那些高人了？」

　　飯丐突然接口說道：「神風幫高手如雲，傾巢而來。」

　　商八道：「神風幫中高人，咱們兄弟已經會見了幾個，那也不過是虛有其名。」

　　酒僧冷笑一聲，道：「一般武林中人，自是不會放在兩位大老闆的眼中，但那神風幫主……」

　　話還未說完，突然幾聲尖厲的長嘯傳來。

　　酒僧突然回過身去，行到飯丐身旁，盤膝而坐。

　　四外人影閃動，兩隻虎獒巨犬狂狺不休。

　　商八沉聲喝止兩犬，目光轉動，打量了一下四周形勢，低聲對岳小釵道：「姑娘請移駕左側背峰那塊大岩石之旁，看來今宵只怕難免一場拚鬥了。」

　　就這一瞬工夫，那四下裡人影閃動，已然逼近到幾人停身處數丈之外。

　　岳小釵星目流轉，看左側背峰屹立的突巖，不失為一處較好的避敵所在，當下牽著蕭翎，走了過去。

　　張乾、何坤，緊隨在岳小釵身後行去。

　　商八目觀四方敵勢，手中卻鬆開了兩隻虎獒頸間的鐵環。

　　顯然，他已對逼近的敵勢，生出了警惕之心。

　　蕭翎站在岳小釵的身邊，雙目轉動，四下掃視，只見逼近之人，個個都是夜行勁裝，手中兵刃，都已出鞘，寒光在星月下閃動。

　　商八、杜九選擇了一處有利的地形，背對背站在一起。

　　蕭翎估計那些四面包圍而來的勁裝大漢，不下二十餘人，但在逼近四五丈時，都停下不動，三五成群的扼守住四周通路，似是在等待什麼。

　　但聞一陣嗚嗚的怪鳴聲傳了過來，遠遠地，現出來兩點燈火。

　　那燈火來勢奇快，轉眼間已到十餘丈處。

　　燈光更見明亮，來人已清晰可見。

　　蕭翎凝神注視，不禁打了一個冷顫，只覺一股寒意，由心底直泛上來。

　　只見兩個細高的黑衣人，高舉著兩盞垂蘇氣死風燈開路，兩盞燈火之後，是四個身軀魁梧的大漢，凜冽的寒風中，赤著雙臂，抬著一個面目猙獰、體格高大的怪狀神像，疾奔而來。

　　在那神像之後，緊隨四個全身黑衣，身佩綵帶的人。

　　深夜、荒山、星月下，凜冽寒風雪光中，出現了這一群裝束詭奇的人物，也帶來了一陣陰森、恐怖之氣。

　　岳小釵感覺到蕭翎全身都在顫抖，低聲說道：「兄弟，不要怕！」

　　蕭翎只覺一股淡淡的幽香，撲入鼻中，不禁抬頭望去。

　　只見岳小釵神定氣閒，毫無畏懼之意，不禁心中一動，暗道：姊姊乃女流之輩，尚毫無懼意，我蕭翎堂堂男子，怎生這般膽小。當下一挺胸，昂首而立。

　　中州雙賈常年在江湖之上走動，雖已早聞神風幫主之名，但卻未見過其人。這股新近崛起武林的勢力，擴展迅速，充滿著神秘。

　　冷面鐵筆杜九輕輕吁一口氣，低聲說道：「老大，這些人抬了座猙獰的神像，不知是何用心？」

　　金算盤商八施展傳音入密之術，答道：「單是聞神風幫三個字，也不難想到那主事之人，極善故弄玄虛，見怪不怪，咱們等著瞧吧！看他們究竟耍出些什麼花樣。」

　　只見那兩個高舉氣死風燈的瘦高黑衣人，陡然停下了腳步，雙手高高舉起。

　　四個高大赤臂人，緩緩放下了抬著的猙獰神像，排列在那神像兩側。

　　商八藉著燈火，打量那座神像，放在地上，仍有著七八尺高，頭如巴斗，臉似藍靛，高鼻闊口，卻微閉著兩隻眼睛，嘴角處，兩根獠牙，伸出有七八寸長，前面兩隻手，合掌當胸，後面兩隻手，高高舉起，一手執著令牌，一手執著長劍。

　　以中州雙賈的見識之廣，亦是認不出，這是座什麼神像。

　　只見那四個身佩綵帶的黑衣人，繞到神像前面，恭恭敬敬一個長揖，霍然轉過身來，其中一人大步對中州雙賈行去。

　　商八凝目看去，只見那黑衣人身佩綵帶之上，寫著四個字：「壇前護法」。

　　那人側目望了中州雙賈一眼，直對岳小釵行了過去。

　　冷面鐵筆杜九身子一橫，攔住了去路，冷冷喝道：「站住。」

　　那黑衣人突然一伸右臂，右掌一翻，硬接一擊。

　　兩掌接實，如擊敗革，蓬然一聲，各自震得向後退了一步。

　　杜九吃了一驚，暗道：此人好雄渾的掌力。

　　那黑衣人亦是微微一愕，停下了腳步，口齒啟動，冷冷的吐出一句話，道：「什麼人？」

　　杜九天生一付冷冰冰的神色，說話口氣，冷漠異常，縱然是天下最溫柔的言語，從他口中說將出來，亦有著冷水澆頭之感，但這黑衣人的口氣，冰冷之感，尤過杜九。

　　金算盤商八哈哈一笑，接口說道：「咱們兄弟中州雙賈，金字招牌，代客買賣，關外皮貨，南疆珠寶，一應俱全，無所不包，一言為定，向不二價。朋友如想買點什麼，儘管開口就是。」一番嬉笑言談之中，大包大攬，示出身份。

　　那黑衣人似是已聽過中州雙賈之名，目光轉動，打量了商八，杜九兩眼，冷冷說道：「本幫幫主駕前的開道二將，就是傷在兩位的手中了？」

　　杜九道：「小買賣，不值一提。」

　　黑衣人突然把兩道冷森的目光，投注到岳小釵身上，道：「那位姑娘可是姓岳？」

　　岳小釵道：「本姑娘正是岳小釵，有何見教……」

　　商八縱聲大笑，打斷了岳小釵未完之言，接道：「岳姑娘是咱們的主顧，什麼事只管找咱們兄弟說話。」

　　那黑衣人冷笑一聲，突然回身對那神像走去。

　　商八藉機施展傳音入密之術，道：「老二，今宵之局的兇險，是咱們兄弟生平未遇之事，這周圍環伺的強敵，不去說它，單是那四個護法，就夠咱們兄弟對付了，還有那四個赤臂大漢，個個雄武威猛，亦非好與之輩，酒僧飯丐和咱們道不相同，難與為謀，但形勢所迫，咱們勢又不能不借他兩人助力，以度險關，這其間必得大講機巧。」

　　冷面鐵筆杜九低聲應道：「鬥心眼的事情，小弟向是聽命大哥。」

　　商八道：「據為兄的觀察，那老叫化子此來，關心岳小釵似是尤過『禁宮之鑰』，但那醉和尚，心機深沉，智謀百出，必將讓咱們先和神風幫鬥個精疲力盡之後，他們好坐收漁人之利。如若咱們能夠利用岳小釵的安危，用以激那老叫化子出手，飯丐、酒僧情同手足，只要老叫化子出手，不怕那醉和尚不捲入漩渦。」

　　杜九道：「小弟聽命行事就是。」

　　商八道：「此事必須做的不著痕跡，以免落入了岳小釵的口實。」

　　杜九道：「小弟記下了……」微微一頓，又道：「適才小弟和那黑衣人對了一掌，覺出來人功力，似不在小弟之下，動手之時，大哥萬勿大意輕心。」

　　商八微微一笑，道：「不勞賢弟費心。」

　　抬眼望去，只見那黑衣人已行到神像之前，屈下一膝，似在等待示下。

　　蕭翎看的奇怪，低聲問岳小釵道：「姊姊，那神像是活的還是死的？」

　　岳小釵不自覺間，已對蕭翎生出了深深的惜愛，蕭翎的幼弱，激發了岳小釵潛在的母愛之心，不但覺得蕭翎的生死，必需得自己維護擔當，就是他的寒熱饑飽，也要得自己呵護關注。當下微微一笑，道：「泥塑木雕，自然是死的了。」

　　蕭翎想到岳小釵昨天叱責之言，心中雖然仍有著甚多不解之處，但卻是不敢再多追問。

　　凝神看去、只見那高大的神像後高舉的左手，突然緩緩晃動著手中的令牌。

　　這等奇異之事，唬不住走江湖、見多識廣的中州雙賈，但卻使少見多怪的蕭翎大為震驚，心中疑慮重重，但又怕岳小釵生氣，不敢多問。

　　那猙獰神像後背高舉令牌的左手，晃動了一陣，自動停了下來，一縷清音傳了出來。

　　中州雙賈雖然武功高強，耳目靈敏，但那清音細小，相距數丈之遙，也聽不出說的什麼。

　　只見那單屈一膝跪在神像前的黑衣人，突然站了起來，回身一躍，縱到中州雙賈的身前，身法快速至極。

　　冷面鐵筆杜九雙肩晃動，陡然間橫行三尺，攔住了那壇前護法黑衣人的去路，冷冷說道：「咱們兄弟走南闖北，見過無數怪異之事，貴幫這點玄虛，也嚇不退咱們兄弟，朋友究欲何為，不妨先開出價錢，小號也好盤算一下，看看是否能接受這筆生意。」

　　那黑衣人道：「本幫主已傳下神符令諭，不究貴兄弟打傷本幫主駕前開道二將之罪，只要留下那姓岳的姑娘，兩位就可全身而退。」

　　金算盤商八搖頭大笑，道：「價錢太大，小號不做這筆買賣。」

　　那黑衣人冷冷笑道：「本幫主特示殊恩，貴兄弟如不領受，那是自尋死路了。」

　　商八笑道：「做買賣講求賠賺，貴幫主如想要強買強賣，那是砸咱們中州雙賈的招牌了。」

　　那黑衣人道：「敬酒不吃吃罰酒。」突然舉手一揮，登時人影閃動，八個手執厚背鬼頭刀的大漢，一擁而來，團團把中州雙賈圍了起來。

　　商八看那八個勁裝大漢奔行而來的身法，迅快矯健，疾逾飄風，似是人人都有一身上乘的武功，不禁心頭發毛，暗道：神風幫不知在何處，收羅了這麼多高手。

　　他心頭雖是暗生懍駭，但臉上卻仍然帶著笑容道：「做買賣，難免要遇上風險，貴幫如若一定要砸咱們兄弟的招牌，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黑衣人冷冷說道：「你們中州雙賈，自尋煩惱，怪不得人。」說話間，緩步向後退去。

　　金算盤突然一撩長衫，伸手摸出一把金芒燦爛、珠光耀目的算盤，隨手一揮，一陣嘩嘩亂響，高聲說道：「朋友留步。」

　　那黑衣人停下了後退身子，冷冷說道：「有何遺言？」

　　商八笑道：「一回生，兩回熟，咱們打了一次交道，兄弟還未請教貴姓。」

　　黑衣人道：「神風幫主隨駕壇前護法，招魂手常明。」

　　冷面鐵筆杜九接道：「這筆欠債，咱們兄弟記下了。」

　　招魂手常明冷笑道：「只怕兩位今宵已難生離此地了。」

　　商八手握金算盤，目光一轉，星月下，只見八個環伺四周的勁裝大漢手中厚背鬼頭刀上，泛起一片藍汪汪的顏色，立時低聲說道：「老二亮兵刃，他們刀上有毒。」

　　杜九應聲探手入懷，摸出一個銀光閃閃的圓圈，和一支鐵筆。

　　商八手中算盤一揮，笑道：「諸位是一齊上呢？還是一個一個的來？」

　　他手中算盤乃純金打成，盤上的珠子，卻是用明珠所串，揮展之間，珠光寶氣，耀眼生輝。

　　杜九右手鐵筆一擊左手銀圈，噹的一聲脆響，高聲說道：「我瞧諸位最好一齊上來。」

　　八個勁裝大漢，分站了八卦之位，緩緩向前逼進，不徐不疾，臉上一片冷肅，不發一言。

　　蕭翎望了望杜九左手銀圈，回頭低聲問何坤，道：「何叔叔，那杜九手中的白圈圈，也能作打架之用麼？」

　　何坤道：「那是一種奇怪的外門兵刃，名叫護手圈，能用這等兵刃的人，必得身負上乘武功，才能以小制大，發揮妙用。」

　　蕭翎似懂非懂的啊了一聲，雙目又投向場中。

　　這時，商八身後兩隻黑毛巨犬，突然伏下身子，作勢欲撲。

　　那八個手執鬼頭刀的勁裝大漢，已然迫近到兩人七八尺外，但卻一齊停了下來，不再逼近。

　　商八運用目力，遙向酒僧、飯丐望去，只見兩人並肩盤膝而坐，對眼下的情勢發展，視著無睹、心中暗暗發急，忖道：神風幫聲勢浩大。這兩人今日如當真的袖手不管，只怕今日之局，是凶多吉少。

　　只見那站在兩丈開外的招魂手常明，突然提氣一聲長嘯。

　　八個執刀的勁裝大漢聞得嘯聲，陡然齊齊攻上，剎那間，寒芒展佈，四面八方攻了上來。

　　商八一揮手中金算盤，寶光四射中一陣金鐵交鳴，封開了四柄鬼頭刀。

　　杜九左手護手圈，右手鐵筆，齊齊掄動，封開另外四柄單刀，正待揮筆反擊，八個勁裝大漢，卻突然齊齊躍退。

　　商八看強敵進退有序，各攻一刀後，自行躍退，分明是一種奇門陣勢，剛才一招，不過存心試敵，陣勢尚未發動，心中更是驚駭，這神風幫的盛名，果不虛傳。一面默查敵陣變化，一面施展傳音入密之術，對杜九說道：「老二，強敵佈的是一種奇門陣勢，剛才一刀，不過是測驗咱們功力，陣勢的變化，尚未發動，看他們站立的方位，暗含八卦，切不可恃強硬闖，待為兄的查看出破陣的方法，再一鼓而進，擊潰敵陣，保存下真力，準備對付那神風幫主。」

　　冷面鐵筆杜九，微一點頭，代表了回答。

　　兩方成了一種僵持的局面，過了一盞熱茶工夫之後，仍無動手跡象。

　　杜九等的大感不耐，左腳一抬，欺進了一步，右手鐵筆一招「鳳凰點頭」，疾向巽位攻去。

　　他鐵筆出手，陣勢迅怪的起了變化，刀隨人轉，分由四方八面攻了上去。

　　杜九左手護手圈，右手鐵筆，同時展開了迅快的招數，圈守筆攻，凌厲的攻勢中，門戶卻又守的十分謹嚴。

　　金算盤商八原想在查看出敵人的陣勢變化後，一擊成功，但經杜九這一擾，局勢大變，對方攻勢一經發動，立時如江河堤潰一般，洶湧而來，似是個個都忘去生死之事。

　　大變的形勢，迫得金算盤不得不揮動兵刃，出手拒擋。

　　岳小釵冷眼旁觀，看中州雙賈和強敵搏鬥之情，心中暗暗想道：中州雙賈之名，果非虛傳，這八名強敵，攻勢猛惡，非同小可，而且身法之中，還似是暗含著奇奧的變化，中州雙賈竟然能硬憑武功，聽風辨聲，擋住了八名強敵的猛攻。

　　忖思之間，雙方已惡鬥了十幾個照面，八個手執鬼頭刀的大漢，攻勢更見靈活，八刀結合成一片刀山，分由八方迫壓而上。

　　中州雙賈登時被這瀰漫的刀光包圍了起來，遠遠看去，但見一片白光翻滾，不見中州雙賈的人影。

　　蕭翎長長吁了一口氣，暗道：完啦，看來今宵那胖子和瘦子是死定了。

第四章　妙手回春起沉疴

　　突然間月隱光消，天色更加黑暗起來，蕭翎抬頭望去，只見一片濃雲，飛馳而來，掩去了月光，眨眼間星隱雲層，寒風狂嘯，大雪紛紛而下，場中搏鬥，已然看不清楚，只見白光閃轉在雪地上。

　　只聽一聲慘叫傳來，似是有人受了重傷。

　　蕭翎目光已難見丈外景物，不知何人受傷。

　　正自驚愕猜想之間，忽覺眼前白影一閃，岳小釵長劍突出，同時覺著身子被人抱了起來。

　　身側的何坤、張乾，齊聲怒吼，鐵筆單刀，一齊出手。

　　狂風呼嘯，夾雜著汪汪狗叫，劃破了深夜寒山中的沉寂。

　　沉沉的夜色，急速的變化，蕭翎已無法看清四周的形勢，但他卻已覺出，岳小釵已和人動上了手，而且拚鬥激烈。

　　狂急的旋轉，使蕭翎覺出岳小釵似是陷入了苦戰的危急之中。

　　蕭翎長長吸一口氣，使驚亂的心情，激動的情緒，逐漸的平復下來，第一個閃轉腦際的念頭，就是早些離開岳小釵的懷抱。使她能專心一意的對敵。

　　他不知一個人抱著一個人，再和一個武功相若的人動手相拼時，吃虧有多大，但他卻深覺岳小釵抱著自己定然是個累贅，心中想到，口中立時高聲叫道：「姊姊，快放開我。」

　　岳小釵只道他受到傷害，不禁吃了一驚，急急問道：「兄弟，你怎麼了？」就這微一分神，肩上已然著人一掌。

　　這一掌落勢甚重，打得岳小釵悶哼一聲，身不由主地向前衝了兩步，吐氣出聲。

　　蕭翎雖未看到，但他已隱隱覺出，岳小釵似是已受了傷，心頭大急，叫道：「姊姊，你受了傷麼？」

　　岳小釵道：「我不要緊，你好麼？」

　　她聲音帶著輕微的顫抖，似是這一句話，用了很大的氣力，才說了出來。

　　蕭翎心中愈急，情緒更亂，想到岳小釵為敵所傷，全是抱著自己，不能全心全意的施展武功所致，立時大聲叫道：「姊姊，放開我，我……」

　　高手相搏，最忌分心，岳小釵獨對兩個高手圍攻，仗著岳家劍法精奇的劍招，雖然吃力，但如能心無掛慮專心一志的和人家動手，就是有著蕭翎的累贅，也可以支撐一陣時間不敗。

　　蕭翎的自疚關心，大聲叫喊，弄巧成拙，反而招致了岳小釵的受傷之禍。

　　岳小釵又聽他大聲叫喊，心下更是驚駭，急急問道：「兄弟，你傷的很重麼？」

　　蕭翎道：「我很……」忽的肋間一麻，知覺頓失。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光，蕭翎從暈迷中醒了過來。

　　睜眼看時，紅日滿窗，停身在一個古老的廟宇，自己正躺在一堆厚厚的稻草上。

　　這個荒涼的廟宇，供案上積塵盈寸，蛛網封繞。

　　神像上色彩剝落，已看不清楚是供奉的什麼神位。

　　蕭翎揉了揉眼睛，目光轉動，只見數尺外並肩坐著一個身背大葫蘆，滿身油污的大和尚和一個蓬髮破衣的老叫化子，身前橫著一支竹杖，和一個破了一個大口的鐵鍋。

　　兩個人似是都很疲倦，頭上的汗水，仍然歷歷可見，正在閉目運氣調息。

　　蕭翎自隨雲姑學得打坐吐納之術，已知兩人正在運功調息，也不去驚擾兩人，緩緩挺身坐起了一半，忽覺肋間一陣劇痛，不自主又躺了下去。

　　幽寂、荒涼的古廟，聽不到一點聲息，蕭翎定定神，想起那一夜的驚險際遇。

　　他記得岳小釵和人動手，在生死一瞬的險惡環境中，仍然關心到自己的安危，他記得正回答岳姊姊的問話時，肋間一麻就暈了過去，以後什麼變化，他已無法知道。

　　這些歷歷際遇，似是就在眼前，也好像已過了幾年一般。

　　突然間響起一蒼勁的聲音，道：「小娃兒，你醒了麼？」

　　蕭翎道：「我醒了，噢！你們可知道我岳姊姊在那裡麼？」他邊答邊轉頭望去，只見那說話之人，正是老叫化子。

　　滿臉酒光的大和尚，忽的睜眼，說道：「你姊姊已被兩個做生意的救走，你不用多擔心事。」

　　那老叫化子接道：「為救你性命，我和半戒師兄，已經耗了一日夜的功夫，內力損耗極大，好不容易把你救活，你現下傷勢未癒，體能尚未全復，如若想留得小命，最好是不要講話。」

　　蕭翎口齒啟動，正想說話，那滿臉酒光的和尚搶先接道：「哈哈，你如現在死了，那是永遠見不著你的岳姊姊了！」

　　蕭翎怔了一怔，果然閉口不言，

　　酒僧半戒回顧了飯丐一眼，施展傳音入密之術說道：「叫化兄，你說商八、杜九，能不能保護岳小釵闖出那神風幫的重重埋伏？」

　　老叫子道：「據老叫化看，那中州二賈武功不在咱們之下，闖出重圍，倒非難事。」

　　兩人談話之間，突然一陣步履之聲傳了過來。

　　閉目想著心事的蕭翎，已被那沉重的步履之聲所驚，轉眼望去，只見一個長髯飄飄的中年道人，大步行了進來，此人面如滿月，一身青綢寬大的道袍，背插寶劍，手執拂塵，足著雲履，一派仙風，飄飄出塵，一個十六七歲的黑袍道童，緊隨在他的身後。

　　酒僧、飯丐目光微一軒動，似是已看出了來人是誰，但卻立時緊緊閉上雙目，裝出一付入定未醒之態。

　　那中年道人，目光一掠酒僧、飯丐，便轉注到蕭翎的身上。

　　蕭翎看那道人，面目端正，不似惡人，心目中膽氣一壯，盯著那道人望了一陣，目光又轉到那道童身上。只見他穿著黑色的道袍。眉目清秀，臉色白中透紅，相貌十分俊雅，心中暗暗忖道：這一大一小兩個道人，不知是何來歷？

　　那中年道人手中拂塵一揮，一片灰土飛揚，掃了一處兩尺見方的靜地，盤膝坐了下來。

　　那道童卻站在背後，一語不發。

　　蕭翎看那道人席地而坐之後，竟也閉上雙目，暗道：這道人身佩長劍，只怕也是個身負武功之人，如若他不認識這酒僧、飯丐，決計不會在破落的大殿之中停留，如若他識得酒僧、飯丐，何以不肯招呼兩人一聲。

　　只聽殿外一陣哈哈大笑之聲傳來道：「這座破落的古廟，大殿尚甚完好，且進去歇一會兒再走。」

　　聲音由遠處傳來，但話已落口，人已進了大殿。

　　蕭翎此時心情平靜異常，早已把生死之事忘去，側目大殿中又多了兩人，第一個長衫儒巾，一副秀才衣著，白面無鬚，看年紀，不過二十幾歲；後面一人，卻是臉如炭灰，又黑又矮。

　　這兩人似是未曾料到，這大殿之中，早已有了這樣多人，四道目光，先把殿中之人打量一陣，才緩步而入。

　　蕭翎想道：這座古廟，積塵、蛛網，平常之日，定然是難得有人進來坐坐，此刻卻來了七人之多，不知後面是否還有人來。

　　那長衫儒士目光落到那道人臉上，忽然微微一笑道：「道長難得下山一步，此次竟是大駕親臨。」舉步直行過來。

　　那閉目盤坐的道人睜開雙目，微微一笑，道：「成兄家居納福，厭問江湖是非已久，想不到今日在此相逢。」

　　青衫儒人笑道：「兄弟早想到那『禁宮之鑰』一旦出現江湖，勢必將引起武林中一場軒然大波，竟然不幸料中，初傳鑰訊，已然有無數的高手，趕來此地。」

　　那道人道：「貧道奉命而來，情非得已。」

　　青衫儒士抬頭望了飯丐、酒僧一眼，笑道：「這兩位先道長在此呢？還是後道長而來？」

　　那道人道：「先貧道而來。」

　　飯丐本想裝作入定之狀不理幾人，但他終是忍耐不住，伸了一個懶腰，一睜雙目，哈哈大笑，道：「好熱鬧啊！僧、道、儒，再加上老化子，真是一場盛會。」

　　青衫儒士緩緩撩起長衫，取出一個五寸長短的白玉瓶，笑道：「沈兄久違了。」啟開瓶蓋，登時酒香撲鼻，接道：「兄弟隨身帶了一瓶美酒……」

　　只見酒僧半戒忽睜雙目，大聲嚷道：「好酒，好酒。」目光盯注在那青衫儒士手中的玉瓶之上，饞涎欲滴。

　　那青衫儒士微微一笑，道：「兄弟這瓶梅花露，已有百年以上，大師雖有酒僧之稱，千杯不醉之量，也只能淺嘗即止。」

　　殿中酒香，愈來愈是強烈，酒僧半戒已是饞涎垂滴而下，灑在沾滿油污的僧袍之上，雙目之中，神光湛湛，凝注在那青衫儒士手中白玉瓶上，臉上也不知是喜是怒。

　　只見那青衫儒士又從懷中摸出了一個白玉杯子，傾出半杯梅花露來，一仰脖子，喝了下去。

　　酒僧半戒一生，大都在酒意朦朧，半醉半醒之中，天下沒有未吃過的美酒，但那青衫儒士白玉瓶中的梅花露，酒香強烈，生平未聞，如何能忍得下，當下嚥了一口饞涎，站起身子，大步走了過去，張口說道：「貧僧想向成兄化一次緣。」

　　青衫儒士笑道：「可是要兄弟手中這半瓶梅花露麼？」

　　半戒大師道：「不錯，不知成兄肯否割愛？」

　　這時，那青衫儒士的臉上，泛起一層紅暈，想是他力不勝酒，回目望了那中年道人一眼，答道：「大師的酒量，天下無人不知，兄弟這梅花露，只此半瓶，如若送給大師，其他之人是別想嘗到了。」低下頭去，向瓶中瞧了一眼，接道：「兄弟近年很少在江湖之上行走，這次重履江湖，竟然能和諸位高人相遇見面，總算有緣，可惜兄弟離家之時，帶酒不多，想先請殿中諸位，人盡一杯，餘下之酒，一併送於大師如何？」

　　半戒大師望著那玉瓶，說道：「瓶中存酒有限，如若殿中之人，各盡一杯，只怕瓶中的存酒，還不足用。」

　　青衫儒士笑道：「不是兄弟誇口，這大殿中人，除了大師之外，只怕難再有超過兄弟之量，但兄弟也難一次盡此半杯，如若是不善飲酒之人，聞上一聞，也就夠了。」

　　只聽那中年道人說道：「貧道方外之人，素來戒酒，成兄的盛情，貧道心領了。」

　　那青衫儒士微微一笑，站起身來，倒出一杯酒，緩緩走近那中年道人身前，笑道：「道兄不吃，何妨聞上一聞，非是兄弟誇口，當今之世，只怕難再找出一種酒來和兄弟這梅花露相提並論。」

　　那中年道人似是有著盛情難卻之感，伸手接過玉杯，舉杯放在鼻息之間，嗅了一嗅，道：「果然好酒，貧道雖不善飲，但此酒香透心肺，實乃上上之品。」

　　半戒大師接道：「如若我和尚能夠品嚐一下，當可有所定論。」

　　青衫儒士笑道：「大師不要慌，兄弟言已出口，當以餘酒相送。」

　　蕭翎眼看殿中幾人，為一瓶酒你推我奪，心下甚感奇怪，那酒僧半戒，存心討取，那青衫儒士卻偏多刁難，那中年道士力辭不飲，那青衫儒士卻又偏偏起身相敬。

　　只見那中年道士緩緩地把手中玉杯，遞了過來，說道：「美酒當前，可惜貧道卻無福消受。」

　　青衫儒士接過酒杯，又向那黑衣道童遞了過去，說：「小道兄，請品嚐一下，如何？」

　　那黑衣道童側過臉去，說道：「小道聞不得酒氣。」

　　青衫儒士哈哈一笑，道：「武當門規清嚴，果不虛傳。」轉向飯丐行去。

　　雲姑生前，曾對蕭翎談過一些江湖中事，在他的記憶之中，武當一派，都是好人，再看那道人仙風道骨，不禁油生敬仰之心。

　　那青衫儒士行近飯丐，遞上酒杯，說道：「兄弟近年甚少在江湖之上走動，但沈兄的大名，卻是常常聞及……」

　　飯丐望了那玉杯一眼，冷冷說道：「老叫化生來喜飯，素不愛酒，好意心領了。」

　　青衫儒士臉色微微一變，道：「兄弟這梅花露，乃當今第一名酒，錯過今日只怕沈兄再無品嚐的機緣了。」

　　飯丐道：「老叫化那一份，一併轉送半戒師兄好了。」言罷，閉上雙目，不再理會那青衫儒士。

　　酒僧半戒大步行來，哈哈笑道：「貨賣識家，老叫化生來不解酒滋味，那牛鼻子老道，自恃身份，不肯飲用，看來還是給我和尚算了，和尚嗜酒如命，只要果是好酒，縱然酒中下的有斷腸毒藥，和尚也是慷慨赴死，而且死而無怨。」

　　青衫儒士沉吟了片刻，突然縱聲笑道：「不錯，貨賣識家，兄弟這瓶梅花露，連瓶帶杯，一併奉送了。」

　　酒僧半戒伸手接過，一仰臉嘴到酒乾，笑道：「好酒啊！好酒！」

　　青衫儒士不理半戒的呼喝，盤膝坐下，長長呼一口氣，道：「諸位不肯品嚐兄弟的梅花露，那是怕我在酒中下毒了。」

　　他這番話，似是自言自語，又似對人解說。

　　那中年道士突然站了起來，精芒閃動，目光凝注在蕭翎的臉上，緩緩說道：「小施主，可是身體不大舒服麼？」

　　蕭翎對他印象甚好，當下點頭答道：「一些小病。」

　　中年道士笑道：「貧道略通醫理，願代效勞，一診小施主的病勢。」

　　目光卻投注在飯丐的臉上，查看他神情變化。

　　蕭翎雖是聰明絕頂，但也無法了然這些江湖上的機詐，敵友是非，當下接道：「好啊！我先謝過道長。」

　　那中年道人卻凝立不動，似在等待著什麼。

　　只聽飯丐長長嘆息一聲，道：「這孩子已費了老叫化一天一夜手腳，但他還未能完全復元，道長如肯施以援手，老叫化一樣感激不盡。」

　　那中年道人微微一笑道：「貧道只不過略諳醫道，據外面觀。這位小施主的傷勢，似是先天具來，再加上近日受了外傷，引發內傷……」

　　飯丐接道：「不錯，他被點中了陽明胃經上的太乙穴，引發先天具來陰脈硬化，重傷則七日之內殞命，輕傷落個半身麻痺的殘廢，老叫化不解醫道，只不過就觀查所得而言。」

　　那中年道人笑道：「沈兄說的句句中的，一字不錯，慚愧的是貧道無能促他復元，如若沈兄允把他交付貧道帶走，貧道當盡快趕回武當山去，請掌門師兄為他療傷。貧道師兄醫理精深，功力勝過貧道十倍，料想絕不致誤了他的病勢。」

　　飯丐驀然一張雙目，湛湛神光直逼那中年道人臉上，一字一句的緩緩說道：「雲陽子，老叫化走了大半輩子江湖，經歷了無數的大江大浪，難道還會在陰溝裡翻船不成。」

　　雲陽子微微一笑，道：「貧道縱然是另有用心，但可療好他的傷勢，當非虛言相欺。」

　　飯丐突然一閉雙目，道：「好吧！你帶他走！」

　　雲陽子右手一揮，那黑衣道童一躍而至，俯身抱起蕭翎，急向殿外奔去。

　　那青衫儒士冷笑一聲，道：「雲陽道兄。」左手一擺，緊隨他身後那又黑又矮的人，突然一躍而起，橫身攔住了那黑衣道童的去路。

　　雲陽子肩頭晃動、疾快的繞到那黑衣道童身前，冷冷喝道：「成兄可是想和貧道為難麼？」

　　那青衫儒士淡淡一笑，道：「這個兄弟只怕沒有那樣的膽子、哈哈！武林中有誰不知雲陽道兄之名。」

　　蕭翎眼看這些人，竟然爭相搶奪自己起來，心中又是奇怪，又是好笑，暗道：怎的我蕭翎竟受到他們如此重視起來。

　　只見雲陽子拂塵一擺，道：「成兄既然沒有和貧道為難之心，那是最好不過。」

　　那青衫儒士冷然一笑，道：「兄弟雖不願和雲陽道兄為難，但並非懼怕武當派的盛名，和雲陽道兄手中的長劍。」

　　雲陽子眉頭微微聳動，但他終於忍了下去，說道：「成兄有何見教？貧道洗耳恭聽。」

　　青衫儒士兩道目光一直在蕭翎的身上打轉，瞧了半天，道：「雲陽道兄不惜千里跋涉，把這位小兄弟送回武當山去，當真是為了替他治病麼？」

　　雲陽子道：「不錯。」

　　青衫儒士道：「有道救人如救火，這位小兄弟既是身罹重病，如何還能忍得千里奔波之苦。」

　　雲陽子道：「這個貧道自有良策，不勞成兄費心。」

　　青衫儒士笑道：「我看不用了！」

　　雲陽子道：「什麼不用了？」

　　青衫儒士道：「兄弟不才，亦通醫理，這位小兄弟的病勢，兄弟亦可醫得，那是用不著再千里迢迢，趕回武當山了。」

　　雲陽子道：「貧道已得沈兄同意，成兄這等橫裡插手干涉，不知是何用心？」

　　青衫儒士淡淡一笑，道：「救人性命，兄弟是不甘後人。」

　　蕭翎聽得心中直叫奇怪，暗道：他們這般吵來爭去，搶著要為我醫病，這等好心之人，當真是世上少見的很。

　　雲陽子臉色一整，冷冷說道：「貧道自忖醫道，恐不在你成兄之下，但尚自知無能醫好這位小施主的病勢，憑成兄那點醫道，哼！只怕是自詡太高了吧！」

　　青衫儒士笑道：「兄弟被武林同道稱作百手巧醫，難道是白叫的麼？」

　　雲陽子道：「貧道只聽過成兄那百手書生之名，卻從未聞過百手巧醫之稱。」

　　青衫儒士笑道：「那只怪道兄少在江湖之上走動，見聞不多罷了。」

　　他語聲微微一頓，又道：「道兄既不信兄弟的醫道，兄弟當場試驗給道兄見識一下如何？」

　　雲陽子冷冷的道：「一個人一生之中，只有一次死亡，這等大事，豈可試驗著玩的麼？」青衫儒士回顧了酒僧半戒一眼，只見他雙手抱著那盛裝梅花露的玉瓶，鼻息間鼾聲大作，似是已酒醉入夢，心中膽氣一壯，高聲說道：「這位小兄弟可是你們武當門下麼？」

　　雲陽子道：「雖非武當門下，但貧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自是當盡心力。」

　　青衫儒士笑道：「你受何人所託？」

　　雲陽子似是不願和百手書生翻臉，鬧成僵局，忍了又忍才說道：「成兄親目所見，貧道受沈大俠的囑託，送這位小施主回武當山去療治痼疾。」

　　青衫儒士笑道：「這麼說來，如若沈兄答應，道兄就留下這個小兄弟了？」

　　雲陽子冷哼一聲，未置可否。

　　那青衫儒士提高了聲音，叫道：「沈兄如若信得過兄弟醫道，兄弟立即可動手替這位小兄弟療治傷勢。」

　　蕭翎仔細看那青衫儒士，雖然生的五官端正，皮膚白淨，但雙目之中，神光閃爍不定，眉宇之間，隱隱泛現出一層黑氣，心中不喜，生恐飯丐答應那青衫儒士之語，當下高聲說道：「沈伯伯，我不要他替我醫病，我要跟這位道長去。」

　　青衫儒士雙目一眨，兩道森冷的寒芒，暴射而出，冷冷說道：「武當山離此遙遠，只怕你到不了武當山就要病重而死。」

　　蕭翎道：「我死了也不關你的事。」

　　那青衫儒士雙眉聳動，似想發作，忽聞飯丐冷冷說道：「人是老叫化相託雲陽道兄帶回武當山的，如若有人想橫裡攔阻，那是和我們酒僧、飯丐有意為難。」

　　百手書生臉色一寒，眉宇間的黑氣忽見強烈，但在一瞬之間，立時消失，哈哈一陣大笑，道：「既是沈兄的主意，兄弟自是不便再橫裡阻擾了，唉！只可惜這位小兄弟的性命，只怕要送在雲陽道兄一番好心好意的手中了。」

　　雲陽子涵養過人，淡淡一笑，道：「成兄不用替貧道擔憂。」微微一頓，又道：「成兄請讓讓路吧！」

　　百手書生冷冷一笑，說道：「祝道兄一路平安。」舉手一招，那又黑又矮之人，應手而退，站在百手書生的身邊。

　　雲陽子當先開路，護著那背蕭翎的道童出了大殿，放腿向前奔去。

　　那道童雖然年齡不大，但卻腳程奇快，蕭翎只覺耳際間風聲呼呼，寒氣撲面，吹得他連氣也喘不過來，只好一縮頭，把面孔隱在那道童頭後。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蕭翎突然覺著那道童停了下來，伸頭望去，只見正停身一座高峰之下。

　　雲陽子手執拂塵，立在四五尺外，面上帶著微笑，低聲對那道童說道：「放他下來，咱們吃點東西再走。」

　　那黑衣道童舉手擦拭一下臉上的汗水，說道：「師父，那百手書生，可會追趕上來麼？」

　　雲陽子道：「他們雖有追來之心，但我料想飯丐沈重定然會出手攔阻於他的。」

　　那道童緩緩地放下了背上的蕭翎，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顯然這一陣子奔走，使他很累了。

　　雲陽子輕撩道袍，取出乾糧，微笑著對蕭翎說道：「你可不要害怕，貧道絕不會虧待於你。」

　　蕭翎接過乾糧，三人坐下分食，休息一陣，又開始上路，仍由那黑衣道童揹著他趕路。

　　蕭翎人既聰明，幼小時又務旁學，這些時日之中，追隨岳小釵，歷經兇險，使他那純潔的心靈之中，對人世的險詐，又深了一層認識，他心中亦明白，這位仙風道骨，飄飄出塵的道長，並非是真的要為他醫病，才帶著他而行，必然另有所圖，只是用心何在，蕭翎卻是有些想不明白了。

　　這問題一直苦惱著他，也使他開始動用心機，思慮安危。

　　又行一日，離開了山區，那道童不便再揹著蕭翎趕路，只好替蕭翎雇了一輛馬車，坐著趕路。

　　蕭翎自覺到身體有了變化，先天的痼疾，被外傷引發了重症，他開始發起高燒，四肢沉重難抬，但神志還能保持清醒。

　　雲陽子似是十分焦急，極盡心力的療治蕭翎的病勢，不停地替他把脈，並以本身的內力助他暢和血脈。

　　可是蕭翎的病勢，毫無起色，人也逐漸的暈迷過去，隱隱約約的感覺到服用過很多次藥。

　　這日，蕭翎昏迷的神智，忽然清醒了過來，睜眼看時，只見雲陽子端坐在身側，那黑衣道童滿面焦急之色，端著一碗藥湯，見他醒來，忽現喜色，微微一笑，道：「你可覺著好些麼？」

　　蕭翎搖搖頭，道：「我的心裡很燒，只怕是不能活了！」

　　那道童道：「不要緊，咱們已經快要到武當山了，我大師伯精通醫理，有著妙手回春之能，只要咱們一到武當山，你就很快可以復元。」

　　蕭翎嘆道：「你們為什麼會這樣關心我的生死呢？」

　　那道童呆了一呆道：「因為，因為……」他不善謊言，一時間想不出適當的措詞，因為了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蕭翎淒涼一笑，道：「我知道，你們並不是真的要替我醫病，只不過是想把我帶上武當山去……」

　　雲陽子忽然接口說道：「你的病勢很重，先天的痼疾，再加穴脈受了極重的內傷，體內又被風寒侵入，一病發作，百病俱來，除了我那大師兄外，只怕當世之間，已無人能夠醫好你的病了。」

　　蕭翎道：「那不要緊，我不怕死。」

　　雲陽子似是料不到他說出這樣的話來，不禁一怔，笑道：「你雖身罹絕症，但相貌之上，卻非早夭之徵象，貧道大師兄醫術回天，當不難治好你的病勢。」

　　蕭翎突然一挺身子，想坐起來，但微一用力，立時雙眼發黑，全身骨骼一陣劇疼難忍，人又暈了過去。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蕭翎昏迷中覺得兩隻帶著熱力的雙手，不停地在身上游動，內心之中，也感覺一陣舒暢，睜眼看去，只見一個白髯長垂，高挽道髻，面如古月的道人，正自揮動著雙手，不停地在自己的身上游動，掌指所經之處，帶著一股熱力，攻入體內。

　　在那白髯道人身後，站著面容肅然的雲陽子，靠窗處放著一隻黑色的古鼎，鼎中白煙裊裊，散發出滿室清香。

　　只聽那道人長長吁了一口氣，緩緩收回了雙手，凝目望著蕭翎，在他的面容上，泛現出一絲慈愛的微笑道：「孩子，好過些麼？」

　　蕭翎道：「好一些了，老道長定然是那雲陽道長的師兄，武當派的掌門人了？」

　　白髯道人微微一笑，道：「貧道無為，小施主的病勢很重，目下血脈初暢，不宜多費神講話，來日方長，咱們有的是時間好談，此刻最好能好好養息一下。」

　　蕭翎突然長長嘆息一聲，道：「我那岳姊姊，不曉得現在何處？」說罷緩緩閉上雙目。

　　雲陽子欠身對無為道長一禮，緩步退了出去。

　　無為道長亦似是極為睏倦，雲陽子退出之後，立時閉上雙目，運氣調息。

　　房中一片寂靜，寂靜得落針可聞。

　　蕭翎熟睡了一陣，精神大見好轉，睜開眼來，只見那老道長仍然盤膝閉目坐在自己身側。

　　這已是深夜時分，室外一片黑暗，那靠窗處的古鼎中，卻冒起一片藍色的火焰，室中景物，讓這片藍色火焰一照，蒙上了一層暗淡的青光。

　　蕭翎掙動了一下身軀，雙手支榻，緩緩坐了起來，正想溜下床去，無為道長忽然睜開了眼睛，笑道：「孩子，夜深寒重，不可在室外走動，你剛剛服下藥物，在貧道這丹室中隨便走走，對行藥方面，倒是有些幫助。」

　　武當派掌門人，在武林中身份是何等尊崇，這般對待蕭翎，實為極大榮耀之事，可是蕭翎卻是懵無所覺，當下舉步向冒著藍色火焰的古鼎行去。

　　無為道長輕輕嘆息一聲，也不再管他。

　　蕭翎走到那黑鼎之旁，立覺熱力逼人，心中甚覺奇怪，暗道：鼎中不知燒的何物，威力竟是如此之大。

　　探頭望去，只見那深藍色的火焰之中，放著一個拳頭大小的方盒，那方盒也不知是何物製成，已被燒成了通紅之色。

　　隱隱間，似有一片青色的流質，在那燒紅的方盒之中滾動。

　　藍色的火焰，由那方盒下面兒個大指粗細的圓孔之中，冒了上來，仍然未曾看出燒的何物。

　　蕭翎忽然想起幼年之時，父親談過煉丹的事，忍不住問道：「老道長，你可是在煉丹麼？」

　　無為道長笑道：「在替你煉製一種藥物。」

　　蕭翎奇道：「為我煉製丹藥？」

　　無為道長笑道：「大概再過上三天三夜，就可以熄去爐火，取出服用了。」

　　蕭翎茫然的嘆息一聲，緩步行到木榻前，說道：「老道長，咱們素不相識，你為什麼要待我這樣好呢？」

　　無為道長微微一笑，道：「方外人慈悲為懷，貧道既然發覺到你身罹絕症，豈能不管……」他微微一頓，又道：「何況，你這三絕陰脈為先天奇疾，那也非一般人能夠醫得。」

　　蕭翎依在木榻上，支顎沉思了半晌，道：「我不信老道長只是為了慈悲胸懷，救我之命。」

　　無為道長似是未料到他會突然提到此等問題，而且單刀直入，不禁一愕，沉吟良久，緩緩說道：「貧道留你在武當山，即或另有用心，但替你療治絕症，那也是一大原因……」

　　語音忽然一頓，沉聲問道：「什麼人？」

　　只聽室外傳進一個低沉的聲音，道：「弟子有事稟報。」

　　無為道長慈眉聳動，但仍原地盤坐未動，說道：「進來吧！」

　　木門開啟，走進了一個黑髯飄飄，身材修長的中年道人。

　　看此人年紀，似和雲陽子不相上下，但舉動之間，對待無為道長，更見恭謹，遙遙抱拳，欠身而入，行近木榻，仍然是垂首肅立著，接道：「有夜行人上山來了……」

　　無為道長臉色微微一變，道：「來的什麼人？」

　　那中年道人道：「來人武功不弱，雲陽師叔已傳下令諭，觀中五大護法，已全都出動，務求查個水落石出，但怕驚擾到師父靜修，特來稟報一聲。」

　　無為道長恢復了鎮靜之容，左手一揮，道：「知道了。」

　　那中年道人合掌當胸，躬身退出室外，隨手帶上了兩扇木門。

　　蕭翎凝目沉思了片刻，突然一躍下榻，大步向外行去。

　　無為道長一皺眉頭，道：「孩子，你要到那裡去？」

　　蕭翎道：「我也出去瞧瞧，看是不是我岳姊姊找我來了。」伸手拉開木門，大步而出。

　　抬頭看去，星河耿耿，這是無月的深夜。

　　一陣寒風吹來，蕭翎不自禁的打了一個冷顫。

　　忽然由身側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道：「夜風寒冷，小施主還是請回去吧！」

　　蕭翎轉臉望去，不知何時，身側已然站著一個背插寶劍的少年道人，當下定了定神，道：「我不回去！」

　　那少年道人不過十八九歲，生的眉清目秀，背插長劍，道袍飄風，打量了蕭翎一眼，冰冷道：「此地何地，豈可亂闖，小施主如若不肯自動退回，貧道只好代為效勞了。」

　　說話之間，一伸手，橫向蕭翎手腕上抓了過去。

　　蕭翎手腕一縮，大聲喝道：「我偏不回去，你要怎樣？」

　　那道裝少年出手如電，蕭翎如何能逃避得過，只覺左臂一麻，左腕脈穴，已入那少年道人的掌握之中。

　　但聽一聲沉重的嘆息傳了出來，緊接著響起了無為道長蒼勁的聲音，道：「不許迫他回來，讓他自去吧！」

　　那少年道人急急鬆開了握在蕭翎左腕上的五指，口中連連應是，人向丈餘外一株巨松下面退去。

　　蕭翎抖動了一下麻木未消的左臂，大步向前行去。

　　隱隱見滿院花樹，在夜風之中搖動，陣陣香氣，迎面撲來，蒼蒼青松，雜陳於花樹之間，景物十分清幽。

　　一來夜色朦朧，蕭翎的視線不清，二則他也無心觀賞景物，大步而行，尋門而出。

　　這座道院，十分廣大，蕭翎地勢不熟，走了甚久，仍然在花樹林中穿來行去。

　　但他生性堅毅，雖然冷得全身顫抖，認定了一個方面，仍然是勇往直前，毫不畏縮。

　　但見兩隻高大的白鶴，散行於花樹之間，眼看蕭翎行近身側，也不逃避。

　　這些新奇的事物，都已無法引起蕭翎的興趣，一心之中，只在想念著岳小釵。

　　他堅信岳小釵會來找他，於是忍不住高聲喊道：「岳姊姊，岳姊姊……」

　　他用盡了全身的氣力呼喚，深夜之中，響起一片回音，盡都是呼叫姊姊的聲音。

　　呼叫中，仍不停向前奔行、穿過一片廣大的花圃，到了一座青石砌成的圍牆下面。

　　一扇圓門，早已打開。

　　蕭翎身體虛弱，經過這一陣奔走呼喝，頭上已出了汗水。

　　他舉起衣袖，擦拭了臉上的汗水，身子一側，穿門而出。

　　圓門外，交錯著白石鋪成的小徑，夜色中望去，隱隱見樓閣聳立。

　　蕭翎略一打量四周的形勢，選擇了一處空曠的方向奔去。

　　此時，他已有如瘋狂一般，一面拼盡全力向前奔走，一面不住的大聲呼叫著岳姊姊。

　　深山靜夜中，這喝聲中的深摯親情，有如怒濤澎湃，震撼了三元觀。

　　不知奔跑了多少路程，蕭翎已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眼前晃動著片片的雲彩，每一片雲彩中，都站著一個美麗的玉人，那正是對他關愛備至的岳姊姊，這幻覺激發了他生命的潛力，呼叫著向前狂奔。

　　他拚命的狂奔著，直到筋疲力竭，才停了下來，汗水濕透了他全身的衣褲。

　　他已無力再奔行一步，眼前金星直冒，內腑中氣血上湧，只覺雙腿一軟，栽倒地上。

　　蕭翎也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光，醒來已是滿眼陽光。

　　目光轉動，只見數尺外盤膝端坐著雲陽子，自己卻躺在一片柔和的草地上，四周蒼松青翠，景物悅目。

　　數丈外，是一道百丈深壑，一道瀑布由對面山峰上直垂而下，水落深澗，聲如悶雷。

　　只見雲陽子臉上掛著一片慈和的笑意。道：「孩子，你醒了麼？」

　　蕭翎揉揉眼睛，坐了起來，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雲陽子笑道：「這是三元觀的後山。」

　　蕭翎抬頭望去，果然見身後殿閣聳立，已在三四里外。

　　他想起昨夜狂奔的事，腿上筋骨仍有些隱隱作痛。

　　雲陽子緩緩站起身子，走了過來，笑道：「還覺著難過麼？」

　　蕭翎長長吁一口氣，但覺氣血舒暢，除了筋骨有些酸痛外，毫無不適之感，當下說道：「我很好，唉！道長可見到我的岳姊姊麼？」

　　雲陽子笑道：「沒有，令姊如若想念於你，想她不久定會尋來。」

　　蕭翎道：「昨夜來的不是我岳姊姊麼？」他追隨岳小釵數日涉險，對江湖中事，已然略有所知。

　　雲陽子笑道：「不是。孩子，我那掌門師兄雖然醫道通神，胸羅玄機，但他一向深居避世，就是本觀中的弟子們，也是難得見他一次，難得他賞識於你，替你治療絕症……」

　　蕭翎接道：「這有什麼稀奇，岳姊姊也會幫我療病。」

　　雲陽子微微一笑，道：「就算她能療治你的絕症，可是她此刻行蹤不明，遠在天涯，一時之間，也是見她不著。」

　　蕭翎垂下頭去，默然不語。

　　雲陽子道：「你如不肯聽我的話，絕症未癒之前，擅自行動，不但我那掌門師兄一番苦心，將付流水，你那與生俱來的絕症，亦將提前發作，那時，你那岳姊姊縱然尋來，亦是無法見到你了！」

　　這一番言語，果然說得蕭翎大為心動，暗道：是啊！如我病重而死，今生今世，都無法再見到岳姊姊了！

　　心念一轉，說道：「要我聽你相勸之言不難，但必須答允我一件事情。」

　　雲陽子道：「你說吧！只要貧道力所能及，絕不推辭。」

　　要知武當派，是江湖間正大門派，素來受武林同道尊仰，無為道長和雲陽子，都是武當派中，百年來未見的人才，不但武功成就，強過上幾代的師長，道德修養，也都有過人之處，只因心中暗愧利用一個尚未全解人事的孩子，是以對蕭翎百般容忍。

　　蕭翎凝目尋思了一陣，道：「我留在此地可以，但如我那岳姊姊來尋我時，你定要告訴我，讓我跟她離開這裡。」

　　雲陽子沉思良久，說道：「好吧！貧道答應你。」

　　蕭翎緩緩舉步向前行去，一面自言自語的說道：「我知道，我那岳姊姊，一定會來找我。」

　　雲陽子聽得，暗暗叫了一聲慚愧，緊行了兩步，抱起了蕭翎，笑道：「孩子，你昨夜狂奔而行，力脫暈倒，耗費了貧道幾個時辰的內力，才把你由死亡的邊緣中拯救回來，此刻你體力未復，不宜勞動，貧道抱著你走吧。」

　　蕭翎行了幾步，已覺著兩腿酸軟，知他所言非虛，不再堅持，任由雲陽子抱著。

　　雲陽子放腿而行，片刻之間，已入觀中，蕭翎伏在雲陽子肩上望去，只見很多道人，往來行走於青石鋪成的道上，一見雲陽子，立時合掌垂首，退到路側，讓開大道，神色之間，一片恭謹。

　　穿過了幾道廣大的殿院，只見一堵青石圍牆，環繞著一座院落。

　　在廣大的三元觀中，這座院落獨成格局。

　　一座大開的圓門口處，站著一個青衣道童。

　　雲陽子放下懷抱中的蕭翎，行了過去。

　　卻不料那青衣道童身軀一橫，竟然攔住雲陽子去路，低聲說道：「三師叔留駕，掌門師尊正在會客。」

　　雲陽子目光凝注在那道童的臉上，緩緩說道：「什麼客人，連我也要迴避？」

　　那青衣道童沉吟了一陣，道：「弟子不識，但掌門師尊對他極盡禮遇，特命我守候此地，未得他允准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入，師叔如若有事，請稍候片刻，容弟子先稟報掌門師尊一聲。」

　　雲陽子道：「不用了，我微候片刻再來就是。」牽著蕭翎緩步而去，心中卻是暗暗納悶。

　　須知雲陽子素得師兄器重，無為道長生性恬淡，喜愛清靜，三元觀中事務，一向都交由雲陽子代差代行，數十年來不論何情事，都由雲陽子出面擔當，此刻不知何人來訪，竟然雲陽子也要迴避。

　　蕭翎隨著雲陽子漫步而行，到了一所幽靜的小跨院中。

　　這是雲陽子的用功之處，小院中遍植著花樹，三面雅室，窗明几淨，雖不若無為道長養性丹室那等寬大氣派，但卻別有一種玲瓏纖巧之妙。

　　雲陽子帶著蕭翎步入雅室，微笑說道：「孩子，你隨便坐吧，室中之物，任你觀賞，但切不可出手動它。」

　　蕭翎目光轉動，只見壁面掛著一柄長劍，一個錦袋，後壁處一張條桌上，放著三支七八寸長的金箭，另有白絹覆蓋著兩個白玉瓶，卻不知放的何物。

　　雲陽子似是極為疲累，盤膝坐於雲床，閉上雙目，不再理會蕭翎。

　　蕭翎暗暗忖道：你房中這些東西，誰稀罕了，我才不要瞧它，也免得他輕視於我，當下也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之上。

　　但他究還是孩子性情，按不下好奇之心，越是想著不看，越是有一股想看的衝動，終是忍耐不住，站起身來，行近那條桌之處，只見那三隻金箭上面，各刻著精美的圖案，十分好看，暗道：用這金箭之人，定然是一位雅緻很高之人，在箭邊，竟然也刻下了這般精緻的圖畫。

　　目光轉動，看白絹袋覆蓋玉盤旁邊，竟然也雕刻著美麗的花紋，忖道：不知這玉盤中放的什麼？為什麼要上覆白絹，我只要揭開一角，瞧瞧裏面放的什麼，不動它也就是了，他好奇心重，不由伸出右手，正待揭開覆在玉盤上的白絹，突然一個冷冷的聲音，喝道：「不要動它。」

　　蕭翎陡然的縮回右手，回頭望去，只見一個十五六歲的道童，當門而立，臉上一片肅穆之色，一雙圓圓的大眼睛，凝注著他。

　　雲陽子霍然睜開雙目，微微一笑，道：「孩子，那白絹蓋的玉盤之中！放的是淬毒之物，他不讓你動它，是一片好心。」

　　蕭翎只覺臉上一熱，緩步退回座椅之上。

　　那道童在室外，合掌說道：「掌門師尊有請師父。」

　　雲陽子道：「客人走了麼？」

　　那道童道：「弟子得青鶴師兄傳諭，有請師父，客人是否已去，青鶴師兄倒未提過。」

　　雲陽子回顧了蕭翎一眼，還未來及開口，那道童已接著說道：「掌門師尊請師父帶著這位蕭施主。」

　　雲陽子微一點頭，帶著蕭翎而去。

　　兩人趕到無為道長的丹室，只見無為道長背著雙手，站在丹爐前面，雙目神凝，望著爐中閃動的青色火焰，眉宇間籠罩著一片深沉的憂鬱。

　　雲陽子心頭微微一震，欠身合掌，道：「見過掌門師兄。」

　　無為道長緩緩抬起頭來，望了望雲陽子一眼，道：「師弟不用多禮，請坐。」

　　雲陽子依言坐下，恭謹的說道：「師兄相召，不知有何訓教？」

　　他已從無為道長的眼色之中，看出了情勢的嚴重，無為道長人如其名，雖然身具上乘武功，已盡得武當派中的絕技，但他生性恬淡，無意爭名武林，下令約束武當門下弟子，不可和人結怨，非屬必要，不許離山，是以自他接掌門戶之後，武當一派中門下弟子，極少在江湖之上走動，也極少和各大門派往來，間有無法推辭的應酬，也大都由雲陽子代他而去，因此，在武林中的聲名，雲陽子反而大過了掌門師兄。

　　無為道長的淡泊名利，使他變得十分慈和，在雲陽子的記憶之中，從未見過掌門師兄有過憂苦的容色，不論何時、何地，他總是面上泛露著慈和的微笑，此刻看到了掌門師兄的憂苦之容，心知必是遇上了極端的困難之事，他平時對大師兄敬重無比，心中雖想說幾句慰藉之言，但又不知從何開口。

　　無為道長緩緩把目光移注蕭翎的身上，道：「孩子，武林中九大門派，和大江南北的各方雄主，無人不希望能得到那『禁宮之鑰』，一窺禁宮之秘，貧道雖然亦遏制住內心中一縷慾望，但卻不願因此掀起了武林中一場殺劫風波。那『禁宮之鑰』雖是武林中前所未有的一件重寶，但也是最大的禍害，自古紅顏皆禍水，匹夫懷璧招殺機，不論什麼人，只要收存了那『禁宮之鑰』，整個武林中的高手，都將視他為眼中之釘，縱然是好朋至友，亦可能鬧得反目成仇。唉！名利二字，害人非淺……」

　　蕭翎心中暗自想道：這些事，與我何干？

　　只見無為道長臉色突然間變得十分嚴肅，自言自語的說道：「貧道雖然無意取得那禁宮中的寶藏，但先師祖遺體，那是不容棄置不顧。因此，貧道雖不願插手武林是非之中，但此事卻是由不得貧道不管。但貧道向主人心自主，從不強人所難，此事要你自己決定了。」

　　蕭翎滿臉茫然的說道：「要我決定？」

　　無為道長：「不錯，要你自己決定！」

　　蕭翎道：「決定什麼？」

　　無為道長長長嘆息一聲，道：「適才貧道接見幾位武林中聲譽甚隆的高手，以及少林寺中來的兩位高僧……」

　　雲陽子臉色一變，道：「他們來此為何？」

　　無為道長目光一掠蕭翎，道：「為這位小施主。」

　　雲陽子冷哼一聲，道：「他們查不出岳雲姑和岳小釵的下落，把主意打到這位孩子的身上了？」

　　無為道長淡淡一笑，道：「不能怪他們，想那『禁宮之鑰』，帶連廣泛，禁宮中除了當今四大門派的鎮山之寶以外，還有六位奇絕一代高人的隨身之寶，以及那十位武林前輩的生死下落，任何人，只要能和這十位武林前輩攀上關係，都可以理直氣壯地去尋那『禁宮之鑰』。」

　　雲陽子道：「可是這孩子和『禁宮之鑰』絲毫攀不上關係，既不懂武功，又身罹絕症，咱們豈能坐視不管，任由他們折磨這孩子不成？」

　　雲陽子微微一頓又道：「唉！武林中的人物，大部分手段陰毒。狠辣，這孩子如若落在他們手中，他們勢必將用蕭翎的生死，威脅那岳雲姑和岳小釵出面，以『禁宮之鑰』交換蕭翎，此事咱們萬萬不能答應！」

　　無為道長輕輕嘆息一聲，道：「因此，此事應該由蕭翎決定，他如不願留此，咱們豈能強他所難。」

　　雲陽子素知師兄的為人，胸懷磊落，不敢再多強辯，目光一轉，望著蕭翎，說道：「孩子，這要你自己決定了，如若你自願隨人而去，我們也不便強你留此，如若你願留此，武當派自當竭盡所能的保護於你，不許可別人傷害。」

　　蕭翎暗暗忖道：武當派正大門戶，做事果然和中州二賈大不相同。

　　目光轉動，只見無為道長和雲陽子睜大著四隻眼睛，凝注著他，雲陽子的臉色，更是充滿著期望之色，等待著他的決定。

　　蕭翎心中念頭百轉，一時間竟是難作決定，既覺無為道長和雲陽子相待自己甚好，留此勝似落入別人手中，但又怕自己答應留此之後，日後岳小釵尋上武當山來，雲陽子和無為道長以此作為口實，不放自己下山……

　　他追隨岳小釵時日雖短，但眼看那些武林人物的機詐自私，心中生出了極深的警惕之心，雖然覺這無為道長和雲陽子，不應和中州雙賈等同日而語，但心中烙痕尤存，不敢輕作允語。

　　只聽雲陽子說道：「孩子，你還沒有決定麼？」

　　蕭翎搖搖頭，道：「我還在想呢！」

　　無為道長慈和的說道：「孩子，不要勉強，你怎麼想，就怎麼說。」

　　蕭翎道：「我如答應留在此地，日後我那岳姊姊來此尋我之時，我是否可隨她而去……」

　　無為道長、雲陽子似是都未想到他會有此一問，不禁為之一呆。

　　只見蕭翎雙眉一揚，說道：「兩位道長都是有道之人，和那些壞人有很多不同之處，數日來多承關懷，我心中十分感激，如若要我答應此事，兩位道長得先答應我一件事情！」

　　無為道長微微一笑，道：「好孩子，你倒提出條件來了，好吧！你說吧！」他生性淡泊慈和，對蕭翎這冒昧衝動的言語，也不放在心上。

　　蕭翎圓睜雙目，滿臉嚴肅的說道：「如若你們答應，日後我那岳姊姊尋來之時，讓我隨她而去，我就留在此地，如是不肯答應，我就任由別人帶走。」

　　雲陽子道：「孩子，你可知道，別人也會像我們一般的善待你麼？」

　　蕭翎道：「我知道不會，但卻不要緊，只要我想法子死去，他們就沒有法子，利用我威脅我岳姊姊了！」

　　無為道長微微一笑，道：「好倔強的孩子，至情至性，都非平庸之才，貧道答應你就是。」

　　蕭翎心情激動，雙目中隱隱現出淚光，長揖拜倒地上，道：「道長仙風道骨，我一見就知道是很好很好的人，和中州二賈那些壞人，果是不同。」他年紀幼小，毫無心機，這幾句話，說的誠誠摯摯，發自內心。

　　無為道長微微一笑，回顧了雲陽子一眼，道：「既然蕭施主答應留在此地，本觀之中，就不得不作戒備了，傳諭下去，著令觀中弟子，嚴密戒備，如有人按照武林規矩，登門拜訪，立時報我知道。」

　　雲陽子記憶之中，從未見過師兄這等緊張神色，不論什麼大事，無為道長總是淡淡一笑，漠然視之，毫不放在心上，此刻，忽然這等重視，想來適才幾個來訪之人，定然是極為難惹的人物，那裡還敢怠慢，當下站起身來，急步而出。

　　無為道長緩緩把目光凝注到蕭翎的臉上，莊嚴的說道：「孩子，你可明白目前你已成江湖上很多高手尋求的目標麼？」

　　蕭翎若有所思地道：「我有些知道。」

　　無為道長臉色更見莊嚴，緩緩說道：「貧道數十年來，一直嚴令約束我武當門下弟子，不許和江湖中人物造成紛爭，但為了小施主，不但我們武當一派，完全捲入了江湖的紛爭之中，就是貧道也將親身置入這場是非之中了。」

　　蕭翎正待接口，突然一陣鐘聲傳了進來。

　　無為道長臉色微微一變，道：「不知來的又是那路人物！」

　　蕭翎忽然嘆一口氣，暗道：想不到像我這樣一個全然不懂武功的孩子，竟然成了這些武林高手處心積慮追擒的對象！

　　鐘聲餘音未絕，突然見一個青衣道童，急急奔來，站在門口，合掌欠身一禮，道：「江南四公子求見掌門師尊。」

　　無為道長臉色一變，但不過剎那之間，立時又恢復了鎮靜之容，揮手一笑，道：「待茶聽蟬閣，我立刻親往迎見。」

　　那道童應了一聲，轉身疾奔而去。

　　無為道長面色嚴肅的回望著蕭翎，說道：「孩子，貧道生平不作屈理之事，當著天下英雄之面，你必得坦誠說出，自願留居三元觀中，其他之事，都有貧道為你做主。」

　　蕭翎點頭應道：「記下了。」

　　無為道長緩緩站起身來，望著蕭翎微微一笑道：「走！你跟我一起去見識一下，武林中盛威名著的四公子！」

　　蕭翎這些時日，和岳小釵歷險犯難，膽子大了甚多，一挺胸大步而行。

　　無為道長看他豪壯的氣概，不禁暗暗點頭，說道：「江南四公子，個個身負絕技，貧道雖然未曾見過四人，但聽聞傳言，四人的武功，已到了飛花傷人之境，你毫無武功，自無防身之能，會見四人之時，不可離開貧道三尺之外，以免我救援不及。」

　　蕭翎道：「我不怕死，但我會聽從道長的話。」

　　無為道長笑道：「孩子，你的膽氣很大。」牽著蕭翎，離開了丹室。

　　蕭翎緊隨無為道長的身後，步行在白石鋪成的小徑上，流目四望，見觀中景象已變。

　　那些川流不息，穿行小徑的成群道人，已然不見，但每一要道上，殿房的門口，處處都肅立著一個手拿拂塵，背插長劍的道人。

　　這些道人對無為道長，都有著無比的崇敬，丈餘外就合掌當胸，垂下頭去，不敢仰視一眼。

　　穿過了兩重殿院，景物忽然一變。

　　只見一座廣大的花園中，聳立著一座紅色的閣樓，一方橫匾上寫著「聽蟬閣」三個大字。

　　四周蒼松環繞，水聲潺潺，行得切近，才看清那「聽蟬閣」是建築在河池之中，一座朱欄浮橋，接通閣中。

　　兩個身著青衣的道童，分站在朱橋兩側，二人一見無為道長，立時欠身合掌，垂首恭迎。

　　左面一個道童，未待無為道長相詢，已先行說道：「客人已到，現正由雲陽師叔相陪在聽蟬閣中待茶。」

　　無為道長舉步登上朱橋，低聲對蕭翎說道：「孩子，記著，不要離開我身旁三尺以外。」

　　蕭翎道：「記下了！」舉步上橋。

　　行完了三丈朱橋，進入閣中。

　　但見閣中窗明几淨，打掃的纖塵不染，雲陽子正陪著四個身著綵衣的少年，圍坐在一張松木桌子四周談話。

　　雲陽子當先站起身子，欠身對無為道長一禮，道：「見過掌門師兄。」

　　四個身著綵衣的少年，也徐徐地站了起來，拱手作禮，但八道目光，卻都不期然地投注到蕭翎身上。

　　無為道長合掌欠身，還了四人一禮，笑道：「不知四位大駕蒞臨，貧道未能親迎觀外，深以為歉，還望見諒。」

　　四個綵衣少年微微一笑，齊聲說道：「我等久慕道長的大名，思欲一見，只因不便打擾清修，以致拖延至今，始能一償心願。」

　　無為道長笑道：「貧道疏懶成性，很少在江湖之上走動，近年來很多武林奇人，均未一晤，今日一睹諸位丰采，實乃一大快事。」說話之中，就雲陽子身旁一張松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只聽左首一個綵衣少年笑道：「道長世外高人，自是不像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整日裡在江湖上混闖。」

　　無為道長微微一笑，道：「言重了……」輕輕咳了一聲，接道：「貧道雖然極少涉足江湖，但江南四公子的大名，卻是敬聞已久，只因是尚未得人引見……」目光一掠雲陽子，接道：「師弟還不替我引見一下……」

　　左首之人，接口說道：「不用了，還是我等自己來吧！兄弟一陣風張萍。」

　　第二個綵衣少年笑接道：「兄弟五毒花王劍。」

　　第三個綵衣少年輕笑一聲，道：「兄弟六月雪李波。」

　　第四個綵衣少年冷冷接道：「兄弟寒江月趙光。」

　　無為道長向四人一拱手，微微一笑道：「幸會了。」

　　寒江月趙光仰起臉來，望著屋頂，冷冰冰的說道：「我們四兄弟今日聯袂來訪，是想向道長請問一事。」

　　無為道長道：「貧道洗耳恭聽！」

　　一陣風張萍朗朗一笑，道：「道長德高望重，天下敬仰，想必對咱們四兄弟的名聲，已是早有所聞了？」

　　六月雪李波不容無為道長開口，搶先接道：「江湖傳言我們四兄弟，行事偏激，心狠手辣，但在兄弟看來，那是見仁見智之說，是非善惡，無非是心念作祟罷了。」

　　無為道長仍是一副和善的神態，微微一笑道：「賢昆仲聲威遠播，天下有誰不知……」

　　一陣風張萍朗朗長笑，打斷了無為道長之言，接道：「江湖上的傳聞，豈可盡信，我們兄弟今日冒昧來訪，一則是久慕道長的大名，特來拜見，二來是聽得人言，雲陽道兄南下歸來時，帶回來一個人質，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此人言語尖厲、刻薄，只聽得雲陽子雙眉聳動，滿臉慍意，正待反唇相譏，卻被無為以眼色阻止。

　　五毒花王劍目光一掠蕭翎，接道：「道長乃武當掌門，一言九鼎，我們兄弟自然是信而無疑。」

　　這幾句話，明捧暗刺，不讓無為道長有婉言推拒的餘地。

　　無為道長淡淡一笑，道：「諸位言重了，貧道師弟確曾帶回一個身罹絕症的童子，但絕談不上什麼人質！」

　　寒江月趙光冷冷說道：「道長可知那人是誰麼？」

　　無為道長道：「願聆高見。」

　　六月雪笑道：「咱們兄弟四人，一向是直來直去，不轉彎子。道長可知道岳雲姑麼？」

　　無為道長道：「岳家劍法譽滿天下，貧道雖未見過那岳雲姑，卻是早聞其名。」

　　寒江月趙光道：「那人就是岳雲姑之子……」

　　蕭翎一挺胸，道：「誰說的，我叫蕭翎。」

　　江南四公子八道目光，齊都投注在蕭翎的身上，笑道：「你叫蕭翎？」

　　蕭翎道：「不錯啊！」

　　五毒花道：「岳小釵是你的什麼人？」

　　蕭翎道：「是我姊姊。」

　　寒江月趙光冷冷道：「你姓蕭，她姓岳，怎麼是你的姊姊呢？」

　　蕭翎究是年紀幼小，被他這一逼問，一時間想不出適當措詞回答，不禁為之一呆。

　　一陣風張萍微微一笑，道：「不管你叫蕭翎還是岳翎，和那岳雲姑有著深厚的關係，那是不會錯了。」

　　風花雪月四公子，常年相處，彼此的心意早已相通，不論武功，言語，均能相互配合，一冷一熱，一進一退，絲絲入扣。

　　只聽五毒花王劍打了個哈哈，接道：「九大門派中人，早已把我們四兄弟，列名黑道，但真正黑道上的朋友，卻又把我們兄弟視作白道上的人物，也許我們四兄弟，平日裡為人做事，不夠圓滑，以致落得兩頭為敵，都不討好。」

　　這幾句話，聽起來平常的很，而且隱隱間，大有傾訴苦衷之意，其實骨子裡，卻是暗示無為道長，我們兄弟，可正可邪，可敵可友，行事獨來獨往，不論黑白兩道，我們都不買帳。

　　無為道長修為有素，雖聞弦外之音，只不過付之一笑，雲陽子卻忍不住心頭怒火，冷笑一聲，道：「王施主的話，聽來含含糊糊的，使人經緯難分，最好是說的清楚一點。」

　　六月雪李波哈哈一笑，道：「我們兄弟的意思是，此次登山相訪，只是為了這位小兄弟，並無其他用心。」

　　此人陰沉圓滑，言意露骨，詞不傷人。

　　雲陽子道：「這位小兄弟怎麼樣？」

　　寒江月趙光冷冷說道：「我們兄弟無事不登三寶殿，貴派在武林中，一向聲譽清高，如若留著一條禍根，不但要招來無窮後患，且將落人話柄，兩位如肯答允把那蕭翎交給我們兄弟帶走，既可免去無窮後患，也可和咱們四兄弟交個朋友。」

　　雲陽子正待發作，卻被無為道長搖手阻止，微微笑道：「對四位的一番盛情，貧道先行領謝了，不過……」

　　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傳來，由聽蟬閣敞開的大門之外，奔進來一個青衣道童，合掌對著無為道長一禮，急急遞上了一個大紅柬帖。

　　無為道長一皺眉，打開封簡一看，只見上面寫道：「曹州楚昆山拜」六個大字。

　　無為道長一擺手，道：「接待一位佳賓，和接待十位有何不同，請他進來，就說為師在聽蟬閣候駕。」

　　那道童應了一聲，急急奔了出去。

　　風花雪月不知來人是誰，但既能當得武當掌門人一個請字，此人在武林中的身份地位，自是不會很低，忍不住探頭向那大紅柬帖之上望去。

　　那知無為道長早已料知風花雪月四公子，定有此舉，隨手放置拜柬時，故意把拜柬掩了起來。

　　一陣風張萍心知今日之局，來人一多，對自己等並非有利之事，當下問道：「無為道兄，來的是那一道上的高人？」

　　無為道長笑道：「四位稍候片刻，就可以見到他了，急也不在一時。」

　　寒光月趙光，突然舉手一招，那放在無為道長身側竹几上的紅柬，突然飄飄飛起，直向趙光手中落去，口中說道：「我們兄弟，向來是急脾氣，先看看柬子，再見來人，也好有個稱呼。」

　　無為道長肅然靜坐，任他賣弄，視而不見。

　　雲陽子卻是看的暗暗吃驚，道：久聞風花雪月四公子，個個身負絕技，看來果非虛傳，單是這一手揮掌招柬的工夫，非有深厚過人的內功，絕難辦到，眼看師兄不肯阻止，也強自按下心頭激忿。

　　五毒花王劍右手一揮，中途搶過紅柬，看了一眼，笑道：「我道是那路高人，原來是楚昆山。」

　　六月雪李波接道：「可是那聖手鐵膽楚昆山麼？」

　　五毒花王劍道：「不是他還有那個！」

　　趙光冷冷的說道：「螢火之光，也敢來和日月爭明？」

　　一陣風張萍笑道：「楚老兒那三十六招龍虎輪法，使的還不算太壞。」

　　王劍接道：「我瞧還是那一對鐵膽唬人，如論江湖上的暗器之重，恐怕是無出其右了。」

　　無為道長任他等自相言笑，始終不插嘴。

　　雲陽子對四人言笑自如，旁若無人之態，雖然不滿，但在掌門師兄面前，不便擅作主意，只好隱忍了下去。

　　片刻工夫，一個青衣道童，帶著一個虎背熊腰，白鬚垂胸，肩背青銅日月輪的老者，大步走了進來，正是那迂腐頑固的楚昆山。

　　此人右手之中，托著兩枚鐵膽，放步入閣，神威凜凜。

　　無為道長離座欠身，道：「楚大俠駕臨寒山，荒觀生輝不少。」

　　楚昆山道：「好說，好說，在下擅闖仙觀，不速而來，得蒙道兄接見，當真是榮幸的很……」目光一轉，投注到蕭翎的身上，接道：「你果然在這裡了。」

　　蕭翎笑道：「楚伯伯，你好啊！」

　　楚昆山道：「我很好，很好……」

　　一陣風張萍高聲說道：「楚老兒，好大的架子，還識得我們兄弟麼？」

　　楚昆山右手五指輕撥，兩枚鐵膽陡然在右手掌急轉起來，雙膽相擊，一陣叮叮噹噹的響聲，目光緩緩由江南四公子臉上掃過，道：「風、花、雪、月四公子……」

　　五毒花王劍接道：「不錯，你還能認得出我們四兄弟。」

　　楚昆山冷冷說道：「老夫聽人說過四位……」

　　趙光道：「哼！老匹夫講話最好能留心一些。」

　　楚昆山氣得全身顫抖，白髯無風自動，指著趙光怒聲喝道：「你敢辱罵老夫，這非得教訓你們一場不可。」

　　一陣風目光轉了兩轉，毒念忽生，暗道：這楚昆山也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如若我兄弟能在舉手之間殺了這楚昆山，一則相示此事決心，二則也好給武當派一個見識，當下冷笑一聲，站了起來，道：「楚昆山，在我四位兄弟面前，口不擇言的人，從未留過一條活命，你已經連連自稱了幾個老夫，那是死有餘辜了。」

　　楚昆山更是氣得一張臉變成了鐵青顏色，一雙虎目圓睜，大步直對江南四公子行了過去，準備出手教訓四人一番。

　　那知對方早有準備，希望在兩三招之內，擊斃於他，以示威給武當派中人瞧瞧。

　　幽雅精緻的聽蟬閣中，立時泛升起一片殺機。

　　楚昆山鐵膽交在左手之上，右手早已運集了功力，準備出手，但見這聽蟬閣四周壁間，排滿了字畫，竹几之上；放置不少細磁茶杯，心中想道：如若和江南四公子對上一掌，那強猛的掌風，勢必要把這聽蟬閣上存放的字畫茶杯，損壞甚多不可……

　　他為人迂腐，頑固，想到此事，就立時停下了手，大步退了回去。

　　一陣風張萍，早已把內勁運足到十二成，準備楚昆山一有舉動，立時全力反擊，他自信這暗施陰風指的合力一擊，縱然不能把楚昆山立斃當場，至少可以使他身受重傷。

　　楚昆山收掌而退的舉動，卻是大大的出了一陣風張萍的意外，不禁一怔，道：「楚昆山你怎麼不出手了？」

　　楚昆山拂髯說道：「這聽蟬閣乃人家武當派的迎賓之地，豈可毀在我們的掌力之下，如若想打，我們到外面空地之上去打。」

　　一陣風張萍笑道：「總算你還有自知之明。」

　　楚昆山道：「老夫非是怕你，只不過是不願毀了人家閣中之物而已。」

　　無為道長看他言語行事，不失磊落氣度，心中對他生出了不少好感，暗道：江南四公子面色詭異，眉宇間殺機泛現，此人如一出手，只怕要吃大虧，當下說道：「幾位都是遠來佳賓，不論你們來此的用心如何，一見面動手就打，總是有些不大雅觀。」

　　楚昆山道：「道兄說的不錯。」他雖迂腐、頑固，但不失俠義氣度，這一句話，倒是由衷之言，說的理直氣壯。

　　一陣風張萍的陰謀未逞，氣得連聲冷笑，道：「好啊！大名鼎鼎的聖手鐵膽楚昆山，竟是一個貪生怕死之輩。」

　　楚昆山心中認了死理，那可是只斷不彎，不論張萍如何出言激笑，挑逗，誘他出手；但他堅持不肯在聽蟬閣中動手，怕掌力毀了閣中之物。

　　六月雪李波施展傳音入密之術，低聲對張萍道：「大哥，這楚老兒乃江湖出了名的固執，他說不願在聽蟬閣中動手，那絕非言語能動，如若定想殺他，何不依他到聽蟬閣外去。」

　　張萍微微一笑，起身說道：「楚老兒，你可是想到閣外空場之上動手麼？」

　　楚昆山道：「如若是閣外動手，老夫自是奉陪。」

　　張萍道：「好吧！就依你之見。」舉步向閣外行去。

　　五毒花王劍、六月雪李波、寒江月趙光，齊齊站了起來，離開座位。

　　這當兒，人影一閃，又一個青衣道童，急急奔了進來，手中高舉著兩張大紅拜柬。

　　一陣風張萍心中一動，不知又來的何許人物，倒是不宜先和這楚老兒動手，當下止步，說道：「楚昆山，又有佳賓趕來，我們不能掃了主人迎客之興，我瞧我們等會兒再打不遲。」

　　楚昆山想了一想，道：「言之有理。」當先退回原位。

　　無為道長接過拜柬，打開一瞧，不禁一聳雙眉，笑道：「好啊！今日當真是佳賓雲集，群賢畢至，請他們進來吧！」

　　那道童應了一聲，大步向外奔去。

　　五毒花王劍望了望那大紅拜柬一眼道：「敢問道長，這次來的，又是何路高人？」

　　無為道長笑道：「這兩位嘛，盛名只怕不在你風、花、雪、月四公子之下。」

　　寒江月趙光故技重施，舉手一招，道：「可否先把那拜柬給我們兄弟瞧瞧？」一股強大的吸力，應手而出。

　　無為道長臉色一變，冷笑道：「可一不可再，施主一定要看，也不用這等霸道。」袍袖微拂，藉機發出內勁，兩張拜柬一前一後，突然加快速度，閃電一般，直對趙光飛了過去。

　　趙光膽大，冷哼一聲，右手食中二指微張，向那第一張拜柬夾去。

　　就在他手指將要夾住第一張拜柬之際，兩個大紅拜柬的速度突然一緩。

　　趙光此時才看清那兩張拜柬，乃是旋轉而來，不禁心中一驚，但手既伸出，勢難縮回，硬著頭皮夾去。

　　那知手指剛剛一和拜柬接觸，那拜柬旋速突加，呼的一聲，滑過雙指，斜向一側飛去。

　　五毒花王劍一皺眉頭，左手微揚，暗發一股內勁，卸去那拜柬旋轉的力道，口中卻哈哈笑道：「好手法。」

　　一陣風張萍右手斜裡一抓，搶過拜柬，那拜柬上旋轉的力道，先經趙光一擋，再吃五毒花王劍暗發內力一震，旋轉拜柬的內勁，雖未完全消失，但已成強弩之末，張萍探手一抓，自是手到擒來。

　　寒江月趙光吃了一次苦頭，手指還隱隱作疼，眼看第二張飛了過來，那裡還敢大意，右手疾快伸出，先發一股內勁，一擋那拜柬來勢，左手五指箕張，隨著抓去。

　　不料那拜柬被他掌勁一擋之後，突然向上旋高三尺，疾快的向回飛去。

　　六月雪李波冷哼一聲，右掌一揮，拍出一股奇強的內勁，推動拜柬上旋轉之力，硬把拜柬震得一偏，飛向窗外。

　　雲陽子袍袖疾拂，袖底內勁湧出，拜柬呼的一聲，又被擋了回來。

　　楚昆山哈哈大笑，揚開掌勢，劈了出去，一股呼呼的掌風，直向那拜柬撞去。

　　別人發出內力之時，或借拂袖相掩，或是微微作勢，內勁湧出，只見拜柬變向旋飛，此人劈出的內力，卻是揚掌作勢，嘯風盈耳。

　　被張萍幾人內勁來回撞擊的拜柬，來回盤旋橫飛一陣，幾人內力相抵，力盡將落之際，卻被楚昆山呼呼的掌風，捲飛起來。有如狂風捲走一片落葉，直旋而上。

　　無為道長伸手一招，笑道：「幾位玩夠了吧！」那拜柬有如乳燕投懷般，直向無為道長的手中飛了過去。

　　這一陣暗較內功，群豪口中不言，但心中都很明白，是無為道長佔了上風，搶盡優勢。

　　無為道長抓住拜柬，隨手放在身側竹几之上，正襟而坐。

　　一陣風張萍雖然搶得一張拜柬，因恐那第二張拜柬飛旋之間，傷到了三個兄弟，準備隨時出手搶救，一直無暇瞧看，直待無為道長收回第二張拜柬，他才抽出工夫來，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浙北向陽坪璇璣書廬主人宇文寒濤拜。

　　字字如雷轟頂，只見一陣風張萍呆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五毒花王劍一皺眉頭，道：「大哥，來的是那方高人？」探首望去。

　　六月雪李波、寒江月趙光，齊齊伸過頭來，一望之下，江南四公子不覺同時為之一呆。

第五章　沖霄劍氣漫仙觀

　　愕然之間，一個道裝童子已帶兩個身著儒衫之人，緩步走了進來。

　　無為道長微微一笑，合掌對當先而行的一個中年儒士說道：「來的想是宇文兄了，貧道心慕已久。」

　　那中年儒士點頭笑道：「道兄想必是無為道長了，兄弟這次驚擾清修還望多多恕罪。」

　　此人身著天藍長衫，胸前黑髯及腹，臉色紅潤，有如童子，神態瀟灑，飄逸出塵，手中提一個三尺長、兩尺寬的描金箱子。

　　緊隨他身後的一個儒生，白面無髯，正是百手書生成英。

　　雲陽子冷笑一聲，道：「成兄來的好快呀！」

　　百手書生目光一掃江南四公子和楚昆山，笑道：「好說，好說，在下仍是來的落後了一步。」

　　宇文寒濤緩緩放下手中的描金箱子，笑道：「兄弟隱居璇璣書廬，很少在江湖之上走動，今日造訪貴觀，乃十年來第一次走下向陽坪。」

　　無為道長道：「宇文兄重下向陽坪，就駕臨敝觀，實叫貧道有著無限光榮之感。」

　　宇文寒濤笑道：「道長言重了，想我宇文寒濤，只不過是一個息隱山林的寒儒，聲威名望，都難和當世高人相提並論，何況道長乃武當掌門之尊……」

　　語聲一頓，伸手打開描金箱子，取出一個玉盒，接道：「承蒙延見，兄弟感激不盡，區區一點薄禮，尚望觀主笑納。」

　　無為道長一皺眉頭，合掌說道：「這個貧道如何敢當，俠駕光臨，已使寒觀生輝，假如再受重禮豈不……」

　　宇文寒濤笑接道：「不成敬意，道長如不肯收，那是看不起兄弟。」

　　此人十年前，出現江南武林道上，不過半年時光，便攪混了江湖半邊天，一時聲威大噪，黑、白兩道中人，聞他之名，無不頭疼，雖已事隔十年，但餘威仍在江湖，是以，江南四公子看到那拜柬上的姓名之後，心神大為震動。

　　無為道長雖然未在江湖上走動過，但對宇文寒濤之名，卻是早有所聞，看他雙手捧著玉盒遞了過來，如再縮手不接，不但禮數不合，且有示弱之意，但想到此人胸羅之能，這玉盒定非平常之物，只好一提真氣，暗作戒備，緩緩伸出手去，接過玉盒。

　　玉盒入手，立時覺出盒中一陣跳動，敢情那玉盒之中，竟然是盛裝著一個活動之物，當下更加重三分警惕之心，暗運功力，捏在手中。

　　宇文寒濤眼看無為道長接過玉盒，臉色突然一整，回顧了百手書生一眼，道：「英兒，你把咱們的來意說出來吧！」

　　百手書生成英，恭恭敬敬地應道：「領師叔面諭。」抬起頭來，目光掠了大廳一眼笑道：「兄弟這次跟隨宇文師叔同拜貴山，想和掌門人與雲陽道兄，商討一件大事。」

　　無為道長手捏玉盒，微閉雙目，似在凝神靜聽，但成英話說完了一遍，無為道長卻渾似不聞一般，端然靜坐，寶相莊嚴。

　　宇文寒濤冷哼一聲，還未來及發作，雲陽子卻已接口說道：「成兄原來是宇文兄的師侄，這倒叫貧道失敬了。」

　　成英冷笑一聲，道：「雲陽道兄心中可是有些不服氣兄弟麼？」

　　雲陽子道：「豈敢，豈敢，成兄看不起酒僧、飯丐，卻把主意打上了我們武當山來了。」

　　成英正待反唇相譏，宇文寒濤竟然冷冰冰的說道：「英兒，把話說完，人家可以不答應，但咱們話不能不說明白。」

　　成英恭恭敬敬欠身一禮，接道：「既是兩位道長聽不入耳，在下只有簡短的說了，在下師叔之意，是想和貴派聯手，一同追索那『禁宮之鑰』的下落。」

　　楚昆山哈哈一笑，道：「只怕此事不大容易。」

　　成英道：「怎麼？楚兄可是也想插進一腳麼？」

　　一陣風張萍道：「還有咱們四兄弟。」

　　成英冷笑一聲，目注雲陽子，道：「你可聽清楚了麼？江湖之上，貪圖此物者，多至難以數計，如若貴派不肯和在下師叔聯手合作，只怕……」

　　無為道長驀然一瞪雙目，兩道湛湛眼神，有如冷電寒芒，直逼成英臉上，淡淡一笑，道：「可惜我們武當派，並未握有那『禁宮之鑰』的線索，兩位一番好意，貧道等是只有心領了。」

　　成英目光一掠蕭翎，道：「道長身後，現有人質，據兄弟所知，只要留下此人，不怕那岳小釵不肯自動送上門來。」

　　無為道長冷冷說道：「一個全然不會武功的無辜孩子，諸位就不肯放過他麼？」

　　成英道：「但要引誘那岳小釵自投羅網，逼她交出『禁宮之鑰』，非得……」

　　只聽一陣哈哈大笑之聲，起自聽蟬閣外，道：「那一位想取得『禁宮之鑰』？可惜已被咱們兄弟定下了。」

　　話落人現，閣門外，大步走進來一個圓團團臉，又矮又胖，足登逍遙福字履，身穿青綢長衫，外罩黑緞團花大馬褂，大腹便便的人來，正是中州二賈中的老大金算盤商八。

　　商八身後緊隨著個子枯瘦，氈帽壓眉的冷面鐵筆杜九。

　　杜九右眼隱入了氈帽之內，單用一隻左目，掃掠了閣中群豪一眼，冷冷說道：「群賢畢至，人才濟濟，幸會啊！幸會。」

　　商八不容別人接口，抱拳一個羅圈揖，笑道：「兄弟走的快了一步，擅自闖了進來，莽撞之處，還望諸位多多包涵。」

　　蕭翎一見中州二賈，忍不下激動之情，大聲叫道：「你們把我岳姊姊帶到那裡去了？」

　　商八哈哈一笑，道：「小兄弟不要急，你姊姊現在一處豪華隱秘之地，養息傷勢，她心中掛念於你，特命我們來此接你。」

　　蕭翎吃了一驚，道：「怎麼？我岳姊姊受了傷？」

　　商八笑道：「一些微傷，養息幾日，就可復元了。」

　　百手書生冷笑一聲，道：「兩位大老闆生意好啊！」

　　商八目光一轉，望了成英一眼，正待說幾句譏諷之言，忽見他身側，端坐著一個中年儒士，黑髯垂胸，臉如童子，白中透紅，商八見多識廣，一眼之下，已然看出這人內功，已練到返老還童之境，看那身側的描金箱子，若有記憶，只是一時想不起，他走南闖北，終日裡逐取厚利，一雙眼睛，不但有鑒別珠寶之能，識人之明，也算得舉國第一。當下輕咳一聲，道：「成兄謬獎，小號生意，賠賺互見，勉強過得。」

　　冷面鐵筆杜九左眼盯在蕭翎身上，冷冰冰的說道：「快過來，咱們就要走了！」

　　無為道長雖然很少在江湖之上走動，但他既掌一派門戶，自有過人成就，武當派威名遠播，那杜九雖然冷傲，但心中卻是未敢稍存輕視之心，看蕭翎緊傍無為道長而立，亦不便擅自出手去牽他過來。

　　蕭翎想念岳小釵，不禁怦然心動，望了無為道長一眼，問道：「我可以跟著他們去麼？」

　　無為道長雖覺不能答應，但以他掌門身份，卻又不便出言阻攔，只好微閉雙目，置若罔聞。

　　雲陽子卻淡淡一笑，接道：「令師姊如若當真想念於你，何不親身來此，接你而去？」

　　這幾句話，聽來平淡，但事實上，卻無疑否定了中州雙賈之言。

　　蕭翎心中一動，暗道：我那岳姊姊，素來厭惡中州雙賈，豈肯放心讓他們來此接我，心念一轉，搖頭說道：「除了我岳姊姊親來之外，誰的話我也不信。」

　　杜九冷笑一聲，道：「咱們兄弟既來了，豈有空手而退之理，你信不信都得跟咱們回去。」

　　蕭翎對他素無好感，當下怒聲說道：「我偏不跟你下山，怎麼樣？」

　　商八急急接道：「小兄弟，不要誤會，我們確實應令姊之請而來。」

　　蕭翎道：「那我岳姊姊為何不來？」

　　商八道：「一則她傷勢未癒，二則目下的武林人物，個個以她為追逐的目標，仇蹤遍地，一旦出現在江湖之上，立時將引來無數的追蹤鐵騎……」

　　蕭翎轉轉眼珠兒，道：「我岳姊姊要你們來接我，可有她的親筆函件？」

　　杜九道：「中州二賈的金字招牌，還要的什麼函件。」

　　那久久不發一言的宇文寒濤，突然冷笑一聲。說道：「兩位的金字招牌，今日恐怕是要砸了。」

　　杜九慢慢的轉過身子，道：「閣下的口氣不小。」

　　宇文寒濤淡淡一笑，道：「兩位不信麼？」輕描淡寫中，氣勢逼人。

　　商八兩道眼神一直投注在那中年儒士身上，就所有記憶中，搜索此人來歷。

　　杜九左眼眨動了一陣，道：「兄弟向不信邪，閣下貴姓？」

　　宇文寒濤仰臉望著屋頂，道：「向陽坪，璇璣書廬宇文寒濤。」

　　金算盤商八心頭一震，哈哈大笑道：「原來是宇文兄，咱們兄弟失敬了。」

　　宇文寒濤道：「不用客氣，兩位既知兄弟薄名，還望能把岳小釵的下落見告……」

　　金算盤商八微微一笑，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咱們中州雙賈……」

　　宇文寒濤接道：「貴兄弟集寶之僻，兄弟早已聞名，璇璣書廬中，倒也藏有幾件彌足珍貴之物，兄弟願意奉送……」

　　江南四公子眼看在宇文寒濤威迫利誘之下，中州雙賈即將與其聯合一氣，單是中州雙賈已極為難纏，如若再和宇文寒濤聯手，那可是大難對付，不禁心頭大急，正待出口挑撥，突然無為道長縱聲大笑起來。

　　笑聲嘹亮，有如龍吟虎嘯，群豪只覺心波微蕩，個個不由自主運功抗拒。

　　無為道長收住了長笑之聲，說道：「諸位今日賞光駕臨，貧道自當以禮相待，武當三元觀清靜之地，貧道極不願演出相爭之局……」目光一轉，投注到宇文寒濤身上，接道：「宇文兄更以重禮相贈，實叫貧道內心難安。」

　　宇文寒濤笑道：「區區薄禮，觀主笑納。」

　　無為道長臉色一片莊嚴，道：「璇璣書廬中藏寶無數，貧道是早已久仰，這玉盒中的禮物，只怕是異常貴重，貧道想當面打開，也好讓今日駕臨的貴客同時一開眼界。」

　　宇文寒濤道：「只怕不成敬意，貽笑大方。」

　　無為道長道：「宇文兄太客氣了……」

　　語音微頓，突又肅然喝道：「諸位留心了。」

　　左掌托著玉盒，右手緩緩打開盒蓋。

　　群豪凝神望去，只見無為道長掌指上，泛起一片鮮紅之色，雙目圓睜，注定手中玉盒。

　　眼看無為道長的凝重，群豪都不覺暗中提聚功力戒備。

　　玉盒大開，先閃動兩點綠豆大小的綠芒，緩緩抬起一個金黃色的蜈蚣頭來。

　　金算盤商八吃了一驚，叫道：「金蜈蚣？」

　　宇文寒濤哈哈一笑，道：「不錯，金蜈蚣！」

　　群豪個個凝神屏息，目注玉盒。

　　但見金蜈蚣緩緩揚起雙翅，微一扇動，呼的一聲，飛了出來。

　　無為道長慢慢放下手中玉盒，冷冷說道：「宇文兄好貴重的禮物。」

　　宇文寒濤微微一笑，道：「言重了，這金蜈蚣，雖然產於苗疆，但也極是少見，兄弟和苗疆一位善馭毒物的奇人，相交甚厚，承她專程東來，送了兄弟這一條金蜈蚣，據她告訴兄弟，這條金蜈蚣，已有近百年的道行，百毒雌伏，乃極為難得之物。」

　　金算盤商八道：「宇文兄說的那位苗疆奇人，可是那金花夫人麼？」

　　宇文寒濤臉色一整，道：「不錯，正是此人，貴兄弟可也和她相識麼？」

　　商八道：「別人金枝玉葉，咱們做生意的高攀不上，僅只是聞名而已。」

　　宇文寒濤冷哼一聲，突然舉手互擊兩掌，口中發出一種低沉的嘯聲。

　　嘯聲隱合節拍，若有所宗。

　　嘯聲一起，那金蜈蚣突然加快了飛翔之勢，愈飛愈快，盤舞在聽蟬閣中，片刻間，只可見一點金光，上下飛舞，滿閣流動。

　　無為道長目注那滿閣飛舞的金光，高聲說道：「金蜈蚣身蓄奇毒，諸位請各自當心了！」

　　宇文寒濤突然一聲長嘯，舉起左臂，那金蜈蚣隨著嘯聲，一斂雙翼，落在宇文寒濤的左臂肘間，翼收蟄伏，閉目而臥。

　　無為道長舉手向外一招，立時有一個青袍道童，跑了進來，躬身說道：「恭候法諭。」無為道長目注在宇文寒濤肘間的金蜈蚣，口中緩緩說道：「擺上酒宴。」

　　那道童應了一聲，急步奔了出去。

　　宇文寒濤淡淡一笑，道：「這豈不叨擾道兄。」

　　無為道長道：「貧道理應一盡地主之誼。」

　　宇文寒濤笑道：「道兄嘯傲松雲，逍遙山水，視虛名如雲煙，嚴令弟子不得和人衝突，這一點到和兄弟有些相同。」

　　無為道長淡淡一笑，道：「貧道如何能及得宇文兄。」

　　宇文寒濤又道：「世人無識，不知道長是虛懷若谷，不屑為虛名拔劍而爭，還認道長怯弱怕事，哈哈，實叫兄弟為道長叫屈。」

　　無為道長道：「世人之論，見仁見智，貧道但求無愧於心，世人如何評論，貧道也不放在心上。」

　　宇文寒濤微微一笑，道：「道兄高論，使兄弟茅塞一開……」目光轉動，緩緩掃掠了江南四公子和中州雙賈等一眼，語氣突轉冰冷，接道：「道兄雖然寬宏大量，但江湖上卻盡多不識時務的奸詐之徒，會幾招花拳繡腿，浪得一點虛名，就目空四海，眼中無人，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膽大妄為，自稱自高，看今日之事，道兄當知兄弟之言非虛……」

　　冷面鐵筆杜九冷哼一聲，道：「嘿嘿！好大的口氣！」

　　宇文寒濤望也不望杜九一眼，接著說道：「道兄雖然沒有和世人爭名之心，但也當了然那『禁宮之鑰』非同小可，兄弟修養雖然不及道兄的清靜無為，但十年來從未離開過璇璣書廬一步，此次為那『禁宮之鑰』出現江湖的傳言，不得不重入江湖，以查真相。卻不料三山五嶽的魑魅魍魎，大都貪念早生，插手其間，因為兄弟一向敬慕道兄，不遠千里而來，想和道兄聯手保護那『禁宮之鑰』，不使它落入江湖宵小之手……」

　　一陣風張萍縱聲大笑道：「好堂皇啊！好光明啊！」

　　五毒花王劍接道：「咱們兄弟都算是江湖宵小，會幾招花拳繡腿，浪得一點虛名，哈哈，當真是被罵得狗血噴頭。」

　　六月雪李波冷冷的說道：「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卻偏又妄想一手掩遮天下英雄耳目，未免是太可笑了。」

　　寒江月趙光道：「此地何地，此時何時，如若能說動無為道長，幫他先擋銳鋒，那才是當得奸詐之稱，咱們兄弟是望塵莫及了。」

　　江南四公子，你言我語，極盡譏諷之能，宇文寒濤雖然為人陰沉，也不禁被激生怒，冷冷的望了江南四公子一眼，道：「四位聲名狼藉，積惡無數，論罪定罰，那是早該死了。」

　　一陣風張萍笑道：「客氣，客氣，咱們玩樂未夠，還想活上個三五十年。」

　　宇文寒濤縱聲而笑，道：「但四位鬼錄有名，只怕是難以活得下去了。」右手在左肘之上一拍，金蜈蚣突然振翼而起，呼的一聲，直向一陣風張萍衝了過去。

　　江南四公子常年在江湖之上走動，見聞閱歷，十分廣博，早已留心到宇文寒濤肘間那個金蜈蚣，見他一拍左肘，立時唰的一聲拔出背上長劍。

　　那金蜈蚣飛速奇快，振翼之間，有如一道閃電，疾快地射向一陣風張萍，張萍也不過是剛剛拔出長劍，那金蜈蚣已然撲到了面前。

　　一陣風張萍吃了一驚，暗道：好快的來勢！長劍一振，幻起朵朵銀花，護住了身子。

　　但聽蓬的一聲，如擊山石，那疾射而來的金光，陡然向後退出，似是被張萍舞起的劍花擊中。

　　一陣風張萍冷笑一聲，道：「我不信一條金蜈蚣，也能要了張某人的命……」話未說完，突然一頓。

　　原來，在他想像之中，這條金蜈蚣，雖然是絕毒之物，但終是血肉之軀，既被長劍擊中，縱然不死，亦將身負重創，落在實地，卻不料那金光一退之後，突然又振翼而起，滿閣盤旋起來，不禁心頭大震，暗暗忖道：我這一劍，至少有百斤之力，怎的連這一條蜈蚣，也打它不死，難道這蜈蚣是鐵打銅鑄的不成？

　　其實不只張萍一人心中震驚，就是全閣中所有的人，都為之吃驚不小，料不到這小小一隻蜈蚣，竟能承受這一劍之力，若無其事。

　　但見那金蜈蚣愈飛愈快，片刻之後，只見一道金光，帶著一陣輕微的呼嘯之聲，滿閣飛繞，金光過處，散發出一股輕淡的黑氣，同時有一股腥味，撲入鼻中。

　　廳中群豪，個個都是久經大敵之人，看到那輕淡的黑氣，心中已然有了懷疑，再聞那股腥味，立時暗運功力，閉住了呼吸，以防中毒。

　　五毒花王劍、六月雪李波、寒江月趙光，看那金蜈蚣身體堅硬，有如鐵石，擔心張萍安危，齊齊拔劍而起，和張萍並肩而立，排成了一個半圓形的劍陣。

　　這本是江南四公子搏鬥勁敵時的劍陣，此時卻用來對付一條蜈蚣。

　　但是那金蜈蚣散發出來的黑氣，逐漸增多，由淡而濃，腥味也隨著加重。

　　宇文寒濤滿臉肅穆，望著那金蜈蚣，神情間十分凝重。

　　忽聽蕭翎大聲叫道：「我的頭好暈啊……」蓬的一聲，仰臉倒在地上。

　　原來閣中群豪，都自顧運氣戒備，全神貫注在那電閃輪轉的金蜈蚣上，竟然忽略了不會武功的蕭翎。

　　只待聽得他喝叫之聲，才引起群豪注意，但聞衣袂飄風之聲，數條人影，齊齊向摔倒在地上的蕭翎撲去。

　　無為道長冷笑一聲，霍然而起，寬大的道袍一拂，立時有一股絕大的勁力，自袖底湧了出來。

　　只見撲向蕭翎的群豪，陡然收住身子，各自揚手劈出拳掌，一擋那湧來的潛力，回歸原位。

　　撲向蕭翎之人，正是聖手鐵膽楚昆山，冷面鐵筆杜九和百手書生成英，那杜九，成英見蕭翎暈倒地上，忽然心中一動，想藉機去搶蕭翎，縱然陰謀不逞，別人質問起來，亦可理直氣壯他說是救人，這兩人一般心意，不約而同的一齊出手。至於那楚昆山為人雖然迂腐固執，但卻不失俠風，自那日在絕峰頂上和蕭翎一番論對，覺得十分投緣，看他暈倒，心中大急，倒是真的存了救人之心。

　　但三人接得無為道長拂袖一擊，立時覺出對方武功高強，非己能敵，不約而同，倒躍而退，落歸原處。

　　無為道長一招驚退三人，立時探手抱起蕭翎，右手摸出一顆丹丸塞入蕭翎口中。

　　只聽金算盤商八高聲說道：「宇文兄，好毒辣的手段，明裡對付江南四公子，暗中卻是存心算計這閣中所有之人，想叫咱們盡皆中毒，任你宰割，嘿嘿，好一個瞞天過海之計。」

　　宇文寒濤微微一笑，道：「好說，好說，商兄未免是太多心了。」突然發出一聲古怪的低嘯，那金蜈蚣突然又飛落宇文寒濤的左肘之上，但見他揚起右掌一拍左臂，金蜈蚣挺首疾起，直向江南四公子飛撲過去。

　　要知那金蜈蚣雖然是世間僅有的通靈毒物，但它究竟非人，襲人放毒，都有固定的方式，如要它由放毒突然易轉襲人，非得召它回來，重新放出不可。

　　五毒花王劍眼看金蜈蚣飛撲過來，冷笑一聲，說道：「我就不信這東西是百煉精鋼鑄的，寶劍劈它不死。」當先出手，長劍一揮，迎擊過去。

　　那知這金蜈蚣突然一斂雙翼，疾沉而下，貼地疾飛，直撲王劍。

　　這一下大大出了江南四公子意料之外，想不到此物居然如此靈巧，吃了一次苦頭之後，竟然知道閃避長劍，眼看金蜈蚣電奔而至，就要撲中王劍，但王劍擊出的劍勢，卻是無法收回。

　　江南四公子的劍勢，都注意到中上二路，未料到它從下面攻來，竟然都有著措手不及之感。

　　六月雪李波疾發一掌，拍出一股掌風，震得那金蜈蚣身子一側，王劍借勢一躍，閃開三尺。

　　寒江月趙光排在王劍身側，金蜈蚣去勢一偏，王劍又藉機閃開，寒江月趙光變成了首當其衝。

　　但見那金蜈蚣雙翼震動，飛快地飛向趙光握劍的右腕。

　　奇變橫生，趙光雖有一身武功，卻也來不及收劍封擋，匆忙之間，揮掌拍出。

　　但聞啪的一聲，正擊在那金蜈蚣的身上。

　　倉促間，發出一掌，用力甚猛，那金蜈蚣吃他一掌，擊得斜翻出六八尺遠，只見它雙翼振了一振，重又飛起，又撲過去。

　　一陣風張萍、六月雪李波，雙劍齊出，展佈成一片劍幕，擋住了金蜈蚣。

　　五毒花王劍低聲說道：「兄弟這一掌出的好快……」瞥見趙光左手小指和無名指上，一片紫黑，腫了起來，不禁為之一呆。

　　寒江月趙光激動的道：「我中毒了……」

　　宇文寒濤微微一笑，接道：「不錯，是中了毒，這金蜈蚣毒絕天下，而且全身生滿了堅硬的刺鬚，你用手擊牠一掌，那是自找苦吃。」

　　王劍仔細看去，只見趙光雙指上的黑氣，漫展迅快，片刻間，已到指根，心頭大為震動，尖聲叫道：「好利害的奇毒。」長劍一揮，鮮血噴灑，竟然把寒江月趙光兩個中毒的手指，齊根削去。

　　寒江月疼得冷哼一聲，道：「多謝王兄，替小弟斷去中毒手指。」

　　王劍正待答話，那金蜈蚣卻繞過張萍和李波連手展佈的劍幕，直撲過來，王劍來不及再開口說話，長劍運動，幻起一片寒芒，擋住了金蜈蚣一撲之勢。

　　一陣風張萍目光一掠兩個落在地上的手指，已完全變成紫黑之色，心頭大是駭然，右手中長劍一緊，劍光擴展，人卻移到趙光身側，低聲說道：「快些把傷處包紮起來。」

　　李波身軀橫移，和張萍、王劍，佈成了一個三角形，三支劍交錯飛舞，結成了一個嚴密的劍網，護住了趙光。

　　寒江月摸出金瘡藥，包起傷口，右手長劍一振道：「三位兄長，請讓出兄弟的位置。」

　　張萍道：「不礙事麼？」

　　趙光道：「區區斷指之傷，豈放在兄弟心上。」

　　王劍身子側移，空出了趙光的位置，四人聯手，劍光大盛，只見寒芒電旋，滿佈了一丈方圓。

　　但那金蜈蚣卻也是愈飛愈快，只見一點金光，盤旋在四人劍光之外。

　　閣中群豪，眼看此等情勢，無不暗暗吃驚，既震駭於那金蜈蚣的奇毒，又畏懼此物的飛速和靈巧，堂堂江南四公子，竟然被一條金蜈蚣迫得結陣以拒。

　　這時，閣中瀰漫的黑氣，卻是逐漸消失，腥味也逐漸淡去。

　　無為道長低頭望了懷抱中的蕭翎一眼，只見他眉宇之間，隱隱泛升一股黑氣，心頭暗自焦急，忖道：看來這孩子中毒不淺，必得早行設法解救。目光一轉，投注到宇文寒濤身上，只見他背手而立，目注江南四公子和那搏鬥中的金蜈蚣，臉上既無笑意，亦無得意之色，心中暗忖道：此人手段之毒，心地之狠，實非江南四公子能夠及得，如若放任這場搏鬥再繼續下去，江南四公子，勢非死在此人手下不可，我豈可放任他在武當山上傷人……

　　心念一轉，突然大聲喝道：「宇文兄快請住手，貧道有話要說。」

　　宇文寒濤微微一笑，道：「道兄有何教言，兄弟洗耳恭聽。」

　　無為道長道：「宇文兄那金蜈蚣的奇毒，貧道等已見識過了……」

　　宇文寒濤笑接道：「道兄之意，可是讓兄弟饒過這四個狂妄之徒麼？」

　　無為道長道：「一則貧道有事請教，二則到我們武當山上，都算客人，貧道不願在三元觀中，鬧出流血慘劇。」

　　宇文寒濤笑道：「道兄之命，兄弟豈敢有違。」當下一聲低嘯，那繞飛在江南四公子劍光之外的金蜈蚣，陡然又飛了回來，落在他左肘之上，說道：「四位死劫已到，今日縱有無為道兄代為關說，但也不過是活上幾個時辰，四位離開武當山時，也就是死神臨頭之日。」

　　江南四公子在武林中名氣不小，竟然對付不了一隻小小的金蜈蚣，而且還鬧得寒江月趙光斷去了兩個手指，使四人此來雄心，頓然受挫，但四人縱橫江南道上，十數年未遭挫折，這番身受奇辱，實難忍得下去，一陣風張萍仰臉打個哈哈道：「咱們四兄弟出道以來，從未受過今日之辱，這筆賬咱們兄弟是沒齒不忘。」

　　五毒花王劍接道：「憑仗毒物，勝之不武，咱們兄弟倒是希望能見識一下，璇璣書廬主人的真實武功。」

　　宇文寒濤冷笑一聲，道：「四位如若不服，兄弟自當奉陪，總要你們輸的心服口服，死得心安理得。」

　　這時，四個青衣道童，已然捧著酒菜，走了進來。

　　無為道長回顧了懷抱中的蕭翎一眼，見他緊閉著雙目，中毒似是極深，但他修養過人，遇事沉著，心中雖然焦急，形貌之間，仍然保持鎮靜之色，微微一笑，道：「諸位不是一方豪雄，就是江湖遊俠，難得聚會寒觀，貧道理應一盡地主之誼，從此刻起，諸位最好能把此來的用心，和彼此間的恩怨，暫時拋下，如若再有搏鬥之事，那是誠心看不起貧道了。」

　　但見幾個青衣道童彼來此往，川流不息，無為道長說完了幾句話，聽蟬閣中的酒菜，已經擺好。

　　宇文寒濤緩步走了過來微微一點頭道：「道兄適才有言相詢，不知有何見教？」口中對無為道長說話，兩道眼神卻一直盯注在蕭翎的臉上。

　　無為道長怕他暗下毒手，再傷蕭翎，暗運內功，逼出一股暗勁，擋在身前，護住蕭翎，說道：「貧道想請教一事。」

　　宇文寒濤行走之間，突覺身前橫立一股極強的暗勁，有如一堵氣牆，不禁心頭一駭道：這牛鼻子老道果是有驚人之能，竟然已練成聚氣阻敵的上乘內功，當下一提真氣，拱手笑道：「道長有何教言，只管請說，只要兄弟力所能及，那是無不遵從。」借那拱手之勢，暗發內力，勁由五指湧出，有如五道無形利箭，直衝過去。

　　無為道長只覺五縷凌厲的指風，直逼過來，心中亦是暗暗吃驚道：這璇璣書廬的主人，確是不可輕視，當下袍袖微拂，又加二成內勁，笑道：「貧道請教宇文兄，這金蜈蚣之毒，可有解救之法？」

　　兩人藉拱手拂袖，作禮客套之間，暗中卻各憑神功，相較內力。

　　這兩人內功修為，都已入爐火純青之境，兇險有過出拳揮掌相搏，但卻不著皮相，只見無為道長全身道袍，起了一陣微微的波動，仍然面含微笑而立，宇文寒濤卻臉色大變，胸前長髯無風自動，身不由主地向後退了兩步。

　　雙方一觸即收，但彼此之間，心中都已有數，宇文寒濤長長吁一口氣，笑道：「可是要解這位小兄弟的毒麼？兄弟自當效勞。」說話之間，順手撿起無為道長身側的玉盒，啟唇兩聲低嘯，肘間的金蜈蚣，自動飛回那玉盒之中。

　　無為道長道：「不敢有勞宇文兄動手，只請說出那解毒之法，貧道就感激不盡了。」

　　宇文寒濤隨手合上盒蓋，凝目沉思了一陣，道：「據兄弟那位苗疆摯友相告，這金蜈蚣，乃天下毒物之絕，極是罕見，兄弟雖然略知一些解毒之法，但對此天生的奇毒之物，卻非兄弟力所能及，幸得那位苗疆摯友送給兄弟這金蜈蚣時，順便給了我三粒丹丸，兄弟初馴金蜈蚣時，不慎被咬了一口，自行服了一粒，目下還有兩粒，連同這金蜈蚣，一併相贈道兄，以示兄弟此來之誠。」

　　說完話，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巧的玉瓶，連那盛放金蜈蚣的玉盒，一併遞了過去。

　　無為道長接過玉瓶，倒出一粒丹丸，笑道：「承蒙厚賜，貧道取一粒解毒丹丸已足，餘一粒，和金蜈蚣，貧道不敢拜領，還是宇文兄自己收著吧！」

　　廳中群豪眼看那金蜈蚣的厲害，個個心中羨慕，但無為道長卻是拒不肯受，不禁暗叫可惜，就連那雲陽子，也有些感到奇怪，茫然的望了師兄一眼，暗道：你縱然不喜愛此等毒物，也該把它收來毀去，免得宇文寒濤借牠害人。

　　只聽宇文寒濤笑道：「道長一派掌門之尊，德望並重，想必是不喜此等毒物，既然這般堅拒，兄弟也不便強人所難了。」緩步退回，打開描金箱子，把那盛放金蜈蚣的玉盒，放入箱中。

　　無為道長緩緩起身，單掌立胸，肅容入座。

　　江南四公子雖然吃了一次大虧，但四人貪心未斂，竟然也厚顏入座。

　　筵席之間，中州二賈一直注視著蕭翎，看他緊閉雙目，一直在暈迷狀態之中，不禁大為擔心，無為道長雖然一直把蕭翎抱在懷中，但卻不見替他療治傷勢。

　　酒過三巡，冷面鐵筆杜九再也忍耐不住，冷冷道：「道長既不肯替這孩子療治傷勢，那就交給我們兄弟帶走如何？」

　　宇文寒濤笑道：「兩位可自信有能療治他的毒傷麼？」

　　冷面鐵筆杜九哼了一聲，道：「這個不勞閣下費心。」

　　無為道長緩緩站了起來，臉色肅穆的說道：「諸位遠道來此，貧道以禮接見設筵為各位洗塵，武當派禮數已盡……」

　　他頓了一頓，繼又淡淡說道：「貧道還有事待辦，諸位酒足飯飽，也該下山去了。」

　　冷面鐵筆杜九冷笑一聲，道：「咱們兄弟千里迢迢的趕來此地，豈只是為了吃一頓酒飯麼？」

　　雲陽子道：「不知貴兄弟還有何見教？」

　　金算盤商八道：「貴派在江湖之上，聲譽素著，想必不願背上個巧搶豪奪之名，咱們兄弟受人之託來此，迎接那蕭翎歸去。」

　　雲陽子接道：「兩位受何人之託？」

　　杜九道：「岳小釵，咱們兄弟和她有約，非得接回蕭翎不可，道兄不該作強詞奪理之辯，當知兄弟之言，並非是信口開河。」

　　宇文寒濤突然插口說道：「兩位大老闆可是和那岳小釵定有約言，非得救回這孩子麼？哈哈！想不到中州二賈，竟然作起人口販子了。」

　　商八道：「咱們做買賣的，是只問賠賺多少，不問那類生意。」

　　宇文寒濤本還想說幾句譏諷之言，以挑起兩人和武當之間的怒火，但轉念一想，這兩人久負盛名，常年在江湖上闖蕩，見多識廣，莫要弄巧成拙，先和他們兄弟鬧成殘殺之局，而讓武當派坐收漁利。

　　他本是城府深沉之人，心念一轉，立時乾咳了一聲，住口不言。

　　金算盤商八望了無為道長一眼，道：「但望道兄能看在我兄弟的薄面之上，把這蕭翎交給咱們帶走……」

　　雲陽子道：「商兄縱然和那岳小釵定有約言，但這番話也未免說的太輕鬆了。」

　　商八哈哈一笑，道：「咱們做生意的，素重賠賺，如若只請貴派交人，那是不近情理，咱們自是有以相酬。」

　　無為道長長眉軒動，但卻隱忍未發。

　　商八探手入懷摸出了一個錦袋，接道：「這錦袋之中，乃是咱們兄弟一些薄禮，不成敬意，還望道長笑納。」

　　雲陽子眼看師兄眉宇間已泛慍意，那裡還敢伸手去接，冷哼一聲，道：「貧道和貴兄弟道不相同，那是有負雅意了。」

　　冷面鐵筆杜九推案而起，道：「老大，談判不成，咱們只有憑武功強搶。」

　　無為道長冷冷說道：「如若兩位自信能夠搶得，那就不妨試試。」

　　商八搖手說道：「咱們兄弟投柬拜山，承道長以禮相待，縱然要搶，那也不該現在動手。」

　　無為道長道：「很好，貧道隨時候教，而且不只兩位，凡是今日上山之人，如若自信能夠恃強搶得人走，都可出手一試。」

　　金算盤商八一拉杜九，道：「咱們兄弟先行告辭。」轉身出了聽蟬閣，大步而去。

　　江南四公子齊齊一抱拳，道：「多謝款待。」

　　雲陽子道：「好說，好說，四位想來是必然有興一試了？」

　　一陣風張萍道：「江南四公子，從不後人。」

　　無為道長道：「四位慢走，恕貧道不送。」

　　五毒花王劍道：「不敢有勞。」

　　四公子聯袂而行，奔出了聽蟬閣。

　　宇文寒濤回顧了聖手鐵膽楚昆山一眼，道：「你這老兒酒足飯飽了，還等在這裡作什麼？」

　　楚昆山怒道：「你管得著老夫麼？」

　　宇文寒濤笑道：「你可是有些不信。」突然一挺身子，疾飛而起，直逼楚昆山身前，閃電一指點了過去。

　　楚昆山料不到說來就來，而且出手奇快，一時間應變不及，被迫得一連向後退出五步。

　　宇文寒濤攻出一指，迫退楚昆山，不容他還手，立時返身一躍，重又坐回原位。

　　楚昆山氣得哇哇大叫，揚起右手，呼的一掌，劈了過去。

　　百手書生成英斜裡迎了上來，右手一揮，接下一掌，冷冷說道：「憑你這點武功豈是我師叔之敵，兄弟陪你幾招吧！」右腿一抬踢了過去。

　　楚昆山立掌如刀，疾削而下。

　　成英冷笑一聲，身隨腳起，連環踢出三腿，快似奔雷，竟然又把楚昆山迫退兩步。

　　無為道長袍袖一揮，推出一股潛力，逼退成英，道：「兩位如定要動手，最好是能離開我們這三元觀！」

　　宇文寒濤微微一笑，道：「兄弟有幾句重要之言，想和道兄談談，這老兒在此礙事得很，倒不如讓英兒超度了他吧！」

　　楚昆山厲喝一聲，道：「好啊！竟敢這等藐視老夫。」縱身向宇文寒濤撲了過去。

　　無為道長袍袖一拂，又一股強猛的暗勁漫了出去，擋住了楚昆山，施展傳音入密之術，說道：「楚大俠，不是貧道長他人的志氣，你絕然不是那宇文寒濤之敵，他所以不願施下毒手，無非是心中有所顧忌，此時此情之中，還望忍耐一二。」

　　要知那楚昆山在江湖之上的聲譽甚好，無為道長雖然很少下山，但江湖中事，常有弟子們稟報於他，故而對那些稍有名望之人，行事為人的正邪，亦大概有個瞭解。

　　楚昆山心中雖然不服，但卻知道無為道長是一片好心，當下一抱拳，道：「老朽就此別過。」大步行出了聽蟬閣。

　　聽蟬閣中，只剩下了無為道長，雲陽子、宇文寒濤和成英四個人。

　　無為道長回顧了懷抱中的蕭翎一眼，道：「此子傷勢甚重，不能再多耽誤，宇文兄有何見教，快快請說。」

　　宇文寒濤道：「兄弟請問道兄一聲，道兄可是自信憑仗貴派之力，能夠保得這『禁宮之鑰』的安全麼？」

　　無為道長笑道：「可是敝派並未收有那『禁宮之鑰』，但天下武林同道，定要誤會我們武當派，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了。」

　　宇文寒濤笑道：「兄弟這次離開向陽坪璇璣書廬，另有重大之事，想和道長商議，至於那『禁宮之鑰』，兄弟只不過是借作拜山的借口，以免天下武林同道生疑。」

　　無為道長臉色也逐漸變的莊嚴起來，緩緩說道：「貧道不慣轉彎子，宇文兄還是明說了吧！」

　　宇文寒濤神秘地一笑，答非所問地接道：「當世武林之中，大都尊奉那少林一門，為領袖九大門派之首，但兄弟卻是最佩服貴派的武功，剛柔互濟，內外兼修，才稱得上是玄門正宗。」

　　無為道長道：「宇文兄過獎了，敝派擔待不起。」

　　宇文寒濤突然一整臉色，欠身對無為道長一禮，笑道：「兄弟乃受人之託，想請道兄出面主盟一次盛會。」

　　無為道長訝然說道：「什麼盛會？」

　　宇文寒濤道：「道兄如肯賜允，兄弟才好直說。」

　　無為道長略一沉吟，道：「宇文兄還是先說出來，讓貧道斟酌一下如何？」

　　宇文寒濤道：「此事關係甚大，道兄如若不能先行賜允，兄弟也不敢隨便啟齒……」

　　語音微微一頓，接道：「不過在下可以先略示一二，道兄如若允予主盟，不出一年，目前的江湖形勢，當可有一番重大的改變。」

　　無為道長雙眉軒動，默不作答，雙目投注在聽蟬閣外，似是在考慮一件十分重大的事。

　　宇文寒濤突然拱手一禮，道：「事情重大，道兄請多想幾日。過幾天兄弟再來拜晤。」微微一笑，轉身而去。

　　百手書生成英，緊隨宇文寒濤身後，急急而去。

　　雲陽子望著兩人的背影，匆匆消失在聽蟬閣外，才低聲問無為道長道：「師兄，可知他說的是些什麼麼？」

　　無為道長如大夢初醒般，深深一笑，道：「似乎是一樁很重大的陰謀，真相如何，目下我也難作斷言……」

　　他回顧了懷中的孩子一眼，臉色忽然一整，說道：「你傳諭下去，觀中二三兩代弟子中，全部動員，嚴密戒備，今夜之中，或將有強敵犯山。」

　　雲陽子很少看到師兄這等凝重嚴肅之情，心中雖有著重重疑問，也不敢再提出來，應了一聲，急步行出聽蟬閣。

　　無為道長緊隨著離開了聽蟬閣，直奔丹室，取出宇文寒濤相贈的一粒解毒丹丸，托在掌心之上，檢視了一陣，仍是不敢使用。

　　他把蕭翎放在雲床之上，揚手點了幾處穴道，自言自語的說道：「可憐的孩子你先休息一會吧！貧道既不敢擅用藥物，療你之毒，那只有憑仗內功，慢慢地逼出你身上之毒了。」

　　只聽一個沉重的聲音來自室外，道：「師兄對一個孩子這般仁厚，那是未免太過分了。」

　　隨著說話之聲，緩步走進一個器宇軒昂。身著藍綢長衫的俊美少年。

　　無為道長淡淡一笑，道：「你的武功，愈發精進了，幾時到了丹室之外，我竟未聽得出來。」

　　那藍衣少年笑道：「小弟適才遇上了二師兄，看他帶著觀中弟子，到處佈置安排，忙碌異常，難道咱們三元觀中，出了什麼事故不成？」

　　無為道長點頭說道：「你這次閉關練的功夫，可有些成就了麼？」

　　那藍衣少年笑道：「只有七成火候，有負師兄的厚望了。」

　　無為道長對這位英俊的師弟，不但十分和藹，而且異常的敬重，以他掌門人尊崇的身份來說，這實是有些反常。

　　只見他微微一笑，道：「能有七成火候，那已是很難得了。」

　　那藍衣少年望了那臥在雲床上的蕭翎一眼，道：「這孩子可是中了什麼毒？」

　　無為道長道：「不錯，但幸而中毒不深，縱然不用藥物，亦可救得。」

　　那藍衣少年道：「那內力逼毒之法，乃大耗真元之舉，師兄縱然功力深厚，也不宜隨便施為……」

　　無為道長接道：「本來我帶有幾分猶豫，但此刻倒是要決定一試了。」

　　那藍衣少年奇道：「為什麼？」

　　無為道長笑道：「近幾日中，隨時都可能有強敵犯山，我正擔心你那雲陽師兄一人之力，難以兼顧全局，你卻提前滿了關期。」

　　那藍衣少年豪氣忽發，朗朗笑道：「不知來的都是些何等人物？」

　　無為道長道：「都是江湖上成名多年的高手，師弟從未涉足過江湖，就是告訴你你也不會知道。」

　　那藍衣少年不失天真之態，凝目想了片刻，道：「我今年幾歲了？」

　　無為道長被他問的一怔，沉吟了一陣，才緩緩答道：「二十三歲了。」

　　那藍衣少年道：「我練了幾年武功？」

　　無為道長道：「你三歲……」忽然改口說道：「不多不少的二十寒暑了。」

　　那藍衣少年道：「二十年不算很短啊！但不知小弟的藝業如何？」

　　無為道長道：「從小習武，心無雜念，二十年刻苦自勵，其間三度閉關修為，除了對敵經驗稍嫌不足之外，成就當可凌駕在你那二師兄之上。」

　　那藍衣少年似是突然間想起了一件什麼重要之事，一皺眉頭，道：「大師兄，小弟有幾句蘊藏在心中之言，一直未曾問過掌門師兄，不知今日可否一問？」

　　無為道長笑道：「只怕我也無法答覆你詢問之事。」

　　那藍衣少年道：「師父仙逝，距今有多久時間了？」

　　無為道長道：「十八年。」

　　藍衣少年道：「我總共學藝這二十年，師父死去了十八年，我雖是五六歲的孩子，但師父傳技之事，總該多少有著一點記憶，怎的我一點也記不起呢？好像我的武功都是由大師兄傳授的。」

　　無為道長笑道：「為兄的不過是代師授藝，那時師父臥病甚久，已無法親授你的武功了。」

　　藍衣少年道：「奇怪也就在此了，既是大師兄傳授我的武功，為什麼我會拜在師父門下呢？」

　　要知以他的年齡，縱然作無為道長的門下弟子也是不能算大，無為道長首座弟子，已是三十餘歲之人，算起年齡，比他要大上十幾歲。

　　無為道長淡淡一笑，道：「武林中規矩，最重輩份，你是師父親口答應收入武當門下的弟子，我雖代師授藝，也不能輕視了輩份的大小。」

　　那藍衣少年似是言未盡意，欲待出口時，卻又突然隱忍了下去，仰面長長吁一口氣，言道：「大師兄，我既是毫無搏鬥經驗，那是得歷練了？」

　　無為道長道：「那是自然。」

　　藍衣少年精神一振，道：「小弟練了二十年的武功，從未和人動手打過一拳一招，今日出關，正好趕上了咱們三元觀中有事，這是最好的歷練機會，不知掌門師兄可否給小弟一個力搏強敵的機會？」

　　無為道長笑道：「你就負責守護我這丹室……」

　　藍衣少年似是有些不願的說道：「師兄這丹室重地，別人豈敢侵犯……」

　　無為道長道：「如若我料斷不錯，這丹室之外，才是最重要之地，決戰之場，登山高手的目的，大部在為兄這丹室之中。」

　　那藍衣少年笑道：「那是最好不過，我到後山閉關石洞中，去取兵刃，即刻就趕回來……」也不容無為道長答話，轉身一躍，人到兩三丈外，隱失於花叢之中不見，奔行奇快，疾如閃電一般。

　　無為道長長吁一口氣，扶起蕭翎的身子，靠在壁間，自己站了起來，緩步在丹室之中走動起來。

　　片刻之間，只見他頭頂之上，冒出一片雲霧般的白氣，顯然，他借那走動之勢，默默運起內功。

　　只見他突然停下了身子，揚手一指，疾向雲床上的蕭翎點去，一縷淡淡的白氣，隨指而出，擊中了蕭翎的任脈源起處的中極穴。

　　蕭翎靠在壁間的身軀，突然顫動了兩下，似是一股強勁的潛力，攻入了他體內經脈之中，在身內流竄，使身體起了陣劇烈的波動，但身體卻仍是靠在壁間，原地未動。

　　無為道長點出一指後，那頭頂之上的白氣，突然散去，神色之間，流現出十分睏倦的模樣，緩步向雲床走去，放下蕭翎，盤膝而坐，閉上雙目運氣調息。

　　大約有一個時辰之久，無為道長的睏倦神色，才逐漸消去。

　　這時，天色已然黑了下來，當無為道長睜開雙目之時，丹室門口，已並肩站著兩人，正是雲陽子和藍衣少年。

　　雲陽子微一欠身，道：「觀中二三兩代弟子，已然全體出動，凡是重要的關隘，都有五行劍陣阻敵，師兄可要察看一下？」

　　無為道長淡淡一笑，道：「不用啦，你代我傳諭下去，未得金鐘令諭之前，各處弟子，都不許擅離守護之地，追殺敵人，只可護守住禁要之地，不讓敵人侵犯，也就是了。」

　　雲陽子微微一皺眉頭，道：「掌門師兄之意，可是說來人只要闖過攔截，就放任他們進來麼？」

　　無為道長點點頭道：「今宵來犯之人，大都是三山五嶽的魑魅魍魎，雖然我接掌門戶之後，曾嚴令約束弟子，不可隨意和人為敵，但以咱們武當派數百年來的威名而言，如若不是有些自恃之人，絕不敢自找麻煩。這些人大都是江湖上極負盛名的人物，而且此來品流複雜，各門各色的人物，無所不包，三元觀中弟子，大都是未經過陣仗之人，要他們全力阻敵，必然個個奮勇，爭先恐後，一人貪功，章法自亂，倒不如先讓他們不求有功，先求無過，另由全觀弟子中，選出十五個武功高強之人，組合成三組五行劍陣，專以阻殺強敵。」

　　雲陽子道：「師兄顧慮周詳，小弟望塵莫及，我這就立刻去辦。」單掌立胸，欠身一禮，轉身而去。

　　那藍衣少年仍然是一身藍衫，只是右手中多了一柄長劍，左手提著一隻皮帶，帶上那七個皮囊中，插著七支八寸二分長短的短劍。

　　無為道長望了那皮帶上短劍一眼，臉色肅穆的說道：「師弟，你可知那囊中的短劍，是什麼製成的麼？」

　　藍衣少年答道：「我知道，是千年寒鐵煉製而成。」

　　無為道長道：「你知道那就好了，此劍銳利無比，本身已具有穿石洞金之能，再加以每支劍鋒之尖，有著兩個銳利的針尖，專破內家氣功，不論何等武功高強之人，也是難禁受得住，此物最是歹毒不過，千萬不可亂用！」

　　藍衣少年點點頭應道：「小弟記下了！」

　　無為道長慈和的一笑，道：「這七柄短劍的名字，你可知道麼？」

　　藍衣少年應道：「小弟記憶似是叫七休劍。」

　　無為道長嚴肅的說道：「你可知道，為什麼叫七休？」

　　這藍衣少年，不但苦習武功，而且兼習文事，微一沉吟，道：「顧名思義，七休二字，似蘊含七絕之意，但卻又較七絕稍為緩和，七情六慾，一遇此劍，事事皆休，不知小弟這番解釋，是否通達？」

　　無為道長道：「你只能算說對了一半，此劍取名七休之意，除了說明此劍歹毒之外，而且嚴戒不可妄用，恩師仙去之日，遺囑為兄把此七休劍交給師弟應用，想他老人家必有作用，師父遺命，為兄的自是不敢違背，此物歹毒，師弟千萬不可濫用。」

　　藍衣少年恭恭敬敬地應道：「小弟當謹記師兄之言，非遇十惡不赦之人，絕不妄用此劍。」

　　無為道長一揮手，道：「你能不負先師遺愛，為兄的就很放心了……」舉手一揮，接道：「你替為兄護法。」立時又滿室繞行起來。

　　片刻之後，無為道長的頂門之上，又冒起了一片雲霧般的白氣。

　　只見他陡然停下腳步，揚手一指，一縷白氣，應手而出，點向蕭翎。

　　這次卻是點向那督脈源起之處的下極穴。

　　要知那任督二脈，乃人身陰陽二脈之總司，任脈總陰，起於會陰曲骨的中極，經關元、石門、氣海、陰交、神闕、水分、下腕、紫宮。華蓋等，經歷二十四穴；督脈乃督陽脈之海，起於下極，經命門、陽關、玄柱、脊中、中樞、腦戶等二十八穴，乃人身穴脈的樞紐。

　　但見蕭翎的身體，又起了一陣輕微的波動，無為道長凝聚在頭頂上的白氣，突然又消散不見。

　　這一次，他顯得更為疲倦，頂門上，隱隱現出汗水。

　　那藍衣少年劍眉聳動，突然踏前一步，一掌按在無為道長的背心之上，說道：「小弟助師兄一臂之力。」

　　耳邊響起了無為道長低沉的聲音，道：「你不用助我，今宵之中，你還要應付強敵呢。」

　　那藍衣少年輕輕嘆息一聲，收回了按在無為道長背上的手掌。

　　無為道長緩緩的走近雲床，盤膝坐了下去，閉上雙目。

　　那藍衣少年初次遇上對敵之事，心情免不了有些緊張，舉手向丹室外面一招，立時有兩個道裝童子跑了進來，垂手說道：「師叔有何吩咐？」

　　藍衣少年望了盤坐雲床上的無為道長一眼，低聲說道：「如有警兆，快告訴我。」

　　那道童應了一聲，悄然退去。

　　丹室中爐火熊熊，一片爛然青光。

　　那藍衣少年雖然極力想借這大風暴前的一刻時光，得以稍作調息，但他初次臨敵，腦際之中，幻想出各種對敵相搏的舉動，竟然無法靜得下來。

　　紛亂思潮，彼起此落，不知不覺間，已到了二更時分。

　　驀地，傳過來一聲鐘響，劃破了深夜的沉寂。

　　那藍衣少年心知這是傳警的鐘聲，顯然是三元觀中，已經發現了敵蹤。

　　他霍然站起身來，繫好七休劍，提起長劍，緩步行出丹室。

　　夜風陣陣，花樹搖舞，星光閃爍，隱隱可見劍光在花樹叢中閃動。

　　但聞鐘聲急促，連鳴九響，這是緊急的傳警訊號，來人已闖入了三元觀中，短兵相接。

　　躺在雲床上的蕭翎，連得無為道長以本身真元之氣，攻入任、督二脈，全身氣血行速大增，衝開了被點穴道，突然睜開了雙目，掙扎坐起。

　　無為道長忽然一伸左手，按在蕭翎的「玄機」要穴之上，說道：「孩子不可妄動，貧道助你逼毒，你覺著有什麼不適之處，快些告訴貧道。」

　　蕭翎隱隱記得自己在聽蟬閣中，聞到了一股強烈腥臭之氣，人就暈了過去，以後之事，全然不知，聽得無為道長相詢，立時答道：「我覺著心胸之間，有一股腥臭的悶氣，很想嘔吐。」

　　無為道長道：「那很好，你如若想吐時，儘管嘔吐就是，千萬不可強自忍耐。」暗中一提氣，掌心之內，立時湧出了一股熱力，循著玄機穴直攻體內，分向百脈行去，一面低聲說道：「但願貧道能借這逼毒之力，衝開你與生俱來的三陰絕脈。」

　　蕭翎也不知何謂三陰絕脈，但他卻感覺到自己體內有兩處所在，常有酸疼之感，似是行血淤積，不能通過，這毛病自他記事之後，就一直如此，因那酸疼輕微，也未放在心上，自從岳雲姑傳他坐息運氣之法後，似乎更為嚴重，每經一次坐息運氣，那酸疼之處，就隨著發作，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才緩緩消失。

　　但覺無為道長掌心中湧出來的熱流，由弱漸強，透體入穴，直向四肢百骸間流行開去，一種本能的反應，使他不自覺的運氣引導那攻入穴脈之中的熱流。

　　無為道長微微一愕，道：「孩子，你練過武功麼？」

　　蕭翎道：「沒有啊！唉，本來雲姨要傳我武功的，卻不料她竟傷發死去……」話至此處，似是自知說溜了嘴，趕忙停下。

　　無為道長緩緩的收回按在蕭翎玄機穴上的右掌，問道：「孩子，你現在還想吐麼？」

　　蕭翎道：「不想了，好像那悶在胸中的那股腥臭之氣，自動消散了去。」

　　無為道長道：「你體內三條絕脈，已快硬化，如若一旦全部凝固，縱然有千年參王、萬年靈芝，也沒法能夠救你了……」

　　蕭翎右手一撐雲床，坐了起來，接道：「我從小就得爹爹訓告，講我難以活得長久，人活百年，也是難免一死，早死幾年算得了什麼？」

　　無為道長怔了一怔，想不到這年紀幼小的孩子，竟有著視死如歸的豪氣，當下點頭一笑，道：「不過你那三陰絕脈，尚未全部凝固，自非無救，但如只憑貧道的真氣內力，攻通你的穴道，需時甚長，過了今宵這場風暴，貧道試用一下金針過穴之術，看看能否找出捷徑，我剛才已用本身真氣，把你體內之毒，逼集在一起，一十二個時辰之內不致再有變化。」

　　蕭翎奇道：「今宵有什麼風暴？」

　　無為道長笑道：「有很多武林高手來此探你。」

　　蕭翎道：「可是今天咱們見的那些人麼？哼！我知道，他們不是探我，只不過是想用我來逼迫我那岳姊姊，交出『禁宮之鑰』罷了。」

　　無為道長淡淡一笑，道：「貧道既然答應了要保護你，縱然是天下高手，齊集武當山來，貧道亦將不改承諾……」微微一頓，接道：「孩子，那岳雲姑可是當真的死了麼？」

　　蕭翎道：「我親自所見，千真萬確！」

　　無為道長道：「你說她傷發而死，可知傷在了何人的手中麼？」

　　蕭翎搖搖頭，道：「這我就不知道了！」

　　語聲甫落，突聞一陣尖厲刺耳的長笑之聲，傳了過來。

　　笑聲似是由遙遠的地方傳來，但聲音刺耳異常，聽得蕭翎不由自主的打了兩個寒顫。

　　無為道長低聲說道：「孩子，記著，靜靜的守在此地，未得貧道之允，不可擅離此室。」

　　蕭翎親身經歷過和岳小釵突圍之戰，那激烈的搏鬥，在閃耀的刀尖下，死亡的決定，只不過是一剎那間，他自知不解武功，幫不上忙，只有拖累別人，當下點頭道：「晚輩記下了。」

　　抬頭看去，只見一個身著藍色長袍的少年，大步行了進來，懷抱帶鞘長劍，神情間十分莊肅，欠身對無為道長道：「大師兄可聽到了那聲長笑麼？」

　　無為道長道：「那人武功很高……」突聽兩聲喝叱，傳了進來。

　　藍衣少年身子一轉，疾如輕煙流矢般，躍出了丹室。

　　蕭翎已聽出那喝叱之聲，就在數丈之外，來人似是已到了丹室外面。

　　他天賦膽氣過人，雖然手無縛雞之力，卻是勇不畏死，回頭望著無為道長，說道：「我想瞧瞧你們打架，可以麼？」

　　無為道長一皺眉頭，道：「兵戰凶危，有什麼好瞧的！」

　　蕭翎道：「我躲在丹室門後，絕不出丹室一步。」

　　只聽一聲大喝，道：「什麼人？既然敢夜闖三元觀，何以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鬼鬼祟祟的算什麼英雄人物？」

　　但聞一個冷漠的聲音答道：「憑你這點年紀，也配問老夫的姓名麼？」

　　蕭翎看了無為道長一眼，見他並無阻止之意，下了雲床，掉頭向外望去。

　　朦朧夜色中，只見兩個手執長劍的道童，並肩而立，攔住了一個身軀修長的黑衣人，那人用黑布包起了頭臉，只露出一對眼睛，閃爍生光，但和那黑衣人說話的，卻是那藍衣少年。

　　藍衣少年似被那黑衣人托大之言激怒，冷笑一聲，道：「閣下能闖過重重攔截，武功定然不弱，在下領教幾招。」右手一振，手中寶劍劍鞘，突然飛落。

　　那黑衣人語氣仍甚冰冷的說道：「你不配和老夫說話，叫無為道長出來。」

　　藍衣少年怒聲喝道：「你們閃開。」長劍一揮，幻起了兩朵劍花，道：「閣下勝得我手中之劍，再見我師兄不遲。」

　　無為道長一直盤膝靜坐雲床之上，對室外劍拔弩張的局勢，恍如未聞。

　　那黑衣人道：「你是無為道長的師弟麼？老夫還未曾聽到過淨塵老道有你這個傳人。」

　　那淨塵道長乃無為道長師父，武當上一代的掌門人，此人言語間毫無尊敬之意，聽得藍衣少年大為惱火，冷冷說道：「你敢輕薄先師。」唰的一劍，刺了過去。

　　星光夜色中，只見一片銀芒閃動，幻起朵朵劍花。

　　那黑衣人道：「好一招『天女散花』。」袍袖一拂，湧出一股潛力，逼住劍勢，接道：「小娃兒你叫什麼名字？」

　　藍衣少年道：「展葉青，再接我幾劍試試。」口中說話，手中長劍卻是絕招連出，但見寒芒飛旋，倏忽間，連攻八招。

　　那黑衣人袖拂指點，暗勁源源湧出，八劍盡被封開。

　　展葉青初次對敵，遇上這等高手，心中又驚又恐，正待盡出絕學，那黑衣人卻突然躍退五尺，說道：「內力、靈快、都不在你那二師兄之下，只是對敵的經驗不足。」言詞老氣橫秋，但卻是毫無敵意。

　　丹室中傳出來無為道長的聲音，道：「師弟不可再對鄧大俠無禮，快些收起長劍。」說話之間，人已迎出丹室。

　　展葉青呆了一呆，收劍退到一側。

　　無為道長右手立胸，微微一笑，道：「什麼風吹來了大駕，鄧兄，咱們十幾年未見面了吧？」

　　那黑衣人揚手指著無為道長，說道：「好啊！你倒是輕鬆的很，強敵壓境，大戰序幕已啟，你竟坐在丹室獨享清靜。」

　　無為道長笑道：「貧道早知鄧兄俠駕光臨，故而能臨危不亂……」

　　一面說話，一面大步向丹室之中行去。

　　展葉青看的一皺眉頭，暗道：此人狂妄不羈，對掌門師兄，也是這般的隨隨便便。

　　要知武當派掌門的身份，在武林中極是崇高，那無為道長人雖和藹，但武當門下弟子，對他卻是敬若神明。這黑衣人放浪形骸，竟似未把無為道長放在心上，但見大師兄對來人禮若上賓，展葉青心中雖然不忿，但卻不便出口質責，緊隨無為道長身後，進入丹室。

　　那黑衣人也不等無為道長相讓，自行坐了下來，說道：「鄧老二路過鄂西，眼看很多武林中人，奔向武當山來，不知為了何事，急急趕來此地，想不到我是看戲掉眼淚，白操了心啦！」

　　無為道長微微一笑，道：「十年不見，鄧兄這暴急的脾氣，仍然一絲未改。」

　　黑衣人縱聲笑道：「這一輩子改不了啦……」微微一頓，接道：「牛鼻子老道，你別把事情看的很容易，如若來的都是小貓小狗，三四流的腳色，鄧老二也不會兼程趕來這裡報訊，來人中有幾個收山歸隱已久的老魔頭，論聲名、武功，只怕未必在你牛鼻子老道之下，你要大而化之，非要把事情鬧糟不可，哼！那時候，你就悔之晚矣！」

　　無為道長仍是滿臉笑容的說道：「有你鄧大俠在此，自然不用愁了……」

　　那黑衣人急得直搖頭，道：「哼！你這牛鼻子和我們老大一樣，天塌了也是急不起來。」

　　無為道長舉手一招，登時有兩個道童，跑了進來，手中捧著茶盤，獻上香茗。

　　黑衣人伸手拉下包臉黑巾來，取過盤上茶杯，一飲而盡。

　　蕭翎凝目望去，只見這黑衣人滿頰短鬚環繞，環目方臉，濃眉高鼻，像貌極是威猛，和他那修長的身材，卻有些不甚相配。

　　無為道長回頭對展葉青笑道：「師弟快來見過，這位就是名滿天下的終南雙俠的鄧二俠……」

　　展葉青欠身說道：「鄧兄武功高強，果是名不虛傳。」抱拳一揖。

　　鄧一雷搖著雙手，連道：「不用行禮，鄧老二是最怕這個，你這牛鼻子師兄，和我們老大，都是酸氣相投，能夠坐在丹室中論道說法，一論三日夜樂此不疲，為了他們酸氣太重，禮法太多，我鄧老二足足有十年未到過你們武當山來……」上下打量了展葉青一眼，接道：「喂！我說老道士你幾時有了這個師弟，我怎麼一點也不知道？」

　　無為道長笑道：「先師遺命，指令他練習幾種武功，因此，他一直獨居後山，很少露面，不但兩位不知，就是武當門下弟子，也很少知道他們有這位三師叔。」

　　展葉青聽那鄧一雷開口一個牛鼻子，閉口一個老道士，心中不悅，暗道：我師兄乃一派掌門之尊，你這般牛鼻子老道士的呼來喝去，成何體統，但見無為道長神色自若，毫無不愉之色，自己自是不好發作。

　　鄧一雷目光一轉，投注到蕭翎身上，問道：「這孩子又是什麼人？」

　　無為道長道：「這孩子麼？哈哈！很多武林高人，今宵上我們武當山來，都是為了這孩子。」

　　鄧一雷雙目一瞪，打量了蕭翎幾眼，道：「為他，難道這孩子牽纏到什麼武林恩怨……」

　　無為道長接道：「如只是牽纏到一樁武林恩怨，那也不致便惹出這樣大的麻煩了。」

　　鄧一雷高聲說道：「你不用賣關子，乾脆說個明白吧！」

　　無為道長臉色突然轉變的十分肅穆，把蕭翎牽扯上「禁宮之鑰」的事，說了一遍。

　　鄧一雷沉吟了一陣，道：「這『禁宮之鑰』，牽連太大，我們老大曾經說過，如想要江湖上能保得一片祥和之氣，第一件要事是毀去那『禁宮之鑰』，想不到竟然被他言中了……」

　　微微一頓之後，接道：「但這些人捨本逐末，不去找那岳小釵和中州二賈，卻來找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

　　只聽一陣喝叱之聲傳了過來，展葉青身子一晃，閃電一般穿了出去。

　　鄧一雷霍然起立，道：「你那位小師弟武功不錯，我瞧他將來的成就，絕不在你之下，只是鋒芒太露。今宵來犯之敵，據我鄧老二所見，有兩個極為難惹的魔頭，我去給他觀戰。」也不容無為道長說話，腳步一抬，人已到了室外。

　　蕭翎忽然長嘆一口氣，道：「我非得學會武功不可，哼！那時候，我要好好的教訓教訓他們。」

　　無為道長微微一笑，道：「你的志氣不小，你可知……」

　　突聽一個陰沉的聲音，遙遙傳來，道：「老夫北天尊者，法駕行經此地，風聞『禁宮之鑰』，出現江湖之中，室中那小娃兒。就是這追尋『禁宮之鑰』的唯一線索……」

　　話至此處，聲音突然斷去。

　　蕭翎抬頭望去，不見人蹤何處。

　　再回顧無為道長時，只見他臉色大變，頭上隱隱現出汗水。

　　忽然間室中爐火搖顫，微風拂面，丹室中已然多出了三個人來。

　　正中一個身著盤龍錦袍，胸垂雪白長髯的老者，兩側分站著兩個身著白衣的中年儒士。

　　無為道長挺身站了起來，合掌說道：「不知尊者駕到，貧道有失遠迎。」

　　那居中老者微微一笑，道：「老夫路過此地，風聞傳言『禁宮之鑰』重現江湖，老夫昔因閉關錯過了那場盛會，數十年來，耿耿於懷，一直引為大憾……」兩道森冷的目光投注在蕭翎身上，接道：「老夫雖無取得這禁宮中遺寶之心，但卻希望能得一入禁宮，查看一下進入禁宮的昔年故友，是否還有活著的人。」

　　無為道長雖然凝立著不動，暗中卻已把苦修數十年的玄門罡氣，提聚到十成，留神戒備。

　　北天尊者眼看無為道長一言不發，臉色微變地接道：「但那開啟禁宮的金鑰，卻有如投注在海中的沙石，數十年僅有傳聞，始終未得出世的傳說，老夫亦曾三入中原，暗訪禁宮的下落，可是始終未能如願，此次聞得傳言，故而登山造訪，老夫曾目睹無數高手，齊向這武當山中集聚而來，想那傳言，絕非妄語。」

　　經過這一陣時間，無為道長反而靜下了心神，淡淡一笑，回目望了蕭翎一眼，道：「傳言中那唯一可尋『禁宮之鑰』的線索，就是這孩子了，老前輩神目過人，請看這孩子，可是習過武功之人？江湖上以訛傳訛，鬧出這一場風波。」

　　北天尊者一拂胸前白髯，仔細打量了蕭翎一眼，雙目中迸射出冷電一般寒芒，莊肅的說道：「你可知道欺瞞老夫，是何等下場？」

　　無為道長心頭一震，道：「這個貧道不知。」

　　北天尊者語氣冷漠的說道：「一門誅絕，雞犬不留！日後如若被老夫查出其事有詐，武當一派，將永遠絕跡於江湖之上，老夫告退了。」

第六章　幾經風險難脫困

　　蕭翎圓睜著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竟是沒有看清楚三個人怎麼走的，只覺眼睛一花，三人的蹤跡頓沓，看得心中大為羨慕，暗道：這些人的武功，當真是高強的很，唉！我如能練成此等武功，那就用不著岳姊姊分心照顧我，也可助她替那死去的雲姨報仇。

　　只聽無為道長輕輕嘆息一聲，緩步向室外行去。

　　蕭翎突覺胸中熱血上衝，緊隨無為道長說道：「道長不用嘆氣，貴派這次紛爭，全由我蕭翎身上而起，只要我離開此地，他們就不會再來生事了。」

　　無為道長回顧了蕭翎一眼，道：「好倔強的孩子。」突然縱身一躍，飛出室外，口中厲聲喝道：「什麼人？」呼的一掌，遙遙劈出。

　　花樹影中，陡然躍出一條人影，右手一揮，接下了無為道長一記劈空掌力，人卻借勢飛躍出兩丈多遠，口中冷然答道：「武當掌門，名不虛傳，好雄渾的劈空掌力。」話聲劃空而去，一閃而沒。

　　無為道長也不追趕，兩手左右探出，分別一撈，反身一躍，飛回丹室。

　　蕭翎凝目望去，只見無為道長一手抱著一個青袍道童，兩人背上長劍，尚未離鞘，顯然還未和人動過手，已被人點了穴道。

　　無為道長在兩人身上查看了一陣，突然雙手齊分，拍在兩個道童的右肩雲門穴上。

　　只聽兩個道童長長吁了一口氣，同時轉動眼珠，望了無為道長一眼，面泛愧色，拜伏地上，道：「弟子等無能，替本門丟人現眼，願領責罰。」

　　無為道長搖頭說道：「起來，不怪你們，今宵來敵之強，大出了為師意外。」

　　他心知這兩個道童定然是被北天尊者點中穴道，以那北天尊者武功，無為道長自知尚非敵手，何況兩個隨侍弟子。

　　兩個道童伏身一拜，道：「謝師父破格施恩。」

　　無為道長一揮手，道：「丹室花樹之中，可能已潛伏著不少武林高人，你們在丹室一丈之內警戒，只要那隱身在花樹中人，不犯丹室，那就不用管他。」

　　兩個道童應了一聲，霍然拔出背上長劍，並肩而出，這兩人吃了一次苦頭，那裡還敢大意，仗劍貼背而立，四外搜望敵蹤。

　　無為道長臉上泛現出一片深深憂鬱之色，目光卻投注在丹室中的青色火焰之上。

　　蕭翎望著無為道長憂苦的神色，心中百念雜陳，往事歷歷，盡浮腦際，暗暗地忖道：我蕭翎怎的是這樣一個不祥之人，生我那年，父親被陷害罷官；雲姨對我親情如山，但卻死於那枯井之中；岳姊姊待我好，此刻卻生死下落不明。我到了武當不足三日，卻替武當一派招來了許多麻煩。心念一動，愈想愈覺不錯，只覺熱血沸騰，突然失聲叫道：「我是個不祥之人，誰也不能管我！」

　　無為道長一怔，道：「孩子，你怎麼了？」

　　蕭翎小臉莊肅的說道：「我要問你幾件事情，你可不許騙我。」

　　無為道長只覺他雙目充滿激忿之色，不禁一皺眉頭，道：「孩子，你問吧。」

　　蕭翎道：「你說過，我如要離開此地，你決不攔阻於我，是麼？」

　　無為道長道：「不錯。」

　　蕭翎突然伏身拜了一拜，道：「道長待我一番恩情，蕭翎終身不忘，我如能活在人世，學會武功，定當補報今日之情。」

　　無為道長茫然說道：「孩子，你要幹什麼？」

　　蕭翎道：「我要離開這裡。」

　　無為道長輕輕嘆息一聲，道：「目下強敵四處，三元觀中，到處殺氣瀰漫，你手無縛雞之力，身上餘毒未淨，你要到那裡去？」

　　蕭翎道：「不用你管。」大步向丹室外面行去。

　　無為道長身子一閃，攔在蕭翎前面，道：「孩子，你如真要修學武功，貧道當盡我之力，造就於你。」

　　蕭翎搖搖頭道：「道長盛情，我感激不盡，但我不要拜在你的門下，我要走了。」

　　忽聽微風颯然，一個藍衣仗劍的少年，攔在丹室門口，擋住了蕭翎去路，長劍上血跡未乾，頂門間汗水隱隱，顯是剛經過一場劇烈的惡戰。

　　蕭翎望了少年一眼，昂然挺胸，大步行去。

　　那藍衣少年左手一抄，抓住了蕭翎，道：「不知進退的孩子，武當掌門人是何等身份，收你為徒，那是你的造化了。」

　　無為道長慈和地接道：「貪念一動，靈智立閉，貧道數十年，一直嚴令約束門下弟子，不得妄生是非，想不到仍是免不了和武林同道，鬧出這一場風波……」

　　蕭翎接道：「事由我起，如若我離開了武當山，他們自然不會再找上三元觀了。」

　　無為道長道：「話雖不錯，不過……」

　　蕭翎道：「不過什麼？道長可是也想用我作餌，誘我那岳姊姊，迫她交出禁宮之鑰麼？」

　　他這段時光之中，連連目睹江湖上的凶詐，似是長大了不少，詞鋒大見犀利。

　　無為道長道：「貧道雖有一窺禁宮之意，但卻並無用你作餌之心。」

　　蕭翎道：「那你為什麼不放我走？」

　　無為道長道：「三元觀激戰正烈，你不會武功，如何能走得了？」

　　蕭翎莊嚴的說道：「來人雖多，但他志在擒我作餌，絕然不會傷我。」

　　無為道長道：「你如肯投在武當門下，貧道當不惜閉關三月，療好你三陰絕脈，你稟賦骨格，都是上上之材，不難盡傳貧道衣缽。」

　　蕭翎大眼睛眨了一陣，說道：「你比那北天尊者如何？」

　　無為道長聞言，臉色一變，沉吟不語，良久之後，才突然一揮手，道：「師弟，放開他。」

　　那藍衣少年心中雖然不願，但又不敢抗拒師兄之命，左手一鬆，放開了蕭翎。

　　蕭翎右手腕被那藍衣少年握了一陣，他雖然未敢用力，但蕭翎已覺著血脈不暢，右腕隱隱作痛，正待舉步而行，突聞衣袂飄風之聲傳來，幾條人影疾奔而至，一字排開。

　　左邊兩人，正是浙北向陽坪璇璣書廬主人宇文寒濤，他身側，緊隨倒提長劍的百手書生成英。

　　靠右兩人，卻是中州二賈，這時，兩人手中都還握著兵刃，商八左手拿著寶光閃閃的金算盤，杜九的左右手，分握著護手銀圈和鐵筆。

　　那藍衣少年突然一挫腰，直撲過去，快如電火，長劍揮轉，劍花飄飄。

　　無為道長低喝一聲：「回來……」那藍衣少年應聲而回，來去之間，不過是眨眼工夫，就這一瞬之間，他已向中州二賈攻出三劍，迫的商八、杜九，齊齊揮舞兵刃，封架他的劍勢。

　　那藍衣少年心中不服，沉聲對無為道長說道：「今宵如若讓這幾人生離而去，傳到江湖之上，豈不大損咱們武當派的威名？」

　　宇文寒濤和中州二賈，似是都不願和武當派結下樑子，對那藍衣少年狂放的口氣，都未出言反駁。

　　無為道長臉色嚴肅，未理那藍衣少年相詢之言，兩道眼神，卻掃掠了宇文寒濤和中州二賈一眼，道：「諸位能在本派森嚴的戒備之下，闖過重重攔截，直逼丹室，足見高明了。」

　　商八哈哈一笑，道：「貴派弟子，泱泱大度，未出全力，咱們兄弟才得闖過攔截……」

　　宇文寒濤接道：「這話不錯，如若貴派中散佈要道之上的弟子，全力拼戰，兄弟也難衝過重重防守。」

　　無為道長淡然一笑，道：「諸位武功高強，貧道自知門下弟子之能，絕難攔擋得住，以諸位的功力，想必傷了本門中不少弟子。」

　　說話之時，目中精芒閃動，不停向幾人臉上打轉。

　　金算盤商八笑道：「咱們兄弟，雖然僥倖的闖過了貴派三道攔截，但卻是兵不血刃，互無傷亡。」

　　宇文寒濤道：「兄弟點傷了貴派中三名弟子，但事出非常，情非得已，兄弟不能讓五劍合壁，組成貴派那揚名天下的五行劍陣。」

　　但聞厲叱怒喝之聲傳了過來，顯然尚有多處，惡戰正酣。

　　無為道長臉上的慍色漸漸平和，微微一嘆道：「今宵中來了不少武林高手，乃百年以來，我們武當從未有過之事……」

　　商八接道：「咱們做生意的幸未辱命，如約而到，不知道兄可否賣給咱們生意人一個薄面，讓我們把人帶走……」

　　宇文寒濤冷笑一聲，接道：「商兄說的未免太輕鬆了，兄弟在此，如想輕輕易易的帶人而去，豈不是使兄弟難看麼？」

　　冷面鐵筆杜九道：「哼哼！宇文兄，若硬想插上一腳，那咱們只有各憑手段了。」

　　商八打了兩個哈哈接道：「事關血本，我們兄弟賠不起這筆買賣。」

　　那藍衣少年突然接口說道：「天地遼闊，何處青山不埋骨，諸位想拚命，最好不要在我們的三元觀中。」

　　無為道長道：「如若貧道推斷不錯，定還有武林高人趕來，四位最好是能再耐心等待一會。」

　　語聲甫落，耳際間已響起衣袂飄風之聲，三條人影，有如閃電般，疾躍而入。

　　中州雙賈和宇文寒濤，都不自禁的轉頭望去，只見來人一色的銀灰勁裝，黑布包頭，只露出兩隻寒光閃動的眼睛，手中各提著一柄長劍。

　　從三人飛躍身法上，和那冷電一般的眼神中，不難瞭然，都是內外兼修的一流高手。

　　無為道長心頭暗生懍駭，忖道：這三人不知是何等來路，竟然能闖過攔阻的弟子……

　　心中念頭未完，又是兩條人影，並肩躍入。

　　這兩人裝束十分怪異，左面一人，身著大紅長袍，前胸之處，用金線繡了一個火炬，背上斜著一柄三尺八寸長短，兒臂粗細的青銅管子，手中倒提了一把亮銀打穴鐝，年紀四旬上下，短鬚如戟，臉長似馬，一雙三角怪眼，精芒外射，身高在八尺以上，頭戴著一頂金冠。

　　右面一人，長髮披肩，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長袍，腰間卻繫了一條白麻繩子，手中提一支蛇頭枴杖，足登著高腰白靴，這兩人一入花園，放緩了腳步，大剌剌的旁若無人一般，直向丹室行去。

　　中州二賈和宇文寒濤回目打量了來人兩眼，緩緩向後退了兩步，默然不言。

　　無為道長修養過人，暗中凝聚功力戒備，但表面之上，對兩人的滔滔來勢，卻是視若無睹。

　　那藍衣少年卻是沉不住氣，長劍一領，欺進三步，右腕揮搖之間，撒出一片劍花，擋住了兩人，冷冷喝道：「站住。」

　　那長髮披肩的白衣人手中蛇頭枴杖一伸，噹的一聲，封開了長劍，說道：「老夫三陰手刁全。」

　　藍衣少年從未在江湖上走動過，除了二位師兄，別無相識之人，就算比刁全名氣再大十倍，也是唬他不住，當下長劍一振，暴閃起一片寒芒，道：「管你陰手、陽手，到了我們三元觀，都不得有撒野舉動。」

　　無為道長望了師弟一眼，也不出言喝止，顯然，這位修養過人的全真道長，也瞧出今宵局勢，已難免一場兇惡的搏鬥，勢成水火，縱然阻止住了師弟，也是難以消弭今宵兵戰之災。

　　三陰手刁全怪眼一翻，道：「娃兒膽子不小，你是什麼人的門下，報個名字上來。」

　　藍衣少年冷冷說道：「武當門下展葉青。」

　　刁全冷笑一聲，道：「你不是老夫之敵，你想動手，請你那掌門師尊出來。」他見展葉青不過二十一二，誤認他是無為道長的門下弟子。

　　展葉青冷冷說道：「在下那掌門師兄身份何等尊高，豈肯隨便出手，你先勝了我手中長劍，再找我師兄不遲。」

　　刁全心中一動，道：「你是無為道長的師弟？」

　　展葉青道：「不錯，怎麼樣？」

　　刁全道：「這麼說來，倒是老夫小覷你了？」右手一抬，蛇杖陡然點出。

　　展葉青右手長劍一抖，內力貫注在劍身之上，那百煉精鋼的劍身，柔若軟枝的閃了幾閃，貼在蛇頭枴杖之上，向外一滑，把刁全點來一杖，封開一側。

　　兩人兵刃相觸，不聞一點聲息，其實這一攻一拒之間，卻已暗交了一次內勁，展葉青雖然把對方蛇頭枴杖封開，右臂卻隱隱發麻，心中暗暗吃驚道：這怪老兒功力深厚，不可輕敵。

　　三陰手刁全心中亦是暗生驚駭，忖道：此人這點年紀，內力竟如是之強，武當派能卓立武林盛名不衰，果非虛傳。

　　彼此交接一招，兩人的心中，都有了警惕之意，誰也不敢再稍存輕敵之心。

　　刁全冷哼一聲道：「武當派名非幸獲，老夫今宵要領教貴派中幾招鎮山之學。」蛇杖伸縮，疾點而出，倏忽間，攻出三招，分襲展葉青三處大穴。

　　展葉青和他暗拼一招內力之後，已知他功力深厚，非同小可，自己寶劍乃輕兵刃，硬封他沉重的杖勢，先已吃了大虧，當下一提真氣，避開杖勢，長劍側進，橫裡削去，這一劍變出意外，刁全身不由己的退了一步，手中蛇頭杖，突然展開，剎那間杖影滾滾，勁風呼嘯，攻了過來。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迫得退了一步，心中羞怒交加，揮杖搶攻。

　　展葉青長嘯一聲，領動劍訣，一道銀虹，疾射入那滾滾杖影之中。

　　這是一場武林中罕見的惡鬥，但見杖影如山，裹著一道白芒，旋封撲擊，敵我難分。

　　無為道長雙目中神光如電，凝注場中，暗中蓄集了十成功力，只要一見師弟不支，立時全力出手搶救。

　　那身著紅袍，頭戴金冠的怪人，圓睜著一對三角眼，看著場中搏鬥，臉上是一片愕然神色，似是未料到武當一派中，除了無為和雲陽子外，還有這等年青的高手。

　　一側觀戰的宇文寒濤和中州二賈，亦都看的暗暗心驚，想不到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竟能和名滿江湖的大魔頭三陰手刁全，打一個平分秋色。

　　杖影縱橫，劍光旋轉，片刻之間，兩人已惡鬥了三十餘合，仍是個不勝不敗之局。

　　那紅衣人一揚手中亮銀打穴鐝，冷冷對著無為道長說道：「那一位有興致，和兄弟玩上幾招？」

　　無為道長道袍飄飄，緩步行來，道：「貧道來領教幾招。」

　　忽聽一聲大喝道：「師兄且慢，待小弟先會會他。」

　　群豪轉目望去，只見雲陽子仗劍飛奔而來，身後緊隨著十二個中年道人，每人手中捧著一柄長劍，神色肅穆，大步行來。

　　雲陽子來勢奇快，一掠而至，距那紅衣人還有四五尺遠近時，陡然停下了身子，長劍斜垂，肅然說道：「貧道武當門下雲陽子，領教高招。」

　　那紅衣怪人冷森的說道：「兄弟毒火井伽。」

　　雲陽子道：「聞名已久，今宵幸會，主不欺賓，請出手吧！」

　　毒火井伽冷笑一聲道：「武當正大門派，一向講究江湖禮數，兄弟草莽之人，不懂這個。」亮銀打穴鐝一揚「天外來雲」，呼的一聲，點向雲陽子的玄機重穴。

　　出手一擊，就是致命的所在。

　　雲陽子長劍斜出「金絲纏腕」，削向井伽的握鐝右腕，以攻迎攻，迫使井伽撤招。

　　毒火井伽冷哼一聲，道：「好劍法。」右腕一沉，避開劍勢，左掌疾拍而出，同時旋身欺進，亮銀打穴鐝「腕底翻雲」，呼的一聲，由下面捲襲而上。

　　雲陽子長劍，幻起一朵劍花，人卻疾退三步，但一退即進，側襲而上，劍勢綿綿而出，但見寒光電旋，劍花飄飄，上手就是連環八劍。

　　這一輪急攻，搶盡了先機，迫得毒火井伽連連後退。

　　但雲陽子八劍攻過，井伽立就振腕反擊，亮銀打穴鐝，有如靈蛇吐信，伸縮變化，極盡詭奇，招招指襲向大穴要害。

　　雲陽子凝神運劍，劍轉如輪，精芒閃閃，門戶封守的嚴謹無比。

　　宇文寒濤目光一轉，拱手對無為道長笑道：「道兄，可需要兄弟出手相助麼？」

　　無為道長淡淡一笑，道：「不敢有勞。」

　　這時，那相隨雲陽子而來的十二個中年道人，已分別佈成了兩座五行劍陣，舉劍待敵。

　　武當的五行劍陣，和少林羅漢陣，馳名天下，極少有人能在劍陣合圍中全身而退，這十二個道人，都是雲陽子由門下弟子中，十中選一而來，可算得武當門中下一代的精英，每人浸淫劍術，都有二十年以上的工夫，對五行劍陣，更是熟練異常，兩座劍陣，隱隱佈成了合圍之勢。

　　冷面鐵筆杜九眼看大戰形勢已成，武當似是盡出全力，保護蕭翎，心中暗急，低聲對金算盤商八道：「老大，今宵來人雖然不少，但未必能是武當之敵，咱們難道等他們打出勝敗，才出手不成？」

　　商八道：「能闖到此地，豈是平凡之輩，咱們如出手過早，勢必成眾矢之的，那三個銀灰勁裝、黑布包頭的人，不知是何許人物，等他們一動手，大戰必起，咱們就在混亂之局初成之際，動手搶人。記著，你搶人，我開道，一得手立刻突圍，千萬別讓五行劍陣纏上。」

　　這兩人暗用傳音入密之術，低語相商，算計雖然不錯，可惜那三個銀灰勁裝人，竟也似存心耗上，自從現身之後，始終一語不發，三人站成一個三角形，動也不動一下。

　　這時，展葉青和刁全的惡鬥，已漸入緊要關頭，蛇杖、長劍，愈打愈見辛辣，展葉青勝在劍招變化靈巧，刁全卻功力較為深厚，扯成平手，成了一個全力死拼的局面。

　　雲陽子和毒火井伽，也是棋逢敵手，難分上下，雲陽子早聞毒火之名，如讓他施展出毒火之技，今宵勢非要吃大虧，是以長劍一路緊迫急攻，不讓他騰出手來，施展毒火暗器。

　　宇文寒濤仰臉望望天色已近四更時分，他別有用心而來，並未重視蕭翎，眼看雲陽子和展葉青都還有耐戰之力打下去，也非百招內可分勝敗，如不挑起一點熾烈的惡戰，今宵算是白跑一趟，約定之人，還不見到，心中漸感不耐起來，目光一掃那三個銀灰勁裝的大漢，冷冷說道：「三位可也是為那『禁宮之鑰』來的麼？」

　　他心知中州雙賈難纏，商八又老奸巨猾，機智過人，說不定會弄巧成拙，不惹中州雙賈，卻找上了三個黑布掩面的勁裝大漢。

　　這三個銀灰勁裝之人，六道目光。一齊轉注到宇文寒濤的身上，那當先一人，冷冷說道：「是又怎樣？」

　　宇文寒濤道：「既然敢來武當山，又闖過重重攔截，絕非無名之輩，這般藏頭露尾，不覺著丟人麼？」

　　那當先大漢道：「我們兄弟的事，不勞多費閒心。」

　　宇文寒濤笑道：「那不行，在下非得看看三位的真面不可。」右手一揚，快如電光石火，向當先一個大漢撲去，五指箕張，要扯他包頭黑布。

　　那大漢長劍一撩，刷的一招「簾捲西風」，向上削去，出劍之快，大大的出了宇文寒濤的意料之外。

　　宇文寒濤懍然躍退，避過一劍。

　　那大漢仍然站在原地，不肯追襲。

　　無為道長暗暗一皺眉頭，忖道：這三人不知是何來路，單看這出手一劍，只怕武功不在那毒火井伽和三陰手刁全之下。

　　只聽宇文寒濤縱聲大笑，道：「好快的劍招，就衝你出手這一劍，兄弟也得領教領教了。」揚手一掌，劈了過去。

　　那大漢長劍疾舉，迎著掌風劈出。

　　掌風過處，飄起那大漢衣袂，但他人卻依然站在原地未動。

　　宇文寒濤只覺那大漢揮來一劍中，暴射出一縷銳風直逼過來，心中暗暗吃驚道，這小子竟然能把內力貫注在劍身之上。

　　心中在想，雙掌卻連環劈出，內勁山湧，直撞過去。

　　那大漢接下宇文寒濤一掌，表面雖然裝作若無其事，其實心神大為震盪，只覺此人掌力雄渾，乃生平僅遇的強敵，見他雙掌交互劈出，心知難以硬擋，左掌一揚，迎著宇文寒濤的掌勢劈出，人卻急向旁側退去。

　　另外兩個銀灰勁裝人，一見同伴身子移動，似是已知他用心，但見兩人疾快的一轉，由三角形，排成一線，同時伸出左掌，抵在前面一人的背心之上。

　　原來，這三人施展上乘內功中傳力之法，合力硬接下宇文寒濤的掌勢。

　　兩股潛勁一接，霍然旋起一陣狂風。

　　宇文寒濤只覺一陣強大的反震之力，彈了回來，身不由己的退後了兩步。

　　就在四人硬拚掌力的同時，中州二賈也同時發動，商八一揮手中的金算盤，寶光閃閃的直向蕭翎撲去。

　　無為道長大袖一揮，怒聲喝道：「兩位當真未把我們武當派放在眼中麼？」一股疾風，橫裏捲來。

　　商八金算盤向前一推，但見寶光流動，響起一陣劈劈啪啪之聲，口中卻哈哈笑道：「道長好雄厚的劈空掌力。」身子搖了一搖，硬把一掌接下。

　　冷面鐵筆杜九緊隨在商八身後，商八接下無為道長一擊，杜九卻借勢躍出，右手執筆護身，左手一抄，抱起蕭翎，翻身一躍，騰空而起，直向外面衝去。

　　無為道長怒喝一聲，大袖一揮，人如巨鶴，凌空而起。

　　忽見寶光耀目，商八一式「潛龍升天」，躍入空中，金算盤呼的一聲，直推過來。

　　無為道長盛怒之下，右手一擺「手揮五弦」，直拍而出。

　　商八金算盤「逆水行舟」，硬向無為掌上迎去。

　　但聞呼的一聲，商八連人帶算盤，橫飛出六七尺外，落著實地。

　　無為道長也在一招硬拚之下，真氣一洩，落在地上。

　　商八長嘆一聲，道：「武當掌門，功力果然非凡，兄弟不是敵手……」

　　無為道長冷冷接道：「如若當真讓你們把人搶走，武當派還有何顏在江湖上立足。」

　　喝叫聲中，人已撲近商八，右手五指箕張，抓了過去。

　　商八挺著大腹，身軀肥胖，但動起手來，卻是靈活異常，身子一轉，避開無為道長一擊，說道：「咱們兄弟血本有關，因此不得不動點心眼了，道長右手之上，已然中了劇毒，如著勉強運氣動手，不出十招，毒性即將發作。」

　　無為道長呼的一掌迫得商八退了兩步，抬起右手一看，果見掌心五指之上，有著無數黑點。

　　金算盤商八接道：「兄弟早知道道長的武功高強，內力深厚，那尋常的暗器毒物，絕難傷得道長，因此，不惜工本，在算盤之內暗藏了化血金針，此物出自西域天山一門，用千年寒鐵製成，細如牛毛，浸有奇毒，銳利可穿鐵石，縱然是金剛之軀，也難抵受得住，道長想必是早已聽說的了。」

　　無為道長低頭看去，果見手掌之上，一片紫黑，逐漸向手腕之上蔓延，連忙止住右臂行血，左手連揮，自點了幾處穴道，冷冷說道：「貧道可以斷去這只右臂，決不受你們中州二賈的威脅。」

　　商八回目一顧，只見杜九左手抱著蕭翎，右手鐵筆飛舞，左衝右突，身外劍光重重，密如光幕，已陷入武當名震天下的五行劍陣之中，不禁暗暗叫苦。

　　他久走江湖閱歷豐富，心中雖急、表面上仍能保持鎮靜，微微一笑、道：「貴派名門大派，武當三元觀天下皆知，縱然今宵你留下蕭翎，但此後登山的武林人物，必然是絡繹不絕，不像我們兄弟，可以隱秘行蹤，流浪天涯，何況那『禁宮之鑰』並不在蕭翎身上，我們兄弟只不過是答應了岳小釵，保護這蕭翎的安全，讓他們姊弟相見，一言如山，不容損壞招牌。江湖上以訛傳訛，好像是誰要帶去蕭翎，就可輕易取得那『禁宮之鑰』。試想那岳小釵既落入我們兄弟手中，這蕭翎豈能真有大用不成，道長請三思兄弟之言，是否有理。」

　　無為道長冷冷說道：「話雖不錯，但貧道已答允相護蕭翎，豈肯為一身之生死，有違承諾之言。」

　　商八突然收斂起嘻笑之容，肅然說道：「道長，咱們兄弟只不過有些愛財，其實，我們積斂的財寶、古玩，雖深宮內苑，也是難以及得，這些身外之物，生帶不來，死帶不去，咱們兄弟一旦死去，這些東西還不是一樣的輾轉流失。論說是早該收山，只是一點貪念，甚難遏止，再加上一點好名之心，情不自禁的又接下這筆生意。我兄弟做買賣雖然施展心機，迫人就範，但卻從沒有強搶豪奪之事，在下兄弟一生中，亦從無毀約棄諾之事，兄弟今宵願向道長許下一個諾言，那『禁宮之鑰』如若是在中州雙賈手中揭開，定當算你道長一份。」

　　無為道長冷然一笑，道：「貧道豈能是屈服在威迫利誘之下的人。」

　　商八正容說道：「咱們兄弟，只不過是貪財，但還有要命的人物……」

　　突聞一聲慘叫，傳了過來，三陰手刁全突然倒拖蛇頭枴杖，疾躍而去。

　　毒火井伽聽得刁全慘叫之聲，心中一寒，疾攻兩招，一擋雲陽子的劍勢，騰身而起，一躍三丈，伸手去拉背後青銅管子。

　　雲陽子知那銅管之中，藏著井伽賴以揚名的毒火，此火惡毒無比，如若被他施放出來，勢必有人遭殃、心中大急之下，厲聲喝道：「鼠輩敢施毒火。」一提真氣，連人帶劍直飛過去。

　　他舉動雖快，但仍是晚了一步，那毒火井伽，已取下了背上的青銅管子。

　　就在千鈞一髮之間，一股暗勁悄然湧至，井伽悶哼一聲，打兩個踉蹌，手中那青銅管子，跌在地上，他想伸手去撿，但雲陽子已連人帶劍飛奔而至，劍光幻出朵朵銀花，當頭罩落。

　　毒火井伽來不及再撿地上青銅管子，倏然飄退七尺。

　　耳際間響起三陰手刁全的陰沉之聲，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咱們走。」

　　一個中年道人，長劍一擺，斜裡衝了過來，卻被五尺外的刁全揚手一記陰風掌擊中，那道人只覺全身一寒，身子搖顫，向廳退去。

　　雲陽子左腳一抬，挑起地上的青銅管子，左手接過，張口咬住長劍，騰出右手，扶住那搖搖欲倒的中年道人，低聲說道：「快些坐下，運氣療傷。」

　　抬頭看時，毒火井伽和刁全已藉機遁走，隱入夜色之中不見。

　　金算盤商八目光一掠場中變化，探手入懷，摸出一粒丹丸，道：「此藥可解那化血之毒，道長快請服下，再用氣迫住毒針，施用磁鐵吸出，以道長的功力，休養上一兩天，大概就可以復元了。你剛才那一記內家上乘無形掌力，擊落了毒火井伽的青銅管子，但只怕也將使那化血之毒，趁機浸過你封閉的穴道之中……」

　　話至此處，聲音突然轉低，道：「謹防那宇文寒濤，道長雖然不在江湖上走動，但卻弄巧成拙，因他這份神秘，更增加了你的重任，道長任重道遠，切不可輕賤生命，在下言盡於此，我要走了。」一揮手中金算盤，直向五行劍陣之中衝去。

　　雲陽子長劍一振，挾一陣道袍飄風之聲，衝了過來，寒芒一閃，直點商八背心。

　　商八回手一掄，寶光閃動，響起了一聲金鐵交鳴，擋開雲陽子手中長劍。

　　雲陽子只覺右臂微微一麻，心頭暗暗吃驚，忖道：中州二賈之名，果不虛傳，功力尤在那毒火井伽之上，心中在想，手中的劍勢未停，剎那之間，連續刺出三劍。

　　商八掄動手中金算盤，劈劈啪啪聲中，硬接下雲陽子的劍勢。

　　無為道長手中托著商八交來的藥丸，沉思片刻，突然仰臉吞下，沉聲說道：「師弟，散開五行劍陣，放他們走。」

　　雲陽子怔了一怔，長劍領動，化解開五行劍陣。

　　商八低聲說道：「有勞道兄。」

　　揮動金算盤，當先開道，衝出圍困，轉眼間，消失於夜色之中。

　　三元觀中，雖仍有重重攔截，但兩人武功高強，武當弟子又早奉令諭，不可死拼，不到頓飯工夫，兩人已闖出了三元觀。

　　冷面鐵筆杜九回首望著三元觀，長長吁一口氣，道：「牛鼻子老道那五行劍陣，果然是利害的很。」

　　商八無限感慨地長嘆一聲，道：「老二，做完了這筆買賣，咱們也該洗手歸隱了。」撩起長衫，放好金算盤，當先大步而行。

　　兩人放腿一陣疾奔，天色黎明時分，已到武當山下。

　　商八霍然停下腳，回頭問道：「老二，那娃兒怎麼了，聽不到一點聲息。」

　　杜九道：「我點了他的穴道。」

　　原來蕭翎被杜九抱起，不停揮動手腳掙扎，在強敵環攻之下，杜九只好點了他的穴道。

　　商八舉手連揮，推活了蕭翎的穴道。

　　只聽蕭翎長吁一口氣，睜開了雙目。

　　這時，天色已亮，晨曦中，景物清晰可見。

　　蕭翎轉動一下大眼，望了兩人一眼，冷冷的說道：「可是你們兩人帶我出來的？」言詞之間，大不客氣。

　　杜九道：「難道那幾個牛鼻子老道，還能真的攔住我們兄弟不成？」

　　蕭翎道：「你們帶我到那裡去？」

　　商八道：「去見你那岳姊姊。」

　　蕭翎道：「你們的武功很好，竟然能在三元觀中，把我搶了出來……」

　　杜九道：「中州雙賈，數十年來的金字招牌，豈是容易闖得的麼？」

　　蕭翎道：「你們兩人武功雖然高強，但作事霸道，為人險惡，我所不喜……」

　　杜九怒道：「小鬼頭，你敢罵人。」舉手一掌，拍了過去。

　　商八橫出一臂，架開杜九掌勢，笑道：「小娃兒，你的膽子不小……」

　　蕭翎一挺胸，道：「打什麼緊，頂多不過是一個死字。」

　　商八怔了一怔，道：「好倔強的孩子。」

　　杜九道：「你可嘗試過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蕭翎道：「那有什麼？殺一刀是死，殺上千刀百刀也是死，我不怕死，還怕你殺我幾刀麼？」他幼小誦讀雜學，胸中記下了甚多一知半解的故事，這幾句話說來，竟是昂胸、挺首，大有視死如歸的豪氣。

　　杜九目中寒光一閃，冷冷說道：「好啊！今日要不讓你吃點苦頭，你這娃兒當真是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舉手一指，點了過去，手指將要觸及蕭翎，突然又收了回來，長嘆一聲，道：「我杜九要和你這個小娃兒一般見識，那還能在江湖之上混麼？」

　　商八哈哈一笑，道：「小娃兒，咱們毫無加害之心，我揹著你趕路吧！」

　　蕭翎雙目圓睜，道：「我有兩隻腳，自己會走。」大步向前行去。

　　杜九右手一伸，抓向蕭翎右臂，卻被商八攔住，笑道：「讓他自己走吧！」

　　蕭翎憑著銳氣，竟然一口氣走出了七八里路，但他身體虛弱，豈能久支，行來大是不易，只累得滿臉汗滾如雨，衣褲盡濕，兩腿一軟，栽倒地上。

　　商八伸手一把抓起蕭翎，笑道：「孩子，累了吧？」

　　蕭翎舉袖一抹臉上汗水，掙扎著叫道：「放開我！」

　　杜九一皺眉頭，道：「老大，這娃兒個性倔強，我瞧還是點了他穴道帶他走吧！」也不容商八答話，伸手點了蕭翎的睡穴。

　　蕭翎在暈迷之中，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

　　待他醒來之時，見自己正臥在一木榻之上，耳際間水聲奔騰，不知置身何處。

　　轉目望去，只見商八面含微笑，停身在木榻旁側，說道：「娃兒，睡醒了麼？可要吃點東西？」

　　蕭翎一挺身，坐了起來，道：「這是什麼地方？」

　　商八道：「長江之中，咱們現在一艘大船之上。」

　　蕭翎只覺頭重腳輕，眼前金星亂閃；但他仍然下了木榻，手扶船板，向艙外行去。

　　商八身子一閃，讓開了去路。

　　蕭翎扶著板壁，行出艙去，一陣江風吹來，神智陡然一清。

　　艷陽高照，水天一色，江流滾滾，浪花翻白，遠處帆影點點，心胸為之一闊，自己正停身在一艘雙桅巨帆的大船之上，行駛在江心之中。

　　身後傳來商八柔和的聲音，道：「孩子，江風甚大，你要站穩了腳跟。」

　　蕭翎回頭望了商八一眼，凝目沉思不言。

　　商八只覺他目光變化不定，似在想著什麼心事，不禁微微一笑，道：「孩子，你在想什麼心事？」

　　蕭翎道：「我在想我雖然不喜你們為人，但你們也不算很壞的人，日後我如練成武功，不殺你們就是。」

　　商八哈哈大笑，道：「你要跟什麼人習練武功……」

　　艙門口人影一閃，冷面鐵筆杜九已到甲板之上，冷冷一笑，道：「娃兒，這當今之世，只怕還找不出能夠教得你能殺了我們的師父。」

　　蕭翎忽然想起無為道長，聽到那北天尊者之名後的緊張神色，當下衝口而出，道：「那北天尊者如何？」

　　商八呆了一呆，道：「北天尊者，你在那裡聽到了他的稱號？」

　　杜九冷哼一聲，道：「小娃兒，滿口胡言，那北天尊者，早已死去多時，難道又還魂重生不成？」

　　蕭翎道：「你可是不信麼？」

　　杜九道：「自然是不信了。」

　　蕭翎道：「好吧！你不信，那就算了。」

　　商八卻是神色凝重的沉思片刻，道：「孩子，你當真見過那北天尊者麼？」

　　蕭翎道：「自然是真的了，我為什麼要騙你……」

　　忽聽櫓聲咿呀，一隻小船破浪而來，將近大船時，突然飛起一條人影，撲向蕭翎。

　　商八怒喝一聲，一掌劈去。

　　蕭翎身子虛弱，吃那掌力蕩起的風勢一逼，雙腳站立不穩，一個觔斗，栽入了那滾滾江流之中。

　　那躍飛向大船的人影，突然一個大轉身，直向那波濤洶湧的江流之中落去。

　　中州雙賈武功雖然高強，但兩人不解水性，眼看那人投入水中不見，只有乾瞪眼的份兒。

　　轉眼望去，只見那小船後梢之上，端坐著一個身披簑衣，頭戴竹笠的大漢，背對大船而坐，看不清他的面容。

　　只見他一手掌舵，一手支頤，小舟在滾滾江流之中起伏不定，但始終保持著穩定的航向，保持著和大船的距離。

　　冷面鐵筆杜九低聲說道：「那身著簑衣的人，絕非正當來路，我先去把他生擒回來……」

　　商八道：「老二不可……」

　　杜九動作奇快，商八話剛出口，他人已飛起了一丈多高，懸空一收雙腿，變成頭下腳上的撲向那小舟之上，人未落地，右手五指，已向那身披簑衣的大漢抓去。

　　眼看五指就要搭上那大漢的肩頭，那大漢突然一伏身子，險險讓過一擊，人卻借勢躍入江流之中。

　　杜九這一招「飛鷹搏兔」的身法，可算得到了爐火純青之境，飛躍撲擊之間，不帶一點聲息，那大漢竟能夠在指力近身之際，險險避過，杜九立時警覺到，遇上了勁敵，當下一提真氣，雙臂一振，雙腳先踏在船頭。

　　他生平不知水性，此刻生怕那簑衣大漢突然自水中冒起，趁機將他翻落水中，是以身形不敢在小船之上停留，竟在這滔滔江水之上，施展「大力千斤墜」的內家絕頂身法。

　　但見他身形落處，那小船竟隨之向下猛然一沉，兩旁江水，湧泉般飛濺而起，杜九的身形，也藉著這一踏之勢，沖天而上。驟眼望去，宛如一尾藍色鯉魚，突然自如山江浪中躍出，凌空一個轉身，藉著雙臂一掄之勢，掠上了大船，雙足一沾船板，身形立刻穩住，雙掌護胸，目光四掃，不敢有絲毫大意，顯然，直到此刻他還是生怕那大漢自水中突施襲擊。這冷面鐵筆多年來未在江湖栽過觔斗，端的不是僥倖，膽大心細，處處謹慎。

　　那知過了約莫一盞茶時分，非但蕭翎蹤影不見，那兩條投入江中的大漢竟也未再露面。

　　放眼望去，只見大江濁浪滔滔，奔流東去，那小舟已然翻覆，在江流中緩緩打轉。

　　此刻雖是午後，但殘冬未盡，江面甚是淒清，除了這一大一小兩艘船外，附近一里之內，卻瞧不見別的船隻。

　　商八、杜九兩人對望了一眼，面上都現出驚奇之容，杜九沉聲道：「老大，你瞧他三人若是自水中鑽出，咱們會瞧不見麼？」

　　商八微微一笑，道：「咱們兄弟又不是瞎子，怎會瞧它不見。」

　　杜九沉聲道：「既是如此，他們顯然是還未出來。」微一沉吟接道：「這兩人既是有備而來，水性必是十分精通，想必不會在水中淹死。但那蕭翎如何能在水中悶得許久，怎地直到此刻，還未出水？」

　　商八道：「他們不上來，咱們又不能下去，就這樣耗著吧，看是他們悶得住，還是咱……」面色突然一沉，閉口不語。

　　他平日滿面笑容，團團和氣，縱然臨敵對陣，亦似行若無事，若非情況十分嚴重，絕不致如此，杜九與他多年兄弟，自是知道他脾氣，當下屏息靜氣，也不敢胡亂開口。

　　只見商八俯首沉吟半晌，方自緩緩道：「老二，你快去下遊巡視一下，那兩人可是帶著蕭翎自水底潛至下游上岸，你我卻在此呆等，豈非冤枉。」

　　杜九心頭一震，道：「不錯……」方自舉步，卻又縮了回來。

　　商八道：「你還等什麼？」

　　杜九道：「江水滔滔，難以施展輕功，下游如何去法？」

　　商八道：「運籌料敵，乃老大的事，如何去法，是老二的事了。」

　　杜九呆了一呆，道：「小弟遵命。」

　　微一挫腰，身形突又躍起。

　　只見他去勢有如海燕凌波，身形一閃，又自躍上了那隻小船。

　　小船舟底朝天，難以操槳，但船身覆在水面上，船艙與江水間有一段中空，卻是穩妥已極，再也難以沉覆，杜九既不識水性，亦不識操舟，這覆舟對他來說，實比不覆還要好許多。

　　商八見他身形落下，方才微微一笑，道：「去吧！」揚手揮出一股掌風。

　　這掌風看來並不凌厲，但力道之大，卻令人難以置信，那小船竟隨著他揮手之勢，箭一般順流竄下，杜九回首一笑，氣貫丹田，反手又是一掌擊向船後的江水，江浪山湧而起，小船自然向前竄去，他接連揮掌，小船順流而下，端的快如離弦之箭，船後江水此起彼落，波濤如龍，景象更是壯觀。

　　商八卓立船頭，眼見小船順流飛奔，目光四掃，不敢絲毫鬆弛，他早已令那梢公掌穩了船，讓大船在水中打轉，那兩條大漢只要稍一現身，商八的暗器與掌風便要令他們浮屍江上。

　　忽然間，上流一艘烏蓬船揚帆而來，商八精神一震，目光如鷹，氣佈四周，那兩條大漢若想躍上這艘烏蓬船而不被他發現，實是難如登天。

　　那烏蓬船來勢好快，兩船擦身而過，霎眼間便又去遠，漸漸變為一點黑影，漸漸在江水間消失無蹤。

　　但江水間仍是毫無動靜，冬日晝短夜長，眼見日色已沉，夕陽映得萬丈江水，金鱗閃動，江水中幾曾鑽出半條人影？

　　商八面色越來越沉重，雙眉也皺得更緊，直到黃昏時分，杜九方自雇了條小型快舟回來，兩人面面相覷，良久良久，都說不出話來。

　　杜九神色疲倦，似已累得精疲力竭，顯然，他在下游搜尋得必定十分辛苦，但他素性不喜多言，只沉聲說了句：「找不著。」

　　商八知道他必已盡力，也不問他。

　　又過了良久，杜九忍不住長嘆一聲，緩緩抬起頭來，道：「老大，你可猜得出那兩條大漢，究竟是什麼來歷？」

　　商八嘆道：「我非但猜不到那兩人來歷，就連人家武功強弱都難以斷定……唉，看他方才避過你那一招『飛鷹搏兔』的身法，似是武功絕高，但又怎知他不是被你那一招逼入了水中……」

　　說到這裡，兩人又復默默無言，他兩人行走江湖多年，雖非事事稱心，但似今日這樣的扎手，卻是生平從未遇到。

　　江船順流而下，那梢公探首數次，方才壯起膽子問道：「兩位要在那裡泊岸？」

　　金算盤商八冷哼一聲，揚手一掌，劈在那江面之上，登時波翻浪湧，滾滾濁流中，湧起了一個巨大的水柱。

　　那梢公暗叫一聲，我的媽呀！縮回頭去，那裡還敢多問。

　　只聽商八縱聲長笑，聲如龍吟，直衝霄漢，良久之後，才收住大笑之聲，臉色嚴肅的說道：「老二，咱們數十年的金字招牌，想不到竟然砸在了兩個名不見經傳的人物之手。」

　　冷面鐵筆杜九接道：「河流滾滾，也許那兩人和蕭翎早已沉屍江心了。」

　　商八長嘆一聲，道：「不論蕭翎生死，但咱們不能帶他回去，還有何顏去見那岳小釵呢？」

　　杜九道：「事非得已，難道就不能從權應變？」

　　商八雙目一瞪，厲聲喝道：「什麼？難道咱們要自毀數十年堅守的諾言？」

　　他平常之時，總是面帶微笑，不論遇上何等大事，始終不動怒火，但此刻卻似完全變了一個人般，一張圓團團的臉上，暴起了一片紫紅，雙目圓睜，激動、憤怒，完全流露於神色之間。

　　冷面鐵筆杜九道：「咱們數十年來，一諾之信，從無更改，眼下既難把那蕭翎帶交給那岳小釵，自是無顏再去見她，也無顏再見天下英雄，豈能再向人討那『禁宮之鑰』。」

　　這中州雙賈在江湖之上走動，雖然處處謀利自飽，但卻從未失信於人。一言既出，絕不更改，武林道上對兩人這堅守信諾舉動，早已有了極深的認識，只要中州雙賈一句話，那是無不堅信，兩人也以此沾沾自喜，奉作金字招牌。此刻蕭翎沉江失蹤，生死不明，也是商八對岳小釵許下的諾言，無法兌現，他一生以此自重武林，這時，頓覺豪氣盡消，無顏面再在江湖之上走動。

　　杜九長長嘆息一聲，道：「事已至此，大哥也不用大過自責……」

　　商八突然抬起頭來，一雙炯炯的眼神，凝注在杜九的臉上，接道：「老二，咱們兄弟合夥數十年，歷生死共患難，可算是情重骨肉，想不到數十年的英名，信用，竟然毀於一旦，為兄已有了自處之道，但卻不願強迫兄弟，和我同走此路……」

　　杜九激動的說道：「大哥說的什麼話，中州雙賈，有如秤不離錘，錘不離秤，大哥請說明咱們應走之路，做兄弟的皺上一下眉頭，那就算不得堂堂七尺男兒。」

　　商八一拍大腿，道：「好！咱們砸了招牌，那就是無顏再在江湖之上走動了，從此刻，江湖上算是沒有咱們兄弟兩人，別提去見那岳小釵了，我要易容改裝，追查那蕭翎下落，一日不得蕭翎，咱們就一日不復中州雙賈之名……」

　　杜九道：「如若蕭翎淹死在江中呢？」

　　商八哈哈一笑，道：「那咱們中州雙賈之名，也算隨著那蕭翎永沉於滔滔的江流之中。」

　　杜九輕輕嘆息一聲，道：「如若那蕭翎還活在世上，咱們兄弟就還有復名之日。」

　　商八道：「只要咱們能把那蕭翎帶交給岳小釵，實現了承諾之言，中州雙賈之名，豈不更加見重於江湖。」

　　杜九道：「好吧！反正咱們和那岳小釵相約之言，也未確定日期，十年八年，也不算失信於她。」

　　商八心念既經決定，激忿之情，大為消減，回顧了駛船的艄公一眼，道：「船靠江岸。」

　　那艄公適才見到兩人身手，那裡敢分辯半句，明知不是碼頭，強行靠岸，要冒著觸礁之險，但也只有硬著頭皮向江岸靠去。

　　商八似是急欲下船而去，距江岸還有兩丈多遠，突然縱身而起，有如巨鳥凌空，飛落到江岸之上。

　　杜九掏出一錠黃金，放在甲板上，緊隨商八身後，飛落江岸。

　　這是一段十分荒涼的江岸，放眼一片碎石、淤泥，數里內不見村落。

　　三株古老的垂柳，並生在一處，矗立在江岸上。

　　商八望了那古老的三株垂柳一眼，緩步走了過去，暗運內力，揮指在正中那株老柳之上寫道：丙寅十一年二月二日，蕭翎在此落江，中州雙賈留書。

　　金算盤商八寫完之後，仰天大笑一陣，道：「這行留書，算咱們兄弟給那岳小釵的交代，也給那些有心奪取那『禁宮之鑰』的武林同道一個無法揭開之謎。」

　　杜九道：「不錯，多邀一些武林人物，陪陪咱們兄弟，找找那娃兒的死活。」

　　商八仰臉望著西沉落日，突然縱聲長嘯，轉身疾奔而去。

　　且說那蕭翎被商八劈出一掌帶起的掌風，震落江中，只覺全身一涼，直向下面沉去，暗叫一聲：完了！

　　他雖生來身體虛弱，但性格倔強，堅毅過人，在這生死之間，心神不亂，閉住呼吸，隨著那滾滾的江流，忽沉忽浮，正感氣悶難支，忽覺身體被人一把抱住，向上升去，同時有一根竹管，伸入了口中。

　　蕭翎正覺得難過，立時借那管子，吐出一口悶氣，但感身子被人抱著，在水中遊行，江水混濁，雙目難睜，無法看清那人、但口中借那竹管呼吸並無氣悶難過之感。

　　中州雙賈，雖然走了大半輩子江湖，見聞廣博，但兩人不會水中工夫，那能想到來人借一根竹管之力，維持住蕭翎的生命，不讓他悶死，江流起伏，竹管微小，雖然浮出水面，也不易看出來。

　　蕭翎身子被人抱住，也不知在水中泡了多久，但感全身愈來愈冷，手腳都已凍僵，浮出水面時，全身已難掙動。

　　但他神志尚還清醒，覺著被人放在榻上，脫去衣服，蓋上棉被，身子逐漸回暖。

　　睜眼看去，自己正臥在一座小艙之中，天色早已入夜，艙中點著一支燭火，一個身披簑衣的老者，年紀五十上下，留著山羊鬍子，正和一個三旬左右，身著黑油布水靠的大漢，對坐喝酒。

　　兩人的菜餚十分簡單，一盤干魚，一盤炒花生，便盛酒的杯子，也是吃飯的大碗。

　　蕭翎伸動一下手腳，暗暗忖道：看來這兩人，也不是好東西，八成也是追問那「禁宮之鑰」的人。

　　當下轉過臉去；不望兩人。這兩人也不和蕭翎多言，吃完酒，立時起碇行去。

　　蕭翎睡在艙中，但聞怒潮澎湃，水聲隆隆，小船似是逆水而行。

　　他的身體本已虛弱，在水中泡了幾個時辰，早已疲累不支，暈暈糊糊的睡了過去，醒來已是紅日滿窗。

　　那身披簑衣的老者，送來飯菜，打量了蕭翎一眼，放下菜飯，離艙而去。

　　蕭翎腹中飢餓，只好坐起身來自用，那兩人很少進艙，一日過去，也未與蕭翎說一句話。

　　天色漸漸入夜，滿天繁星，捧出來一輪明月。

　　那大漢走進艙來，道：「下船了。」

　　也不容蕭翎說話，一把抱起，揹在背上，跳下船向前行去。

　　藉著月光看去，只見那人手足並用，向一座峭壁之上爬去，回頭探視，峭壁千尋，江河奔騰，景象嚇人。

　　蕭翎暗道，完啦！他把我送上這等險峻的高峰之上，不知是何用心？

　　那人動作甚快，爬了一頓飯工夫，已然將近峰頂，卻不料他突然向右一折，轉入了一個黑暗山洞之中。

　　蕭翎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心中倒很坦然，只覺那人左彎右轉，走的速度甚快，行了很久、才陡然停下來用手向前面一推，呀然聲中，眼前忽然一亮。

　　那大漢放下背上的蕭翎，整了整衣衫，肅容而立。

　　蕭翎打量四周一眼，但見這座石室，不過兩間房子大小，頂上高吊著一盞琉璃燈，四壁瑩瑩如玉，室中除了一張松木椅子之外，別無陳設，心中暗暗奇怪，忖道：這人把我帶入這山洞之中，不知是何用心？

　　正忖思間，突聽一陣輕咳，石室的一角緩緩開啟出一扇門來，走出一個青衣少年。

　　那身著黑衣的大漢，欠身對那少年一禮，說道：「幸不辱公子之命。」青衣少年一揮手，那大漢退了出去，回手帶上了石門。

　　石室中，只餘下蕭翎和那青衣少年二人，只見那青衣少年一招手，低聲說道：「小兄弟，你不要害怕……」

　　蕭翎一挺胸，道：「我不怕。」

　　青衣少年先是一怔，繼而淡淡一笑，道：「你的膽子很大，家父特令人請你到此，只不過想向你打聽一件事情，只要你據實而言，絕不會傷害於你。」

　　蕭翎道：「你們儘管問吧！」

　　那青衣少年舉手一招，道：「小兄弟請隨我來。」

　　蕭翎隨在那青衣少年身後，進了那啟開的石門。

　　這間內室，比外間大了很多，靠後壁處，有一張椅子及鋪著虎皮的木榻，榻上面側臥著一個老人，身上蓋著棉被，看樣子，似是正在臥病。

　　青衣少年輕步行近木榻，低聲說道：「爹爹。」

　　只聽榻上老人長長吁了一口氣，緩緩轉過身子，道：「扶我起來。」

　　青衣少年雙手齊出，扶那老人坐起來，拉一下棉被，圍在他身上。

　　蕭翎凝目望去，只見那老人骨瘦如柴，全身只餘下皮包骨頭，但骨骼粗大，想他當年未病之前，身軀定然十分魁梧。

　　那老人兩道目光，凝注在蕭翎的身上，望了一陣，說道：「孩子，你識得岳雲姑麼？」

　　蕭翎心中暗道：這人忽然提起我雲姨，不知是何用心？口中卻朗朗應道：「自然識得了，那是我姨母。」

　　瘦老人一皺眉頭，道：「你叫什麼名字？」

　　蕭翎道：「我叫蕭翎。」

　　瘦老人道：「江湖之上盛傳那岳雲姑得到了『禁宮之鑰』，此事是真是假？」

　　蕭翎道：「自然是真的了。」

　　他答話坦然，乾脆，倒是大大的出了那瘦老人的意外，呆了一呆，又道：「她得到『禁宮之鑰』，可是天下武林之敵，不知她此刻身在何處？」

　　蕭翎黯然一嘆，道：「死了……」

　　那枯瘦老人臉色忽然大變，道：「這江湖傳說她逝世之訊，是當真了？」

　　蕭翎道：「是啊！雲姨雖然死去，但面目如生，除了不會說話行動之外，和活著一般無二。」

　　那枯瘦老人心情似是受到了巨大震撼，熱淚盈眶，神色淒傷，低聲對蕭翎道：「孩子，那岳雲姑可有子女麼？」

　　蕭翎道：「有一位姑娘。」

　　枯瘦老人一揮手，說：「你去休息吧！江湖之上，到處張滿羅網，追查你的行蹤，但在此地，你可放心的玩耍，不要擔心事了。」

　　蕭翎心中甚多疑竇，正待出言相詢，那青衣少年卻忽然伸出手來，抓住蕭翎右腕，道：「小兄弟，我帶你去休息吧！」也不容蕭翎答應，硬把他牽出石室。

　　這山腹密洞，半出天然，半由人工修整，到處是開闊的石室，那青衣少年，帶著蕭翎繞行一陣，揚手指著一間石室，說道：「這間石室，就是你養息之處，進去瞧瞧吧！有什麼事，你招呼一聲，自會有人過來效勞。」

　　這青衣少年，對蕭翎似甚厭惡，也不待蕭翎答話，立時轉身而去。

　　行出室門，突然停了下來，回顧蕭翎說道：「你最好學安分一些，不要亂跑，免得招惹了殺身之禍。」

　　蕭翎道：「什麼事？」

　　那青衣少年道：「告訴你，你也不懂，你只要記住除你室中之物以外，不論見到什麼希奇古怪的事物，都不要妄生亂動之念，那就夠了。」轉身急行而去。

　　蕭翎望著那消失的背影，心中不自禁生出來強烈的反抗意識，暗道：你不讓我看，我偏要到處瞧瞧不可。

　　他生性倔強，想到就做，緩步離開石室，沿著石壁向裡行去。

　　這山腹石洞，岔道雖多，但要屬主洞最為廣大，蕭翎信步而行不知走了多少時光，穿行過多少岔道，忽聽轟轟隆隆，水聲奔騰，不禁心中大奇，暗道：這石洞之中，那來的水勢奔騰之聲？

　　凝神聽去，清晰異常，似是那奔騰的水聲，就在前面不遠之處。

　　蕭翎忽然想著，這一座山腹石洞之內，充滿著神秘，似是每一座緊閉著的石門內，都有著一件隱秘新奇的事物。

　　忖思之間，那石道已到了盡處，奔騰的水聲，也更加清晰，似是就在石壁外面。

　　蕭翎伸手摸去，石壁上生滿了青苔，這地方不但人跡罕至，而且異常陰濕。

　　忽然間，手指觸到了一塊突出的石頭，微一用力，那石頭竟然有些活動。

　　蕭翎心頭大急，不自禁用力一旋。

　　只聽一陣軋軋之聲，傳入耳際，整個石壁，開始動搖起來。

　　蕭翎大驚，駭然而退。

　　忽然間亮光透入，水氣拂面，那當前的石壁，竟然裂開一扇門來，敢情那突出的石塊，是這暗門機關的樞紐。

　　開裂石門之外，有一條倒垂的寬大瀑布，整個的石門，都在那瀑布籠罩之下，聲勢奪人，蔚為奇觀。

　　蕭翎瞧了一陣，忍不下好奇之心，緩步向前行去。

　　這座石門，寬約三尺，蕭翎雙手扶石壁，探首向外望去，只見峭壁千尋，下面是一道深不見底的絕壑，瀑布由山峰上直垂下來，因水勢太過猛烈，衝力奇大，一瀉而下，看上去，有如一道水簾，垂在洞口，其實相距石洞還有一丈多遠，除了可見日光隔水透入之外，景物盡被那水簾擋住。

　　蕭翎看得大是神往，暗道：行過萬里路勝讀萬卷書，這話當真不錯，此等險絕的奇景，豈是在書上能夠看得。

　　正自看的入神，突聽一聲輕微的冷笑傳來，道：「哼！自尋死路……」

　　蕭翎還未來得及回頭瞧瞧那發話之聲，忽感全身被一股輕微的潛力一推，身不由主的衝出洞口，直向那萬丈絕壑之中沉落下去。

　　那勁道用的恰當無比，只把蕭翎推出洞口，讓他貼著石壁向下落去。

　　激瀑澎湃，濺飛出濛濛水霧，石壁間一片潮濕，青苔盈寸，滑溜無比，別說蕭翎是個絲毫不懂武功之人，就是身負絕世武功，也難在這等峭壁青苔間，停留剎那。

　　下望絕壑，瀰漫著一片濛濛水霧，正不知多深多遠。

　　蕭翎暗暗嘆息一聲，道：完了，絕壑千丈，摔下去，勢非粉身碎骨不可。

　　他生具絕症，幼小之時，就一直面對著死亡的威脅，這些時日，連經兇險，生死的事，在他已看的十分輕淡，心中雖知摔下去，屍骨無存，但卻毫無死亡的恐懼。

　　生命中潛在的求生本能，使他明知在無望中，仍不甘束手待斃，不停的伸手亂抓。

　　忽然，他似覺出抓住了一件事物，只是那物件十分柔脆，無法擋住他疾衝而下的身體，一衝之間，立時折斷。

　　頓覺無數柔脆之物，擋住了身子手臂，紛紛折斷，但經此一擋，他衝落之勢，大見緩慢。

　　忽然間，覺出向下衝落的身子一頓，雙腳之上似是受了重重一擊，不自主兩腿一分，似是騎在了一塊冰冷的石筍之上。

　　蕭翎定定神，仔細看去，只見自己正騎在一條突出的石筍之上，這石筍橫生在千尋峭壁之間，粗如巨碗，長不過三尺，在石筍的周圍，生滿了白色菌形植物，每一株不過三寸，莖桿淡紅，細如線香，頂端形如張傘，大的有如人掌，小的直徑盈寸。

　　下面是絕壑千丈，上面是水瀑簾天，除了那銀白的菌狀物外，觸目一片青苔。

　　這真是上不見天，下不著地，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一處險惡之地。

　　那激射而下的瀑布，到此散佈的更見遼闊，橫面足有一丈六七尺寬，水霧更濃，片刻間衣履盡濕。蕭翎驚魂甫定，剛剛脫離了死亡的邊緣，好奇之心又動，暗道：奇怪，這峭壁遼闊數百丈，為什麼其他之處不見生物，只有這根石筍附近才生出這些菌狀物來？

　　原來那紅莖白蓋的菌狀物，只生在這突出石筍周圍三四丈內。

　　蕭翎伸手向壁間摸去，竟然覺出停身壁間，甚是鬆軟，心中暗道：是啦，這一片山壁，含的土質最多，才會生出這些菌狀物來。

　　衝動的好奇，逐漸消失，天色也忽然暗了下來，原來太陽爬過了山峰，光線忽的暗淡了許多。

　　他覺著腹中有些飢餓起來，暗道：這地方鳥獸絕跡，入夜後定然十分寒冷，看來不被摔死，亦將活活的餓死，凍死。

　　只覺腹中飢腸轆轆，甚是難耐，忍不住隨手採了一株白菌，放入口中。

　　入口之後，但覺一陣清香，直透肺腑，口中微微覺著一股甜味，竟然是香甜可口，十分好吃。

　　蕭翎一口氣吃下了七八株，腹中的飢餓，才覺消去，心中暗道：如今是食物暫無可慮，這石筍四周生的白菌最密，雙手所及之處，也可以吃上個三兩天，眼下憂慮的是如何能抵禦夜間寒冷，和怎生設法離開這個地方。

　　他輕淡仇恨，只想如何離開險地，對那推他下來之人，並未生出怨毒之心。

　　天色漸漸的黑暗下來，風勢轉強，那激射而下的垂瀑，吃那強勁的夜風吹襲，不時飛濺過來一片濃重的水珠，打在蕭翎的身上。

　　但也全憑寬闊的垂簾，擋住了那吹來的寒風。

　　寒夜漫漫，絕壑幽深，除了那聲如雷鳴的激瀑之聲外，只有那呼嘯的夜風伴著孤獨淒涼的蕭翎。

　　這險惡無比的境遇，已非蕭翎之力所能改變，似乎除了墜入那深谷摔死之外，只有在這石筍上熬受著死亡前的痛苦。

　　他靠在山壁間，閉上雙目，按照岳雲姑授與他的內功口訣，運氣調息起來，希望借運氣調息之力，擋受寒夜的淒冷。

　　出於他意外的，並未覺得如何的寒冷，漫漫一夜，就在他調息中過去。

　　天色大亮了，金黃色的陽光，照在峭壁上，蕭翎又覺著腹中有些飢餓。

　　隨手採來幾株白菌，吃了下去，又要等待另一個黑夜降臨。

　　淒涼的日子，痛苦的熬煎，就這般渡過三天三夜。

　　蕭翎又覺到腹中飢餓，但這石筍左右的白菌早已被他食用乾淨，附近白菌雖然還有很多，但已非蕭翎能夠取得。

　　潛在的求生本能，使他開始尋思延續生命的方法，他脫下衣服，撕成布條，連接在一起，一端綁在石筍之上，一端綁在自己的腰間，緩緩向下滑去，採得一些白菌，重又攀索而上，騎在石筍之上，心中暗暗想到：這白菌雖多，但總有食完之日，我縱然不被凍死，亦必被活活餓死，何況這峭壁石筍之上，只要一個失神，摔將下去，亦自是非死不可。想來想去，也是想不出一條活路來，只有過得一日算一日了。

　　匆匆數日，那石筍下面的白菌，又已食完，上面和左右兩側，餘量雖豐，但蕭翎卻已無法取得，屈指算來，在這上不見天，下不見地的峭壁之間，竟然是渡過了十日十夜。

　　這日黎明，天氣忽的大變，風雨交加，雷鳴電閃，驟雨和那激射的瀑布連結，天地間一片混沌。

　　蕭翎已數日未食，腹中早有飢餓之感，但精神卻是極為健旺，他上衣早已撕去，結作索繩，用作取食之需，但並未感受到寒冷。

　　這場暴風雨來勢猛惡，一連下了三四個時辰之久，才停了下來，雖然幾個時辰，但在蕭翎的感受之上，卻如過了幾年一般。

　　狂風驟雨，來勢迅急，但去勢亦快，片刻之後，風住雨斂，日光重現。

　　蕭翎在這怒瀑懸崖之間，停了十餘晝夜，長了不少經驗，一看日光，已知是午時過後不久。

　　原來這絕壑四面高山拱圍，一日之中，只有兩個時辰可見到日光。

　　蕭翎仰臉望望上面的白菌，腹中更覺飢餓，忖道：怎麼想個法子採它幾支下來，以療飢餓。

　　心念轉動，人也不自覺的站了起來，左手向壁間抓去。

　　只覺石壁一軟，一片沙石應手而下，五指竟是深入石壁之中。

　　蕭翎心中大喜，暗道：原來這石壁如此柔軟，右手一抓，又深入石壁之中，微一用力，身子升高了甚多，抽出左手，採了幾支白菌，又落在石筍之上。

　　身子剛剛轉過，尚未坐下，一片水珠急射而來，緊接著一團黑影，急衝而至，蕭翎還未看得清楚，那黑影已落在了石筍之上。

　　那黑影雖然落在石筍之上，但卻似站立不穩，搖搖欲墜，蕭翎伸手一把抓去，只覺入手一片柔軟，原來是一隻大鳥。

　　那大鳥得蕭翎一扶之力，才收斂好雙翼，穩穩的站立在那石筍之上。

　　蕭翎看那巨鳥，站在石筍上，仍是高達胸前，如若是揚起頭來，還要高過自己，蕭翎幼習雜學，看那巨鳥雄偉，頗似書中記述的大鵬一般，心中不禁一喜，暗道：如若我蕭翎不是被困在這峭壁之間，如何能見得此鳥。

　　忽然發覺那巨鳥垂首閉目，似是染上重病，奄奄一息。

　　這時，蕭翎的右手仍然抓著那大鵬羽毛，用力一拉，竟把那大鵬拉近身前，卻不料那巨鳥突然張開口，搶吃了一支白菌。

　　蕭翎心中忽生憐惜，原來這隻大鵬是餓壞了。

　　把採得的幾支白菌，盡行給它服下。

　　那大鵬連食了六七支白菌之後，忽然精神大振，仰首長鳴，聲音嘹亮，震得蕭翎耳間嗡嗡直響。

　　蕭翎吃了一驚，暗道：這白菌怎得如此神效，這巨鳥大病奄奄，眼見將死，食得幾支，精神盡復。他本是聰慧異常之人，這一聯想，覺著這些時日，十幾個白晝夜晚，只不過倚在石壁間，稍作養息，既不畏山間陰寒，又不覺疲累，扯衣結索，垂首採菌，指入石壁，借力而升，這片石壁雖是土砂凝結不夠堅牢，但亦非自己往日所能，想來都是食用這白菌之力……

　　那大鵬精力恢復，振動雙翼，似欲飛去。

　　蕭翎心中一動，暗道：這大鵬鳥染得重病，飛來此地，取食白菌，這一去不知幾時再來，這是千載難逢的脫身之機，何不借這大鵬離此絕境，念轉心動，低聲說道：鵬兄，鵬兄，有勞你帶我一下，離此絕境了。

　　右手解去結在石筍上的布索，抬腿跨上鵬背。

　　那大鵬張開雙翼，微一振動，呼的一聲飛了起來，穿過瀑布，雙翅疾飛，破空而去。

　　蕭翎坐在大鵬背上，但覺耳際風聲呼呼，心中大是驚駭，雙手緊緊的抱住鵬頸。

　　大鵬雙翅生風，壯觀奇麗，雖然駭人，但飛行的卻是極為平穩，過了一陣，蕭翎膽子漸大，探首望去，但見群峰羅列，壯觀奇麗，生平未見。

　　忽覺身子有如隕星飛墜，直瀉而下，幾乎摔下鳥背，趕忙伸出雙手，抱著鵬頸。

　　原來，那大鵬束斂雙翼，直向一座深谷中瀉下去，待要將著實地之際，忽然雙翼一展，穩住了下墜之勢，輕靈的落著在實地之上。

　　蕭翎轉眼四顧，只見這深谷中青松蒼翠，綠草如茵，夾雜著無數山花，景物秀麗，暗暗喜道：原來這深山絕谷之中，也有這等好所在。翻身下了鵬背，向一株巨松之下行去。

　　這巨松不知歷經了千百萬年，粗如磨盤，密枝茂葉，蔭地畝許，蕭翎行近松下，忽見一座木屋，倚松而搭，心中大喜，暗道：好啊！原來這裡早已有人住了。

　　那木屋半借巨松作壁，雙門緊閉，蕭翎大喜之下，直向木屋衝去，雙手用力一推，木門應手而開。

　　推開木門，似是才覺到自己太過莽撞，頓然停下，高聲說道：「室中主人請恕晚輩無禮。」

　　但聞室中傳出回音，竟是無人相應。

　　蕭翎略一猶豫，舉步而入。

　　室中四壁蕭條，除了一張木榻，別無陳設，木榻上盤膝坐著一個面蒙白紗的人，蕭翎一步步行近木榻，那人動也不動一下。

　　蕭翎心中納悶，暗暗忖道：這人不知是死是活，這般靜坐不動，口中卻高聲說道：「晚輩蕭翎，打擾老前輩的清修，這裡先謝罪了。」

　　那人仍是端坐不動，有如一座木雕的神像一般。

　　蕭翎心中有氣，想道：好啦！你裝聾作啞的不理，我也不理，看咱們那一個先說話吧！退到木屋一角，盤膝坐了下去，竟閉上雙目，也自運氣調息起來。

　　待他運息完畢，已是黃昏時分，回頭望去，那人仍是端坐如故，蕭翎心想和他嘔氣，也不再出口喝問，只覺腹中又饑又渴，大步行出木屋。

　　這道山谷，氣候溫暖，生了甚多果樹，纍纍果實，滿谷皆是，大都是未聞未見之物，蕭翎爬上樹去，摘了幾個果實吃下，忽然想起那隻大鵬鳥來，滿谷不見蹤跡，不知已飛往何處。

　　這谷中別無存身之處，蕭翎只好又回到木屋之中，想起借宿別人之室，先得打個招呼，當下深深一揖，道：「晚輩流落在此，此谷別無宿處，不得已只有借住老前輩的木屋了。」

　　他自覺說過就算，也不奢望那人答應，退在屋角，倚壁睡去。

　　他這些時日中，一直未曾好好睡過一次，這木屋雖然簡陋。卻是比那峭壁石筍安全的多了，心中一寬，沉沉睡熟過去。

第七章　循循善誘傳絕技

　　蕭翎醒來天已大亮，看那蒙面人時，仍是原姿端坐，暗道：哼！你不理我，我也不再和你說話。走出木屋，摘了一些水果吃過，又找了一處山泉洗洗臉，看陽光滿谷，景物更見秀麗，想到回那木屋中去，也是一人孤坐，不如在這谷中走走，遂信步行去。

　　這山谷不過百餘丈長，蕭翎雖是走的很慢，但也不過是片刻之間，已到盡處。

　　只見兩座山峰在此連接一處，一塊高逾兩丈的大岩石，擋在雙峰交接之點，蕭翎童心大起，繞過大巖，忽見一座石門，半啟半閉，心中喜道：好啊！這裡有座石室，如是可以宿住，那就不用借他的木屋了。

　　那石門開啟不過三寸，容不得一人通過。

　　蕭翎雙手用力一推，沉重的石門竟也應手而開。

　　他在無意之中，服食了許多極為難得的千年石菌，氣力大增，只是他自己並不知道罷了。

　　這是座天然的巖洞，用人工加了一扇石門，巖洞甚淺，深不過兩丈，寬不足九尺，室外天光透射全室，景物清晰可見。

　　蕭翎仔細一瞧，不禁心中一跳，原來這巖中，也有一個身著黃袍的人，面對石壁而坐，不禁暗暗一嘆，想不到這石洞也有人住了。

　　目光轉處，只見光滑的石壁上，畫了八幅人像，或坐或立，或臥或伏，姿勢各自不同，痕跡宛然，似是用刀刻在壁間。

　　除了八幅畫像和那面壁而坐的黃袍人外，這室內竟連一座木榻也沒有。

　　蕭翎繞過身去，想看看那人的面貌，但那人面頰極近石壁，鼻尖和石壁幾相接觸，除了搬動那黃衣人的身體之外，別無可想之法。想到私自闖入了別人的安居之室，乃是太不禮貌的事，急急抱拳一禮，道：「晚輩蕭翎，無意之間，闖入了老前輩清修之室，還望恕罪。」

　　那面壁端坐的黃袍人，竟也是理也不理，端坐不動。

　　蕭翎心中有氣，忖道：怎麼這谷中之人，盡都是些不肯講話的怪人。

　　一陣山風吹了進來，飄起那黃袍人的衣袂，獵獵作響。

　　但那黃袍人仍是動也不動一下。

　　一個念頭，閃電般掠過了蕭翎的腦際，暗暗想道：這些人端坐在此地，既不見食用之物，也不聞呼吸之聲，我推門而入，滿室繞走，如是活人，那是萬萬忍受不住的，難道他們都是死了的人不成……念頭一轉，又暗自思忖道：這山谷之中，定有蟲蟻之物，如是死人，豈有不招來蟲蟻之理？

　　這兩人是死是活，各有其理，在蕭翎心中盤旋不決，竟是無法料定。忽然間他想起了雲姑的死狀，也是這般盤膝而坐，面目如生，風華猶在，想這兩人，能到這重山隔阻，絕壁攔道，四面峭壁千尋，人跡難至的深谷之中，那自是身負絕世武功之人，縱然死去，也能和雲姑一般保持著屍體不壞。他雖然聰慧絕倫，但究是孩子之心，想到這些人孤苦伶仃的死在這大山深谷之中，連一個憑弔祭奠之人，也是沒有，不禁悲從中來，黯然泣道：「老伯伯，你們死在這等深山之中，終年山洞處孤寂，可憐連一個祭奠之人也是沒有，這深谷之中，沒有紙錢，我去採些生果，當作祭品，拜祭你們一番，聊表一番尊敬之心……」說完，跑出石洞，採了一些生果，供在那老人身後，拜倒地上，說道：「老伯伯，我蕭翎給你叩頭了。」跪在地上大拜三拜。他本是一時動了敬老之心，採來生果，作奠相拜，但想到此地四面絕壁，人跡罕至，今生只怕也將老死這深谷之中，再也難和岳姊姊見上一面，竟引動了心中的愁苦悲傷，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他生性倔強，縱是遇上生死交關的大事，也是從不落淚，但此刻情由心生，悲從中來，這一哭，直哭的哀哀欲絕，淚盡腸折，大有一瀉千里，不可收拾之局。

　　那面壁而坐，形如泥塑木刻，心似古井鐵石的黃袍人，似是也被蕭翎淒絕的哭聲所動，突然輕輕嘆息一聲，黃袍顫動，回過身來，出指點在蕭翎的「下極」穴上。

　　蕭翎已哭的人如酒醉，感覺早失，那黃衣人嘆息轉身，均無所覺，糊糊塗塗的被點了穴道，沉沉睡去。那黃袍人點了蕭翎穴道之後，凝目沉思良久，才長長嘆息一聲，伸出雙手，在蕭翎全身上下摸了一遍，說道：「倒是一付百世難得的習武之材，可惜生具三陰絕脈的缺陷……」聲音微微一頓，哈哈笑道：「是啦，他如不生具三陰絕脈之症，似此等良好的習武之材，自是早被人收羅門下，那裡還能遇得到老夫。」

　　這石室中只有他和蕭翎兩人，那蕭翎暈迷不醒，可算只他一人了，但他這般自言自語放聲而笑，生似和別人說話般，忽然一皺眉頭暗道：「我們相約各自參悟絕學，我如相救此子，定然消耗不少時間，那一定比不過他們了。」一念至此，對蕭翎生出了極深恨意，想道：莫要是他們故意找這孩子，用來耗我參悟神功的時間，這計策果然毒辣，哼！此事誤我神功，留他不得！殺機上湧揚起掌來，一掌劈下！

　　掌勢將要觸及蕭翎的天靈要穴，心中又是一動，暗道：他適才哭得腸折氣竭，淚盡血流，那絕非裝得出來，他誤認我已死去，採摘甚多生果，奠祭於我，是何等仁慈之心，我如一掌把他打死，那是終生一世，難以心安了。再想到自己已是年登百歲之人，縱然悟通神功，也是難以再活多久時間，此子和我素不相識，這般待我，其情是何等深厚，倒不如把我這身武功，傳授於他，由他承繼我的武功，雖死猶生……他心中念頭百轉，忽善忽惡，面上神色也隨著心念變化不定，忽而面湧殺機，忽而滿臉仁慈，可憐那暈迷在地上的蕭翎，已然數歷生死之劫，而不自知。

　　只見那黃袍老人面上的煞氣，逐漸退去，代之而起的是一臉慈祥笑容，望著那暈臥在身側的蕭翎，低聲說道：「孩子，你在我神功將通之際，來到此地，誤了我大乘之學，這究竟是緣是孽，連老夫也是無法分辨它了。」兩手揮動，在蕭翎全身推拿起來。

　　他掌指所到之處，蕭翎全身的骨骼，一陣格格作響，陣陣白氣，由那掌心指尖之間冒了出來。那白氣越來越濃，片刻之間，籠罩了蕭翎全身，有如濃霧輕雲。這黃衣老人竟用出了數十年苦修而得的真元之氣，替蕭翎化解那與生俱來的三陰絕脈。

　　蕭翎穴道雖然被點，但他內藏功力未息，仍然有著強烈的反應，全身的肌膚，隨著那黃袍老人移動的掌指，微微的顫動。足足有一頓飯工夫之久，那老人的臉上，開始泛出汗水，再過片刻，已然汗落如雨，但他仍然不肯停手。汗水濕透了他的黃袍，滴在蕭翎身上。直待他開始喘息起來，才停下兩手，長吁了一口氣，探手由懷中摸出了一個白玉瓶來，啟開瓶塞，倒出了一粒白色的丹丸，托在掌心，舉手拂拭一下頭上的汗水，望著那白色的丹丸，臉上泛現出無限惜愛之情，良久之後，才長嘆一聲，托開蕭翎的牙關，把那粒白色的丹丸放入了蕭翎的口中，自言自語的說道：「孩子，你好好休息一會。」一掌拍活了蕭翎的穴道。蕭翎突然睜開了雙目，望了那老人一眼，似想要開口說話，但他睏倦難支，口齒啟動，話還未說出口，人已睡熟了過去。

　　醒來時，室中景物大變。只見石室一角處，火光熊熊，兩隻又大又肥的山雞，正架在火上燒烤，陣陣香味，傳了過來，身旁邊，坐著那銀髯垂胸的黃袍老人，面色慈和，望著他微微而笑。蕭翎舒展一下臂腿，但覺全身舒暢無比，有如脫胎換骨，一挺身爬了起來，怔怔地望著黃袍老人，暗道：原來他沒有死……

　　只聽那黃袍老人笑道：「孩子，你醒了麼？」

　　蕭翎道：「老伯伯，你還好好活著麼？」他想到那老人面壁而坐的情景，目下雖然見他笑容慈和，明明是好好的人，但仍似不敢深信。

　　黃袍老人笑道：「自然是活著的人。」

　　蕭翎嘆道：「老伯伯，你在深谷中很久了？」

　　黃袍老人道：「大概有三十年。」

　　蕭翎吃了一驚，道：「三十年，啊！好長的一段時光！」

　　黃袍老人嘆道：「孩子，日月輪轉，數十年彈指即過，老夫入這山谷之時，你還未出生人世，但此刻老夫已然行將就木了。」

　　蕭翎暗暗想道：這人生在世，總是要難免一死，你活了這大年紀，還這麼貪生。他因是身罹絕病，難以活過二十，幼小之時，常常聽父親談論這生死之事，他早知自己難以活得多久，是以十分輕淡生死。

　　那黃袍老人看他只管望著自己出神，似是正在想著一樁極重大的心事，當下問道：「你是在想些什麼？」

　　蕭翎心中大急，暗想：總不能告訴他，說他活的太長命了吧！大急之下，忽然想到那木屋之中，白紗蒙面之人，當下隨著說道：「老前輩既然未死，想那木屋中的人，定然也是活的了？」

　　黃袍老人道：「你見過她了？」

　　蕭翎道：「我看她盤膝坐在木榻之上，面上垂著厚紗，看不出她是否還有氣在，你既然未死，想來那人定然也不會死了。」

　　黃袍老人笑道：「你想的不錯啊！要知內功深厚之人，再習過龜息之法，閉上幾個時辰的呼吸，那可算不得什麼難事。」

　　蕭翎無限羨慕的說道：「原來習武有這麼多好處！」

　　那黃袍老人道：「你可想學武功麼？」

　　蕭翎沉吟了一陣，道：「想學，不過我要學世間第一流的武功。」

　　黃袍老人笑道：「那你算找對人了，當今之世，能勝過老夫之人，可算絕無僅有了。」他雖已是髮髯俱白，但因久年僻處深山，孤獨伶仃，仍然保有一些赤子之心。

　　蕭翎一皺眉頭，沉思不言。

　　黃袍老人道：「怎麼？你可是有些不信任老夫的話麼？」

　　蕭翎道：「你自稱武功高強，世無敵手……」

　　黃袍老人接道：「誰說我無敵手，只不過不多罷了。」

　　蕭翎道：「那是有人勝過你了？」

　　黃袍老人道：「不對，不對，至多是打一個平分秋色。」

　　蕭翎道：「你比北天尊者如何？」

　　黃袍老人不由呆了一呆，接道：「那老魔頭的武功高強，盛名久著……」

　　蕭翎無限失望的說道：「那你是打他不過了。」

　　黃袍老人雙眉陡然一聳，道：「誰說的，老夫雖然知那老魔的凶名，但卻從未和他動過手，這勝負之分，便也不能預料……」此老爭勝之心，似是很強，頓了一頓，又道：「但在老夫想來，他未必是我的敵手，至多打上一個半斤八兩。」

　　蕭翎喜道：「此話當真麼？」

　　黃袍老人道：「自然是真的了。」

　　蕭翎抬頭望著那黃衣老人，目光中流露出無限敬佩之色，道：「老伯伯你可要收我為徒麼？」

　　黃袍老人搖著手，道：「不成，我不能收你。」

　　蕭翎突然長嘆一聲，道：「可是我說話得罪了你老人家麼？」

　　黃袍老人笑道：「你如想學成第一流的武功，那就不能拜我為師，但如你想學第二流的武功，那就快給老夫叩頭，拜我為師。」

　　蕭翎呆了一呆，道：「我越聽越不明白了，老伯伯可否說明白些？」

　　黃袍老人哈哈大笑，道：「天機不可洩露，如果告訴你就不靈了。」言下面有得色，心中似是極為歡暢。蕭翎一時間想不出個中玄妙，抱頭苦思。

　　黃袍老人停下大笑之聲，目光投在蕭翎臉上，凝注了良久，叫道：「喂！小娃兒，咱們商量一件事情成不成？」

　　蕭翎抬起頭來，道：「老伯伯儘管吩咐。」

　　黃袍老人道：「你想學第一流的武功，那是不能拜我為師了！」

　　蕭翎道：「是啊！晚輩正覺百思不解。」

　　黃袍老人道：「這事不用想了，你想破腦袋，只怕也是想不明白，眼下倒是有一件重要之事，咱們先要商量一番，咱們無親無故，我如傳你武功，豈不是太吃虧了。」

　　蕭翎道：「那樣怎麼辦呢？」

　　黃袍老人道：「老夫吃一點小虧，收你作個乾兒子吧！」

　　蕭翎怔了一怔，忖道：你收我作為弟子，父子師徒輩份如一，你那裡吃虧了。

　　那黃袍老人看蕭翎滿臉迷惘之色，神色間更是得意，笑道：「老夫如不告訴你，那你是永遠想不明白了，如論老夫的年歲，作你祖父，也不為過，我收你作為義子、豈不是吃了虧麼？」

　　蕭翎暗暗笑道：原來如此，他既這般斤斤計較輩份，想來他在武林之中，定然是一位輩份極高的人物！

　　只聽那黃袍老人接道：「還有一件事，你必須先答覆老夫，我才收你作為義子。」

　　蕭翎暗道：好啊，認乾爹還有這樣多的規矩。口中卻問道：「什麼事？」

　　黃袍老人道：「你學會老夫武功，日後在江湖上行走之時，不論遇上武功何等高強的人物，只要他是活人，那就要和他平輩論交，不能讓老夫吃虧。」

　　蕭翎暗自忖道：他想的當真是遠。起身一揖道：「翎兒記下了。」他聰慧絕倫，看這老人古古怪怪的，生怕他等一會，又改了主意，趕忙起身一揖，接著拜了下去。

　　那黃袍老人端然而坐，受了蕭翎三拜九叩的大禮，直待蕭翎拜完起身，才微微一笑，說道：「從此刻起，咱們父子相稱了。」

　　蕭翎道：「義父說的是！」

　　黃袍老人喜道：「你這孩子，當真是聰明得很，也不枉老夫耗消真元，打通你三陰絕脈了。」

　　蕭翎似懂非懂的說道：「翎兒的三陰絕脈通了麼？」

　　黃袍老人道：「自然是通了，你如不通。我豈肯收個短命的乾兒子麼？」

　　蕭翎撲身跪倒，說道：「義父恩賜，翎兒感激不盡。」

　　黃袍老人笑道：「起來吧！我有話告訴你。」

　　蕭翎站起身子，坐在那老人一側，道：「義父有何訓教？」

　　他左一個義父，右一個義父，只叫的那黃袍老人心花怒放。

　　黃袍老人伸出手來，拂著蕭翎亂髮，道：「義父練的是童子一元功，如若你隨我練此武功，基礎一奠，那是終身一世，不能娶妻，豈不絕了老夫的乾孫子麼……」

　　蕭翎道：「這個翎兒不怕！」

　　黃袍老人雙目一瞪道：「不成，我因練這童子一元功，樹下了一個強敵，纏鬥了幾十年，還是未能解決，何況這武功，屬於純剛至猛的路子，剛則易折，我不能害了自己的乾兒子。」他似是覺出適才之言、太過小覷自己，忍不住又接口笑道：「剛雖易折，但極剛則柔，不過那非要數十年苦修難以辦到，幾十年雖然轉瞬即過，但人生有限，等你由剛則柔，豈不要變成了小老頭子，因此你學不得義父這種功夫。」

　　蕭翎吃了一驚，暗道：要學上幾十年，我真變成老人，岳姊姊也將兩鬢班白，欺侮我岳姊姊的那些人，只怕都已死去……

　　那黃袍老人看蕭翎沉思不言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孩子，你怕了麼？」

　　蕭翎道：「翎兒……翎兒……」

　　黃袍老人突然一整臉色，道：「老夫只怕難以活得多久了，孩子，你既然認我做義父，我如不能把你造成一株武林奇葩，日後你在江湖之上走動，受人輕藐，豈不要大大損及老夫的威名麼？」

　　蕭翎道：「翎兒愚笨，不解義父之言。」

　　黃袍老人笑道：「不能怪你笨，只怪老夫沒說清楚，在這條深谷之中，除了義父外，還隱居著兩位絕世高人……」

　　蕭翎接道：「啊！那木屋中，面垂白紗的人……」

　　黃袍老人接道：「不錯，但她是以輕功、暗器和指法獨步武林，至於修習的內功，也屬於一種偏激之學。」

　　蕭翎大為驚奇道：「怎麼？難道這深谷之中，還有第三個人不成？」

　　黃袍老人笑道：「不錯，三個人你已經見了兩個，還有一個，住的地方更是古怪，要是我不指點，你絕然找他不著。」

　　此人雖然白髯長垂，但言笑無忌，仍帶著幾分天真之氣。

　　蕭翎童心大動，急急問道：「他住在什麼地方？」

　　黃袍老人笑道：「孩子，你猜猜看吧！」

　　蕭翎暗想道：義父住在石洞中，還有個住在木屋裡，那人住的地方更是古怪，想來一定更不平常。當下脫口說道：「可是住在樹上麼？」

　　黃袍老人道：「不對，不對，住在半空中。」

　　蕭翎奇道：「住在半空中？」

　　黃袍老人笑道：「不錯啊，我們三人在此地修練三十年，隔上一些時間，總要比試武功一次，但比來比去，這深谷數十年不分秋色，誰也無法勝得……」

　　他本正談的興高采烈，卻忽然長長嘆息一聲，黯然說道：「孩子啊！你可知道，我為什麼住在這裡幾十年不出去麼？」

　　蕭翎忽然想到那「禁宮之鑰」，無數的武林高手，追蹤搶奪，口頭上雖說是為了一窺那禁宮之秘，其實還不是各存私慾，想從那禁宮之中，得點前輩遺留的武功，以作爭雄武林之圖。習武之人，最重名心，我這位義父，在這深谷絕壑之中，一住數十年，只怕也不是出於甘心情願，定然和那爭名之心有關。念頭一動，微笑說道：「義父定是為盛名所累，才在這深壑幽谷之中，一住數十年。」

　　黃袍老人嘆道：「孩子，你只算猜對了一半，唉！幽居數十年，除了為一點爭名之心外，還牽纏到一個情字，此事說來話長，咱們父子，日後相處的時日正多，以後再告訴你也是一樣，直到你那哭聲鬧醒我之後，我還未參透名字一關，但此刻我卻茅塞頓開，回首前塵，儘是那可笑可悲的事。」這幾句話，語含禪機，那蕭翎雖然聰明，卻也是聽不明白。只見那黃袍老者輕捋胸前白髯，沉吟了一陣，嚴肅的說道：「孩子，急不如快，咱們就去找那酸秀才去。」拉起蕭翎，大步向室外走去。

　　艷陽當空，百花如錦，小溪潺潺，幽谷中景色如畫。黃袍老人仰臉長吁一口氣，伸手遙指著正東說道：「翎兒，看到了麼？那就是酸秀才住的地方。」

　　蕭翎極盡目力望去，果見正東方一處懸崖之下，晃動著一點黑影。

　　黃袍老人一手提起蕭翎，道：「欲習上乘武功，必得先從內功著手，那酸秀才習的玄門正宗內功，你如能得他傳授內功、劍術，再輔以我的掌法，和柳仙子的輕功、指法、暗器，不出五年，你就可以遊俠江湖去了。」他奔行時速很快，蕭翎只覺兩耳風生，山壁花樹，掠目而過，就那幾句話的工夫，人已到了晃動的黑影下面。抬頭望去，只見那晃動的黑影，竟然是一個籐子編成的軟榻，隱隱可見一個人盤膝坐在上面，兩側峰上，各有兩條長籐，繫在那軟榻之上，吊在兩峰之間，山風吹來搖擺不定。

　　蕭翎估計那軟榻距地，至少要三十丈以上，萬一不慎掉了下來，別說血肉之軀，縱然一塊堅石，也將摔的粉碎，大為擔心的問道：「義父，他日夜就坐在那籐床上麼？」

　　黃袍老人道：「孩子，你可是擔心他摔下來麼？」

　　蕭翎點點頭，道：「如若遇上大風大雨，那山峰兩側的長籐，如何能繫得住一張軟榻？」

　　黃袍老人哈哈大笑道：「這個不用替他擔心，他坐了幾十年，就沒有摔下來過。」

　　蕭翎在那峭壁石筍之上，渡過了數日夜，雖是上不見天，下不見地，危險異常，但那石筍堅硬，足可承受人體之重，比起這軟榻來，那是安全的多了，一個人能在此等險惡的環境之中，一住數十年，當真是匪夷所思了。

　　只聽那黃袍老人高聲叫道：「酸秀才、想通那宗神功了麼？」

　　懸空軟榻上，傳下來朗朗的笑聲，道：「怎麼？南兄可是有些技癢了麼？」

　　黃袍老人笑道：「算老夫打你不過，咱們以後不用比了。」

　　此言似是大大的出那軟榻上人的意外，良久之後。才聽那軟榻上傳下來一聲嘆息，道：「南兄的武功，實在不在兄弟之下。」這吊榻距地甚高，但兩人對答之言，卻聽得清清楚楚，連那嘆息之聲，也清楚的傳了下來，如在耳際。

　　黃袍老人突然附在蕭翎耳邊說道：「那酸秀才外和內剛，你說話時要小心一些。」

　　蕭翎點頭道：「翎兒緊記義父之言。」

　　這黃袍老人性格孤傲，為了名氣之爭、隱居這深谷數十年不履塵世，但此刻為了蕭翎，卻自甘承認打人不過。

　　只見一條長籐，由軟榻上垂了下來，緊接著傳下來一陣笑聲，道：「南兄這般給兄弟面子，兄弟是感激不盡，你叫那娃兒上來吧。」言下之意是說，你自認打不過，那是有求於我，垂籐接引蕭翎，更是一針見血，盡揭那老人心中之秘。

　　黃袍老人黯然一笑，道：「孩子，你上去吧！」緩緩轉身而去。

　　蕭翎只覺義父那笑容中，包括著無比的委屈，無限的淒涼。只是一時間，想不出原因何在。他怔怔地望著黃袍老人的背影，像是突然老了甚多，蹣跚而去，消失在花樹叢中。回頭看時，垂籐已到頭頂，當下伸手抓住垂籐，向上攀去。他無意中服了千年石菌，又得那黃袍老人憑借本身真氣，打通了三陰絕脈，不知不覺，氣力大增，攀籐而上，速度竟然甚快，不大工夫，已攀上了四五丈高。

　　只聽一聲：「抓牢了。」垂籐突然向上收去，蕭翎覺著眼睛一花，有如駭浪馳舟、天空行馬，糊糊塗塗的翻上了軟榻。

　　定神望去，只見一個身著淺藍長衫的儒巾中年文士，盤膝坐在榻中，面露微笑，正望著自己，想到義父相囑之言，此人外和內剛，趕忙拜了下去，道：「蕭翎叩見老前輩。」

　　中年文士神色慈和地笑道：「你坐下。」

　　蕭翎道：「晚輩站著也是一樣。」挺身站起，垂手肅立。

　　中年文士淡淡一笑，道：「定是那南逸公說了我的閒話，你才這般拘謹。」

　　蕭翎心道：不錯啊！我義父說你外和內剛，要我說話小心，口卻是默不作聲。

　　中年文士上下打量了蕭翎一陣，收起臉上笑容，道：「孩子，你能到了此地，可算得曠世奇緣，而且來的時間又恰當無比。」

　　蕭翎茫然應道：「晚輩幸得遇上我義父和老前輩，要不然勢必被活活困死這深谷之中不可。」

　　兩人問答之言，卻是各不相關。

　　中年文士突然朗朗一笑，道：「怎麼？那南逸公收你作為義子了？」

　　蕭翎暗道：慚愧，我連義父的姓名，也不知道。當下含含糊糊的應道：「就是那送我來此的人。」

　　中年文士道：「就是那黃袍老人，他叫南逸公……」微微一頓，又道：「他送你到此，你可知為了什麼？」

　　蕭翎道：「他要晚輩相求老前輩傳授內功，劍術。」

　　中年文士沉吟一陣，笑道：「我如不允傳你武功，你那義父勢非要和我拚命不可……」

　　蕭翎突覺胸中熱血浮動，忍不住說道：「老前輩也不用太過以為難，如若晚輩的才質愚魯，不堪造就，那就不用多費心了。」

　　那中年文士微微一笑，道：「就因為你的稟賦過人，我才猶豫該不該傳你武功。」

　　蕭翎雖是智慧過人，但終還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如何能夠想得通語中的玄機，一時間茫然不知所措，遂凝目不言。

　　那中年文士輕輕嘆息，道：「孩子，不用多想了，你小小年紀，如何能夠窮通事理……」蕭翎接道：「晚輩無知，還望老前輩多多指點。」那中年文士兩目突然暴射出兩道精芒，臉色嚴肅的說道：「南逸公和我比了數十年武功，始終是不分勝敗，他本是喜好遊樂之人，為了爭一口氣，竟然會在這深谷中，幽居了數十年，未出此谷一步，雖說山中無甲子，歲月逐雲飛，但數十年時光，在一個人有限的生命之中，實非一個短暫的時間，他竟然為你放棄了爭勝之心，自認打我不過，這雖是一句謙遜之言，但在他而言，實比殺了他還要難過。」

　　蕭翎似懂非懂的點點頭，道：「義父愛我甚深，這個翎兒知道。」

　　中年文士道：「他既肯相求於我，那是早已拋卻名心，照樣可以去求那柳仙子。」

　　蕭翎道：「義父已對我提過。」

　　中年文士道：「我們三人，雖是所學不同，但卻是各擅勝場，這幾十年來，大家幽居這深谷之中，與世隔絕，各盡其能的參研武功，希望能夠勝得對方，也好出此絕谷……」

　　蕭翎道：「要是你們三人比不出勝敗來，就永遠不出谷麼？」

　　中年文士道：「不錯，我們來到此地之時，相約許下誓言，誰要能勝得兩人，就可以出此絕谷，餘下兩人，再行比試，那得勝之人，亦可離此，但必得相距那第一位離谷人三年之後。」

　　蕭翎道：「那兩次落敗之人，難道就永遠不能離去麼？」

　　中年文士道：「那人要終老此地，一生不能出谷。」

　　蕭翎暗暗想道：這等打賭的辦法，也未免太過殘忍了，一個人留在這等人跡罕至的深谷之中，忍受一生淒涼歲月，這份幽深的痛苦當真是難以忍受，無怪他要專心一志，刻苦求進了。只聽那中年文士接道：「起初幾年，我們彼此之間，都是充滿得勝的信念，每半年比試一次，為了求得公平，各出心裁，輪流主持打賭，先由兩個賭輸之人，出手相搏，再依序輪番搏鬥，但卻始終無法分出勝敗，他善以掌法稱絕，柳仙子以指法領先，我以劍術制勝，每場比過之後，三人都累到精疲力竭，寄望於下一場勝得兩人。但五年之後，連經十場比試，彼此心中都有些明白，要想壓倒兩人，實是困難萬端，三人協議改為一年比試一次，又五年，改作三年比試一次，忽忽數十年，就在我們三人爭勝之心下，渡了過去。」

　　蕭翎心想：既不分勝敗，那是各有所長，還要比個什麼勁呢？

　　中年文士仰臉望天，長長吁一口氣，接道：「我們隱此絕谷，渡過數十年的光陰，但卻也有一種好處，那就是我們三人的武功，都有了驚人的進步，昔年甚多不解之處，都在這數十年中參悟了出來，如若能得出江湖，那是足以傲視武林了……」他忽的長長一嘆，黯然接道：「可是我們都已面臨到體能的極限，這數十年來用盡心智，想創出一兩招深奧的手法，以求制勝，肉身雖然是端坐不動，但內心腦際卻是江海浪潮，從未休息，數十年來，可算得沒有片刻寧靜，大大的背逆了修身養生之道，這幾月來，我已不如你那義父，但我習的內功，卻是玄門中上乘心法，如若能稍注養生之道，活上一百歲，實是輕而易舉，只為一點名心所累，竟然飲鴆止渴，明知錯了，卻偏是如箭在弦，不得不發，我既如此，想你那義父和那柳仙子，亦必有此不久人世的感覺。」

　　蕭翎聽得大為震驚，暗道：原來他們都已有了死亡的感覺。那中年文士兩道銳利的目光，凝注在蕭翎的臉上，道：「因此，我說你來的太巧了，你如早來幾年，我們爭勝之心仍切，不管你驚擾到那一個人，也難活命；如是晚來幾年，只能見到三具白骨。可是你卻無巧不巧的，在我們死之將至，名心漸淡的當兒，趕來了此地。」

　　一陣山風吹來，吊榻突然晃動起來，蕭翎心中一慌，站立不穩，一個觔斗，向下栽去。那中年文士右手一抖，手中軟籐突然飛了出去，纏住了向下急墜的蕭翎，手腕一挫，蕭翎身不由己的翻了上來。又落在軟榻之上，中年文士微微一笑，道：「害怕麼？」

　　蕭翎道：「有一點怕。」

　　中年文士道：「你如學會了我們三人的武功，天下恐難再有勝你之人，你要是一旦淪入魔道，豈不是世間一大禍害。」

　　蕭翎道：「老前輩此慮不錯，但晚輩又該將如何？」

　　中年文士道：「再過三月，就是我們三人比武之期，屆時我當和你義父相商，想個法子在你身上加些限制。目下我先傳你內功築基之法。」

　　蕭翎心中暗暗奇道：在我身上加些限制，這倒是從未聞過的奇事。

　　那中年文士傳了蕭翎坐息之法，起身離開軟榻，踏著那吊榻的籐索而去。

　　蕭翎心想：我還道他是跳下去的，原來是借這籐索而去。

　　需知那吊塌距地三十餘丈，再好的輕功，也是難以一躍而下。

　　那中年文士去勢奇快，眨眼間，已看不見，只餘下蕭翎一人坐在軟榻之上，他既怕山風吹動吊榻，把自己翻了下去，又怕那籐索突然斷去，憂心重重，但卻又無可如何，只好不去想它，依照那人傳的口訣，運氣行功。

　　直待天色入夜，那中年文士才回到吊榻上，手中拿了幾枚鮮果，和一隻烤好的山雞，笑道：「這是你兩日食用之物。」交給蕭翎，轉身又去。

　　夜色朦朧，山風漸強，吊榻的晃動，重見厲害，搖擺不定，驚心動魄。蕭翎心中害怕，只好運氣行功，也只有如此，才能忘去身處的險境，隨時有粉身碎骨之危。

　　一連兩日夜，不見那中年文士回來，蕭翎眼見山雞生果盡都用完，如若那中年文士再不回來，那是只有挨餓了。一想到食物用盡，頓覺腹中飢腸轆轆，仰望雲天，正是落日時分，彩霞絢爛，映照著山峰積雪，幻出了綺麗無倫的景色。

　　蕭翎被那景色吸引，忘去了飢餓之事，心中暗道：夕陽返照，彩霞映雪，只可惜這等奇麗景色，難有多久時光……忖思間，瞥見那白雪峰後，現出一點黑影，那黑影來勢奇快，片刻之間來到谷中，已然清晰可見，正是那帶自己到此的巨鳥大鵬。

　　蕭翎看的高興，大聲叫道：「鵬兄，鵬兄，快來帶我下去，摘幾枚生果。」

　　他只覺那巨鳥碩大無比，世所罕見，頗似書上記載的鵬鳥。

　　那巨鳥卻不理他呼叫之言，雙翼一斂，落入谷底，蕭翎估計它落地之處，距離巨松下木屋甚近。蕭翎暗暗想道：鳥兒究竟不是人，豈能解得人言。

　　太陽沉下山去，絢爛的彩霞，已為朦朧的夜色掩去，天上閃起了明滅的星光，但仍不見那中年文士回來。蕭翎長長嘆息一聲，自言自語的說道：「看來他今晚上，又不會回來了。」失望中無法排遣，只好又開始運氣行功起來。

　　時光匆匆，又過三天，蕭翎在飢餓中渡過了三晝夜，但也在飢餓中有了成就。他賭氣要忍受飢餓，把心神集中在修習內功之上，只有在真氣流達四肢，渾然忘我之際，才能忘去飢餓，他雖然有著過人的毅力，堅強的性格，但卻無法克服那飢餓加諸的痛苦。當他由那渾然忘我中，不時就覺腹中的飢火上騰，餓腸折轉，除了忍受飢餓之外，他還得忍受那太陽曝曬的痛苦，唯一能使他忘去痛苦的，是屏棄胸中所有的雜念，忘去自己的存在，但每次由行功運息，進入那渾然忘我之境，必得先經過一番飢餓痛苦的折磨，才能澄清思慮，進入那渾然無我的境界。

　　這日，他坐息醒來，忽然聞到一陣強烈的肉香，撲入了鼻中。

　　回頭望去，只見那中年文士面帶微笑，站在身後，手中提著一隻烤好的山雞，強烈的肉香，勾動蕭翎腹中飢火，恨不得伸手搶過山雞，一口吞下，但他卻強自忍了下去。

　　那中年文士舉起手中烤好的山雞，遞了過去，笑道：「孩子，艱苦麼？」

　　蕭翎想到這幾日受的飢餓、曝曬之苦，實非人所能忍受，但他一向嘴強，淡淡一笑，道：「一點飢餓之苦，算不了什麼。」

　　中年文士點頭說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苦其心志。孩子，你的成就，大大的超出了我的預料之外，快把這只山雞吃下。」

　　蕭翎心道：你差一點把我餓死了！接過山雞，立時大嚼大吃起來。他腹中飢餓難耐，一隻肥大的山雞，竟然完全吃了下去，抬頭看去，那中年文士，早已不知何時走去。蕭翎暗暗想道：他這一去，又不知要幾時才能回來，我勢必又得作忍耐著飢餓的準備。

　　在這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境遇之中，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飢餓的事，既然克服了飢餓的威脅，自是極易澄清心中的雜念，玄門上乘內功的築基工作，就在他存心和飢餓的搏鬥中，奠定了起來。果然，那中年文士這一去，過了四天，才轉回吊榻上，又帶來了一隻烤好的山雞和很多水果。

　　蕭翎內功大進，禪定的時間漸久，肉體上的痛苦，逐漸減少。

　　輪轉日月，匆匆時光，轉眼之間，過了三月。

　　在這三月之中，他嘗試了從未經歷的驚險，狂風大雨，閃電奔雷，軟榻像一艘行駛在狂濤怒海中的小舟，起伏波蕩，忽升忽沉，他擔心那起沉的軟榻被狂風吹翻，把自己跌摔下去，又憂慮那繫在兩峰上的籐索，突然斷去，當真是經常面臨著生死邊緣。

　　每當他面臨驚險時，他就用禪定之法，使自己渾然忘我，在蕭翎只不過用此來逃避那驚心魂魄的感覺，但他卻不知這正是玄門上乘內功心法中，最難的大慧定力。

　　渡過了最難的一關，正好顛倒了這上乘內功修為的法則，由深入淺，短短三月，竟然紮下了極深厚的基礎。這時，他由禪定無我中，清醒過來，只覺全身氣血流暢，舒適無比，似欲要騰空飛去，但下臨深谷，一個忍耐不住，那將要摔個粉身碎骨，他極力按捺下心中那躍躍欲動的衝動，不得不疏導那湧集在丹田中的一口真氣，漸漸的由煩惱進入寂靜，那一股躍躍欲動的感覺，也隨著流轉的真氣，消失於無形之中。

　　這正是內功初奠之後，面臨的最大干擾，平常之人，在這種成敗交關的當兒，都有師長或同門師兄弟從旁相助，以本身真氣，疏導他胸中的衝動，這一股衝動之氣，如是無法疏人經脈，勢必在身上到處流竄，形露於外，是暴急焦躁，內則有岔氣，破穴之危，亦即道家所謂的走火入魔。蕭翎憑仗著一股強烈的求生意志，生恐跌下軟榻，竟然未借外來助力，把蠢動於胸腹間的一股流動真氣，流歸經脈。

　　醒來時，天已入夜，冰輪高掛，月華似水，那中年文士，不知何時又回到了軟榻之上，雙目中閃動奇異的光芒望著蕭翎，點點頭讚道：「孩子，你的稟賦，實非常人能夠及得，竟然能不借外力，渡過了一次險關。」

　　蕭翎茫然問道：「什麼險關？」

　　中年文士道：「你適才可有衝動欲飛的感覺麼？」

　　蕭翎道：「是啊！但我怕從這軟榻上跌了下去，只得硬把那衝動的念頭，給壓了下去。」

　　中年文士道：「這正是我玄門上乘心法要訣，孩子，你在無意中，體會得了個中的重大訣竅。」

　　蕭翎若有所知地點頭應道：「這個，晚輩還不大瞭解。」

　　中年文士仰臉望望天上明月，道：「此刻，已經沒有時間給你說了，咱們走吧！」

　　蕭翎道：「去見我義父麼？」

　　中年文士道：「還有那柳仙子。」

　　探手一把，抓起蕭翎，沿著那籐索，疾奔而行。

　　蕭翎探首下望，只覺一陣頭暈，趕忙閉上了眼睛。但覺身子懸空而行，急風撲面，心中卻在擔憂那中年文士抱著自己，重量增了甚多，如若籐索負荷不了，驟然斷去，勢必要摔一個屍骨無存。正忖思之間，突覺身子停了下來，睜眼看去，只見停身在一個積冰堆雪的絕峰上。

　　這片峰頂只不過兩丈見方，堅冰如鏡，滑難留足，反映月光，一片通明。左面七尺外，盤膝坐著一個長髮披垂、面目姣好的中年婦人，想來定是那柳仙子了。右面坐著那黃袍老人南逸公。兩人都閉著兩目，面容異常嚴肅。

　　中年文士緩緩放下蕭翎，也盤膝坐了下去，閉下雙目，不再理會蕭翎。

　　蕭翎站起身子，行了幾步，只覺地上堅冰滑難落足，當真是舉步維艱。

　　南逸公忽然睜開眼來，望著蕭翎微微一笑，道：「莊兄辛苦了。」

　　那中年文士道：「幸未辱命，令郎確已得兄弟內功心法要訣，如若兄弟今宵不死，三年內可傳兄弟衣缽。」

　　柳仙子冷冷說道：「今宵咱們如是還不能分出勝敗，只怕再難有比試的機會了。」

　　那中年文士朗朗一笑，道：「兄弟亦有同感。」

　　南逸公接道：「莊兄的內功、劍術，高過兄弟一籌、兄弟自知難以勝過他了……」

　　柳仙子冷笑一聲，接道：「那你是勝過我了。」右手一揚，點出一指，疾勁指風，直襲向南逸公的前胸。

　　南逸公左掌一推，劈出了一掌，迎向指風，但見兩人身軀，同時晃動一下。身不由己的向後滑退半尺。

　　柳仙子冷冷道：「三年時光，你的掌力又強了不少。」雙手連揚，點出五指。

　　南逸公說：「好說，好說，柳仙子的指上功力，進境不在兄弟之下。」

　　口中說話，雙掌連連揮舞劈出，強勁的掌風，排山湧出，擋過五縷指風。

　　蕭翎正向義父行去，只因這堅冰上滑難著足，雖只數尺的距離，走起來卻是十分艱苦，行及一半，那柳仙子已和南逸公打了起來，指勁掌力。交相激盪，餘力不衰，波及蕭翎，那裡還能向前走動，就是坐也無法坐穩，這還是南逸公早已留心到他，盡量把柳仙子點來的指力引開，不使傷著蕭翎。

　　這時，兩人打的更見激烈，那柳仙子一指連一指的點向南逸公。南逸公卻是全採守勢，兩掌左拍右推，引開、化解柳仙子的指力。

　　蕭翎本想呼叫義父，但見兩人掌指揮動，戰鬥激烈，生恐分了義父的精神，不敢隨便出口。回頭看去，只見那中年文士閉目靜坐，對眼前激烈的打鬥，恍如未見。

　　忽然間，一股強猛的力道波蕩而來，蕭翎被那強力一撞，那裡還能坐得住、直向峰下滑去。南逸公眼看蕭翎被傷，心頭大怒，厲喝一聲，呼呼反擊兩掌，劈向了柳仙子。

　　他雖有反擊之能，但卻無分心救助蕭翎之力，眼看蕭翎雙手揮抓，卻抓不住可資借力之物。那中年文士忽的反臂一抓，蕭翎驟覺一股強大的吸力，把自己硬吸過去。

　　蕭翎舉起衣袖，擦拭一下頭上的汗水，低聲說道：「多謝老前輩相救。」

　　中年文士既不答話，也未睜動一下雙目，似是連說一句話的工夫，也騰不出來。

　　蕭翎仔細看去，皎潔的月光下，只見他頂門之上，似是浮動著一層白氣，臉色莊嚴肅穆，知他行功正值緊要關頭，剛才出手相救，已是極度危險之事，那裡還敢出言打擾，心想這三人打鬥，自己勢難從中排解，如若妄自行動，反而礙了幾人手腳，影響所及，非同小可，但看到他們比試武功的險象，又由不得不替義父擔心，唯一的辦法，就是不管他們比武，當下閉上雙目，竟也運氣調息，想進入那渾然忘我之境，不理身側打鬥之事。但這次卻是難以如願，真氣似調息不均，始終無法使心情平復下來，忍不住還是睜眼去瞧。

　　這時，南逸公和柳仙子的打鬥，似已不若適才的激烈，相對良久，才互攻一招，發出的指、掌，也不似剛才那般激烈，暗勁應手而生，劃空風嘯。他那裡知道，這等看是平淡的鬥法，才是真的兇險之搏，一指、一掌的攻襲，無不是運足了全身功力，而且各憑內功，硬把對方指力，掌勁，承受下來，如若有一人功力稍有不濟，立時將重傷當場，輕則殘廢，重則殞命。

　　兩人互攻了一十三招之後，突然停了下來，不再出手。不知過去了多少時光，皎月已然偏西，再未見兩人出手互攻。忽然響起一聲柳仙子嬌脆，冷漠的聲音，道：「莊山貝這五年以來，不知你的劍術如何？」

　　莊山貝微微一笑，道：「柳仙子可要較量較量在下的劍道麼？」

　　柳仙子道：「正要領教，你亮劍出來吧！」

　　莊山貝探手入懷，摸出了一把五寸八分左右的短劍，退了皮鞘，道：「柳仙子，請留心了。」

　　柳仙子冷笑一聲，道：「儘管施為，諒你也傷我不了。」

　　蕭翎看那莊山貝手中短劍，只有匕首大小，不由心中暗暗忖道：你這寶劍，如此短小，豈能傷得了人……

　　正自覺著奇怪，忽見那莊山貝手中短劍一震，脫手飛出，繞空打了一轉，飛攻向柳仙子。

　　蕭翎暗暗忖道：我說呢？原來他這短劍，可當作暗器使用。

　　只見柳仙子揚手一指，點向短劍。短劍吃那指力一震，在高空旋轉了兩次，又向柳仙子攻了過去。

　　但見柳仙子指力亂點，那短劍有如生了翅膀一般，始終不肯退落，莊山貝卻似由掌中發出了一股暗勁，吸住了短劍，手臂舞動，揮轉之間，短劍隨著團團亂轉。足足過了半個時辰，莊山貝突然右掌一揮，短劍直向正西飛去。

　　一道白光，疾如電奔，啪的一聲，擊落在一塊山石上，那山石應手而裂成兩半。

　　南逸公道：「莊兄這馭劍之法，果然又長進了許多。」

　　莊山貝一招手，收了短劍，道：「南兄過獎小弟了。」

　　柳仙子道：「縱然他馭劍術獨步武林，也是無能傷得我柳仙子。」

　　南逸公道：「這事何足為奇，只要傷不了你柳仙子，兄弟也自信絕難傷到我……」

　　莊山貝突然長長嘆息一聲，語意深長地道：「兩位說的不錯，兄弟再練五年，也難勝得兩位。」

　　柳仙子，南逸公各自沉默不言，其實，兩人心中感慨萬千，三人比了幾十年，表面之上，雖然沒有分出勝敗，便兩人心中知道，莊山貝實要強過兩人一些。

　　良久之後，南逸公才接口說道：「莊兄不用謙虛，莊兄如想把兄弟完全打敗，雖非易事，但兄弟自知內力上恐難及莊兄綿長，如若上天能再假咱們三個人十年壽命，莊兄可能在千招內勝得兄弟。」

　　莊山貝道：「好說，好說，南兄過獎兄弟了。」

　　柳仙子冷哼一聲，道：「南逸公，你認輸了？」

　　南逸公道：「兄弟說的句句真實之言。」

　　柳仙子道：「你知不知道，咱們已難活過五年……」目光一掠莊山貝，接道：「如若咱們都死了，莊山貝自然是不勞而獲。」她言語之間，斷言自己和南逸公難以活過五年，但對莊山貝，卻是不能預斷。

　　南逸公道：「兄弟自料能夠再活上三年，那已是夠長的了。」他仰臉望望夜空，接道：「唉！其實兄弟三年前，就該認輸，就是莊兄這一手馭劍氣功，已非兄弟所及。」

　　那柳仙子雖是女流之輩，但她好勝之心，實則尤過男兒，冷哼一聲，道：「武功一道博大深奧，人生短短百年，如何能夠盡都學會！莊山貝馭劍氣功雖然強過咱們，但掌力、指功，卻是遜上一籌。」

　　莊山貝忽然微微一笑，道：「柳仙子說的不錯，咱們三人比武數十次始終是個平分秋色之局，唉！兩位都覺著難以再踐下一個比武之約，兄弟又何嘗不是如此……」他臉色一整，緩緩吁一口氣，道：「兄弟在近月之中，已覺出身體有了變化，不瞞兩位，如是再像昔年比武一般，咱們三人都打到精疲力竭，只怕難再活上三個月了。」

　　南逸公道：「這個兄弟亦有同感。」

　　柳仙子望望莊山貝，又瞧瞧南逸公，突然長長一嘆，道：「兩位都不願再作盛名之爭了？」

　　莊山貝哈哈一笑，道：「柳仙子的指法、輕功，世無匹敵，兄弟再習上三十年，也是難以及得。」

　　南逸公道：「柳仙子那幾手『三元聯第』、『漫天花雨』、『五鳳朝陽』的暗器手法，兄弟更是望塵莫及。」

　　柳仙子嗯了一聲，突然站起身子，轉身疾奔而去，眨眼間，人已下了冰峰不見。

　　莊山貝一揮手，道：「南兄，能在生死交關之間，放棄了好勝之心，對咱們三人而言，都有著莫大的益處，至低限度，可以使咱們多活上兩年時光。」

　　南逸公目注蕭翎，說道：「莊兄請多多照顧兄弟的義子，兄弟就感激不盡了。」站起身子，緩步向峰下走去。

　　莊山貝道：「兄弟亦不願使一生辛苦得來的武功，隨屍骨埋葬此谷，南兄只管放心。」

　　蕭翎突然站了起來，叫道：「義父！」放腿向前追去。

　　這峰頂積冰滑溜異常，蕭翎行得兩步，撲的一聲，跌在地上，但他衝奔之力未消，人雖跌倒，但仍然向前滑衝過去。南逸公右手一翻，立時有一股暗勁，推了過來，力道柔和，但卻很強，蕭翎向前滑沖的身子，吃那力道一推，立時倒向後退去，耳際間同時響起了南逸公的聲音，道：「孩子，修武築基，最怕分心，事關你一生的成就，不要以我為念，好好的追隨你莊伯伯，學習武功，他修習的玄門正宗心法，你如能得他垂青，是終身受用不盡了。」聲音中充滿著慈愛之情。

　　蕭翎只覺一股熱血衝了上來，熱淚盈眶的抬頭望去，冰峰上，那裡還有南逸公的影子。

　　莊山貝突然伸出右手，按在蕭翎背後的命門穴上，說道：「孩子，快些靜下心來。」蕭翎只覺一股熱力，由莊山貝的掌心內，源源而出，攻入內腑，直透四肢百脈，趕忙運氣相引。

　　耳邊響起莊山貝的聲音，道：「孩子，你那義父南逸公，一生孤傲自負，當年我們相約到此比武，就是他的主張，山居數十年，竟是改了個性，昔年他嗜殺任性，凡是犯到他手下的人，縱然能夠保得性命，亦必要落下殘廢之軀，武林中人，聞他之名，無不退避三舍，想不到他垂暮之年，竟然動了慈愛之念，對你這般愛護。孩子，你不能負了他一番苦心，他不僅希望我盡傳所能，而且寄望你能盡得我們三人的絕學……」輕輕嘆息一聲，接道：「你義父用心雖苦，但此事談何容易，盡我們餘生之年，全力造就於你，你能學得多少，那要看你的造化了。」

　　蕭翎只覺他掌心之內的熱力，愈來愈強，有如長江大河般，洶湧攻入內腑，心想說幾句話，竟是難以分神。

　　只聽莊山貝接道：「我本想和你義父談談，要我盡傳所能可以，但必須點死你一處穴道，使你終身一世，難通任、督二脈，這樣可以限制你日後的成就，也消滅你藝成之後的狂傲之氣，以你義父為人，想他絕然不至反對。適才我用傳音入密之術，和他商量，竟遭他一口回絕，他說你至情至性，絕對不會為害武林，又說他昔年殺人太多，雖然殺的都是惡人，但因生性急躁，難免誤傷了不少好人，他要假你之手，多積一些善功，以彌補他兩手血腥之咎，你義父這般苦心，我倒不便堅持了。」

　　蕭翎雖想答話，但那攻入體內的熱力，有如野馬奔騰，全力控制，尤恐不及，那裡還能抽暇說話。

　　只聽莊山貝接道：「這些日子裡，你的成就，大大的超過了我的預想，因此，也激起了我的好奇之心，世上如能有一個人，集你義父、柳仙子和我的武功於一身，不知世間是否還有敵手？」

　　他自說自話，蕭翎能聞難答。

　　過了片刻，蕭翎已能控制那攻入內腑的熱力，隨著行血，運轉於經脈之間。

　　莊山貝突然歡一口氣，道：「我還有一個私下的心願，希望你的武功學成之後，望代我找兩個人，這兩個人一個是我哥哥，另一個是我的女友……」

　　蕭翎此刻已能抽出時間說話，問道：「晚輩如能出得此谷，定然不負老前輩的期望，盡我之能，找尋兩位老前輩……」微微一頓，又道：「只不知他們現在何處？」

　　莊山貝道：「唉！此事說來容易，行卻很難，也許他們早已死去，也許陷身到禁宮之中……」

　　蕭翎聽得「禁宮」二字，不由心頭一震，幾乎行岔了氣。

　　莊山貝內功精深，立時警覺，一提真氣，一股強大的熱流，攻入蕭翎內腑，幫助他逆氣歸脈，低聲說道：「孩子，咱們這般談話，乃行功之間的大忌，快些澄清雜念，我再助你試攻幾處真氣難到的穴脈。」

　　蕭翎只覺他掌心之中，熱力忽強，翻翻滾滾的湧了進來，心知一不小心，岔氣傷脈，重則殞命，輕則殘廢，至少也得數月生息調理，才能恢復，怎敢輕視，果然凝集心神，澄去雜念，一心一意的運氣行功，和那外來熱力融合一起，沖行於經脈之間。

　　漸漸的，進入了忘我之境。醒來時、陽光耀目，已是日出三竿。

　　這座絕峰，高出群山，峰頂之上，雖然終年在太陽照射之下，但堅冰盈尺，凝結了數千百年，每當盛夏之日，陽光強烈，峰頂上積冰，表層融化，但陽光一弱，積水立時又成堅冰。此刻，朝陽照射在積冰上，反射出片片金芒，遠山上皚皚積雪，幻出一片閃光彩霞，景色綺麗，人生罕見，不禁心中一喜，叫道：「老前輩，山峰積雪，彩霞絢爛，這景物能得幾回見。」只覺空山寂寂，不聞回應之聲。

　　回頭看去，那裡還有莊山貝的人影。蕭翎心念一轉，是了，他把我一人留在那吊榻之上，要我全心一意，進修內功，這時，又把我一個留在這絕峰之上，必然另有作用。

　　時近中午，太陽光更見強烈，蕭翎曝曬於日光之下，身上肌膚隱隱作疼，但峰上的冰層，經過陽光曝曬，泛起縷縷白煙，寒冷更濃，烈日積冰，在山峰上交織成一種寒熱各極的感受。蕭翎為了抗拒寒熱交迫的侵襲，不由得運起內功抗拒，他雖已得莊山貝玄門上乘心法，初奠內功基礎，但還不知如何運氣和外來的侵襲對抗，但在這寒熱交迫之中，為了減少疼苦，極自然的，又會運功抵抗外來的侵襲。

　　天色入夜，狂風怒吼，積冰光滑的峰頂上，風勢尤為猛惡，蕭翎覺著那猛烈的風勢，直似要拔山而起，心中大為震駭，暗道：這風勢來的如此猛惡，峰頂積冰光滑無物可攀，豈不要被吹下峰去。一種強烈的求生意志，使他揮拳在堅冰上敲打，積冰終於被他打了一個缺口，然後用手挖了一個可資攀著小洞，伏身冰上，渡過了漫漫的長夜，身上堅冰，溶化成水，濕透了他僅著的一條棉褲。原來他上身的衣服，都在懸岩石筍間，採食那千年石菌時，結作索繩之用了。

　　流光匆匆，蕭翎在這積冰如鏡的峰頂，渡過了百日之久，一百個白天和寒夜，日曬、雨打、風吹、寒侵。

　　莊山貝每隔上幾日，總是來看他一次，指點那內功心法，送給他一些食物，但卻絕口不談帶他下峰之事，倔強的蕭翎，竟然也忍住不提。在這等艱苦、險惡的積冰絕峰之上，激發了蕭翎生命中的潛能，晝抗烈日，夜御嚴寒，內功進境奇速。

　　這一夜，藍天如洗，皓月當空，山風輕吹，蕭翎繞峰頂行了一周，月色下見群山羅列足下，不禁豪情大發，仰天縱聲長嘯。嘯聲中，忽然響起了一聲輕輕嘆息，道：「好一個堅強的孩子。」蕭翎回頭望去，只見身後六七尺處，站著一個全身藍衣的中年婦人，百日之前，他目視三人比武之事，對這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眼之下，立時認出來人正是那柳仙子，當下抱拳一揖，道：「晚輩蕭翎，見過柳老前輩。」

　　柳仙子微微一笑，道：「孩子，你留在這冰峰上多久了？」

　　蕭翎道：「今夜明月當頭，剛好是一百天了。」

　　柳仙子冷哼一聲，道：「那酸秀才中了孔孟之毒，說什麼，身擔大任者，必行勞骨、餓體，把你留在這絕峰之上受苦，我就不信，不受這日曬，雨打之苦，就學不成上乘武功，走！跟我下峰去，我要叫他瞧瞧看，不受這些折磨，能不能學成上乘武功。」

　　蕭翎心下為難，暗暗忖道：我義父要我跟那莊老前輩學武，我雖未拜他為師，未定名份，但事實上已有師徒之實，豈可不告而去……

　　正自為難間，突然一個極細微聲音，傳入耳際，道：「孩子，求人不如等人，你這百日之苦，並未白受，跟她去吧！」

　　語聲熟悉，正是那莊山貝的口音。

　　蕭翎抱拳一禮道：「多謝老前輩的成全。」

　　柳仙子道：「我要讓那酸秀才見識一下，不習玄門乾清氣功，亦可入登峰造極之境……」她越說越火，揚手一指，點了出去，無形勁氣，激射而出，擊在丈餘的冰地上，嗤的一聲，冰屑紛飛，那堅逾鐵石的積冰，應手裂了一尺方圓、五寸深淺的凹坑，接道：「那酸秀才的乾清罡氣，手中利劍，未必就強過我這修羅指力。」身軀一晃，人已到蕭翎身前，一把抱起蕭翎，疾奔而出。

　　此刻的蕭翎，實已有了很好的內功，膽子大了甚多，睜眼看柳仙子，飛奔下峰的身法，有如流星飛墜，一起一落間，就是數丈，只需借物一阻下落之勢，立時又飛身而起，端的是驚險絕倫、觸目驚心。

　　柳仙子帶蕭翎飛落谷底，直入那巨松下的木屋之中。

　　這時，木屋中的情景，已和蕭翎初見時，大不相同，只見錦帳繡被，陳設的十分豪華。柳仙子微微一笑，道：「孩子，這地方可比那山峰好些麼？」

　　蕭翎道：「自不可同日而語。」

　　柳仙子道：「我要你在這舒適的環境之中，仍然能習成絕技。」

　　蕭翎從此過上了安適的生活，那柳仙子好勝之心，十分強烈，蕭翎生活雖然舒適，但柳仙子督促他習武卻嚴厲異常。

　　一年時光，匆匆而過，蕭翎在柳仙子嚴厲督促之下，修羅指功大有進境。

　　這柳仙子以輕功、修羅指和暗器，稱絕一代，蕭翎在一年苦學之中，盡得竅訣。

　　一年來，他未見過義父南逸公和莊山貝，雖然兩人近在咫尺，但柳仙子督促嚴格，竟然抽不出片刻時光，去探望兩人。

　　這天早晨，蕭翎用功完畢，睜眼忽見南逸公和一個身著大紅袈裟的和尚，在木屋外面青草地上，相對而立，各出右掌相觸一起，似是正在比拚內力，那和尚神色自若，南逸公卻是滿頭大汗，處境甚是險惡。蕭翎心頭大震，一躍而起，衝出木屋。只見莊山貝手執短劍，站在一側，目注雙方搏鬥，柳仙子卻依在木屋壁上，臉上的神情極是奇異。

　　蕭翎一年來武功大進，心知莽撞不得，如若大呼小叫，分擾義父心神，只怕南逸公立時要傷在那和尚手中，是以心中雖然驚駭震盪，但卻極力壓制著呼喝的衝動。

　　只聽一聲細微的聲音，傳入耳中，道：「孩子，快些過來。」

　　雖然年餘不見，蕭翎一聽之下，仍能辨出是莊山貝的聲音，回顧了柳仙子一眼，緩步向莊山貝身前行去。

　　那柳仙子雖然眼見蕭翎由身前走過，卻是視如不見。

　　蕭翎心中盤旋著千百疑問，放快腳步，行到了莊山貝的身前，低聲說道：「老前輩，我義父形勢危殆，你去替他下來吧！」

　　莊山貝神色肅穆的說道：「你義父內力雄渾，還可支撐一些時候……」

　　他雖是在和蕭翎說話，但兩道目光，卻仍然注視在南逸公和那和尚的身上，關注之情形，露於神色之間。

　　蕭翎暗暗忖道：義父和莊山貝、柳仙子，武功各擅勝場，數十年來，就未打出一個勝敗來，如是我義父不敵那紅衣和尚，莊山貝、柳仙子，自然也不是他的敵手了。

　　朝陽由谷口透射入來，照在南逸公和那紅衣和尚的身上，那身軀高大的紅衣僧人，臉上也隱隱現出汗水，南逸公形狀更是狼狽，汗水濕透了整個黃袍。

　　蕭翎只覺熱血沸騰，伸手從莊山貝手中奪過短劍。

　　莊山貝忽不及防，竟然被他一把奪去，但莊山貝的武功，何等高強，右手一揮，扣住了蕭翎右腕脈穴，低聲說道：「孩子，你要幹什麼？」

　　蕭翎道：「我要去助義父，殺了那紅衣和尚！」

　　莊山貝搖頭接道：「你義父尚且無能勝他，你去了豈不是白送性命！」

　　蕭翎道：「我雖不能勝他，但卻死而無憾。」

　　莊山貝低聲說道：「孩子，不能衝動，今日之事，種因於數十年前，而且牽連柳仙子和你義父之間的恩怨，你雖有著很深的孝心，但你的武功，卻是難擋那紅衣和尚的一擊，我如出手，恐將激起那柳仙子的反感，弄巧成拙了。」

　　右手微一加力，奪下了蕭翎手中的短劍。

　　蕭翎似懂非懂的說道：「難道你就看著我義父傷在那紅衣和尚的手中麼？」

　　莊山貝臉色嚴肅的說道：「這一年來我和你義父，論道石室，彼此間情意甚重，如若形勢迫的我非得出手不可，今日恐將是一個血濺寒山的慘局……」

　　蕭翎心中一震，接道：「怎麼？難道那柳仙子要幫助那紅衣和尚麼？」

　　莊山貝道：「柳仙子此刻的心情如何，連我也無法忖度，但這一年來，我和你義父，都大改了昔年那苦苦靜參武學的生活，笑傲松月，石室論道，但武功卻反而大有進境，始知數十年來各窮心智，實犯了欲速不達之病，妄圖以苦修超越人體的極限，卻忘了寧靜而致遠，這中間微妙消長之機，一時間，也無法給你說的清楚……」莊山貝說到這兒，突然住口不言，雙目暴射出冷電一般的寒芒。

　　蕭翎轉臉望去，只見南逸公身著黃袍，波紋蕩漾，全身後仰半尺，顯是已難抗拒那紅衣和尚深厚的內力，不自覺脫口大叫一聲。

　　南逸公突然轉過臉來，望了蕭翎一眼，後仰的身軀，一挺而起，扳平劣勢，雙方又成了一個平分秋色之局。

　　莊山貝長長吁一口氣，道：「你義父不願讓你看到他敗在和尚手中，運功反擊對方了。」

　　蕭翎道：「但願義父能夠勝過那大和尚。」

　　莊山貝心中瞭然，南逸公這盡出餘力的反擊，反將要減少他的支撐時間，暗暗嘆息一聲，道：「翎兒，我有兩句重要之言，你必得牢牢記著，全心奉行。」

　　蕭翎道：「什麼事？」

　　莊山貝道：「我一出手，你必需立刻回到你義父石室中去，在那石室中，我已手錄了一本絹冊，以你的才智聰明，和現已奠下的基礎，只要你肯用心去學，不難盡得你義父和我的真傳……」

　　突然一聲尖叫道：「住手！」只見那緊依木門而立的柳仙子，縱身一躍，直向場中飛去。

　　莊山貝喜道：「好啊！柳仙子如肯出面……」一語未完，突見南逸公整個身子飛起了一丈多高，向外摔去。

　　柳仙子本是向兩人搏鬥之處躍去，身子還未著地，大變已生，立時一提真氣，身軀一轉，向南逸公摔落之處飛去。她輕功卓絕天下，但見人影一閃，竟是先那南逸公摔落的身子而到，雙臂一展，把南逸公接在懷中。

　　莊山貝早已怒聲喝道：「好一個黑心和尚，乘人不備，暗施算計，豈是英雄所為。」喝聲中，白芒一閃，直向那紅衣和尚撲去。原來那紅衣和尚，在柳仙子大喝住手聲中，乘著南逸公收回內力之際，陡然用出全身功力攻出一掌，南逸公驟不及防，吃他強猛的內力一震，傷了內腑，人也被震的飛了起來。

　　莊山貝含憤出手；劍勢威猛異常，人未到，強烈的劍氣，已破空先至。

　　那紅衣和尚反手劈出一掌，一股強猛絕倫的掌力，直擊過來。

　　莊山貝一沉丹田，向前疾衝的身子，陡然停了下來，手中短劍搖揮，幻起朵朵劍花，劍氣掌力一觸之下，那個紅衣和尚，陡然向後退了兩步，莊山貝也被震的雙肩晃動，身不由己的向後退了一步。

　　那紅衣和尚冷笑一聲，道：「倚多為勝，佛爺要失陪了。」喝聲中轉身一躍，疾如流矢般飛奔而去。

　　莊山貝未料到，他竟然會返身逃走，略一猶豫，那和尚已到三丈開外，追趕已自不及，當下提聚真氣，短劍脫手飛出。一道白光疾如閃電，直向紅衣和尚飛去。

　　只見那紅衣和尚突然回頭拍出一掌，橫向劍上擊去，短劍旋轉，懸空打了兩個翻身，斜落一側，那紅衣和尚，卻一伏身疾竄而去。

　　蕭翎眼看那紅衣和尚兔脫而去，心中大急，說道：「莊老前輩，那和尚逃跑啦！」

　　轉臉望去，只見莊山貝閉目而立，頂門間隱隱現出汗水。

　　蕭翎心中一驚，怎麼？難道他也受了傷麼？緩步走了過去，說道：「莊老前輩，你怎麼啦？」

　　莊山貝緩緩睜開雙目，道：「我很好，孩子，你可看到我剛才那投擲出手的一劍麼？」

　　蕭翎道：「看到了。」心中暗想：你追人不上，那是只好把兵刃當作暗器出手了。

　　只聽莊山貝嚴肅的說道：「孩子，那就是劍道最高的心法，馭劍術，只不過我火候不夠，難以身劍合一，傷敵於五丈之內。」

　　蕭翎口雖不言，心中卻是大不為然，暗道，把兵刃投擲出手，那還算什麼劍道中上乘心法。

　　莊山貝又道：「那和尚雖然傷了你的義父，但他也沒有討了好去。」回目望去，只見柳仙子盤膝而坐，右掌按在南逸公的背心上，正在替他療傷，當下又道：「孩子，咱們走遠些，柳仙子內功深厚，身上又懷有二位前輩遺留人間的兩粒靈丹，有她相救，你義父當可無恙，咱們不要驚擾她。」牽著蕭翎，直向那短劍飄落之處行去。

　　蕭翎心中雖然惦念義父的安危，但卻又不敢抗拒莊山貝之命，只好任他牽著行去。

　　莊山貝撿起短劍，嘆道：「此人武功，果是高強，我這全力一擊，只不過削落他兩個手指。」

　　蕭翎凝神望去，果見那青草地上，遺落有兩個血淋淋的手指。

　　莊山貝短劍一揮，挑起了兩個斷指，說道：「這是無名指和小指，可惜呀！可惜……」

　　蕭翎奇道：「可惜什麼？」

　　莊山貝道：「可惜我的火候，差那麼一點，唉！只要能再增加一成火候，今日這紅衣和尚，縱然是能夠逃得性命，至少將留下一隻手掌。」

　　蕭翎道：「老前輩這馭劍術，有了幾成火候？」

　　莊山貝道：「差的遠，只能說初入門徑，還未登堂入室。」他臉色忽然間變得十分嚴肅，接道：「可惜這一門絕技，或將至我而絕。」

　　蕭翎只覺這句話，大有含意，只是一時間卻思解不透，不禁皺起眉頭，苦苦思索起來。

　　這時，莊山貝已帶著蕭翎轉過幾叢花樹，說道：「孩子，你在想什麼？」

　　蕭翎道：「我在想，如何才能使這馭劍術，留傳世間？」

　　莊山貝道：「此技非同小可，豈是人人可傳，如果是稟賦不好，那就是學上一輩子，也只能和我一般，止於擲劍傷敵而已，終生難有大成。」

　　蕭翎暗暗想道：我如想助岳姊姊，抗拒天下無數的英雄人物，那是非得練成上乘武功不可，當下說道：「老前輩，不知晚輩可否學此神技？」

　　莊山貝笑道：「你骨格清奇，乃百世難求的習武之材，如肯下苦功，十年內當有大成。」

　　蕭翎悠然神往，說道：「還請老前輩慈悲。」

　　莊山貝仰臉望著天上一片浮動的白雲，道：「盡我所知，這馭劍之術，該是劍道中登峰造極的大成之術，劍道中若還有高過此技之學，那就是我的孤陋寡聞了。」

　　蕭翎道：「我義父誇讚老前輩的內功是玄門正宗，劍術卓絕一時。」

　　莊山貝接口笑道：「你義父說的不錯，但他說的是我胸中所知，並非武功上的成就……」他仰起臉來，長長吁了一口氣，道：「我受了先天體質的限制，又是在弱冠之後，才開始習學武功，雖得良師，卻是難有大成，為了不負恩師厚望，我亦曾痛下苦功，想以勤補拙，可惜稟賦難當大任，雖有良師，亦然無可奈何……」他緩緩轉過頭來，兩道目光，凝注蕭翎身上，道：「孩子，你明白我的話麼？」

　　蕭翎先是點頭，但又立時搖頭接道：「我不大明白。」

　　莊山貝指著草地上的兩個斷指，道：「那紅衣和尚斷指的一筆仇恨，已記在你的帳上了，唉！我們隱居這幽谷中數十年，雖然自己沒有比出一個勝敗，但心中卻有著一種十分自負的感覺，心想，我們三人雖是今生難以分出高低，但這數十年來，靜居參悟，武林中該唯我們三人為尊了。但今日和這紅衣和尚一戰，使我隱藏在心中的部分自負，立刻消失，而且又為你樹下一個勁敵，日後你如在江湖之上行走，那和尚絕然不會放過你的……」

　　蕭翎接道：「難道老前輩和柳仙子，都打他不過麼？」

　　莊山貝道：「他這負傷一去，定然將先找一處隱秘的所在療治傷勢，諒他受此挫折，也不敢再來三聖谷。」

　　蕭翎暗道：原來此地叫三聖谷，定是他們自己起的名字了。

　　莊山貝輕咳了一聲，接著道：「我擔心的就是他日後遷怒於你。」

　　蕭翎道：「不要緊，我如打他不過，就跑到三聖谷來……」

　　莊山貝黯然接道：「只怕我們難以活到那久時光……」

　　說話之間，瞥見柳仙子急急奔來。

　　莊山貝起身相迎，說道：「南兄的傷勢如何？」

　　柳仙子向莊山貝道：「不妨事了。想不到他竟是一個那等卑下的人，日後如若我們再見到他，絕不放過。」

　　莊山貝微微一笑道：「他遁入空門，無非是裝給你看……」微微一頓接道：「這樣也好，南兄雖是受了點傷，但卻化解了你們之間數十年的嫌怨，這點傷受的值得！」

　　柳仙子目光凝注到蕭翎身上，岔開話題，道：「酸秀才，你看翎兒的稟賦如何？」

　　莊山貝道：「上上之才，世所罕見。」

　　柳仙子道：「那你為什麼不成全他？」

　　莊山貝笑道：「我已答允南兄，傳我所學，還要如何成全？」

　　柳仙子道：「你既垂愛，為什麼不要他拜列門牆。」目光一轉，望著蕭翎，道：「笨孩子，還不快些拜見師父。」

　　蕭翎應聲拜倒，行了大禮。

　　柳仙子嬌聲笑道：「翎兒雖是我南師兄的義子，但卻是你的徒弟，日後他如打人不過，可是你莊山貝沒有教好。」

　　莊山貝臉色一整，抱拳一揖，道：「還得柳仙子多多成全。」

　　柳仙子笑道：「傾盡所能，絕不藏私。」

　　笑聲中轉身一躍，人已到兩丈開外。

　　莊山貝搖頭晃腦的說道：「恨起來刺骨椎心，愛起來油裡調蜜，此女人之所以為女人也。」

　　蕭翎心中雖然升起甚多疑問，但卻不敢多問，只好悶在心頭。

　　莊山貝回顧了蕭翎一眼，道：「走！瞧瞧你義父去。」

　　兩人行入木屋，只見南逸公仰臥在木榻之上，柳仙子站在榻旁，正在運內功推拿南逸公的穴道，見兩人進屋來，微微一笑，仍不停手。

　　莊山貝望了望南逸公的臉色，笑道：「南兄傷勢，雖已無礙，但也得三五天養息，才能盡復神功，我暫帶翎兒借住南兄石室。」

　　柳仙子停下雙手，笑道：「徒弟是你的，你高興帶到那裡都好。」

　　莊山貝微微一笑，帶蕭翎離開木屋。

第八章　揮淚拜別三聖谷

　　五日之後，南逸公、柳仙子聯袂同來石室，蕭翎行功正值緊要關頭，雖知義父入室，卻是不能起身拜見。

　　莊山貝眼看南逸公傷體盡復，神采奕奕，人也似年輕了不少，心知這一對師兄妹，糾纏了數十年，鬧不清楚的嫌恨，已然完全消除，只可惜青春難回，時光不能倒流，兩人都是花甲以上的遲暮之年，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南逸公眼看蕭翎練功勤奮，心中快慰，一拉柳仙子，低聲說道：「咱們不能擾亂莊兄課徒，翎兒用功。」雙雙轉身而去。

　　匆匆歲月，似水年華，蕭翎在師父、義父、柳仙子嚴厲的督促之下，過了數年，雖然火候尚差，但卻已盡得三人的武功竅要真傳。

　　這日，蕭翎習劍完畢，轉回石室，只見莊山貝盤膝而坐，睜著雙目，似是正在等他歸來。

　　蕭翎放下短劍，拜伏地上，道：「師父，可有話訓教徒兒麼？」

　　莊山貝點點頭，道：「翎兒，你可記得你在這山谷中住有多久時光？」

　　蕭翎凝目尋思了片刻，道：「五年有餘。」這些時日之中，不論晴雨，日夜都在苦習各種神功，連在這山谷中住了幾年，也得想了半天才算出來。

　　莊山貝道：「不錯，五年多了，你也應該到江湖上去歷練歷練了。」

　　蕭翎呆了一呆，道：「弟子武功尚未學成……」

　　莊山貝搖頭接道：「學無止境，你再多留五年，一樣是覺著尚未盡窺堂奧，其實你已盡得我們三人絕學，只要能刻苦自勵，自有進展……」

　　蕭翎習藝繁忙，對周圍事物，都未留心，此刻仔細一想、才想到，近半年來，師父，義父和柳仙子三人，很少離開木屋、石室，隱隱間覺著三人都老了很多。

　　抬眼看去，師父那滿頭青髮，已漸成蒼白之色，不禁心頭大痛，低聲叫道：「師父……」

　　莊山貝突然一瞪雙目，冷厲地接道：「你義父和柳仙子，都在木屋中等你，今天日落之前，離開此谷。」

　　這幾句說的斬釘截鐵，蕭翎那敢多言，拜了三拜，起身離開石室，向那木屋之中行去。

　　木門大開，南逸公和柳仙子，並肩盤坐在木榻之上，南逸公鬚髮如銀，臉色枯黃，似是大病初癒的樣子。

　　容色明艷的柳仙子，竟也形貌大變，蒼白的臉色，堆累的皺紋，已不復初見時照人的艷光。

　　三人在這深谷中，一住數十年，比武數十次，但均能青春長駐，那南逸公雖早已白髯如銀，但臉色紅潤，有如童子，莊山貝儒衫青髮，看上去，不過四十許人，柳仙子更是駐顏有術，明艷若青春少婦。

　　但此刻，這三人都顯得那般老邁，使人頓感覺三人已入風燭殘年之境。

　　蕭翎黯然神傷，熱淚奪眶而出。

　　南逸公輕輕嘆息一聲，道：「孩子，不要哭，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你在這深谷留居五年有餘，也該到外面去看看了……」

　　伸手指著木榻前一個黃色的包袱，道：「那是你柳姑母生平最為珍視的，一併送你，以壯行色。」

　　蕭翎道：「翎兒五年日砥武學，未能盡過一日孝心，容翎兒晚走三日，也好為義父、姑母，盡幾日孝道。」

　　柳仙子搖頭微笑道：「孩子，你能有此心意，十分難得，但限你今日離山之事，早已在半年之前決定，你義父、師父和我，幾經商討，才留你到今日，唉！孩子，我們已盡到最大的心力了，只要能多留你一個時辰，我也不願你早走一個時辰，你不用求告了……」

　　她輕輕嘆息一聲，慈愛地接道：「榻前的黃色包袱之內，有一張地圖，那是你師父手筆繪製，指明你下山之路；還有一副千年蛟皮手套，可避刀劍，那是我珍藏一生之物，你也帶下山去。備不時之需；兩粒靈丹，功能起死回生，療傷除毒，好好珍惜用它。快些去吧！」

　　蕭翎提起了黃色包袱仍是戀戀不捨，倚門揮淚，不肯離去。

　　南逸公突然睜開雙目，大聲喝道：「癡兒，還不快走，尚戀什麼？」

　　蕭翎心頭一震，長揖拜別，道：「義父、姑母，多多珍重，翎兒去了。」緩步退出木屋。

　　柳仙子舉手一揮，兩扇木門，砰然關上。

　　蕭翎孺慕情深，對木屋又拜了兩拜，才起身行去，走了幾步，突然想起，還未向師父辭行，匆匆又奔入那石室中去。

　　但見石室已空，那裡還有莊山貝的影子。

　　蕭翎只覺一陣悲苦，泛上心來，繞室行了一遍，才緩步離開。

　　蕭翎這時已是武林中第一流的身手，和來時大不相同，提聚真氣，縱身攀登上百丈峭壁。

　　峰上冰封依舊，但冰中反映出來的影子，已非是當年的蕭翎模樣，那時的蕭翎，還是不滿五尺的兒童，此刻卻已是昂然七尺的英俊少年。

　　看到衣服，蕭翎才想起，這些時日中自己一直未穿過衣服，全身只穿著一條短褲。

　　蕭翎穿上衣服，回顧留居數年的三聖谷，只見谷中山花如錦，開的和來時一般繁盛，細想這五年來，從未發現過花樹凋謝，暗道：原來這谷中的花樹，四季不謝，八時常春。

　　他對著那山谷拜了三拜，暗暗祝道：三位老人家聖壽無疆。拜後起身，依照圖上所示，下山而去。

　　莊山貝手繪地圖，十分清楚，蕭翎依圖索驥，走了半日一夜，次日天色微明時分，已出了山區。

　　放眼江流滾滾，又到長江岸畔。

　　蕭翎望首那滔天的濁浪，心中泛起來無限感慨，回想落江往事，歷歷如在目前，但流光如輪，轉眼間已然過了五年，五年來，在人生中也不算太短的時光，不知岳姊姊是否還安好無恙。一想到岳姊姊，不禁豪氣忽發，仰天長嘯一聲，邁開大步，向前行去。

　　太陽爬上中天，已然是近午時分。

　　蕭翎一陣放腿而行，也不知走了多少路程，但見行人接踵擦肩，竟然到了一座熱鬧的城市中。

　　那莊山貝所繪的地圖，只是指示他出山之路，出山之後，圖上已無記載，蕭翎隨著人潮，進入了鬧區，忽覺一陣酒肉香氣，撲鼻襲來。

　　酒氣飯香，勾動他轆轆飢腸，抬頭看去，只見一座高大的酒樓，矗立眼前，蕭翎腹中飢餓，信步走了進去。

　　這飯店生意興隆，十幾張桌子上，坐滿了人，蕭翎衣著破舊，又不合身，而且赤著雙足，穿了一雙草履，這是他在三聖谷中，自己採集山籐編製而成，經過這一段奔行早已經破去，有道是車、船、店、腳、牙，最是勢利，看蕭翎赤足草履，衣衫不整，又是正在午忙時間，也沒有人過來理他，蕭翎還不解人間冷暖之事，只道店夥計無暇招呼，看樓下食客擁擠，就舉步向樓上走去。

　　登樓一看，大大出了蕭翎的意外，只見窗明几淨，打掃的異常明亮，卻不見一個食客，不禁心頭納悶，暗道：樓下那等擁擠，座無虛席，但樓上卻連一個食客也是沒有……

　　忖思之間，瞥見一個店夥計急急跑了進來，打量了一陣，道：「大爺可是周二爺請的客人麼？」

　　蕭翎這身奇形怪狀的裝束，反使那店夥計，迷惑起來，竟然不敢怠慢，蕭翎微微一皺眉頭，道：「周二爺，那一個周二爺？」

　　店夥計眼睛一瞪，吼道：「好小子，你是混水摸魚來了，快給我滾下去！」

　　蕭翎怔了一怔，道：「為什麼？」

　　那店夥計看蕭翎亂髮破衣，赤足草履，既不是周二爺宴請的江湖豪客，定是鄉下放牛的野孩子跑進了城，一面怒聲喝道：「你這野小子，滾是不滾？」一掌向蕭翎胸前推去。

　　蕭翎此時的武功，豈同小可，縱是不運氣，也有一種本能的反擊之力，店夥計一掌擊中蕭翎前胸，只覺如擊在堅石金鐵之上，腕骨劇疼如裂，同時有一股強勁的反震之力，回撞過來，竟身不由己一個觔斗，倒翻了過去，撞在桌子上，一陣彭彭亂響，桌倒椅翻，杯碗亂飛。

　　這一跤跌得那店夥計鼻青臉腫，但也跌開了他的心竅，掙扎站起，兜頭一個長揖，道：「大爺，你老真人不露相，小子有眼無珠，不識泰山，周二爺到來時，你老千萬別提這回個，你請坐，我給你提壺熱茶。」

　　蕭翎看他前倨後恭之態，心中暗暗好笑，正待說出自己根本不認識什麼周二爺，那店夥計已抱著頭溜了下去。

　　望著那店夥計奔下樓梯的背影，心中暗自盤算道：那周二爺不是巨紳，定然是一方的綠林雄主，我要訪查岳姊姊的下落，勢非得在武林中的人物口中打聽不可，何況袋中無錢，腹中又甚飢餓，只好先混它一頓吃吃再說。

　　片刻之後，那店夥計頭上包著白紗，雙手捧著茶盤上來、先給蕭翎倒了一杯茶，才去收拾那摔破的杯盤，神情之間，恭謹無比。

　　蕭翎選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望著樓下攘攘人群，想著此次入江湖，欲要打聽出岳姊姊的下落，只有先找中州二賈，這兩人聲名甚著，想來不難尋得……

　　忖思之間，忽聽一陣步履之聲傳來，回頭望去，只見一個花白長髯，身軀魁梧的老叟，帶著一個全身青衣的少女，只不過十五六歲，但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憂鬱，步履間端莊嚴肅，一派冷若冰霜的神情。

　　那老叟濃眉、虎目、方臉、海口，精神奕奕，滿臉紅光，兩道眼神，有如冷電暴射而出，掃了蕭翎一眼，在蕭翎對面坐了下去。

　　青衣少女坐在老人的身側，眼觀鼻，鼻觀心，目不斜視。

　　那店夥計看這兩人神情，那裡還敢多問，先沏上一壺茶，才陪笑說道：「老爺子，可是周二爺的高賓？」

　　那老人冷哼一聲，不置可否。

　　店夥計已被蕭翎嚇破了膽子，看那老人神色不好，放下茶壺，打個躬，退了下去。

　　那老人兩道目光，一直注視著蕭翎，蕭翎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偏過頭去，望向窗外。

　　只聽腳踏樓板之聲，那老人竟然站起了身子，緩步走了過去，舉起手中茶杯，道：「小兄弟高名上姓？」

　　蕭翎端杯而起，道：「在下蕭翎，老前……」他本想稱呼老前輩，說了一半，忽然想起義父之言，不論遇上何等武林人物，都要和他平輩論交，當下改口說道：「老兄有何見教？」

　　那老人長眉聳動，臉色微微一變，就是那微閉雙目正襟而坐的青衣少女，也不禁閃動秀目，望了蕭翎兩眼。

　　只聽那老人自言自語的說道：「世間同名之人甚多，此蕭翎，未必就是彼蕭翎？」

　　蕭翎聽得心中一動，道：「難道老兄台，還見過另一位蕭翎不成？」

　　那老人道：「老夫雖未見過，但卻是久聞他的大名了。」

　　蕭翎哦了一聲，道：「有這等事？」

　　那老人道：「老夫八手神龍端木正。」

　　蕭翎道：「端木老兄。」暗暗忖道：慚愧！我竟然忘記請教別人的姓名了。

　　那老人緩緩放下茶杯，伸出右手，道：「今日得會蕭大俠，實乃老夫的榮幸。」

　　蕭翎看他右手已近前胸，只好伸出手去，道：「以後還望端木老兄多多指教。」

　　只覺五指一緊，那老人已握住自己的右手。

　　他從無江湖閱歷，雖和老人雙手相握，仍然無備，只感到那老人的掌勢愈收愈緊，才忽然警覺到不對，暗中一提真氣，內勁直貫右手。

　　那老人突覺掌中緊握的五指，由柔而堅，變的有如鋼條一般，心中暗暗吃驚，忖道：那蕭翎出道不足一年，竟能名聲大噪，果是名不虛傳。當下鬆開右手，哈哈一笑，道：「蕭兄的盛名，果非幸至，老朽得罪了。」言語間大見恭敬起來。

　　蕭翎道：「好說，好說，端木兄的武功內力，都不在兄弟之下。」心中納悶，暗暗忖道：他叫我蕭大俠，定然誤認我為另一個蕭翎了。

　　那老人端起茶杯，正待轉身而去，蕭翎卻突然拱手一禮道：「老兄台慢走一步，在下還有事想要請教。」

　　八手神龍端木正停下身子，緩緩回頭，笑道：「蕭兄有何見教？」

　　蕭翎道：「兄弟已往從未在江湖之上闖過，這次是初入江湖。」

　　端木正呆了一呆，道：「蕭兄是和老朽說笑呢？還是真心相問？」

　　蕭翎道：「自是真心相問，那有說笑之理。」

　　端木正道：「這麼說來，蕭兄當真不是那位真蕭翎了？」

　　蕭翎道：「兄弟才是真真正正的蕭翎，只怕那位蕭翎才是假冒兄弟之名。」

　　端木正兩道目光，一直在蕭翎身上打量不停，良久之後，才輕輕嘆息一聲，道：「如若兩位果非一人，那就連老朽也有些搞不清楚了！」

　　蕭翎道：「請教原因何在？」

　　端木正道：「江湖傳言，那蕭翎人品俊雅，出沒無常，武功奇高，年歲也和蕭兄相仿，蕭兄此刻雖著布衣草履，但卻掩不住軒昂英氣，俊雅人品……」

　　只聽一陣咚咚之聲，似是有很多人上樓而來。

　　端木正一拱手，道：「此事咱們有暇再談。」說完一句話，人已歸了座位。

　　蕭翎暗暗讚道：這老兄好俊的輕功。

　　就這眨眼工夫，樓門口處，已擁入十幾個人來。

　　這些人穿著各異，有著長衫，有著勁裝，但個個目透精芒，一望之下，立可辨出都是武林人物。

　　八手神龍側過去身子，故意避開了登樓之人的視線。

　　幾十道精芒閃動的眼神，一齊閃轉在蕭翎以及八手神龍和那青衣少女的背影之上。

　　除了蕭翎之外，端木正和那青衣少女一直是不停的側轉身子，避開那投向兩人的目光。

　　突然間，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大漢，排眾而出，直向蕭翎走了過去，冷漠地問道：「大駕何人？可接過敝莊二莊主的請帖了麼？」

　　蕭翎目光一轉，看這人尖頭削腮，心中沒有好感，當下冷冷答道：「蕭翎。」

　　兩個字卻似有絕大的威力，那中年大漢駭然倒退了兩步，抱拳一揖，道：「原來是蕭大俠，失敬了！」

　　蕭翎心中奇怪，暗道：好啊！這蕭翎的名字，竟然是這般的有煞氣，威風，口中冷冷的說道：「好說了。」

　　那中年大漢堆下滿臉笑容，又是一個長揖，說道：「二莊主想是不知大駕行蹤敝處，致未能奉上請帖，還望蕭大俠大度包涵。」

　　蕭翎道：「那倒不用了。」

　　只聽步履聲傳了過來，一個身著華衣的少年，帶著兩個小童，大搖大擺的走上樓來。

　　樓上群豪紛紛抱拳作禮，行態之間，對那華衣少年，似是十分恭敬。

　　蕭翎暗道：不知道是何許人物？

　　適才和蕭翎說話那尖頭削腮的大漢急步行了過去，和那華服少年低語一番，那華服少年先是微聳眉頭，繼而點頭一笑，直對蕭翎行了過來。

　　他距蕭翎還有四五步遠，停了下來，拱手說道：「兄弟周兆龍，不知蕭兄駕臨敝地，未能遠迎，還望原諒。」

　　此人眉目清秀，一身華衣，聽他口氣，大概就是那店夥計口中周二爺了，當下站了起來，道：「言重了，兄弟初……」

　　微微一頓，接道：「初到貴地，人地生疏……」

　　周兆龍伸手一把，抓住了蕭翎的右腕，暗合五指，發出內勁。

　　蕭翎吃過那八手神龍端木正的苦頭，他驟然出手，幾乎叫自己應變不及，周兆龍重施故技，蕭翎已有戒備，當下運氣右臂，也不讓避，故作不知。

　　周兆龍一把握住了蕭翎右腕，正是脈穴要害之處，他存心惡毒，如若此人真是蕭翎，必然將避開脈道要穴，如若不是蕭翎，這一握，立可置他死地。

　　初入江湖的蕭翎，那知江湖上的險惡狡詐，竟是不知讓開腕脈要穴，但他內功深厚，玄門無上心法的乾清氣功，已有七成火候，這一氣貫右臂，行氣似珠，運勁若鋼，竟然把脈穴封住。

　　周兆龍只覺如握在一根鐵條之上，而且隱隱覺著，蕭翎肌膚之內，真氣流動，心頭大吃一驚，暗念道：這小子好深厚的內功。趕忙放手笑道：「蕭兄的盛名卓著，兄弟早已傾慕，只恨緣慳一面，無由識荊，今日幸得一晤，足慰生平的渴慕。」一面揮手對群豪說道：「諸位快請入席。」

　　那尖頭削腮大漢，躬身說道：「劍門二英，和唐家的三姑娘，大駕還未趕到。」

　　周兆龍揮手笑道：「不用等他們了。」

　　那大漢面現難色，低聲說道：「二莊主今日之宴，原為替三位遠客接風……」

　　周兆龍笑接道：「今日之宴，改為替蕭兄洗塵。」

　　那大漢不敢再說，回首對店夥計道：「擺酒。」

　　酒席早已備好，片刻間酒菜齊上。

　　周兆龍和蕭翎坐了上席，舉杯笑道：「蕭兄遊戲風塵，真如見首不見尾的神龍，今日肯賞兄弟一個薄面，自報姓名相見，實叫兄弟感覺到榮寵萬分。」

　　蕭翎雖想解釋，但又覺其中複雜萬端，一時間也不知從何說起，只好舉杯說道：「周兄實是太客氣了。」心中念頭輪轉，想道：那人冒我之名，我就借借他的名譽，也不為過，何況此時心情，縱用千言萬語，只怕也無法分說的清楚，念轉意決，立刻安下心來。

　　周兆龍似是有心和蕭翎結交，曲意奉承，極盡禮遇，滿樓群豪眼見周兆龍對蕭翎曲己結交之情，立時紛紛敬酒，詞態恭謹，把蕭翎捧上了三十三天。

　　蕭翎涉世未深，初入江湖受人如此的寵敬，雖是聰明人，也不禁有些飄飄然難以自持，覺得這些人如此對待自己，實是盛情可感。

　　那周兆龍更是奉承的恰到好處，恭而不卑，每一句話都流露無限情意，只把個初出茅廬的蕭翎安撫的心花怒放，大有相見恨晚之慨。

　　在這猜拳行令，群豪拱托蕭翎的熱鬧之下，八手神龍端木正和那青衣少女，僻坐一角，更是顯得淒涼、孤獨。

　　周兆龍早已暗示隨來群豪，不得查問那僻處一角的老人、少女，是以群豪儘管哄鬧，卻無人去攪擾那老人。少女的清靜，但周兆龍卻在暗中留神看那老人和少女的一舉一動。

　　如若蕭翎是常在江湖闖蕩的人，或是他稍為留心一些，必可查覺那周兆龍對那一老一少作戒備的神情，但他已被那爭獻殷勤的群豪包圍，何況那周兆龍又十分謹慎，每當和蕭翎談笑之時，又裝出一付神情歡愉的輕鬆神態。

　　歡笑敬酒聲中，突然奔上來一個滿頭大汗的勁裝漢子，剛一登上樓梯，立時遙對周兆龍一個長揖，道：「報二爺，劍門雙英的俠駕，已到了歸州城外。」

　　周兆龍一揮手，道：「知道了。」

　　那勁裝大漢抱拳一揖，轉身下樓而去。

　　那大漢剛去不久，又一個汗透勁服。滿臉塵土的大漢，奔上樓來，躬身在樓梯口處，躬身抱拳，說道：「報二爺，四川唐三姑娘的駕轎，已到了城外三里之處。」

　　周兆龍笑道：「好，我這就親往相迎。」

　　那大漢翻身一躍，下樓而去。

　　周兆龍目注蕭翎，微微一笑，道：「等會兒兄弟要替蕭兄引見幾位名震武林的大英雄……」敞聲大笑一陣，接道：「這幾人雖然都是武林中一時俊傑，但如和蕭兄的聲名相較，那又是輸上一籌了。」

　　蕭翎道：「周兄這般誇獎，兄弟如何敢當……」

　　話還未完，突聞一聲低沉的嘆息聲，傳了過來。

　　蕭翎聞聲回頭，瞥見那青衣少女，已站了起來，翠袖揚處，三道白芒，悄無聲息的襲向了周兆龍的背後三處大穴。

　　陡然驚變，蕭翎未及思索，已揚手拍出一掌，口中大聲喝道：「周兄，小心了。」

　　周兆龍聞聲警覺，肩頭微晃，人已橫跨出三尺多遠，才轉身回頭望去。

　　蕭翎勢在意先，出掌奇快，周兆龍回頭望去，那三道白光已被蕭翎掌勢震的偏向一側。

　　那青衣少女眼看發出的三柄淬毒飛刀，被蕭翎掌力震的偏向五尺外飛去，心中又驚又恨，既驚蕭翎雄渾的內家劈空掌力，又恨他多管閒事，冷笑一聲，一雙翠袖齊揚，四道金芒，電射而出，兩柄奔向蕭翎前胸，兩柄射向周兆龍。

　　蕭翎雙手並出，一揮之間，竟然把兩道金芒，一齊接在手中。

　　周兆龍顯是不敢冒險，右手一拋，綠芒暴閃，叮咚兩聲，近身金芒，盡為擊落。

　　蕭翎看手中的金芒，竟是兩柄形如短劍之物，兩側形如鋸齒，無數鐵刺，泛出一片藍汪汪的顏色。

　　這時，樓上群豪，暴喝一聲，分頭向八手神龍及那青衣少女撲去。

　　只聽周兆龍低聲嘆道：「蕭兄藝高膽大，實叫兄弟佩服，這金劍兩側無數的鋒刺，尖利無比，縱然是練過鐵砂掌的功夫，也是無能禁受，上淬劇毒，人中必死，蕭兄竟能憑借兩指之力，挾著金劍的劍身，毫釐之差，生死殊途……」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下次最好不要這般冒險了。」

　　蕭翎暗叫一聲：慚愧。放下手中金劍，轉眼望去，只見周兆龍右手之中，握著一支翠玉尺，長約一尺二寸，隱隱泛現一片綠芒。

　　周兆龍不待蕭翎詢問，已搶先說道：「兄弟這翠玉尺，雖然談不上什麼稀世之寶，但卻是一種極為少見的千年寒玉，堅如鐵石，不畏刀劍，蕭兄如若喜愛，兄弟願以玉尺相贈。」

　　蕭翎急忙雙手亂搖道：「這個兄弟如何敢當？」

　　只聽兩聲悶哼，緊接著響起了砰砰兩聲大震。

　　轉眼望去，只見那些撲向八手神龍和青衣少女的群豪，已然躺下了四五個。

　　八手神龍功力深厚，劈出的掌勢，威猛無儔，群豪雖然分由四面八方撲擊，仍是無法近他之身。

　　蕭翎掃掠那青衣少女一眼，只見那原本端莊嚴肅的臉上，此刻卻現出激忿之容，一雙圓圓的大眼睛中，充滿著仇恨和怨毒，蕭翎和她的目光一觸，不自覺心中一震。

　　回頭望去，只見那周兆龍帶著微笑，望著場中搏鬥的形勢。

　　這時，又有兩個人倒了下去。

　　但周兆龍仍是凝立不動，彷彿那些傷亡，都和他無關一般。

　　蕭翎眼看著傷者漸多，心中老大不忍，突然一邁步，欺身而上。

　　他一出手，立時有兩個大漢閃身退到兩側，讓開了一條路。

　　八手神龍端木正雙目盡赤，看蕭翎攻了上來，不禁大怒，厲聲喝道：「接老夫一掌試試。」呼的一掌，當臉劈到。

　　蕭翎初次和人動手，毫無經驗，看掌勢猛惡，竟不敢硬接，右手斜裡劃出，五指拂向端木正的脈門。

　　端木正霍然一驚，疾退兩步，道：「蘭花拂穴手。」

　　蕭翎道：「是啊！」忽見金芒一閃，刺向左肋，兵刃來到，寒風先至，蕭翎吃了一驚，身子一側，反臂拍出一掌。

　　他驚惶之間，無暇轉頭，這一掌勢在意先。

　　只聽啪的一聲，一隻金劍，斜裡飛出，那青衣少女疾退兩步，左手抱著右腕，雙目中淚水盈睫，顯是受傷不輕。

　　原來蕭翎反臂一掌，正擊在那青衣少女右腕之上。

　　蕭翎微微一怔，心中甚覺歉然，正想說幾句告罪之言，忽見八手神龍袍袖一抖，一片金星銀芒，漫天襲來。

　　耳際響起了周兆龍的聲音，道：「蕭兄小心暗器。」

　　那端木正號稱八手神龍，暗器手法，獨步武林，揮手之間，飛刀、袖箭、銀梭、金鏢等多達十餘件，當真是密如驟雨，分襲蕭翎全身十餘處大穴要害。

　　蕭翎心中大驚，暗道：一手能發出這多暗器，當真是聞所未聞。右手疾急的拍出一掌，人卻向後躍去。

　　一股強猛的內勁，湧了出來，那飛來暗器，有如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氣牆，斜飛橫走，紛紛向兩側偏去。

　　端木正突然長嘆一聲，說道：「孩子，咱們走吧！」左手一探抱起那青衣少女，右手疾快的劈出了一掌，人卻穿窗而去。

　　蕭翎微一挫腰，人已到了窗口，但見人影一閃，周兆龍跟蹤而至，道：「蕭兄，有道是窮寇莫追，放他們去吧。」

　　蕭翎本無追人之心，只是想看看那端木正抱著一個人，能否躍下高樓，只見他右手一按窗台，借力躍上一座屋面，去如驚鴻，轉眼不見，暗暗舒一口氣，回頭說道：「這兩人和周兄有過節麼？」

　　周兆龍微微一笑，道：「江湖上恩怨是非，自是難免，這兩人兄弟不相識，不知為何要行刺兄弟，今日多虧蕭兄相救，要不然兄弟恐早已傷在那淬毒飛刀之下了。」

　　蕭翎暗想：我那岳姊姊又何嘗和那些人有仇恨了，他們只為貪圖「禁宮之鑰」，就不惜使用各種手段，和我岳姊姊為難。當下嘆道：「周兄說的不錯，這江湖間的是非，當真是莫可預測。」

　　只聽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報二爺，劍門雙英的俠駕，已到了樓下。」

　　周兆龍低聲說：「快些把受傷的人扶下樓去。」牽著蕭翎右手，接道：「走！蕭兄弟，我替你引見一下劍門雙英，多識幾個人，總是無害。」

　　蕭翎只好隨著周兆龍走下樓梯，剛行到店門口處，兩匹高大的健馬，已到店外，馬上坐兩個身著淺灰勁裝，身披黑色斗篷的大漢。

　　周兆龍放開蕭翎，雙手抱拳，道：「兄弟適才遇上了刺客，未能遠迎二兄，還望恕罪。」

　　馬上人一躍而下，齊聲說道：「周兄言重了，那刺客可曾抓到？」

　　周兆龍笑道：「刺客已逃，有勞二兄下問。」

　　那當先一個年齡較大，留有黑色長髯的大漢說道：「可惜我們兄弟晚了一步，如若能早到一步，量他難以逃走。」

　　後面一個年紀較輕的，白面無鬚之人，接道：「什麼人吃了豹膽熊心，敢對周兄無禮？」

　　周兆龍笑道：「來人武功高強，連傷了敝莊七位好漢……」目光一轉，投注在蕭翎身上，接道：「如非這位蕭兄援手，兄弟恐早已傷在那刺客的淬毒飛刀之下了。」

　　那黑髯大漢叫道：「有這等事，那還得了……」目光一轉，望著蕭翎，道：「這位是……」

　　周兆龍笑道：「兄弟忘記為二位引見了……」指著蕭翎道：「這位就是近年中崛起江湖的蕭大俠蕭翎，蕭兄年紀不大，但藝業驚人，早已是名重武林的人物了。」

　　那大漢上下打量了蕭翎一眼，似是不信，微一拱手，道：「久仰大名了。」

　　蕭翎雖覺此人詞態冷漠，但還未覺到對方有著看不起自己之心，抱拳還了一禮，道：「好說，好說。」

　　周兆龍指著當先那黑髯大漢，道：「這位是劍門雙英的老大，追風劍裴百里……」

　　微微一頓，又指著白面無髯的大漢接道：「這位是老二，無影劍譚侗。」

　　蕭翎又一抱拳，道：「以後還望二位多多指教。」

　　裴百里冷冷的說道：「咱們兄弟不敢當。」

　　周兆龍眉頭一皺，道：「二兄跋涉遠來，腹中想已飢餓，樓上備有酒飯，為二兄接風洗塵。」牽著蕭翎，閃到一側，欠身讓客。

　　譚侗緊隨裴百里的身後，行近蕭翎身側時，突然屈指一彈，一縷指風，襲向蕭翎左膝間的「陽關」穴。

　　蕭翎萬不料他突然彈指施襲，一時慌張失措，駭然避開。

　　譚侗微微一笑，道：「蕭兄好快的閃避身法。」詞意刻薄異常。

　　如以蕭翎的武功而論，運氣閉穴，硬擋他這彈指一擊，也是無礙，只是他從無對敵經驗，是以臨事慌亂，不能自已。

　　周兆龍生恐蕭翎氣憤之下，絕袂而去，暗施傳音之術，說道：「蕭兄看在兄弟份上，不用介意，這兩人雄踞一方，狂放慣了，再有機會時，蕭兄不妨露一兩種絕技，給他們見識一下，以後，他們就自知收斂了。」

　　蕭翎本想發作，但聽得周兆龍這一勸，反倒不好意思起來，強忍下這股悶氣。

　　樓上殘席早已重整，周兆龍牽著蕭翎和劍門雙英，同坐一桌。裴百里搶過酒壺先倒了一杯酒，站起說道：「蕭兄，咱們初度見面，兄弟先敬一杯。」

　　蕭翎已有戒心，緩緩站了起來，正待舉手去接酒杯，突聽一聲微響，一枚隱泛藍光的銀針，刺入了酒杯之中，同時耳際響起了一個嬌若銀鈴的笑聲，道：「好啊！客人還未到齊，你們就喝起酒來，我瞧那一個有臉子，敢把那杯酒喝下肚去。」

　　轉頭望去，只見一個身著紅衫紅裙的妙齡少女，斜倚在樓梯口處，咯咯大笑。

　　周兆龍起身一個長揖，道：「三姑娘好俊的輕功，咱們這樣多的眼睛，竟然未見三姑娘幾時上了樓來。」

　　那紅衣少女笑容突然一斂，冷冷的說道：「周二莊主飛函相請，邀我來此，竟然是這等怠慢，那是顯然瞧不起我唐三姑了。」

　　周兆龍拱手賠笑，道：「唐三姑說的那裡話，兄弟對四川唐門絕技，仰慕萬分，豈有存心怠慢三姑娘的道理，只因兄弟適才遇上一件意外之變，才致有失遠迎，失了禮數。」

　　唐三姑道：「什麼意外之變？」

　　周兆龍道：「兄弟遇上了刺客。」

　　唐三姑秀眉聳動，星目在劍門雙英臉上一轉，道：「有這兩位名劍在此，想那刺客，不死亦要傷在劍下了。」

　　裴百里心中早就不樂，唐三姑一現身就發出一枚毒針，射穿他手中酒杯，但礙於周兆龍的情面，不便發作，那裡還能再忍受唐三姑的撩撥，冷笑一聲，接道：「四川唐門的暗器，威震江湖，這個咱們兄弟是早就聽說過了，今日見識姑娘這毒針穿杯的絕技，又開了一次眼界……」

　　唐三姑淡淡一笑，道：「好說，好說，你可是有些不大服氣麼？」

　　裴百里話未說完，又被她接了過去，心中更是惱怒，臉色一變，慍道：「四川唐家的毒藥暗器，雖然毒絕天下，但劍門雙英還未放在心上……」

　　唐三姑一面緩步行來，一面接道：「你如不信唐家的暗器之毒，那就不妨把手中一杯酒喝下去試試看？」

　　裴百里低頭一看，只見杯中之酒，已變成了一片紫黑之色，心頭駭然，但神情仍是十分鎮靜，冷笑一聲，道：「就算吃了這一杯藥酒，也未必能把我裴某人毒死。」

　　唐三姑淡淡一笑，道：「那就請吧。」

　　裴百里暗運內力，杯中毒酒突然化作一道細小的噴泉飛起三尺多高，直向唐三姑櫻唇中射了過去，口中卻淡淡說道：「來而不往非禮也，在下先敬三姑一杯。」

　　樓中群豪目睹此等內功，相顧失色，暗自驚駭不已。

　　唐三姑櫻口輕啟，吹氣如蘭，那射向櫻口的毒酒忽然又折轉向裴百里酒杯之中射出。

　　這兩人各以上乘內功，逼出杯中毒酒，往返折射，蔚為奇觀，只見樓上群豪個個凝神相注，目瞪口呆。

　　周兆龍微微一笑，道：「兩位神功驚人，不用再比，免傷和氣。」左手舉起手中酒杯，右手揮掌招勁，那一縷酒泉，竟飛注他的杯中，仍是滿滿一杯毒酒，點滴未少。

　　裴百里暗暗驚嘆道：這唐三姑一個女流之輩，武功如此了得，江湖上只傳四川唐家的暗器，毒絕天下，未免是委屈他們。

　　唐三姑也為對方的深厚內功所懾，暗自吃驚，心想：無怪這劍門雙英，能得周兆龍這般尊敬，果是名不虛傳，武林中只傳誦劍門雙英劍術，卻不料內功竟也是這般精純。

　　這兩人相互生出了敬仰之心，敵意頓消，相視一笑，齊齊坐了下去。

　　蕭翎眼看兩人各以內力逼出酒線，來回折返，心中亦甚驚駭，暗自忖思，不知自己是否也有此等功力。

　　只聽周兆龍朗聲說道：「在下再替三姑娘引見一位朋友……」

　　唐三姑接道：「什麼人？先說給我聽聽再說。」

　　周兆龍道：「大大的有名人物，三姑娘定已是早就聽過他名頭了……」指著蕭翎接道：「就是這一位，鼎鼎大名的蕭翎蕭大俠。」

　　唐三姑秋波一轉，投注到蕭翎身上，他雖然衣著破舊，滿臉風塵之色，但卻掩不住那天生的秀拔英挺，不禁微微一笑，道：「江湖間盛傳那蕭翎，劍如神龍，人如玉，今日方知見面尤勝傳言許多，只可惜這身裝束，未免不夠風雅。」

　　蕭翎被一個大姑娘在人前這般稱讚，甚覺不好意思，雙頰間，頓時泛起了兩圈紅暈。

　　周兆龍笑道：「蕭兄不願炫露，這般衣著，無非便於江湖之上行動罷了。」

　　蕭翎暗道：我連吃飯的錢都沒有，那還有銀錢來做衣服，但此等之言，自是不好出口，淡淡一笑，默然不言。

　　劍門雙英已領教過唐三姑的武功，那確實高明的很，但蕭翎這名不見經傳的人，不但極受周兆龍的禮遇，而且唐三姑對他似是亦很服貼，心中好生不服，但那蕭翎沉默寡言，兩人一時間想找岔生事，卻是無從找起。

　　只見唐三姑緩緩站起來，伸出纖纖玉手，挽起酒壺，滿斟了一杯酒，輕啟櫻唇，笑道：「蕭相公布衣玩世，那正是名士丰采，適才賤妾言語間多有得罪，奉敬一杯水酒，聊表歉意。」

　　眾目睽睽、她這般婉轉道來，直似旁若無人。

　　蕭翎有著手足無措之感，他心中本想說幾句謙謝之言，再婉言拒酒，但行動卻是剛剛和心中所想的背道而馳，緩緩站了起來，茫然端了酒杯，說道：「唐三姑娘言重了。」仰臉喝了下去。

　　唐三姑一仰臉，也把杯中酒喝個點滴不剩。

　　周兆龍微微一笑，端起酒杯，道：「三位不辭勞苦，千里而來，給兄弟這個面子不小，兄弟這裡先乾為敬。」

　　此人心機深沉，隨時留心著四周形勢，看譚侗臉色大變，唯恐引起糾紛，趕忙舉杯敬酒。

　　劍門雙英只好也陪著乾了一杯。

　　唐三姑的為人一向是我行我素，蕭翎破衣草履本不起眼，唐三姑原也未把他放在眼中，但經過一番仔細品量，卻不禁怦然心動，只見他輪廓端正，英華內蘊，清秀中含蘊一種剛健氣度，有著溫文爾雅的美，也有著豪情慷慨的英雄氣質，但最是撩人處，還是那一雙黑白分明、朗如寒星的眼睛，猶如深壑大海，霧裡冬陽，有時清澈照人，有時卻一片迷茫，叫人看不真切。

　　她幼小在唐門的威名翼護下長大，行走江湖，任性放浪，武林中人，大都怕結怨唐門，對她都遜讓三分，十餘年來，養成一股驕狂之氣，有如脫韁之馬，心之所願，那是從不顧及旁人。

　　她既對蕭翎生出了好感，縱然在大庭廣眾之間，也是不多顧忌，緩緩站起身來，走到蕭翎身邊坐下。

　　蕭翎只覺一陣脂粉的幽香，撲入鼻中，不安的移動了一下身軀，正襟而坐。

　　無影劍譚侗冷冷的望了唐三姑一眼，緩緩站了起來，道：「兄弟也敬蕭兄一杯。」右手一伸，平托酒杯，遞了過去。

　　蕭翎想到適才他彈指襲穴一事，料想這杯酒定非好意，星目中寒芒一閃，暗自運起了乾清罡氣，護住身子，正待伸手去取，忽見一隻粉白皓腕，橫由身前伸過，耳際間響起唐三姑的嬌笑，道：「你不能吃！這杯酒讓我替你喝吧！」

　　無影劍譚侗，五指暗蓄功勁，只待蕭翎接取酒杯時，暗點他的脈穴，卻不料半路裡忽然殺出個程咬金來，唐三姑橫裡插手，竟是代他喝酒，而且動作奇快，玉腕一伸，纖纖玉指，已搭在酒杯之上。

　　蕭翎一看唐三姑代行出頭，知她一番好意，只好坐著不動。

　　譚侗冷冷說道：「三姑娘如若想和在下拼酒，譚某人自是捨命奉陪，這杯酒是敬蕭兄的，三姑娘何苦要掃兄弟的面子？」

　　唐三姑道：「反正是一杯酒，誰喝也是一樣。」取過酒杯，一飲而盡。

　　譚侗臉色大變，但卻忍了下去，五指上蓄勁未發。

　　周兆龍眼看情形，愈來愈行緊張，再吃下去，勢非要鬧出事情不可，趕忙起身說道：「大莊主還在莊中相候諸位，咱們也該去了。」也不容劍門雙英答話、舉手一揮，道：「回莊。」

　　四周群豪，紛紛站起，下樓而去。

　　劍門雙英臉上一片陰沉，隨著站起了身子。

　　唐姑娘卻依然是笑容滿面隨著蕭翎身側下來。

　　店門口，早有人牽馬恭候，周兆龍欠身肅客，先讓劍門雙英上了馬，說道：「三姑娘坐的轎子，已經備好……」

　　唐三姑接道：「我要騎馬。」

　　周兆龍微微一笑，道：「兄弟早已教人多備了一匹，三姑娘請上馬吧！」

　　唐三姑側身低聲對著蕭翎，道：「劍門雙英處心積慮要暗算於你……」微微一頓，接道：「不過，你和我走在一起，就不用怕他們了。」一伸手，把接過的馬韁，轉交到蕭翎手中。

　　蕭翎跨上馬鞍，周兆龍早已控韁在等候，道：「兩位慢慢走，兄弟要先行一步。」

　　唐三姑道：「儘管請便，你要去勸勸那劍門雙英，別要自尋苦吃。」

　　周兆龍微微一笑，道：「在我們百花山莊，量他們也不敢多生是非。」一帶韁，轉身縱馬而去。

　　唐三姑回眸一笑，道：「咱們也該走啦！」一掌拍在蕭翎的坐馬上，健馬一聲長嘶，放腿向前奔馳而去，唐三姑縱馬急追，和蕭翎並騎而行。

　　快馬如飛，轉眼問跑出了六七里路。

　　蕭翎的心中，正在想念岳小釵，暗自忖思道，如若此刻和自己並騎而行的，是日夜想念的岳姊姊，豈不是一件莫大的賞心樂事……倏見周兆龍馳馬迎向二人道：「有人犯莊，請兩位暫停進莊。」

　　唐三姑俏目流轉，看蕭翎端坐馬上，正在凝目沉思，若有無限心事一般，神情癡呆，忍不住嗤的一笑，道：「喂！你在傻想什麼？」

　　蕭翎道：「我在想一個人……」

　　唐三姑一揚柳眉兒，道：「什麼人？是男人還是女人？」

　　蕭翎回目望去，只見唐三姑滿臉期待之色，等待答覆，他涉世未深，不善謊言，心中明明知道，不便說出實言，但卻不自禁的脫口說道：「女人。」

　　唐三姑先是臉色一變，繼而淡淡一笑，道：「那一定是人間絕色，比我這醜丫頭漂亮多了。」

　　蕭翎上下打量了唐三姑一陣，道：「你很美，只是沒有我姊姊那種清高的風標……」

　　唐三姑那眉梢眼角間，展佈開一片喜氣，接道：「你是在想你姊姊？」

　　蕭翎正待答話，瞥見周兆龍縱馬如飛而至，遙遙抱拳笑道：「有擾兩位談興。」

　　唐三姑道：「什麼事？」

　　周兆龍道：「小事情，有幾位武林同道，下顧敝莊，兩位請慢一點走，兄弟先回莊去，此事原本不願驚擾兩位，但恐兩位入莊之時，誤以為兄弟怠慢佳賓。」一帶韁，就要放馬疾奔。

　　唐三姑道：「二莊主慢走。」

　　周兆龍道：「三姑娘有何見教？」

　　唐三姑道：「二莊主可知那犯莊之人，都是些何等人物？」

　　周兆龍笑道：「兄弟適才接到消息，還未瞭然內情。」

　　蕭翎突然接口說道：「既是有人相犯貴莊，在下等亦當同去，或可略助一臂。」

　　周兆龍道：「區區小事，怎敢有勞蕭兄和三姑娘。」

　　蕭翎道：「彼此相交，正該如此。」

　　周兆龍道：「如此勞動兩位，叫兄弟如何安心。」

　　唐三姑道：「救人事急，咱們得快些走了。」一抖韁繩，當先縱馬急馳。

　　三匹快馬，急如流星閃電，飛奔在一條碎石鋪成的大道上。

　　這條路行人甚少，但修築的卻整齊寬闊，兩旁插柳植花，風物宜人。

　　繞過了一座突起的石崗，景物忽然一變。

　　觸目百花雜陳，五色繽紛，那寬闊大道，也至此而斷。

　　花叢後，轉出來好幾個青衣少年，垂手肅立道旁。

　　周兆龍一躍下馬，拱手笑道：「到了。」

　　唐三姑和蕭翎雙雙躍下馬背，幾個青衣人，伸手接過幾人坐馬，轉入右側花叢之中，消失不見。

　　蕭翎追隨莊山貝，學藝數年，不但盡得莊山貝武功真傳，而且學得了易理五行，一看那雜陳百花行列分佈，已瞧出暗合五行之數，微微一笑，道：「寓奇陣於花樹之中，當真是高明的很。」

　　周兆龍眉宇間閃掠過一抹驚異之色，口中卻微微一笑道：「彫蟲小技，蕭兄見笑了。」

　　蕭翎胸無城府，那周兆龍又是有意籠絡於他，處處討好，蕭翎如何能不跌入圈套之中，當下縱目四望，一面笑道：「正奇變化，相互為用，如若這花樹陣中，再佈上一些反五行，那就更見佳妙了。」

　　周兆龍心中大為震駭，暗道：此人小小年紀，但卻身懷絕技，胸羅萬象，幸是他涉世未深，還未盡解江湖間的權謀運用，如是假以時日歷練，必將是武林中一代天驕人才，如果不能收為己用，必得趁早殺之……

　　蕭翎不聞周兆龍言笑之聲，還道這等不留餘地的批評，傷了他自尊心，接口說道：「兄弟是隨口胡言，周兄不要見怪才好。」

　　周兆龍笑道：「蕭兄言重了，兄弟是正在想著，如何能夠留蕭兄幾日，兄弟也好向蕭兄多討一點教益。」

　　兩人大談花陣佈置，五行妙用，唐三姑卻是接不上口，以她平日為人的驕氣，早就拂袖而去，但此刻，她卻是異常馴服，溫柔的隨在蕭翎身側，流覽花色，微笑不言。

　　穿過十丈花陣，但見翠樹迎風，樓台亭閣，景物綺麗。

　　兩扇黑漆巨門，早已大開，只見十二個身著勁裝，懷抱雁翎刀的大漢，分列大門兩側。

　　蕭翎抬頭望去，那十二個黑衣大漢，身材一般高大，都是二十二三的精壯少年，一色青絹包頭，白裹腿倒趕千層浪，雁翎刀把處，飄垂著二尺長短的紅綢子，心下愕然，暗道：這些人都是勁裝抱刀，如臨大敵，排列門側，不知是何用意……

　　只聽唐三姑嬌聲笑道：「啊喲！二莊主，這等重禮迎接，叫我們如何敢當。」

　　蕭翎暗暗叫道：慚愧，這原是迎客之禮，幸好我還未問出口來。

　　周兆龍笑道：「蕭兄初度駕臨敝莊，自是應該大禮迎接……」忽然覺著冷落了唐三姑有點不對，趕忙又接口說道：「三姑娘雖然和兄弟相識已久，但這番應邀而來，給足了兄弟的面子，自是也該大禮相迎。」

　　唐三姑笑道：「迎接他也是一樣。」

　　周兆龍回顧唐三姑啟齒一笑，唐三姑才覺出這句語病太大，不禁臉上一熱，泛起了兩朵羞紅。

　　蕭翎卻是懵無所覺，大步兒直往前走。

　　將近門前，十二個勁裝大漢，突然揮動手中雁翎刀，但見刀花一錯，紅綢子飄飄亂飛，十二人姿勢全變，右手單刀，斜指地上，左手立掌當胸，欠身垂首，神態恭謹無比。

　　蕭翎一時間，不知是否該答人之禮，不禁停了下來。

　　周兆龍大邁一步，挽著蕭翎的左手說道：「蕭兄請啊！」並肩而入。

　　進得大門，樂聲忽起，十二個分執絃管樂器的綵衣少女，緩緩奏起細樂。

　　周兆龍側身讓蕭翎行前半步，穿過一道白石鋪成的小徑，步入大廳。

　　大廳中極盡豪華，紅氈鋪地，白玉作壁，畫樑雕棟，四個身著白絞的垂髫美婢，手捧玉盤，款步迎來。

　　周兆龍肅容讓客，笑道：「兩位請稍坐片刻，兄弟去請大莊主來。」

　　蕭翎道：「如此大禮相待，兄弟心已不安，如何還能驚動大莊主。」心下暗自狐疑，想道：我一路行來，不見半點跡痕，想來那來訪之人，定是百花山莊的朋友了，下人傳事不明，才有誤報。」

　　周兆龍道：「不瞞蕭兄和三姑娘說，在下義兄，一向很少見客，但蕭兄名重一時的大俠，兄弟有幸攀交，三姑娘武林世家，門望盛譽，百年不衰，自是又當別論了。」轉身行了幾步，突然又停了下來。

　　原來，他突然想到自己一走，蕭翎如若問起這百花莊的底細，唐三姑口沒遮攔，洩露了自己身份之秘，大有不便，目下和蕭翎初交不久，對他為人性格，尚未瞭解，唐三姑一洩底細，蕭翎或即將拂袖而去，這一場用心，豈不是白費了。當下舉手一招，喚過一個美婢，低言數語，那美婢匆匆出廳而去，自己卻重又退了回來，拱手一笑道：「兄弟一去，實有怠慢佳賓之嫌……」

　　蕭翎接道：「周兄儘管請便。」

　　周兆龍道：「我已著人去請大莊主。」

　　唐三姑笑道：「百花山莊二莊主這般的屈己待客，我還是初次見到。」

　　周兆龍道：「兄弟和蕭兄雖是初交，但卻一見如故，但願蕭兄能折節下交，也把我周某人當個朋友看待……」

　　蕭翎急急接道：「兄弟得周兄垂顧，幸何如之。」

　　這時，三個白衣美婢，行了過來，手托玉盤，奉上香茗。

　　蕭翎取過玉杯，喝了一口，但覺清香可口，不禁讚道：「好茶。」

　　他山居五年，一直吃的是粗茶淡飯，此刻驟飲香茗，自是倍覺甜香。

　　周兆龍看他神情舉動，確非裝作，心下暗暗喜道：看來是不難網羅於他，口中卻朗朗說道：「此茶乃兄弟親手焙製的菊松香，蕭兄能一口品出，足見淵博。」

　　蕭翎被他不著痕跡的捧來捧去，不覺間對周兆龍生出甚深的好感。

　　唐三姑大眼睛轉了兩轉，忽然問道：「貴莊中全無警兆，犯莊之人，可是退走了麼？」

　　周兆龍道：「江湖之上，雖是難免是非，但冤家宜解不宜結，敝莊……」

　　唐三姑道：「哼！武林中有誰不知你們兩兄弟心……」

　　周兆龍重重咳了一聲，接道：「三姑娘此次雖是應了兄弟之邀，束裝東來，但得以結識蕭大俠，可算得不虛此行，日後兩位並騎江湖，英雄佳人，珠聯壁輝，定然將大大哄動武林。」

　　唐三姑只覺心中一甜，回眸望著蕭翎一笑，道：「只怕我沒有這好福氣。」

　　蕭翎心中若有所覺，但卻又不全然明瞭，怔了一怔，道：「好說，好說……」

　　正自苦思不出措詞，瞥見一個白衣小婢，急奔而入，步履矯健，分明是身懷武功，直奔三人身前，欠身說道：「大莊主在望花樓恭候佳賓。」

　　周兆龍一揮手道：「知道啦！」起身抱拳對蕭翎一禮道：「有勞蕭兄登樓一行，兄弟心甚不安。」

　　蕭翎道：「兄弟應該拜見大莊主。」

　　周兆龍當先帶路，穿過了二重庭院，但見松花羅佈，環繞著一座青石砌成的高樓。

　　蕭翎約略一眼，暗估那石樓要高在九丈以上，工程宏偉，異常壯觀。

　　周兆龍帶兩人拾梯而上，直登樓頂。

　　蕭翎心中暗數，這石樓共有一十三層，每一層都有一人把守，把守之人的年歲，越到上層越大，到了十二層樓，守門之人，已是個髮髯皆白的老叟了。

　　七層之前的守門人，還對周兆龍欠身作禮，愈高愈冷漠，十層之上的守門人，竟是望也不望周兆龍一眼，看樣子，不攔他已然是很給面子了。

　　蕭翎心中想道：這大莊主不知是何等人物，氣魄如此之大？

　　忖思之間，已登了第十三層。

　　周兆龍搶先一步，抱拳說道：「拜見大哥。」一撩衣襟，似要跪拜，只聽一個微帶沙啞的聲音，說道：「不用施禮了。」

　　蕭翎轉目看去，只見北面壁間靠窗處，一張雕花的檀木椅上，坐著一個黑鬚及腹，儒巾長衫，駝背的中年文士，面色紅潤，豐頰隆額，濃眉海口，氣度威嚴，凜凜然懾人心神，如若他不是駝背，神態將更見肅穆。

　　周兆龍放下衣襟，欠身行到那人身側，指著蕭翎道：「這位就是小弟結交不久的蕭翎蕭大俠。」

　　駝背文士微笑頷首道：「後起之秀，果是神采不凡。」

　　蕭翎聽他口氣托大，不由激起傲氣，右手微微一揮，道：「兄弟蕭翎，請教老兄貴姓。」

　　周兆龍臉色微變，心中暗叫糟糕，生恐大莊主突然變臉，下令逐客，他熟知大哥性格，此事幾乎是定而不移。

　　但事情卻大大的出了他意料之外，那駝背文士微微一笑，道：「在下沈木風，號稱血影子，你滿意了吧？」

　　蕭翎淡淡一笑，道：「原來是沈兄，久仰，久仰。」

　　唐三姑嬌軀微微顫動了一下，她雖知百花山莊盛名，向為江湖視作畏途，但卻不知百花山莊的大莊主，竟然是江湖上人人畏懼的血影子，當下欠身說道：「小女子常聽祖母談起沈老前……」她本想說老前輩，但話將出口之際，突然想起自己和周兆龍平輩論交，這血影子是他義兄，自己如若叫聲沈老前輩，豈不自貶身份。

　　沈木風似是知她心中之難，淡淡一笑，道：「在下和唐老太太，有過數面之緣，但武林無長幼，咱們各交各的朋友就是。」

　　蕭翎突然接口說道：「這話不錯，在下是一向主張，和人平輩論交。」他心中一直牢牢記著那南逸公囑咐之言，行走江湖，不論遇上何等人物，都要他平輩稱呼。

　　沈木風笑道：「好一個平輩論交。」舉起雙手突然互擊一掌。

　　只聽一陣軋軋之聲，屋壁間，突然裂現出一扇門來，四個身著紅衣的美艷少女，每人手中捧著一個錦墩，款步分行到幾人身側，放下錦墩。

　　沈木風微微一笑，道：「兩位請坐。」

　　蕭翎首先移步，大模大樣的坐了下去。

　　唐三姑嫣然一笑，也隨著坐了下去。

　　沈木風回顧了周兆龍一眼，道：「二弟也坐下吧！」

　　周兆龍道：「謝大哥賞坐。」行近錦墩，正襟挺胸的坐了下去。

　　蕭翎暗暗忖道：這兩人雖是稱兄道弟，但這周兆龍對這血影子的敬畏，似是尤過師徒。

　　忖思之間，瞥見那裂開的石門中，又走出四個綠衣的美艷少女，每人手中托著一個玉盤，盤上放著一隻瓷杯，分行到四人身前，屈下雙膝，高高舉起玉盤，頂在頭上。

　　蕭翎心想這沈木風好大的排場，當先伸手入盤取過瓷杯，打開蓋子，立時有一股清香之氣，衝入了鼻中。

　　低頭看去，只見杯中一片深綠的濃汁，也不知是什麼東西，酒不像酒，茶不像茶。

　　沈木風掃掠了蕭翎和唐三姑一眼，道：「不知兩位駕臨寒莊，未備美味待客，請吃千年松蔘茶，聊表在下待客之誠。」當先舉起瓷杯，一飲而盡。

　　蕭翎取過瓷杯，但見那少女仍然跪地不起，心中好生奇怪，忍不住說道：「姑娘請起。」

　　那綠衣少女抬起頭來，嫣然一笑，但卻仍跪著不動。

　　周兆龍微微一笑，道：「蕭兄，請用蔘茶。」

　　蕭翎微微一皺眉頭，舉起手中瓷杯，一飲而盡，把瓷杯放在那玉盤之上，那少女才欠身站了起來，悄然退去。

　　沈木風緩緩把目光移注到蕭翎的臉上，道：「蕭老弟出道不過年餘時光，但已聲名大噪武林，想必是身懷絕世之技了？」

　　蕭翎正待否認，那聲名大噪武林的蕭翎，是另有其人，並非自己，沈木風已接口說道：「不知蕭老弟，可否顯露出一兩種絕技，讓在下也開開眼界。」

　　周兆龍道：「蕭兄的武功，兄弟是親眼看到，還望能給我們兄長一個薄面。」

　　蕭翎暗暗忖道：我假冒那個蕭翎而來，雖未當著周兆龍之面承認，但亦未否認，此刻再出言否認，豈不是有些太過突然。

　　只聽沈木風說道：「在下絕不讓蕭老弟吃虧，自當奉陪一二種雕蟲小技。」

　　蕭翎只覺心頭亂跳，不知顯露那一種武功才好。

　　沈木風接道：「蕭老弟，需用何等之物，儘管請說，在下立刻叫人備來。」

　　蕭翎目光一轉，只見四個綠衣少女，並肩站在靠壁之處，心中忽然一動，想起柳仙子窮盡了數年苦功，研練而成的一種絕技「迴旋指力」，當下舉手對著一位綠衣女一招，說道：「請借姑娘玉盤上的瓷杯一用。」

　　那綠衣女望了沈木風一眼，才款行近蕭翎身側，屈膝跪下，雙手舉起玉盤。

　　蕭翎伸手取過一隻瓷杯道：「兄弟如若失手，諸位不要見笑。」這番話雖是謙詞，其實也是實情，他雖得莊山貝、南逸公、柳仙子三人傳授，但自己究竟有了幾成火候，學得多少，心中卻茫然不知。

　　周兆龍笑道：「蕭兄不用謙辭，兄弟等拭目一觀。」

　　唐三姑看他取過一個瓷杯，心中暗自著急，忍不住低聲說道：「蕭兄弟，這沈木風乃武林中大大有名的人物，你如無出奇之技，那就不如藏拙的好。」

　　但事情已如滿弦之箭，不得不發了，蕭翎心中雖無把握，也只有硬著頭皮挺了下去，緩緩站起了身子，暗運內力，手腕一振、一隻瓷杯，穿窗飛了出去。

　　唐三姑暗暗嘆息一聲，忖道：這等拙劣的暗器手法，也敢拿出來丟人現眼。

　　她心中對蕭翎情意真切，對他的榮辱，關懷異常，眼看蕭翎竟以此等平淡無奇的暗器手法，打出瓷杯，心頭難過至極。

　　那瓷杯飛出窗外，有如投海泥牛，半晌不聞聲息。

　　周兆龍臉上微現訝然之色，望了蕭翎一眼。

　　沈木風神態肅穆，一語不發，他為人一向陰沉，別人也無法看出他心中是怒，是樂，就是那追隨他十餘年的拜弟周兆龍，也是無法預測他的喜怒。

　　望花樓一片靜寂，靜的可聽得心跳聲音。

　　蕭翎心頭暗急，忖道：糟糕，莫非是用錯了暗勁，那瓷杯直飛而去，或是力道用的不夠，瓷杯認向不準，中途碰上了什麼物體撞碎，這個醜可是出得大了。

　　正自焦慮之間，忽然沈木風臉色一變，側身讓開窗口。

　　只聽呼的一聲，一團白影，由沈木風身後窗中飛了進來，直向蕭翎撲去。

　　唐三姑驚叫一聲，正待揚腕發出暗器，蕭翎右手已突然疾伸而出，道：「三姑娘不用驚駭，這是瓷杯。」

　　凝神望去，只見蕭翎手中托著的正是那只擲出窗外的瓷杯。

　　樓上又是一陣沉寂，但這次沉寂，卻和上次不同，是驚駭的一種沉寂。

　　半晌之後，周兆龍才長身而起，抱拳一禮道：「名不虛傳，蕭兄這驚世駭俗的武功，讓人嘆為觀止矣，兄弟又開了一次眼界。」

　　唐三姑長長吁了一口氣，粉臉上綻開出如花笑容，道：「我們唐家世代以暗器馳名武林，但我卻未見過這樣手法。」

　　沈木風微微頷首道：「數十年前，有一位巾幗女傑柳仙子，以輕功，暗器、修羅指，名震武林，號稱武林三絕，在下出道晚了幾年，未能得睹那柳仙子的丰采，但蕭兄這等迴旋暗器的手法，縱然柳仙子重臨江湖，只怕也要自嘆弗如了。」

　　他當著唐三姑之面，卻不肯稱讚唐家暗器手法，隱隱間流現著內心的狂傲之氣。

　　唐三姑正滿心為蕭翎高興，雖然聽得了沈木風的話，也未放在心上。

　　蕭翎心中暗道：這暗器手法正是柳仙子傳授之技，除她之外，世界上人只怕再也無人有這奇奧的暗器手法了，心中卻微笑說道：「諸位過獎。」緩緩將手中瓷杯，放入玉盤之中。

　　只見沈木風舉手一招，那托著玉盤的綠衣女，立時急步行了過去，沈木風伸出右手，取過一隻瓷杯言道：「在下也用這一隻瓷杯獻醜。」緩緩伸出左手，掌心托著瓷杯，此人除了駝背之外，玉面長髯，生相十分俊雅，纖長手指，瑩白如雲。

　　只見他五根瑩白的手指，逐漸由白泛紅，片刻之後，成了一片血赤，掌中瓷杯，也漸漸泛起一片殷色。

　　大約有一盞熱茶工夫，沈木風掌指上的紅色，逐漸退去，又恢復那瑩白之色，但那雪白的瓷杯，卻變成了一片灰白，沈木風輕輕一吹，掌心瓷杯突然化作一陣細灰，飄落一地。

　　蕭翎心頭駭然，暗暗驚道：是什麼內功，如此利害？

　　但聞沈木風朗朗一笑，道：「獻醜，獻醜。」舉手一揮，道：「擺酒。」

　　周兆龍先是一怔，繼而微微一笑，走近蕭翎身旁，低聲說道：「望花樓乃大莊主靜修之地，平常之人，難得登上一步，在此地設筵待客，那可是從未聞過之事，足見大莊主對蕭兄的推崇了。」

　　蕭翎口中謙遜道：「得蒙莊主如此盛情款待，兄弟甚感不安。」心中卻是暗自忖道：這又有什麼稀奇之處，也值得這般鄭重，令兄也不過是一個莊主而已。

　　但聞細音傳來，十分悅耳動聽，一對美艷小婢，魚貫由那壁間門戶中走出，送上餐具桌椅，桌椅剛剛擺好，酒菜隨著上來。

　　沈木風緩緩站起身子，蕭翎暗暗吃了一驚，原來此人身體奇高，這一站，足足有九尺以上，如若不是駝背，只怕要一丈開外了。

　　周兆龍拱手笑道：「蕭兄請入上座。」

　　蕭翎道：「這個兄弟如何敢當。」

　　沈木風道：「百花山莊，立莊以來，蕭兄是我沈某人第一次在這望花樓上歡筵的佳賓。」

　　蕭翎道：「兄弟亦甚感榮寵。」

　　沈木風微微一笑，坐了下去，唐三姑卻傍著蕭翎一側坐下。

　　沈木風、周兆龍，各坐一方相陪。

　　席間的佳餚美味，無一不是珍品，大都是蕭翎未曾吃過之物。

　　他雖然出身官宦世家，吃過不少罕奇之物，但這筵席上的東西，卻大都是未曾品嚐之物，只覺吃來味美可口。

　　一席酒罷，沈木風起身送客，抱拳對蕭翎笑道：「在下身體有些不適，還未療養復元，恕我不送下樓了。」

　　蕭翎一揮手，道：「不敢勞動大駕。」轉身大步而行。

　　周兆龍緊行一步，走在蕭翎身側，笑道：「蕭兄那迴旋暗器手法，當真是技絕人世，兄弟今日還是初次聞見，如若蕭兄不吝絕技，還望今後能指點一二。」

　　蕭翎心下為難，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於他，此技乃柳仙子畢生心血研創而成，豈能隨便授人。

　　正自為難之際，唐三姑卻接口說道：「此等師門絕技，蕭兄未得師父允准之前，只怕是不能隨便傳人。」

　　周兆龍微微一笑，道：「兄弟只不過是一句玩笑之言，蕭兄不用認真。」

　　蕭翎甚感不好意思，說道：「周兄如若是真的想學，兄弟當自告……」

　　唐三姑此刻已然心向蕭翎，怕他承擔下來，以後難以改口，當下重重的咳了一聲，打斷了蕭翎未完之言，接道：「奇怪呀，怎麼未見那劍門雙英他們那裡去了？」

　　周兆龍心中雖然恨她打岔，但卻話題已被岔開，自是難再接上，只好微微一笑，道：「劍門二英，已被兄弟派人引入別院休息，唐姑娘可是想見見他們麼？」

　　要知蕭翎那「迴旋指力」，打出暗器的手法，乃武林從未聞見之學，周兆龍原想趁他幾分酒意，用話擠著他承諾下來，好叫他無法反悔，卻不料唐三姑從中打岔，叫他心願難償。

　　唐三姑道：「誰稀罕見他們了。」忽然想起來此之時，自己曾大言不慚的要保護蕭翎，此時知他武功高過自己甚多，不禁泛起一陣羞慚，雙頰飛紅，望了蕭翎一眼，緩緩垂下頭去。

　　周兆龍搶前一步，把蕭翎和唐三姑帶入一座風景幽美的跨院之中。

　　這百花山莊，佔地不下百畝，莊院遼闊，放眼望去，但見亭台樓閣，不知有多少院落。

　　百盆奇種蘭花環繞著一座精細的瓦舍，紅牆綠門，極盡華麗。

　　兩個容色嬌艷的翠衣小婢，早已迎候門前，見三人緩步行來，齊齊跪了下去。

　　蕭翎趕忙欠身還了二婢一禮，說道：「兩位姑娘快快請起，這等大禮相迎，叫在下如何敢當？」

　　周兆龍微微一笑，道：「這座蘭花精舍，乃敝莊貴賓下榻之處，不知蕭兄是否看得上眼？」一面說話，一面舉步入室。

　　蕭翎道：「蕭翎有何德能，承蒙如此款待，實叫兄弟難安。」

　　周兆龍道：「蕭兄能夠看得上眼，兄弟就大感榮幸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蕭兄一路風塵勞累，也該早些休息了，兄弟不多打擾……」

　　目光一轉，掃掠了兩個翠衣小婢一眼，道：「好好侍候蕭爺，如果有怠慢貴賓之處，你們就別想活了。」

　　兩個翠衣小婢齊齊躬身應道：「奴婢等不敢。」

　　蕭翎暗道：這百花山莊好大的氣魄，好嚴厲的家法。

　　周兆龍欠身抱拳，說道：「蕭兄如有什麼需要，儘管支使這兩個丫頭，兄弟告退了。」

　　蕭翎還了一禮道：「周兄儘管請便。」

　　周兆龍回顧了唐三姑一眼，道：「三姑娘的宿住之處，就在蕭兄這蘭花精舍西首的梅花閣，兄弟領先帶路！」

　　唐三姑望著蕭翎，嫣然笑道：「蕭兄休息吧！我要走了。」

　　蕭翎道：「三姑娘一路勞累，也是該休息一下。」抱拳送客。

　　周兆龍帶著唐三姑離開蘭花精舍，穿越過一段碎石小徑，直入梅花閣。

　　這梅花閣，顧名思義，滿植梅花，品類繁多，不下十餘種，看上去又有一番古雅清麗的景象。

　　梅花環繞中，有一座聳立的閣樓，兩個白衣小婢，早已迎候閣外。

　　蘭花精舍和這梅花閣，雖然是緊相連接，但因庭院廣大，精舍和閣樓，相距亦有十餘丈遠近。

　　周兆龍帶著唐三姑步入閣中，輕輕咳了一聲，笑道：「三姑娘，那蕭翎的人品如何？」

　　唐三姑常年在江湖之上闖蕩，雖還是姑娘身份，但卻是早已沒有了兒女情態，當下微微一笑道：「嗯！英俊瀟灑，秀出群輪，比起你周二莊主，那是強的多了。」

　　周兆龍淡淡一笑，道：「不敢，不敢，兄弟從未對三姑娘存有非分之想。」

　　唐三姑笑道：「那是最好不過，要不然就要嘗嘗我唐家一十八種絕毒天下的暗器滋味。」

　　周兆龍道：「唐門一十八種絕毒暗器，不知三姑娘學會幾種？」

　　唐三姑道：「不怕周兄見笑，小妹麼，只會一十二種。」

　　周兆龍道：「了不起，一十二種絕毒暗器，那是足以行遍天下了。但不知唐家的暗器手法，比起那八手神龍端木正如何？」

　　唐三姑笑道：「那八手神龍端木正，我雖未曾見過，但卻聽家母說過，以暗器揚名武林，博得八手神龍的雅號。」

　　周兆龍道：「兩下相較，孰優孰劣？」

　　唐三姑笑道：「如說手法，或將是各有千秋，但如講到對敵傷人，端木正豈足以和我們唐家相提並論。」

　　周兆龍道：「願聞高見。」

　　唐三姑道：「唐家一十八種絕毒暗器中，有九種是小巧之物，落時無聲無息，且可一發數十枚，劇毒淬煉，見血封喉，諒那端木正也難以及得。」

　　周兆龍道：「領教了……」臉色突然一整，接道：「三姑娘接得在下函邀，肯翩然惠臨百花山莊，使蓬蓽生輝不少，但兄弟有一件事，如鯁在喉，不吐不快，還得望三姑娘大度包涵。」說話時神情嚴肅，鄭重其事。

　　唐三姑微一沉吟，道：「可是為了蕭翎麼？」

　　周兆龍道：「三姑娘說對了一成。」

　　唐三姑見周兆龍說她只說對了一成，不由問道：「此話怎麼說？」眼看周兆龍肅冷的神色，不禁暗自運功戒備。

　　周兆龍道：「此事不但關係著蕭翎，而且也關係著你三姑娘，還牽扯我們百花山莊和區區在下，因此三姑娘只算說對了一成。」

　　唐三姑道：「你說吧，我洗耳恭聽。」

　　周兆龍道：「兄弟想和三姑娘來個君子協定。」

　　唐三姑道：「什麼事呢？」

　　周兆龍道：「三姑娘和蕭翎的私人情事，兄弟不加過問，而且還一力促成……」

　　豪放的唐三姑，聽到周兆龍這等單刀直入的說法，也不禁羞紅泛頰，急急接道：「你說說看要我怎麼辦？」

　　周兆龍道：「簡單的很，只要三姑娘不與蕭翎談起我百花山莊中的一切情事！」

　　唐三姑一皺眉頭，沉吟了一陣，說道：「如若他問起我呢？我既不能騙他，也不能推委說是不知道啊！」

　　周兆龍道：「其實三姑娘知道的也不過是百不及一，只不過是聽到江湖上一些傳聞罷了，如若是蕭翎問你，你盡可推到兄弟身上，要他問我就是。」

　　唐三姑道：「如若我說了，那要怎麼辦呢？」

　　周兆龍雙目精芒閃動，說道：「兄弟自然也要在蕭翎面前說三姑娘的壞話了……」

　　唐三姑急道：「我有什麼壞話可說？」

　　周兆龍道：「三姑娘縱然是沒有什麼可說的壞話，但當該知道那謠言足以中傷，兄弟如編些故事，自信也能說的十分逼真。」

　　唐三姑輕輕嘆息一聲，道：「好吧！咱們就此一言為定。」

　　周兆龍一抱拳，道：「三姑娘早些安息，兄弟告辭。」大步出閣而去。

第九章　結義金蘭望花樓

　　再說蕭翎眼望兩人去遠，返身回入精舍，尚未坐下，一個翠衣小婢已捧了一杯茶送上，蕭翎接過茶杯，道：「有勞姑娘。」

　　那翠衣小婢欠身說道：「蕭爺這般稱呼我們，如被莊主知曉，定然難免一場好打，小婢叫玉蘭，她叫金蘭，蕭爺以後請呼叫我們名字就是。」

　　蕭翎喝了一口茶，笑道：「好吧！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玉蘭掩口一笑，道：「蕭爺太客氣，奴婢等擔當不起。」

　　金蘭接口說道：「浴湯早已備好，蕭爺，可要沐浴一下麼？」

　　蕭翎想到跋涉奔走，已然快兩天沒有洗澡，點頭笑道：「勞請帶路，在下也實該洗個澡了。」

　　金蘭轉過身子，款步行去，穿過敞廳，直入浴室，果是浴湯早已備好，蒸蒸熱氣上騰。

　　玉蘭隨後而入，回手關上室門，伸手去脫蕭翎的衣服。

　　蕭翎愕然退後兩步，道：「你幹什麼？」

　　玉蘭道：「蕭爺沐浴，難道就不脫衣服麼？」

　　蕭翎雙手亂搖，道：「你們不出去，我如何好脫衣服。」

　　金蘭笑道：「奴婢侍候蕭爺沐浴。」

　　蕭翎急道：「那怎麼成？我不是三歲小孩子，你們快些出去吧！」

　　玉蘭道：「我等如若侍奉不周，只怕莊主責罰。」

　　蕭翎道：「男女授受不親，古有明訓，何況沐浴的事，你們快退出去。」

　　二婢相視一笑，齊齊躬身說道：「既是如此，奴婢告退了。」

　　蕭翎道：「快些出去吧。」

　　二婢魚貫退出浴室，蕭翎關好室門，才寬衣沐浴。

　　浴罷出室，二婢早已恭候在門外，與蕭翎直入臥室。

　　臥室中錦榻繡被，極盡豪華。

　　金蘭捧過一套新衣，說道：「莊主吩咐奴婢等為蕭爺備好了衣履，蕭爺先行試穿一下，看看是否合身。」

　　蕭翎望了那新衣新履一眼，道：「你們出去，我自己試著穿吧！」

　　二婢已知他固執，只好齊齊退了出去。

　　蕭翎剛剛換好新裝，玉蘭已推門而入，手托玉盤，盤上放了一杯人蔘蓮子湯，笑道：「蕭爺換著新裝，更見俊雅，奴婢等三生有幸，得以侍候蕭爺。」

　　蕭翎出身官宦世家，兒時身受婢女的侍候，尤有記憶，忍不住嗤的一笑，道：「你很會說話。」

　　玉蘭嫣然一笑，道：「不是小婢討好蕭爺，這百花山莊中，佳賓川流不息，倒也有不少瀟灑的俊雅人物，但如和蕭爺這一比較，實不啻天壤之別。」

　　二婢不但生得面目姣好，亭亭玉立，而且言詞溫文，顯是受過了長期的嚴格訓練，才培養出這般爾雅嬌柔的風情。

　　蕭翎回頭望了玉蘭一眼，笑道：「你們這百花山莊，不但風物絕佳，而且氣魄宏大，豪華瑰麗，雖王宮亦難比擬。」

　　玉蘭笑道：「奴婢等自幼在這百花山莊中長大，住久了，倒也不覺有什麼豪華之感。」

　　蕭翎點頭吟道：「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覺其香……」

　　金蘭掩口笑道：「蕭爺年少英俊，資兼文武，無怪能受我們莊主敬重，這蘭花精舍，一向是甚少迎客，就奴婢記憶所及，數年來，不過三次而已。」

　　蕭翎道：「這麼說來，你們百花山莊的迎客之處，是很多的了。」

　　玉蘭接口道：「就奴婢所知，除了這蘭花精舍之外，還有梅花閣、牡丹亭、翠竹軒等三處，百花山莊，一向是高朋滿座，賓客川流不息，但這蘭花精舍，卻是終年空著，很少人住過，但今年倒是兩度作迎賓之用，開前所未有的先例。」

　　蕭翎心中忽然一動，暗道：聽她之言，凡是能得住進這蘭花精舍之人，似是百花山莊極為敬重的賓客，我和周兆龍不過是萍水相逢，初次論交，竟然得他們這般敬重，心中在想，嘴裡卻隨口問道：「兩位姑娘可是常住在蘭花精舍中麼？」

　　二婢似是和蕭翎極是投緣，竟是有問必答，金蘭微微一笑，道：「是啊！凡是留住在蘭花精舍中的客人，都歸我們姊妹接待，百花山莊中，每一座待客閣軒中，都有專司待客之責的人。」

　　蕭翎道：「那你們可記得上次居住這蘭花精舍的佳賓是何等人物麼？」

　　二婢沉吟了一陣；玉蘭才低聲說道：「莊中之秘，奴婢等本是不敢多言，但蕭爺正人君子，與眾不同，奴婢不能相欺，但望蕭爺先行答允奴婢等一事，我姊妹才敢暢言所知。」

　　蕭翎道：「什麼事，你們說吧。」

　　玉蘭道：「也不是什麼大事，只要蕭爺答應我們今宵所言之事，不對外人談起！」

　　蕭翎好奇之心大起，點頭應道：「好吧！我不說出去就是。」

　　玉蘭道：「三個月前吧，那位留住這蘭花精舍的人，也極得我們莊主敬重，他叫宇文寒濤。」

　　蕭翎心中低吟道：「宇文寒濤，宇文寒濤，啊，好熟悉的名字啊……」

　　金蘭盈盈一笑道：「除了那位宇文寒濤之外，這蘭花精舍還有一次留住佳客的傳說，但那時候奴婢等年紀還小，已不復記憶是何等人物了！」

　　蕭翎仍然在想著宇文寒濤這個名字，只覺耳熟的很，卻是想不起幾時見過。

　　玉蘭看蕭翎凝目沉思，忍不住叫道：「蕭爺，你在想什麼？」

　　蕭翎如夢初醒般啊了一聲，道：「那位宇文寒濤，是什麼樣子的人物？」

　　金蘭道：「看上去四十多歲，儒巾長衫，黑髯及腹，怎麼？蕭爺認識他麼？」

　　蕭翎道：「這個名字很熟……」

　　玉蘭接道：「那宇文寒濤，有一個極其容易記起的特點，那就是他整日提著一個描金箱子，寸步不離，也不知那箱子裡放的是什麼珍貴之物，睡覺時枕在頭下，吃飯時放在身側，哼！生怕給別人偷了去似的！」

　　蕭翎只覺腦際中靈光一閃，五年前三元觀中的往事，一幕幕展現腦際，心馳神往，久久不言。

　　金蘭嗤的一笑，道：「蕭爺，你好像有很多心事，可要奴婢等為你高歌一曲？」

　　蕭翎微微一笑，道：「不敢再多勞動兩位，二位自管休息去吧！」

　　二婢相互望了一眼，粉臉上突然飛起兩頰紅暈。

　　蕭翎奇道：「你們還有什麼事？」

　　玉蘭羞怩一笑，垂下頭去，說道：「蕭爺如有需要奴婢等的地方，只要呼喚一聲……」

　　蕭翎道：「這個我早就知道了，你們休息去吧。」

　　二婢欠身辭去，蕭翎隨手掩上了房門，盤膝坐在榻上，運氣調息，但覺重重疑雲，泛上心頭，竟是難以安心行功。

　　他毫無江湖閱歷，心中雖然覺著這百花山莊有些不對，但卻想不出那裡不對。

　　天色逐漸的暗了下來，室門啟處，玉蘭手捧著一支紅燭，款步行來，緩緩把紅燭放在案上，柔聲說道：「蕭爺，天要下雨了，可要早些安歇，我幫你款下衣服。」

　　蕭翎道：「不用了。」

　　玉蘭知他臉嫩，不敢相強，放下繡帳，悄然退出。

　　突然間，亮起了一道閃光，緊接著雷聲大震，真的下起雨來了。

　　蕭翎揚手一探，一陣暗勁，湧了過去，熄去火燭，仰臥在床上，想著日來所聞所見，越想竟是越覺不對，自己言語中盡多破綻，那周兆龍似該早發覺自己並非那名震江湖的蕭翎。

　　那一十三層的望花樓中，似是到處佈滿著機關，守護是那等嚴謹，好像隨時都會有人攻襲一般。

　　他思緒如潮，難以入夢，不覺間，已然是二更過後，聽窗外雨聲潺潺，更是毫無睡意，披衣而起，輕啟室門，步入庭院。他怕驚動了二婢，落步甚輕。

　　只覺一陣涼風，迎面吹來，心神陡然一清，抬頭望去，望花樓上，燈光明亮，似是那沈木風還未安歇。

　　閃光劃空而過，瞥見數丈外一條人影，漫步行來，匆匆一瞥面，蕭翎雖是有過人的目力，也不過只看出來人是一個嬌小的體形，當下一吸真氣，橫移數尺，貼壁而立。

　　只見來人也不隱蔽，竟是踏著石徑而來。

　　蕭翎究是初入江湖，沉不住氣，忍不住低聲喝道：「什麼人？」

　　那人影頃然而住，答道：「是我，你可是蕭兄麼？」柔音細細，赫然是唐三姑娘的聲音。

　　蕭翎迎了過去，道：「深更半夜，你不睡覺，跑來這裡作甚？」

　　唐三姑低聲說道：「說話聲音低些，不要驚動了那兩個丫頭，百花山莊中，人人都是會家子，耳目極是靈敏……」不容蕭翎接口，又搶先說道：「你又為什麼不睡呢？」

　　蕭翎道：「我睡不著，想在雨夜中散散步。」

　　唐三姑笑道：「我也是睡不著啊！所以來找你談談。」

　　蕭翎道：「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有什麼好談，你有事咱們明天再談也是一樣。」

　　唐三姑道：「虧你還是男子漢、大丈夫，我都不怕，你怕什麼？」

　　蕭翎正色道：「咱們雖然是心胸磊落，但終是男女有別，被人瞧見，難免要說閒話。」

　　唐三姑道：「咱們武林中人，那有那多規矩，如果和世俗兒女一般，豈還能在江湖之上走動。」

　　蕭翎暗暗忖道：這話說的也是，武林中人，是無法嚴守一般世俗禮法。

　　唐三姑看他不言，心知已為自己言詞所服，當下微微一笑，道：「咱們雨中走走如何？」

　　蕭翎心中正悶著重重疑問，暗道：她雖是女流之輩，但出身武林世家，見聞甚廣，倒是不妨向她請教一些疑難，當下舉步，向一片花叢中行去。

　　唐三姑冒雨而來，全身衣服，已然淋濕，但見蕭翎的衣服，未為雨淋，伸手牽著蕭翎左腕，道：「咱們到那邊花架下去，別要淋濕了衣服。」

　　蕭翎知她是一番好心，也不便拒絕，只好任她牽著行去。

　　陰雲低沉，夜色如墨，如非兩人都有極好的內功，目力異於常人，絕難見三尺外的景物。

　　兩人剛剛奔入花架下，突見一道紅光沖天而起，升高約七八丈後，爆開了一片火花。

　　緊接著，亮起數盞紅燈，高高挑起。

　　蕭翎凝目望去，只見那數盞高挑的紅燈，忽沉忽升，不停的移動。

　　唐三姑輕輕一扯蕭翎的衣服，道：「有人摸進了百花山莊，如若不找到咱們跟前，你就不要多管閒事。」

　　蕭翎道：「咱們既在百花山莊作客，豈有袖手不管之理。」

　　唐三姑道：「聽我的話，決錯不了，咱們如若擅自出手，不但難以使那周兆龍心生感激，反將招引起他們多疑之心。」

　　蕭翎奇道：「為什麼？」

　　唐三姑道：「他不願咱們知道這百花山莊中太多的秘密。」

　　蕭翎輕輕嗯了一聲，道：「三姑娘的高論不錯。」

　　定神看去，風雨中只見那紅燈忽沉忽起，忽左忽右，但卻聽不到一點聲息。

　　唐三姑看那紅燈、沉浮移動，久久不停，又輕聲對蕭翎說道：「來人武功甚高，看樣子，恐一時之間，還難擊退，嗯！是啦，這些人定然白晝來探過道，對這莊中的佈置，雖然未必能瞭若指掌，但卻有了大略的瞭然。」

　　她似是要在蕭翎面前表現出她的廣博見解，微微一頓，又接著說道：「這些人，似是想攻向那望花樓。」

　　蕭翎仔細看去，果然發覺高挑的紅燈，都緩緩集中向望花樓。

　　這時，那望花樓上的燈光，早已熄去。

　　只聽一陣嬌嫩呼叫之聲，傳了過來，道：「蕭爺……」

　　蕭翎一皺眉頭，大步出了花架，道：「玉蘭麼？」

　　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傳了過來，道：「正是小婢。」聲落人到，玉蘭、金蘭聯袂而至，一色絹帕包頭，勁裝佩劍。

　　金蘭目光一掠唐三姑，道：「姑娘也在此地，那是最好不過。」

　　唐三姑道：「我剛到不久。」

　　玉蘭微微一笑，道：「小婢等適才接得二莊主傳來的口諭，問兩位是否有興致去看看熱鬧，如是有此興致，奴婢們即刻帶兩位前往，如是沒有興致，兩位請早些休息。」

　　這幾句話，聽在蕭翎耳中還沒有什麼，但唐三姑卻是聽得暗暗驚心，二婢之言，分明是早已在暗中監視著兩人的舉動了。

　　蕭翎看那高挑紅燈，突然沉落下去，只餘一盞，在夜暗風雨中移動，不禁動了好奇之心，道：「既是周二莊主相請，我等自是應該去瞧瞧才對。」

　　玉蘭道：「蕭爺既有興致，奴婢等走前一步，替兩位帶路。」

　　蕭翎道：「不要慌。」飛步奔入臥室，取了隨身帶來之物，才隨著二婢行去。

　　他暗中留心兩人的身法，竟然十分快速矯健，心中暗自驚佩，道：想不到這百花山莊中的一個婢女也是身懷有上乘武功。

　　二人行速甚快，地勢又熟，只見她們穿花繞樹，片刻間，已到了望花樓下。

　　蕭翎抬頭望去，只見一個身軀魁梧的勁裝大漢，手中高舉著一盞紅燈，周兆龍仍然是穿著一身華麗衣服，赤手空拳，但他身後卻排列著一行懷抱利刃的勁裝大漢。

　　但見玉蘭腳步加快，兩個飛躍，人已到周兆龍的身前，欠身說道：「蕭爺和三姑娘大駕已到。」

　　周兆龍轉身迎了過來，笑道：「有擾兩位清興，兄弟不安的很。」

　　蕭翎道：「言重了，那犯莊之人那裡去了？」

　　周兆龍笑道：「已進了望花樓。」

　　蕭翎道：「周兄，何以不攔住他們呢？」

　　周兆龍笑道：「他們指名要闖望花樓，如若不讓他們試試，只怕他們死也難以瞑目。」口氣平和，行若無事一般。

　　但見火光閃動，望花樓一十三層，同時亮起了明亮的燈光。

　　蕭翎心頭納悶，暗道：那有敵人想到那裡，就讓他到那裡去，這倒是未聞未見之事。

　　周兆龍低聲笑道：「怎麼？蕭兄和三姑是否想登樓去瞧瞧他們的搏鬥？」

　　蕭翎按不下好奇之心，說道：「如是可以的話，兄弟倒是想登樓見識一番。」

　　周兆龍笑道：「好吧！咱們就上樓去看看吧！」回顧身側的玉蘭、金蘭一眼，說道：「你們回蘭花精舍去吧！」二婢躬身一禮，返身而去。

　　目光一轉，掃掠了那些懷抱利刃的勁裝大漢一眼，接道：「你們守在樓下，如若那登樓之人，能夠全身下樓，便送他們出莊，不許留難。」

　　蕭翎只聽得暗暗讚道：這周兆龍的氣度，果然非常人能及。

　　只見周兆龍雙手抱拳，微微一笑，道：「蕭兄和三姑娘請。」

　　唐三姑正待謙辭，瞥見蕭翎已大步進了望花樓，立時舉步緊隨蕭翎身後而入。

　　周兆龍負起雙手，走在最後。

　　蕭翎凝目望去，只見那守護第一層樓的勁裝人，面色蒼白，靠在壁上，手中一柄鋸齒刀，垂在地上，右臂間鮮血濕透了大半個衣袖，顯是受了重傷。

　　周兆龍對那傷者淡淡一笑，道：「怎麼？他們上了第二層麼？」言詞間，既無慰問之意，亦無代他療治傷勢之心。

　　那大漢掙動了一下身軀，說道：「奴才無能，擋不住那來犯之敵……」

　　周兆龍接道：「不要緊。」

　　牽著蕭翎、登上了第二層樓。

　　只見那守門之人，盤膝坐在地上，身前放著一把奇形外門兵刃萬字梅花奪，雙眼眼角和兩個嘴角間，尚在滴著鮮血。

　　周兆龍微微一皺眉頭，沉聲問道：「來人呢？」

　　那人道：「奴才中了一掌，傷及內腑，被他們衝上去了。」

　　周兆龍道：「蕭兄，咱們上三樓看看。」拉著蕭翎，奔上三樓。

　　三樓上打鬥痕跡尤新，那守樓的勁裝大漢，抱著左臂，靠在一張木桌上。

　　周兆龍不再問那傷者，拉著蕭翎直登四樓。

　　燭光照耀之下，只見那守樓大漢，仰臥在地板上，全身有四五處創傷，仍在流著鮮血。

　　一陣兵刃的交擊之聲，由五摟傳了下來。

　　周兆龍道：「蕭兄，來人正在五樓，咱們快些去看。」

　　蕭翎看那躺在地上的守樓人，傷勢甚重，而且鮮血仍然不停往外湧出，顯是已經無能自行運氣止血，如不及早設法相救，縱然傷勢不礙，亦必將流盡身上之血而死，心中甚覺不忍，掙脫周兆龍握住的右手，說道：「這人傷的很重，咱們救救他吧。」

　　周兆龍微微一笑，也不阻止。

　　唐三姑搶先奔了過去，掏出金瘡藥，敷在那大漢四處傷口之上。

　　蕭翎右手連揚，點了他四處穴道。

　　那大漢微微一挺身子，道：「多謝援手。」

　　蕭翎道：「一個時辰，最好是不要移動身子。」

　　但聞樓上兵刃的撞擊之聲，十分猛烈，顯是惡戰已到了緊要關頭。

　　蕭翎顧不得再和那大漢說話，翻身一躍，直奔五樓。

　　五樓上正展開著一場猛烈的惡戰，劍花錯落，刀光如雪，裹起了兩條人影。

　　靠在樓梯口處，站著一個胸垂花白長髯的老者，右手握著一個李公拐，另一個三旬左右的大漢，手中橫著一柄長劍。

　　那老者神態沉著，望了周兆龍和蕭翎等一眼，仍然不動聲色，但那大漢卻有些沉不住氣，長劍一揮，擋住了三人。

　　周兆龍微微一笑，道：「兄台儘管放心，我等並無出手之意。」

　　那老者冷冷說道：「你倒有自知之明。」

　　蕭翎走在最先，那大漢伸來長劍，劍尖直逼蕭翎的胸前，不及半寸，蕭翎心中極是厭惡，冷冷的說道：「拿開。」

　　左手一拂，暗蓄修羅指力，彈在劍身之上。

　　但聞錚的一聲，那大漢手中長劍，突然脫手飛了出去，撞在牆壁上，那胸垂花白長髯的老者，臉色大變，望著蕭翎，說道：「兄台好驚人的一指禪功……」

　　蕭翎道：「在下並非是用的一指禪功！」

　　那老者登時飛起滿臉羞紅，垂下頭去。蕭翎胸無城府，不知此言大傷了那老者的顏面。

　　在場之人，無一不看的暗暗驚心，他這隨手彈指一拂，竟然能使對方緊握的兵刃，脫手飛出，除了少林的一指禪功外，世間還很少聞到此種驚人的指上功夫。

　　那握劍大漢，長劍被蕭翎彈指一擊，脫出手後，驚奇、慚愧，交集心頭，呆在當地，說不出話，良久之後，才愕然一聲長嘆，退到那老者身側。

　　只見那花白長髯的老名、一頓手中的李公拐，道：「住手！」聲若突發的焦雷，震得人耳際嗡嗡乍響。

　　那交錯的劍光刀影，乍然分開，現出兩個人來。

　　一個二十上下，全身勁裝的英俊少年，手中握著一柄長劍，另一個四旬左右的大漢，手中橫著一柄厚背薄刃的鬼頭刀。

　　那握劍少年欠身說道：「師父有何訓教？」

　　那老者長嘆一聲，道：「百花山莊中藏龍臥虎，今生只怕已難報你爹爹的大仇了。」

　　那少年雙目中滾下來兩行熱淚，道：「為人子者不能手刃親仇，還有何顏立足人世。」長劍一揚，疾向頸上抹去。

　　那老者揚手一揮，一股暗勁衝了過去，正擊在那少年右肘間的曲池穴，那少年但覺手肘一麻，長劍脫手落地，那老者冷笑一聲，道：「好啊！你可想死給為師的看麼？」

　　那英俊少年一屈雙膝，跪了下來，道：「弟子，弟子……天膽也不敢有此用心。」

　　那老者臉上泛現出悲憤之容，長嘆一聲，道：「孩子，撿起兵刃，咱們走！」

　　那少年不敢再出言頂撞，撿起長劍，退到那老者身側。

　　蕭翎只看的如墜在五里雲霧之中，茫然不知所措。

　　只見那者者回過頭去，對蕭翎一抱拳，道：「請教兄台高名上姓？」

　　蕭翎道：「在下蕭翎。」

　　那老者先是微微一怔，繼而說道：「原來是蕭大俠，老朽今宵承蒙教訓，終生感激，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回顧了身後兩個弟子一眼，接道：「咱們走！」鐵拐觸地，當先行去。

　　那大漢、少年，臉上泛現出困惑、迷惘的神色，但見師父忿忿而去，只好緊隨身後而行。

　　周兆龍一閃讓開去路，抱拳一禮道：「三位慢走，兄弟不送了。」

　　那長髯老者冷冷說道：「如若老夫不死，三年內，定然重來。」

　　周兆龍笑道：「百花山莊日夜暢開大門，兄弟隨時候教。」

　　那老者臉色一片慘然，目光移注到蕭翎的臉上，道：「老朽已十年未履江湖一步，此番離山，已聞大名，想不到卻在百花山莊幸會。」

　　蕭翎一拱手道：「老兄台貴姓？」

　　那老者雙目中寒芒一閃，道：「江湖無名小卒，說出來蕭大俠也是不會知道。」

　　蕭翎道：「在下初入江湖，的確是識人不多。」

　　那老者狂笑一聲，道：「好一個識人不多。」回身一躍，下樓而去。

　　三人去如飄風，眨眼間走的蹤跡全無。

　　蕭翎一皺眉頭，道：「周兄，這三位是何等人物？」

　　周兆龍笑道：「江湖上盡多狂妄之徒，蕭兄不用理他們，也就是了。」

　　唐三姑突然接道：「那老頭子好像是傳說中跛俠常大海……」

　　周兆龍冷冷瞪了唐三姑一眼，道：「兄弟從未聽過此人之名。」

　　唐三姑已然警覺，住口不言。

　　蕭翎道：「跛俠常大海，這人既有俠名，那自然不會是壞人了。」

　　唐三姑想到和周兆龍相約之言，當下微微一笑，道：「我只聽母親提過此人之名，但是不是他，那就不清楚了。」

　　周兆龍道：「蕭兄的大名，已然震動武林，這三人知難而退，算他們運氣不錯。」

　　蕭翎道：「好說，好說……」

　　周兆龍道：「被這三人一擾，打攪了兩位的安歇，此刻時光已是不早，蕭兄和三姑娘也該早些休息了。」當先帶路，直把蕭翎送回蘭花精舍才告辭而去。

　　金蘭、玉蘭，早已恭候室中，屈下一膝，替蕭翎脫下靴子，笑道：「蕭爺可想吃些夜點？」

　　蕭翎一揮手，道：「不用了，你們去睡吧！」

　　金蘭一笑而去，玉蘭卻在室內一張木椅上坐了下來。

　　蕭翎又待催她去，玉蘭已搶先說道：「蕭爺儘管上榻休息，小婢守在這裡等候使喚。」

　　蕭翎兩手亂搖道：「孤男寡女，長夜漫漫豈可同處一室，這不行，你快退出去，你坐在這裡，我睡不著。」

　　玉蘭緩緩站起身來，神色黯然，雙目中流露出無限的憂苦，欲言又止的款步退了出去。

　　蕭翎不願再和她搭訕，雖然看出她神情有異，但也不願多問，關上房門，登榻休息，心中暗暗地想道：這兩個丫頭似是有些不對，明日得告訴周兄，另行換兩個來。念轉意定，閉目睡去。

　　這一覺睡的十分香甜，醒來天已大亮，著衣起床，打開室門，金蘭、玉蘭晨妝早罷，相候室外。

　　二婢今天換著了一身銀紅短裝，明艷照人，巧笑倩兮，齊齊躬身，嬌聲說道：「蕭爺早安。」

　　蕭翎笑道：「不用了，你們這百花山莊好大的規矩。」

　　玉蘭道：「婢子們如若侍候不好，要受二莊主的責打，但得蕭爺快樂，小婢等是萬死不辭。」

　　蕭翎不願和二婢糾纏，說道：「我要到室外走走，你們不用跟著我了。」舉步出室。

　　但見花色絢爛，蘭香撲鼻，心神為之一暢，漫步向花間走去。

　　昨夜陰雲早散，東方天際，旭日初升，金黃色的陽光，照在露珠上，閃閃生輝，有如千萬顆珍珠，散在五色繽紛的花葉上。

　　蕭翎徘徊在花叢中，心神一清，腦際登時泛升起重重疑雲。

　　他感覺，這座美麗的百花山莊，似是潛伏著無數的隱秘，籠罩著一層神秘的氣氛。

　　那大莊主沈木風，口頭上雖和周兆龍稱兄道弟，但那周兆龍對他的敬畏，卻尤過父子師徒。

　　那金蘭、玉蘭二婢，看上去端莊秀麗，但舉動卻又是那般放蕩輕浮……

　　正忖思間，突聽一陣朗朗的笑聲傳了過來，道：「蕭兄，怎不多睡一會，可是那兩個丫頭侍候不周麼？」

　　蕭翎轉頭望去，只見周兆龍一襲青衫，緩步行了過來，只好迎了上去，拱手笑道：「二位姑娘的禮數太多……」瞥見二婢，並肩站在丈餘外傍花而立，柳眉輕鎖，滿臉哀愁，目光中流現出無限驚恐，他本想說二婢禮數太多，兄弟深覺不慣，要周兆龍調換兩個新人，但見二婢那樣驚恐之色，不自覺改口說道：「兄弟承蒙這般款待，心中不安的很。」

　　周兆龍笑道：「兄弟和蕭兄一見如故，若有招待不周之處，蕭兄儘管說出，如若這樣，那就是見外了……」

　　微微一頓，接道：「大莊主心感蕭兄昨宵代為逐敵之情，特命兄弟邀請蕭兄再上望花樓頭一敘，兄弟未便驚擾蕭兄的好夢，不敢早來打擾。」

　　蕭翎心中暗想：他如果真是感激於我，為什麼不肯移樽就教，卻要我上樓一敘，口中卻應道：「兄弟去梳洗一下，周兄請稍等片刻。」大步奔入室中，二婢早已備好面水，蕭翎匆匆梳洗完畢，隨著周兆龍同向望花樓去。

　　周兆龍心思縝密，默查蕭翎神色，已料到他心中所思，不待表示，搶先說道：「大莊主身體不適，尚未完全康復，不能親來相請，特命兄弟向蕭兄致歉。」

　　這一來，蕭翎倒覺著不好意思起來，急急說道：「周兄言重了。」

　　周兆龍微微一笑，道：「大莊主自養疴望花樓以來，從未接見過賓客，獨獨對蕭兄這般看重，確實從未有過之事。」

　　蕭翎道：「周兄，可知大莊主請在下為了什麼？」

　　周兆龍道：「這個蕭兄見著大莊主後，自會明白。」

　　談話之間，已到了望花樓。

　　昨夜的打鬥痕跡，早已收拾，幾個受傷的守門人，也換了新人。

　　周兆龍帶著蕭翎，直登上十三層樓。

　　沈木風早已在樓門口處，微笑相迎。

　　蕭翎一抱拳道：「承蒙寵召，不知有何見教？」

　　沈木風笑道：「昨宵承蒙代退強敵，在下甚為感激。」

　　蕭翎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目光轉動，覺出這樓上，和昨日有些不同。

　　原來，靠東面壁間，垂著一幅八尺寬的黃綾幔子。

　　沈木風肅客入座後，說道：「周二弟昨宵談起蕭兄，對蕭兄的武功為人，敬佩的五體投地，言中之意，頗有高攀蕭兄的用心！」

　　蕭翎茫然說道：「什麼事？」

　　周兆龍接道：「大莊主亦覺著蕭兄才華絕世，為百代難見之才，有心結盟相交，不知蕭兄意下如何？」

　　蕭翎怔了一怔，道：「這個兄弟如何能高攀得上兩位，我不過是一個末學後進……」

　　周兆龍接道：「昔有劉關張桃園結義，患難與共，留下千古美談，兄弟等不才，也不願古人專美於前。」

　　蕭翎暗暗想道：這兩人突然對我這般器重，不知是何用心，難道當真是為了我的武功高強？

　　他雖身兼三位異人之長，但自己仍是不明白，自己武功究竟到了何等程度，在武林該列名第幾流中人物。

　　周兆龍伸手拉開黃綾垂幔，只見一幅桃園三結義的畫像，掛在壁間，壁前的香案上，早已擺好四色禮品，和一大碗好酒，兩隻高大的紅燭，分列畫像兩側。

　　看樣子是只要蕭翎答應，立時就可以各敘年庚，結作兄弟。

　　周兆龍雙目凝注在蕭翎的臉上，緩緩說道：「蕭兄是否看得起我們兄弟，還望明言賜告。」

　　蕭翎沉吟了一陣，道：「這個得讓兄弟考慮考慮，才能答覆。」

　　沈木風臉色微變，道：「此等結盟相交的事，豈可強人所難，蕭兄如不願和咱們結作兄弟，也就算了。」

　　這是個極為尷尬的場面，沈木風、周兆龍四道目光一齊盯注在蕭翎的身上，那周兆龍目光之中，更是流露出無限的乞求之色，沈木風卻是神色如常，叫人無法看出他心中之意，蕭翎輕輕咳了一聲，站起身子，道：「兩位這般看重兄弟，兄弟如再推辭，那是不近情理了。」

　　周兆龍喜道：「蕭兄答應了？」

　　蕭翎點頭應道：「兄弟少不更事，以後還得要兩位兄長多多教誨。」他年輕面嫩，雖覺事出突然，卻是難以堅持，被兩人情面困擾，竟是答應了下來。

　　沈木風那毫無表情的臉上，綻開了一片笑容，道：「蕭兄弟但請放心，咱們今日結盟之後，從此肝膽相照，生死與共，兄弟如有需用為兄等之處，自是水裡水中去，火裡火中行。」舉步行進畫像前香案上，合手輕擊兩掌。

　　但見壁間暗門啟動，走出來兩個素衣少女，點燃火燭後，悄然退下，沈木風當先拈起一炷貢香，就高燒的紅燭之上點燃，插在香案上的金爐之中，屈膝跪倒，合掌說道：「沈木風，現年五十八歲，今日和周兆龍、蕭翎，結盟訂交，從此患難相扶，生死與共，如有異心，不得善終，天神共鑒。」祝畢站起身來，取過桌上鋒利的匕首，刺破中指，一滴鮮血，滴入酒中。

　　周兆龍和蕭翎如法炮製，各在那劉關張畫像之前，立下誓言，滴血入酒。

　　沈木風調開血酒，三人各飲一杯，舉手一揮，兩個素衣少女急急行了過來，收了香案。畫像，撤下黃幔，退了下去。

　　沈木風心中似很歡樂，微微一笑，道：「三弟，從此之後，咱們是結盟的手足兄弟，彼此如有什麼為難之事，儘管說出來。」

　　蕭翎突然想起岳小釵來，說道：「小弟眼下就有一樁為難之事，不知如何著手。」

　　沈木風道：「什麼事情？只要為兄力所能及，定當全力以赴。」

　　蕭翎笑道：「也算不上什麼緊要之事，只不過是尋找兩個人。」

　　周兆龍笑道：「什麼人？說出姓名來，好叫大哥為你做主。」此人巧言令色，處處討人歡心。

　　蕭翎道：「我想找中州二賈。」

　　他記憶之中，只有中州二賈，知道那岳小釵的下落，他若要想找到岳小釵，勢必得先要找著中州二賈不可。

　　沈木風沉吟了片刻，道：「五年之前，中州二賈突然隱沒江湖，匿跡不見，世人大都誤以為他們死去，或是已經積夠了金銀珠寶，避世不出，但他們卻逃不過為兄的慧眼，這兩人不但未死，而且也未避世不出，仍然和往常一般的在江湖之上走動，只不過憑仗著奇妙的易容藥物，改變了樣子而已。」

　　周兆龍接道：「這中州二賈，乃數十年來出名的難纏人物，何以不肯以堂堂正正身份，在江湖上走動，卻隱名埋姓，混跡在江湖之上？」

　　沈木風笑道：「這兩人貪得無厭，欺騙豪奪，積聚了世無倫比的財富，仍是樂此不疲，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兩人只要活上一天，必然是不肯收手。他們隱名埋姓在江湖上走動，定然在尋訪什麼，或是吃了大虧，盡負數十年之名，不好再在江湖上行動，只好借易容掩去本來面目，暗中在江湖之上行動，訪查敵蹤。」

　　周兆龍道：「那中州二賈和咱百花山莊，可有來往麼？」

　　沈木風笑道：「昔年我們倒有過數面之緣，但道不同不相為謀，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蕭翎接口道：「大哥可知道那中州二賈現在何處麼？」

　　沈木風輕輕嘆息一聲，道：「十年來，我一直養疴在望花樓上，從未離開過百花山莊一步，對中州二賈目下的行蹤，還難說出，但為兄的當盡我之力，絕不使兄弟失望。」

　　蕭翎心中甚為感動，道：「多謝大哥……」

　　沈木風搖手攔住蕭翎，不讓他再說下去，接道：「兄弟，你急於要找那中州二賈，為了何事？」

　　蕭翎心中暗道：此事牽扯到我岳姊姊和那「禁宮之鑰」，眼下還是不要說出的好，但他又不善說謊，沉吟良久，仍是想不出適當的措詞。

　　沈木風微微一笑，道：「兄弟如有不便出口之處，那就不用說了，為兄的當盡我之能，為兄弟追查那中州二賈的下落，五日之內，當可給你一點消息……」他微微一頓，又道：「你們下樓去吧！為兄的也已到了行功的時間。」

　　周兆龍和蕭翎起身告辭，離開了望花樓，周兆龍一直送蕭翎到蘭花精舍，才告辭而去。

　　蕭翎和衣臥在榻上，越想越覺不對，心中暗暗自責，道：這藏龍臥虎的百花山莊，似是隱藏著無限的神秘，自己尚未認清那沈木風和周兆龍的為人，竟然和人結作兄弟，情勢已成，此後如若發現義兄都非好人，豈不是要自背誓言麼……

　　但轉念又想到，這兩人相待的情意，在當時情景之下，如不答應，實在給人太過下不了台……

　　這兩個矛盾的念頭，不停的在他心中激盪衝突，他不願去想這件事，但又無法拋得開這盤旋在腦際的兩個衝突念頭。

　　玉蘭、金蘭二人，悄然站在室中一角，看他凝目沉思，若有無限心事，也不敢驚擾於他，悄然退出室外……

　　歸州城外酒樓上，八手神龍端木正行刺那周兆龍的一幕往事，又清晰的展現蕭翎腦際，面容冷肅，端莊的少女，臨去時眼神中流現出的怨恨，和臉上的激忿之色，有如一顆隕星，落在了他的心上，揮之不去。

　　還有那跛俠常大海，這些人，似都非兇惡之輩，何以竟然和百花山莊結下了很深的仇恨。

　　這些疑問，在他心中構成了重要的疑雲。

　　正自忖思間，突聽室門呀然而開，唐三姑緩步走了進來。

　　蕭翎一躍而起，道：「臥室不便留客，咱們到外面廳中去談吧！」

　　唐三姑搖頭笑道：「你那來這樣多的酸禮，內室外室，不都一樣。」

　　口中雖是反駁，但人卻退到了外室。

　　蕭翎隨後而出，肅容入座。

　　唐三姑開門見山地問道：「你去了望花樓？」

　　蕭翎道：「是呀！你怎麼知道，可是那金蘭、玉蘭告訴你的？」

　　唐三姑搖頭說道：「她們不會說，也不敢說，是我親眼看到你上了望花樓，不知那沈大莊主找你去幹什麼？」

　　蕭翎沉吟一陣，道：「他們在那望花樓上，擺好了香案，要和我結為兄弟。」

　　唐三姑的臉上，泛起一種難以言喻的神色，不知她心中是喜是愁，半晌之後，才輕輕嘆息一聲，問道：「你答應了沒有？」

　　蕭翎道：「他們殷殷相請，我自是不好拒人於千里之外。」

　　唐三姑道：「那你是答應了？」

　　蕭翎道：「答應了！」

　　唐三姑道：「你可知道江湖上極為重視長幼之序，師徒之間有如父子，那是不用談了，結過盟的兄弟，亦都得終身受命於長兄，你既已和那沈大莊主，周二莊主結作兄弟之盟，此後，凡是兩人所諭，你必要全力以赴了。」

　　蕭翎想起心中積存的重重疑雲，不禁一聲長嘆，道：「如若他們要我做的事，非我所願，我自然要他們收回成命。」

　　唐三姑目光流動，四下望了一眼，道：「如若他們要你去殺一個人，你去是不去？」

　　靚道：「那要看那人是好還是壞，如是作惡多端的人，殺了他為世除害，有何不可？」

　　唐三姑低聲說道：「如若是好人呢？」

　　蕭翎呆了一呆，半晌答不出話，他心中想到此事，頓覺心中惶惶，不知如何措詞。

　　唐三姑接道：「如是你不知那人的好壞，你又將該當如何？」

　　蕭翎但覺心中一陣怦怦跳動，仍是答不出話。

　　唐三姑微微一笑，又道：「咱們是相識的人，你瞧瞧我是好是壞呢？」

　　蕭翎道：「在下和姑娘相識不久，不敢妄言。」

　　唐三姑又道：「如是你那兩位盟兄，此刻傳下手諭，要你在一個時辰之內，提我的人頭見他，你要怎麼辦呢？」

　　蕭翎道：「這個，在下從未想到過此事！」

　　唐三姑忽然站起身來，滿室繞走，目光卻是不停的四下流轉，似是要借這游動，查看四周，是否有人在暗中窺聽。

　　蕭翎早已心有所疑，此刻心中鬱結更深，突然站了起來，道：「我要去找他們問清楚！」

　　唐三姑急道：「不行，你要去問他們什麼……」突然伸出食指，輕輕按在櫻唇之上，低聲急急說道：「有人來了，快坐下去。」當先就原位坐好。

　　蕭翎抬頭望去，只見一群分著五色勁裝的大漢，緩步向蘭花精舍行來。

　　這些人個個佩帶著兵刃，似是要出征一般。

　　蕭翎心頭茫然，猜不出這些人到蘭花精舍，是何居心。

　　但見那些分著五色勁服的大漢，在蘭花精舍外面排成五行，每行五人，共有五五二十五人，然後，五個當先領隊之人，直向蘭花精舍行來。

　　蕭翎心中納悶，回顧了唐三姑一眼，道：「這些人來這裡做什麼？」

　　唐三姑說道：「你不用緊張，反正他們絕對不是來捉你，急什麼呢？先坐下來，聽他們進來說些什麼。」

　　蕭翎心中暗想：這話倒是不錯，看他們來說些什麼，再行設法應付不遲，當下落座以待。

　　那五個分著五色服裝的大漢，行近蘭花精舍外面，一列橫排，垂手肅立，那當先一個身穿紅衣的大漢，緩步走入室中，遙遙對蕭翎抱拳一揖，道：「小人等奉命而來，向三爺報到。」

　　蕭翎微微一怔，舉手一揮道：「什麼事情？」

　　紅衣大漢道：「我等奉命，此後終身追隨三爺，聽候差遣。」

　　蕭翎暗暗想道：此後終身追隨於我，不知是何緣故？嘴裡卻隨口問道：「奉誰人之命？」

　　那紅衣大漢道：「二莊主轉下大莊主的手諭，要我等來見三莊主。」

　　蕭翎有些茫然無策之感，側臉望了唐三姑一眼，揮手說道：「你們先行退去，等我見過二莊主後，再作道理。」

　　那紅衣大漢應聲而退，和室外之人合在一起，退出了蘭花精舍。

　　蕭翎眼看那些身著綵衣的人去遠，才低聲問唐三姑，道：「三姑娘，這些人用心何在？」

　　唐三姑笑道：「事情很明白嘛，你已是這百花山莊的三莊主了，豈可無隨行護駕之人，我已替你看過了，那行至室外的五個帶隊之人，都還不錯……」

　　蕭翎道：「什麼不錯？」

　　唐三姑道：「武功，那五人還都是內外兼修的高手。」

　　蕭翎默然垂下頭去，心中卻是百感交集，理不出一個頭緒。

　　唐三姑緩緩站了起來，行近蕭翎身側，柔聲說道：「你可是有些……」

　　只聽一聲輕咳，打斷了唐三姑未完之言。

　　抬頭看去，只見金蘭手托茶盤，站在室門口，雙目盯注著唐三姑的臉上，神情間充滿著敵意。

　　唐三姑故作不知。淡淡一笑，接道：「你既然有些後悔答應我的太快，那就不用跟我去了。」

　　施展傳音入密之術，接道：「這丫頭已然對我動了懷疑，咱們胡扯一通，讓她聽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蕭翎心中奇怪，初和這唐三姑相見之時，只見她一付驕狂之氣，就是周兆龍也未放入眼中，但自見了那血影子沈木風後，神態突然收斂了很多，好像忽然對百花山莊，生出畏懼之心。

　　只見金蘭緩步走了過來，低聲說道：「三爺用茶麼？」

　　蕭翎暗道：好啊！看來這百花山莊上上下下，都已知道我們結盟之事。

　　伸手取過茶杯，問道：「你怎麼稱我三爺起來？」

　　金蘭笑道：「百花山莊中上上下下的人，有誰不知蕭爺加盟之事，您已是百花山莊的三莊主。」

　　蕭翎一皺眉頭還未來得及開口，那金蘭又接著說道：「二爺已派了快馬傳出金花令諭，曉知三爺加盟的事，百花山莊也將大開盛宴，邀請武林高手，祝賀三爺入盟。」

　　蕭翎奇道：「這有什麼好慶祝的……」

　　只聽一陣朗朗笑聲傳來，接道：「這等大事，豈可不賀。」周兆龍大步行了進來。

　　蕭翎起身說道：「二哥請坐。」

　　周兆龍笑道：「三弟，大哥對你器重異常，不但咱們百花山莊，要張燈結綵，為你祝賀，而且還請了當今武林中，幾位出類拔萃的人物，在咱們百花山莊，來一次英雄大會，使三弟一舉之間，成為江湖上人人皆知的英雄人物。」

　　蕭翎道：「小弟何能，勞大哥這般鋪張。」

　　周兆龍笑道：「兄長之命，咱們做兄弟的豈可不從……」

　　目光一轉，望著唐三姑笑道：「三姑娘的祖母，也列在貴賓之中。」

　　唐三姑道：「沈大莊主能看得起我們唐家，那是我們唐家的榮幸。」

　　周兆龍微微一笑道：「屆時尚望三姑娘和令祖母一起同來。」

　　唐三姑淡淡一笑，道：「周兄可是在下逐客令麼？」

　　周兆龍道：「好說，好說，三姑娘太多心了。」

　　唐三姑道：「你們兄弟或將有機要之事相商，我要告辭了。」

　　周兆龍一抱拳，道：「在下不送。」

　　唐三姑道：「怎敢有勞。」步出蘭花精舍而去。

　　周兆龍望著唐三姑背影去遠，落座笑道：「大哥因修習一種至高的武功，不幸走火入魔，已絕跡江湖整整十年，近來沉疴已好，武功亦已圓滿練成，又得三弟加盟，可算是百花山莊立莊以來，從未有過的大喜事。」

　　蕭翎道：「大哥功行圓滿，那自是一大喜事，但小弟加盟，卻是算不得什麼。」

　　周兆龍笑道：「三弟不可自輕，以你武功而論，當世武林，只怕還很難找出幾個敵手……」

　　只聽得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傳了過來，一個身著紅衣的大漢，扶著一個全身黑衣的大漢，奔入了蘭花精舍。

　　那紅衣大漢不敢闖入室中，扶著那黑衣大漢奔到門口，立時自動停了下來，肅然站在門外，高聲說道：「二莊主、三莊主都在裡面，你自己進去吧！」

　　那黑衣人有如酒醉一般，跌跌撞撞的衝了進來。

　　蕭翎霍然離座，肩頭一晃，人已到了門口，伸手扶住了那黑衣人。

　　凝目望去，只見那人左肋處，衣服破裂，血水已然凝結，想是受傷已經很久，又經一陣奔走，神志已然有些不清楚了。

　　周兆龍端坐未動，沉聲說道：「三弟，放開他，讓他休息一下。」

　　蕭翎道：「這人受傷很重，只怕是很難復元了。」右掌輕輕按在那人背心之上，一股熱力，由那人的命門穴中，直衝而入。

　　那黑衣人吃蕭翎深厚的內力，攻入體內，催動的行血真氣。

　　將蒼白的臉色上，逐漸泛現出輕淡的血色，神志也緩緩的清醒過來。睜大了一雙眼睛望著周兆龍，口齒啟動了半晌，叫出一聲：「二莊主。」

　　周兆龍面色肅穆，語氣森冷的說道：「你怎麼受了傷？」

　　那黑衣人講話似已十分困難，常常是口齒啟動了半天，才迸出一句話來。

　　只聽斷斷續續的說道：「小的……在江畔，被人刺……了……一劍，傷的……很重……」

　　周兆龍接道：「我知道你傷的很重，只怕是已經救不活了，快些把經過講出來吧！」

　　黑衣人道：「那人問我是不是百花山莊中人……大莊主……是不是叫血影子沈木風……」

　　周兆龍接道：「你可告訴了他麼？」

　　黑衣人道：「小的牢記著咱們百花山莊的規矩……縱是身受嚴刑拷打，……也……也不會說出莊中情形。」

　　周兆龍微微點頭，道：「那很好，你往下說吧！」

　　黑衣人道：「小的心中怒他出言無狀，叱責了他幾句，那人就拔出劍來，刺了小的一劍……」

　　周兆龍道：「你是死人麼？站在那裡等著他刺？」

　　黑衣人道：「他出手太快了……快的叫人看不清楚，我只覺眼前寒光一閃，人已中劍倒了下去。」

　　周兆龍臉色微變；道：「他只攻了一招，就傷了你麼？」

　　黑衣人道：「不到一招，小的只看到他右手握著劍柄，接著就是寒光一閃，小的就受了傷，根本沒有看清楚他如何拔劍出手。」

　　周兆龍道：「你還記得那人的形貌麼？」

　　黑衣人道：「詳細形貌，已然記不清楚了，只記得他年紀很輕，出手奇快……」話至此處，已然講不清楚，唔唔呀呀，也不知他說的什麼。

　　周兆龍霍然站立起來，抓過身旁的茶杯，舉手一揮，把一杯冷茶，潑在那黑衣人的臉上，又厲聲問道：「那人叫什麼名字，你知道麼？」

　　黑衣人吃那冷茶一激，神智忽然一清，道：「小的記不……不清了，好像叫什麼蕭……翎……」

　　蕭翎聽得怔了一怔，道：「他叫蕭翎？」

　　那黑衣人身子一陣抖動，緩緩閉上雙目逝去。

　　周兆龍臉色一片鎮靜，毫無激動之色，說道：「三弟，放開他吧！他已經死了。」

　　蕭翎緩緩放下那黑衣人的屍體，彈了一下衣袖上的水珠，說道：「如若不是二哥問話太急，讓他能運氣調息，再由小弟用真氣助他行血運氣，這人或可有幾分生機，至少他不致死的這麼快，咱們也可以多問他一點事情。」

　　周兆龍笑道：「他重傷之後，又經過一陣奔行，失血甚多，救活之望，十分微小，萬一救他不活，豈不是連這幾句話，也是問不到了？」

　　蕭翎口中不言，心中暗想道：這位盟兄看上去十分溫文爾雅，怎的心地如此歹毒。只不過是想問幾句話，就不惜見死不救。

　　只聽周兆龍溫和笑聲，傳入耳際，道：「怎麼？三弟可是覺得我心地太狠麼……」

　　微微一頓，接道：「唉！三弟，在江湖上揚名立萬，必得講究心狠手辣，有道是：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這量、毒二字，各自奧妙不同，但卻要靠人去如何應用。」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二哥，小弟有幾句話，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周兆龍微微一笑，道：「三弟儘管請說，為兄的洗耳恭聽。」

　　蕭翎道：「適才那黑衣人提起的蕭翎，只怕……只怕那人才是真正揚名武林的蕭翎。」

　　周兆龍道：「這麼說來，三弟用蕭翎之名，是冒充的了？」

　　蕭翎道：「這倒不是，兄弟的名字，就叫蕭翎，那人也叫蕭翎，不知是何用心？」

　　周兆龍道：「世間盡多同姓同名之人，那也不算什麼。三弟不用放在心上。」

　　蕭翎道：「我要去找他問問，他這蕭翎的名字因何起的。」

　　周兆龍只是微微而笑，不作答覆。

　　蕭翎接道：「小弟想到江畔去瞧瞧，那人是否還在。」

　　周兆龍道：「不用去了，他一定不在啦。」

　　蕭翎回顧那黑衣人一眼，道：「難道咱們就任他傷人之後，平安而去麼？」

　　周兆龍道：「三弟之意呢？」

　　蕭翎道：「找那人討還一個公道。」

　　周兆龍略一沉吟，道：「就以三弟之見。」舉手一拍，那肅立在門口的紅衣人，急步奔了進來，躬身一禮，垂手肅立，周兆龍一指那黑衣人的屍體，道：「把這人屍體拖出去埋了，再替我和三爺備兩匹馬。」

　　那紅衣人應了一聲，扛起那黑衣人屍體退去。

　　蕭翎道：「二哥也要去麼？」

　　周兆龍道：「三弟武功，天下都可去得，只是江湖上經驗缺乏，難以對付狡詐人物，為兄的相偕同去，也好從旁照應。」

　　說話之間，那紅衣人已去而復轉，站在室外，抱拳說道：「請兩位莊主登程。」

　　蕭翎暗暗忖道：這百花山莊中的行動好快。

　　他那裡知道這莊中，各種事物，都有專人管理，一聲令下，立可辦好。

　　周兆龍當先舉步而行，笑道：「三弟用的什麼兵刃，莊中皆有準備，吩咐一聲，讓他們取來。」

　　蕭翎道：「小弟用劍。」

　　周兆龍一揮手，向那紅衣人道：「替三莊主帶上一把寶劍。」

　　那紅衣人應聲而去，沿花徑疾奔如飛。

　　周兆龍帶蕭翎緩步而出，穿越花徑，直向莊外。

　　莊門外早已排列了數十個勁裝大漢，每人佩帶兵刃，牽馬肅立，眼看兩人行來，齊齊躬身相迎。

　　周兆龍舉手一招，五個分著紅，黃、藍、白、黑的大漢，迎了上來，抱拳作禮，神態間極是恭謹，周兆龍笑對蕭翎說道：「不論一個人武功如何精深，亦必得有人相助，紅花綠葉，相得益彰，這五人分著五色衣服，那是代表五行，每組五人，合共五五二十五人，都是大哥選出的資質絕佳之人，苦心訓練而成的勇士，從未在江湖上出現過，三弟加盟百花山莊，大哥歡喜異常，不瞞兄弟你說，為兄的記憶之中，還從未見過大哥那等歡愉之情，特地把這二十五人，交由三弟統領，以三弟的神勇，加上這二十五人相助，揚名武林，立威江湖，實如折枝反掌之易……」

　　蕭翎還未及答話，那周兆龍又接口說道：「還有一事，小兄還未告訴三弟，咱們這百花山莊中，不論男女，都會武功，一向被武林視作泰山北斗的少林寺，自詡寺中僧侶，無一不會武功，但咱們這百花山莊，卻不讓它專美歸前，金蘭、玉蘭聰慧過人，秀出輪群，在諸婢中，武功最好，大哥已下令撥為三弟隨身侍婢，二婢武功上的成就，三弟或已看出，不去說它，而且二婢還極善心機，日後追隨左右，當可代三弟運籌、獻策，分擔憂苦……」

　　突聞蹄聲得得，一騎健馬，飛奔而來。

　　馬背上馱伏著一個黑衣人，直向幾人停身之處衝來。

　　周兆龍右手一擺，道：「看看他斷氣沒有。」

　　那紅衣大漢應聲轉身，迎著快馬奔去，左手一探，抓住馬韁，用力一帶，那急奔健馬，打了一個旋身，停了下來，右手一把抓起那黑衣人頭骨，抱起一看，道：「稟告二莊主，這人斷氣多時了！」

　　周兆龍道：「傷在何處？」

　　那紅衣人答道：「眉心之上，一劍致命。」

　　周兆龍道：「放他回莊，咱們上馬趕路。」

　　那紅衣人應了一聲，放開韁繩，那健馬馱著黑衣人的身軀，向莊中奔去。

　　蕭翎目光一轉，眼看二十五雄，都上了馬，忍不住說道：「二哥，咱們只不過是到江畔找人，能否找著還難預料，帶著這樣多人同去，如臨大敵一般，豈不要人恥笑咱們膽小怕事，倚多為勝。」

　　周兆龍道：「那咱們少帶幾個。」轉身對身側五個分著五色衣服的大漢，道：「你們既是五組中的首腦，就由你們五個去吧！」

　　五人齊齊應了一聲，舉手向後一揮，其餘之人，轉身退了回莊去。

　　周兆龍道：「三弟上馬吧！那人又傷了咱們莊中一人，想必還在近處。」

　　蕭翎一躍上馬，道：「二哥請。」

　　周兆龍道：「咱們並騎而馳。」

　　雙騎齊齊放轡，健馬奔行如飛，片刻時間，已出去了七八里路。

　　周兆龍突然一收馬韁，道：「三弟，等一下。」

　　蕭翎疾收轡韁，快馬人立而起，打了一個急轉，才停了下來，道：「二哥有何見教？」

　　周兆龍道：「那邊有咱們派出的暗樁迎來，或有要事稟告。」

　　蕭翎抬頭看去，只見一個頭戴竹笠、身披簑衣的漁人，大步行了過來。

　　那漁人行近了兩人的勒馬停身之處，低聲說道：「來人在三柳彎。」匆匆行了過去，似是甚怕被人瞧出他的身份。

　　那人頭上的竹笠，低壓眉際，蕭翎只看到他留著山羊鬍子，竟未看清楚他的面貌。

　　周兆龍把馬一帶，低聲說道：「咱們到三柳彎去。」

　　七騎馬奔行在黃土小徑上，又行數里，已無路徑，放眼看一片碎石、淤泥，耳際間響起了澎湃的江濤。

　　馬匹踏著淤泥，漿水濺飛。

　　周兆龍伸手遙指著遙遠一叢樹影，道：「那就是三柳彎了，這是一片荒涼的江岸，不知那人何以會來此地？」

　　蕭翎抬頭看去，果然不錯，這是一片異常荒涼的地方，除了碎石、淤泥之外，數里內不見人跡。

　　三株老柳，並排而生，矗立在江畔，老柳下放著一張木桌，桌前放著一個香爐，爐中的煙氣裊裊升起，隨風飄散，陣陣香氣，撲進鼻中。

　　木桌上擺著酒菜，還微微冒著熱氣，顯然是這酒菜擺上的時間不久。

　　蕭翎道：「不知在祭奠什麼人……」目光一抬，瞥見那並生的三株老柳，正中一株上，掛著一方雕花的精緻木牌，上面寫著：亡弟蕭翎靈位。

　　下款寫道：斷魂人奉立。

　　蕭翎只瞧得心頭大震，暗道：這世間不知究竟有多少蕭翎，一個已然名重天下，我好好站在這裡，又有人在這老柳之下，奠祭蕭翎的靈位。

　　周兆龍回頭望了蕭翎一眼，道：「三弟，這是怎麼回事？」

　　原來，蕭翎雖和沈木風、周兆龍結拜兄弟，但卻未把自己身世際遇，告訴兩人，周兆龍雖然是才思敏銳，城府深沉之人，一時間，也是想不明白，不禁脫口一問，但話一出口，立時警覺。

　　蕭翎茫然說道：「我也想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取下那靈位瞧瞧。」

　　周兆龍一伸手，攔住了蕭翎，道：「三弟不可造次，江湖險詐，不可不防。」

　　蕭翎道：「怎麼？難道那靈位之後，還藏有什麼暗器不成？」

　　周兆龍道：「這個小兄很難斷言，但小心一些，總是沒錯。」

　　一躍下馬，緩步行到那老柳之下，抬頭看了一陣，低聲對蕭翎說道：「兄弟，那人掛這靈位，只用白線繫上，顯然是還要來取的……」

　　蕭翎接道：「咱們大隊人馬一來，只怕是把他嚇跑了。」

　　周兆龍凝目沉思了一陣，突然一躍而起，去取那掛的靈位，只聽一聲清叱傳來，道：「不許動。」寒芒一閃。電射而來。

　　周兆龍躍起取那靈位之時，早已有了戒備，聞得那清叱之聲，立時一沉真氣，身子疾沉而下，右手揮處，一片綠光飛起，擊落那射來寒芒。

　　轉頭望去，只見一個眉目清秀，十五六歲的青衣童子，雙目中暴射出森寒的冷芒，手中長劍已然出鞘，凝注幾人，神態倨傲，毫無畏懼之意。

　　那五個分著各色衣服的大漢，迅快的移魂身軀，佈成了合圍之勢，兵刃出手，已成劍拔弩張之局，只要周兆龍一聲令下，立時將一齊出手。

　　蕭翎目注那高掛的靈位，耳聽著滔滔江流，數年前的往事，忽然間回集心頭，他想到自己被商八掌風震落江中的往事……陡然大聲喝道：「二哥，請不要動手。」喝聲中一躍而起，隨手抓下那高掛的木牌。

　　但聞青衣童子怒聲喝道：「不要動那靈位。」右手揚處，三點寒芒，一齊飛來，緊接著飛身急撲而上，長劍在日光下閃起朵朵劍花。

　　蕭翎心中有備，左掌疾翻，劈出了一掌，右手已取下靈位，躍飛出一丈開外。

　　其實，不等他動手，周兆龍已代他擋住了那青衣童子的攻勢，右手翠玉尺飛旋，連擊脆響中，震飛了那青衣童子三支飛魚刺，但他未料那青衣童子打出暗器之後，人也跟蹤撲上，要待躍起攔住，已自不及，但蕭翎翻手劈出一掌的內勁，卻及時而至。

　　那青衣童子，接了蕭翎一掌，人被震的落著實地。

　　蕭翎取下靈牌，只見靈牌後面後面寫道：成化十一年二月二日，蕭翎在此落江，中州雙賈留書。

　　這幾個字寫的歪歪斜斜，但卻深深陷入樹中二分多深，一望之下，立可辨出是用驚人的指力，刻在上面。

　　蕭翎心中默算時間，那正和自己落江時間相合。

　　他落江一事，雖是記得清楚，但卻不知在何處落江，目睹中州雙賈的留書，心中再無懷疑，這人分明是來奠祭自己了，但不知那斷魂人是誰？

　　這時，那青衣童子又仗劍衝上，卻被周兆龍揮動翠玉尺截住，那青衣童子劍招十分辛辣，著著攻向周兆龍的致命所在，兩人交手幾招，已然是兇險百出。

　　蕭翎大聲喝道：「二哥請停手，小弟有話問他。」

　　周兆龍心中正自驚異那青衣童子小小年紀，劍招如此辛辣，聽得蕭翎呼喝之聲，立時閃身讓開。

　　那青衣童子長劍護胸，飛身一躍，人已到了蕭翎身前，怒聲說道：「快把靈牌還我！」

　　蕭翎看他急怒之情，溢於言表之間，這靈牌對他似是十分重要，微微一笑，道：「靈牌還你不難，但你得回答我幾件事情。」

　　青衣童子道：「那要看你問的什麼。」

　　蕭翎道：「這靈牌之上，寫的蕭翎，你可認識他麼？」

　　青衣童子搖頭說道：「不認識。」

　　蕭翎道：「你既不認識他，為什麼要祭奠他的靈牌？」

　　青衣童子道：「又不是我要祭奠他。」

　　蕭翎道：「不是你，是那一個？」

　　青衣童子道：「是我們相公。」

　　蕭翎道：「他現在何處？」

　　青衣童子怒道：「你這人問起話來有完沒完？快把靈牌還我。」

　　左手電疾伸出，來奪靈牌。

　　蕭翎肩頭微晃，人已後退三步。

　　那青衣童子一把沒有抓著靈牌，右手長劍卻突然刺了過來，劍勢奇快，一閃而至。

　　蕭翎料不到他出劍如此之快，幾乎被他刺中，當下一提丹田真氣，橫跨三尺，急急避開一劍。

　　只聽周兆龍道：「三弟小心，此人劍招奇辣，甚難對付。」

　　那青衣童子已然在他說話工夫中，刺出了四劍。

　　蕭翎閃開四劍後，一躍而退，笑道：「不用打啦，我還你靈牌。」

　　那青衣童子閃電般四劍，一氣呵成，對方竟能在閃動劍光中脫身而出，心中亦是暗暗震駭，忖道：他們人數眾多，個個武功似是都很高強，大是不好對付，聽得蕭翎說要還靈牌，立時停手不攻，道：「拿來，哼！你們要是不肯還我，事情就不能算完，我接受一頓責打，非得殺了你們不可……」

　　蕭翎伸手遞過靈牌，笑道：「這靈牌又不是什麼珍貴之物，有什麼好搶的！」

　　周兆龍卻冷笑一聲，道：「好大的口氣。」

　　青衣童子接過靈牌，心中氣憤頓消，微微一笑，道：「你們把靈牌還我，那自又當別論，等會我家相公回來，我不給他講就是。」言詞之間，對主人充滿恭敬和信心。

　　蕭翎回頭對周兆龍道：「二哥，此事甚多可疑之處，小弟想多問他幾句。」

　　周兆龍對這青衣童子的辛辣劍招，也動了好奇和懷疑，甚想查明對方的來歷和底細，當下說道：「三弟儘管請問。」

　　蕭翎回目望去，只見那青衣童子，竟然抱著靈牌，轉身而去，不禁心頭大急，厲聲喝道：「小兄弟快站著，我有話問你。」

　　他不叫還好，這一叫，那青衣童子突然放腿疾奔而去，眨眼間已出去四五丈遠。

　　蕭翎怒喝一聲：「你跑得了麼？」拔步飛追。

　　周兆龍緊隨蕭翎身後追去。

　　五個隨行大漢，也緊緊追了上去。

　　那青衣童子輕功奇佳，矯健如飛，疾逾飄風，蕭翎追出百丈，只不過趕上二三尺遠，周兆龍還可勉強趕上，那五個隨行大漢，已被甩後了兩丈多遠。

　　只見那童子沿江而奔，行約四五里，突然躍上了一艘停泊在岸邊的小舟，雙手拖起鐵錨。

　　船艙中人影一閃，又躍出一個青衣童子，竹篙一點江岸，小船立時向江心衝去。

　　這時，蕭翎距那青衣童子，還有兩丈多遠，他拖錨動作雖快，總要延誤一些時間，小船划動，蕭翎已到了岸畔，縱身一躍，直向那小舟上飛去。

　　那撐篙的青衣童子一揮竹篙，一招「橫掃千軍」擊了過來。

　　蕭翎身子疾沉，竹篙掠頂掃過，左手疾快的伸了出去，順勢抓住了竹篙，沉身，出手、抓篙，在一剎那間完成，動作快的使人看不清楚。

　　那執篙童子突然振腕一擲，手中竹篙，斜向江裡飛去。

　　周兆龍大聲叫道：「三弟快退回來，他們絕跑不了。」

　　蕭翎抓住竹篙，借勢換一口氣，原想借這竹篙之力，躍上小船，卻未料到，那青衣童子突然投擲出手，身子吃那竹篙一帶，斜向一側，小舟卻破浪突向江心，這一去一來間，又拉長了不少距離。

　　蕭翎雖然身負著三位奇人傳授的絕技，但他毫無臨敵經驗，應變不夠靈活，直待那竹篙將要落水，才一振右臂，把竹篙下衝之力一收，乘竹篙下衝之勢，左足踏上竹篙，一點水面，重又躍飛而起，飛向江岸。

　　這時，他距江岸已然四丈多遠，那竹篙借力有限，距江岸還有丈餘左右，已力盡向下落去。

　　只聽周兆龍大聲喝道：「三弟接著！」

　　一條白索，拋了過來。

　　蕭翎伸手抓住繩索，雙足已落入水中。

　　周兆龍用力一帶繩索，蕭翎又借勢躍起，飛到岸上。

　　回頭看小舟，已然遠在數十丈外，不禁長嘆一聲，道：「想不到他小小年紀，竟是狡猾異常。」

　　周兆龍道：「江湖中本多陰詐，以後小心就是。」

　　蕭翎望著漸遠小舟，心中實有未甘，嘆息一聲，道：「二哥，可有辦法追上去麼？」

　　周兆龍沉吟了一陣，道：「他們行舟手法甚熟，縱有快舟，只怕也追趕不及，不如先回莊去，只要他們在歸州境中百里之內，至多一日夜間，可查出他們的行蹤。」

　　蕭翎望著那消失於滾滾江流中的舟影，心中泛起了無數的疑問，那祭奠自己的人是誰呢？還有那兩個青衣童子，只看那輕功的提縱身法，和那揮篙一擊的雄渾腕力，分明都是從小即有良師調教的內家高手，這些人為什麼跑到這荒涼的江畔，來祭奠自己？

　　他默算時日，那中州雙賈留在那老柳樹上的日期，正是他落江之日，世上也許有無數的蕭翎，但卻並未均在此地落江，那人來此祭奠，分明是有心而來，但使蕭翎不解的，在茫茫人世上，他認識的人太少了，會有什麼人，專程到這荒涼的江畔上，奠祭他呢？

　　回頭看去，只見周兆龍低首凝目，亦似在用心思索，顯然，他也對那兩個青衣童子的武功，有著極深的震駭，良久之後，才見他抬起頭來，目注蕭翎，緩緩說道：「兄弟，那靈位上記著的蕭翎，可是你麼？」

　　蕭翎道：「是的，中州二賈的留字，證明確是小弟。」

　　周兆龍目中光亮一閃，道：「兄弟，你仔細想想看，武林之中，會有什麼人來這裡祭奠你？」

　　蕭翎低首沉吟，默然不語。

　　周兆龍微微一笑，道：「兄弟，這很好想，你也許認識很多武林人物，但身負有絕世武功的絕然不多，尤其那兩個青衣童子，年歲不大，但劍招的辛辣、詭異，都是江湖上甚少見聞，如若你見過他們，那該是不會忘記。」

　　蕭翎搖搖頭，苦笑道：「二哥，那兩個青衣童子，會不會是武當門下？」

　　周兆龍道：「武當門下的劍術，雖然馳名天下，但卻不及那青衣童子的劍招辛辣……」

　　他忽然放聲笑道：「兄弟不用想了，咱們早些回去吧！」牽著蕭翎，直奔百花山莊而去。

第十章　落花流水空留恨

　　那通往百花山莊的大道上，一反平日的寂靜、荒涼，銜接不斷的快馬，往來飛馳，觸目一片緊張。

　　蕭翎心中奇怪，低聲問道：「二哥，咱們的百花山莊中出了事麼？」

　　周兆龍搖頭笑道：「大哥養疴數年，目下體能已復，又得三弟加盟，大哥為使兄弟一舉成名武林，特地派出快馬捷足，遍傳金簡，要在咱們百花山莊，舉行一次英雄大會，一則慶祝三弟入盟，二則慶祝他功行圓滿，三則昭告武林，血影子沈木風，重出江湖。」

　　蕭翎道：「原來如此……」微微一頓，又道：「這麼說來，大哥昔年在江湖上，名頭是很大了？」

　　周兆龍笑道：「眼下咱們已經是生死與共的結盟兄弟，百花山莊中的隱秘，自然也用不著再避著你了。」

　　兩道冷厲的目光，緩緩由蕭翎的臉上掃過，道：「兄弟，咱們大哥的名頭，何至是很大，在十幾年前，凡大哥行蹤所至，不是引起軒然大波，便是令那一帶武林人，退避三舍。」

　　蕭翎道：「這些年來，大哥退出江湖，不問武林中的是非，可是因為養病麼？」

　　周兆龍低聲說道：「大哥內功精深，那裡會真的有病……」

　　蕭翎道：「是啦！大哥要閉門不出，苦練絕技。」

　　周兆龍對蕭翎似已十分放心，淡淡一笑，道：「三弟只能猜對了一半，大哥避世不出，固然是為了苦練絕技，怕人打擾，但也確實要藉機養息傷勢。」

　　蕭翎道：「養傷，大哥被誰打傷了？」

　　周兆龍道：「這已是十幾年前的事了，那時三弟只怕還在呀呀學語之中，大哥雖然被人打傷，但那一戰，卻是大大的哄動江湖，大哥是雖敗猶榮。」

　　蕭翎道：「大哥可是中了人家的暗算麼？」

　　周兆龍道：「大哥武功高強，已有罡氣護身，別人想暗算他談何容易。」

　　蕭翎道：「那是怎麼敗的？」

　　周兆龍道：「那一戰，參與的高手甚多，九大門派中，有四家掌門人，親率高手臨敵，還有各處的寨主、幫主、教主等，都是一方之雄，大哥連勝十三場，擊敗了少林寺中羅漢三僧，武當派中的雲陽子、終南二俠，和峨眉、青城兩派的掌門人，當真是天下哄動，最後敗在了少林寺達摩院主持十方大師手下。那十方大師號稱當代少林門中第一高僧，豈不是雖敗猶榮。」

　　蕭翎心中暗暗忖道：常聽人言，少林一派乃是武林中正大門戶，沈大哥和少林派作對，只怕不是好人……

　　但覺一陣煩惱湧上心頭，不願再想下去，放腿疾奔，五個隨行的大漢，又被甩落甚遠。

　　百花山莊中，也開始了緊張忙碌，各處花樹陣中，都有佩帶兵刃的勁裝大漢把守，刁斗森嚴，如臨大敵。

　　周兆龍送蕭翎進了蘭花精舍，才告別而去。

　　金蘭、玉蘭早已迎候室外，一見蕭翎歸來，巧笑相迎，送茶捧水，極盡柔媚。

　　玉蘭提著一雙便鞋，屈下一膝，替蕭翎脫下靴子，道：「三爺，奴婢和金蘭姊姊，已奉莊主之命，撥作三爺隨身侍婢了。」

　　蕭翎嗯了一聲，道：「這個我如何敢當。」

　　玉蘭笑道：「我和金蘭姊姊，為此欣幸萬分，此後得常隨三爺身旁，鋪床疊被，執鞭隨鐙，不再侍客蘭花精舍，但願三爺能恩准留用，實奴婢姊妹之福。」

　　她臉上滿是乞求哀憐，顯然，這幾句話是由衷而發。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兩位這般垂青於我，在下感激不盡。」

　　二婢慌的齊齊跪了下去，眼眶中淚光隱隱，同聲說道：「三爺答應了？」

　　蕭翎點頭一笑，伸手去扶二婢，口中說道：「你們快站起來。」

　　二婢一躍而起道：「謝三爺的恩典。」蕭翎心中仍然惦念著江畔靈牌之事，說道：「我要回房去休息一下，無事不要擾我。」

　　是夜二更，蕭翎換上了一身黑色勁裝，帶上了柳仙子賜贈的千年蛟皮手套，赤手空拳，輕啟室門而出。

　　那知二婢對蕭翎的一舉一動，都異常留心，蕭翎剛出房門，二婢早已悄立室外，勁裝佩劍，似已等候多時。

　　金蘭輕聲說道：「三爺，可要奴婢等隨行聽差？」

　　蕭翎怔了一怔，道：「不用啦。」

　　玉蘭解下背上長劍，道：「眼下這百花山莊，風雲緊急，三爺最好帶上兵刃。」

　　蕭翎笑道：「不用啦！我隨便走走！」大步離開了蘭花精舍，穿越花圃，直出莊外。

　　花園中雖有守夜之人，他們都已識得蕭翎，已是百花山莊中的三莊主，誰還敢攔阻於他。

　　蕭翎仰望星辰，辨識了一下方向，突然一提真氣，直奔三柳彎。

　　這是晚月之夜，星光朗朗，景物依稀可辨，三柳彎仍然一片荒涼，寒冷。

　　蕭翎鹿伏鶴行，走近那三株老柳，提氣躍起，抓住一個柳枝，借力一個倒翻，隱入枝葉密茂之處，探首向下望去，只見那木桌依然放在原處，香爐也好好擺在上面，只是金爐中，已沒有那飄升起來的裊裊煙氣，顯然，在這一段時間中，無人來過。

　　江濤澎湃，濁浪滾滾，夜暗中望上去一片銀白。

　　蕭翎隱身在老柳密枝處，足足等候了一個更次，仍不見有何動靜，不禁暗暗一嘆道：看來今夜是不會有人來了。

　　正等躍下樹去，突聞一陣木櫓划水之聲，傳了過來，不禁心中一動。

　　轉頭望去，只見朗星微光下，一艘小舟，急馳而來，片刻間，已近江岸。

　　三條人影，連翩由小舟之上飛起，瞬間已到了老柳樹下。

　　蕭翎仔細一看，不覺心頭一跳，暗道：我如早離開一刻工夫，也難見到他們了。

　　敢情那當先一人，正是白晝在此見過的青衣童子。

　　只見他身上斜背長劍，雙手捧著那塊靈牌。

　　緊隨他身後，也是個身著青衣的童子，手中捧一架古琴。

　　最後一人，藍衫白履，右手拿著一個摺扇，緩步隨在兩個童子身後。

　　蕭翎目光一轉，瞥見二條黑影一閃而沒，似是伏下了身子，心中納悶，暗暗忖道：這二條人影，不知是何許人物？

　　就這一轉念間，那藍衫人和兩個青衣童子，已然行近木桌。

　　那當先一個青衣童子，躍身而起，掛上了蕭翎的靈位，然後取出三炷香來，晃燃火摺子，點起了拜香，插入香爐。

　　藉著火光望去，看出那藍衫人，也不過二十左右，玉面劍眉，生相十分俊雅。

　　香煙裊裊升起，清香四溢。

　　藍衫人放下手中摺扇，微微一整衣衫，抱拳對著靈位說道：「兄弟年前到此，見兄大名刻在樹上，一時動了奇想，借用了蕭兄之名，蕭兄地下陰靈有知，請恕在下冒名之罪。」

　　蕭翎暗暗舒了一口氣，道：原來如此，我還道這世上，當真有著兩個蕭翎呢。

　　只聽那藍衫人繼續說道：「兄弟雖然是冒用了蕭兄之名，但自信並未有辱蕭兄的名諱。」

　　蕭翎暗道：沒有關係，只要你不做壞事，儘管用我的名字就是。

　　但聞藍衫人接下去說道：「兄弟受人之託，帶這靈牌，來此奠祭蕭兄，今日己滿七日，明晨兄弟就攜這靈牌別去，交還那相託之人，但願今宵蕭兄能顯些靈異，也好讓兄弟歸去時，講給那相託之人聽，唉！蕭兄啊！你雖然已經死了，但世間還有一位紅顏知己，為你痛不欲生，晨昏時分，對著你的靈牌流淚祈禱，比起兄弟來，蕭兄是強得多了，蕭兄陰靈有知，也可瞑目九泉了。」

　　蕭翎聽得心中納悶，忖道：這人在胡言亂語些什麼？我那裡有什麼紅顏知己……

　　藍衫人又朗朗接了下去，打斷了蕭翎的思路，道：「你那紅顏知己，為你譜了一首憑弔你的曲子，兄弟今宵就彈此一曲，一慰蕭兄亡魂。」

　　只見那青衣童子，捧過古琴，端放在木桌之上，藍衫人揚手把摺扇插入衣領之中，右手一揮，錚錚幾聲弦響，劃破了寂寂靜夜。

　　緊接著琴音絲絲揚起，果然是聲聲斷腸，九曲百轉，如泣如訴，古琴哀弦，聞之斷魂。

　　蕭翎心神受到了強烈的感染，不自覺黯然淚下。

　　突然，錚錚兩聲，哀哀琴音，倏然而止。

　　兩個青衣童子霍然拔出長劍，躍向兩側，流目四顧。

　　原來那藍衫人正彈到哀傷緊要之處，琴弦忽然斷了兩根。

　　只聽那藍衫人長長嘆息一聲，道：「可是蕭兄的陰靈，來此聽琴？」

　　他舉起衣袖，輕拭去頰上淚水，道：「你那紅粉知音，在傷心千回、斷腸百折之中，譜出這一首『流水斷魂』的曲子，當真是每一聲，每一字，都和她那哀哀哭聲一般，蕭兄啊！蕭兄，你如陰靈有知，能忍心讓她為你哀傷一世麼？」

　　蕭翎只聽得大為感動，忖道：這個人不錯啊！他不過受人之託，但卻能這般的忠人之事……

　　但聞那藍衫人口風一轉，接了下去，道：「她為你這般傷心欲絕，蕭兄也該為她想想才對，如若蕭兄的陰靈，能顯些靈異，使兄弟取信於她，兄弟不才，願一生追隨她羅裙之下，慰藉她的哀傷。」

　　蕭翎聽得怔了一怔，道：「好啊！原來你這般求我，要我顯些靈異，好如你求凰之願……」

　　那藍衫人突然撩起長衫，不顧滿地泥漿，跪了下去，說道：「兄弟借用了蕭兄名諱，當盡我之能，使蕭兄的大名，宏揚於武林之中，人人敬慕，流芳百代，兄弟這一生一世，永作蕭兄的化身……」

　　蕭翎暗道，你又不是真的為我……

　　那藍衫人接了下去，道：「蕭兄如肯答允兄弟之求，就請顯靈給兄弟瞧瞧。」

　　這時，那同來的兩個青衣童子，已然搜索過四周歸來，一左一右的站在藍衫人的兩側。

　　藍衫人目光左右一掃，冷冷說道：「你們拔劍出鞘，如臨大敵，豈不要嚇跑了蕭兄的陰靈，還不快給我收起。」

　　兩個青衣童子依言還劍入鞘，看那藍衫人跪在地上，也跟著跪了下去。

　　荒涼的江畔，恢復寂靜，只有澎湃的江濤聲，永不絕息。

　　蕭翎居上臨下，看的甚是清晰，那藍衫人閉著雙目面對靈牌，口齒還不住微微啟動，似是在暗暗祈禱，一時間，倒不知是否該現身問他一聲，那位紅粉知音，究係何人。

　　正自拿不定主意當兒，忽見遙遠處，一條人影，悄無聲息的掩了過來。

　　那人舉步落足，輕如落葉，雖是行走在泥漿地上，也是聽不出一點聲息。

　　藍衫人和兩個青衣童子，似都在至誠的期待著蕭翎的陰靈出現，全神貫注，不知危難將至。

　　星光下，可看出那是個瘦高的人影，已然逼近那藍衫人身後丈餘之處。

　　那人的行動更慢了，似是對那藍衫人甚多顧忌，躡手躡足，異常小心，生怕弄出一點聲息，驚動了三人。

　　蕭翎的心中也開始緊張起來，不知是否該出手救那藍衫人。

　　沉默寂靜中，瀰漫著沉沉的殺機，那悄然而至的瘦高黑影，每向前移動一步，就加重了一分殺機。

　　驀地裡，江流中又傳來一陣木櫓划水聲音，又有一艘小舟，如飛而至，那瘦高的黑影，似是被那划水的木櫓聲所驚，陡然停下了腳步。

　　急遽的變化，使蕭翎有著目不暇接之感，回頭望去，只見那小舟上飛起了一條嬌小的人影，一躍飛下，落在江岸上。

　　來人是個全身勁裝的女子，背上斜揹著一柄長劍，腳落實地，略一回顧，縱身而起，飛向那藍衫人停身之處。

　　就這一剎那，那悄然掩至近處的瘦高黑影，忽然不見，蕭翎窮目搜望，才看出他伏臥在地上，想是因為那勁裝少女出現的大快，那黑影自知逃避不及，才伏身倒臥了下去。

　　那勁裝少女飛落在木桌旁側，蓬然一掌擊在木桌上，說道：「我到處找你不到，你躲在這裡幹什麼？」

　　藍衫人緩緩站起身子，語氣中甚是冷漠，說道：「你這一鬧，驚跑了蕭翎的陰靈，我祈禱了半天，眼看陰靈將至，卻被你這一鬧，前功盡棄了……」

　　那勁裝少女怒聲接道：「那裡來的陰靈，我瞧你是被鬼迷了心竅啦。」

　　藍衫人道：「就算我被鬼迷了心竅，也用不著你來擔心。」

　　那勁裝少女呆了一呆，嚶的哭出聲來，飛起一腳，踢飛了木桌，桌上的古琴、香爐，一陣乒乒乓乓飛出了兩三丈遠。

　　蕭翎看她飛出一腳的威勢，心中微微一動，暗道：這女子的武功不弱。

　　兩個青衣童子，早已嚇的呆了，眼看主人心愛的古琴飛摔出去，也不知飛身去接，半晌之後，那適才捧琴的童子，才訥訥的說道：「公子，那張古琴……」

　　藍衫人接道：「快去撿回來，咱們走啦。」

　　青衣童子應了一聲，跑去撿回古琴。

　　另一個青衣童子說道：「公子，那蕭翎的靈牌，要不要帶走？」

　　藍衫人怒道：「那靈牌如是丟了，你就別想再活了。」

　　這青衣童子一驚，暗暗忖道：想不到那蕭翎的靈牌，竟是比公子心愛的古琴更加重要。

　　心中忖思，人卻返身一躍，直向那正中老柳之上飛去，伸手取下靈牌。

　　只聽那勁裝少女喝道：「什麼人的靈牌，拿來給我瞧瞧。」

　　這少女似是也有著一種很高的身份，竟使那青衣童子大大為難，捧著靈牌，呆在當地。

　　只聽她冷冷的接道：「好啊！連你們也敢欺侮我了……」

　　那捧著靈牌的青衣童子，道：「姑娘不要誤會，這個小人怎敢，只是未得公子允准，小人們不敢作主。」

　　口中說話，兩道眼神卻瞧著那藍衫人等候示下。

　　那藍衫人沉吟了一陣，才冷冰冰的說道：「拏給她瞧瞧吧！」

　　青衣童子如命行了過去，雙手奉上靈牌。

　　勁裝少女接過靈牌，瞧了一眼，問道：「誰叫蕭翎？」

　　青衣童子道：「這個小人不知，姑娘請問公子爺吧！」

　　勁裝少女刷的一聲，拔出背上長劍，冷笑一聲，道：「哼！管它小翎大翎，我把它劈了就是。」

　　那青衣童子大叫一聲：「姑娘使不得……」

　　勁裝少女接道：「快告訴我，這蕭翎是男是女？」

　　青衣童子接道：「姑娘如是擘了靈牌，公子定不放過小的，適才公子之言，姑娘當已聽到了……」

　　勁裝少女道：「我問你這蕭翎是男是女，誰要你嚕囌了？」

　　青衣童子道：「蕭翎是位男子。」

　　那勁裝少女手腕一揮，啪的一聲，把靈牌摔在地上，道：「哼！臭男人，幹什麼要這樣珍貴？」

　　那青衣童子撿起靈牌，用衣袖拭去泥漿，緩緩退到藍衫人的身側。

　　藍衫少年伸手取過靈牌，冷冷說道：「劍童，你保護靈牌不力，該當何罪？」

　　劍童怔了一怔，欠身說道：「小的願領責罰。」

　　藍衣人道：「好！你自己掌嘴。」

　　劍童揚起手，乒乒乓乓，自己掌起嘴來。

　　他雖是自己掌罰，但落手很重，片刻之間，雙頰都腫了起來。

　　那勁裝少女越看越感覺得不是味道，厲聲喝道：「住手！」

　　劍童停下雙手，望了那勁裝少女一眼，又繼續打了起來。

　　那勁裝少女羞怒交集，長劍一揮哭道：「好啊！你欺侮我還不算數，要琴劍二童也來欺侮我了？」

　　那藍衫人舉手一揮，道：「不用打了。」

　　劍童停下手來，但雙頰已紅腫起老高，嘴角汩汩流出血來。

　　那勁裝少女哭了一盞茶工夫，那藍衫人有如未聞未見，既不勸解，也不喝止。

　　蕭翎隱身在老柳之上，看的十分真切，暗暗想道：看來這一對男女，有著很深的淵源，不知何故，藍衫人竟然對她如此冷漠，唉！女的雖是潑辣一點，但這男的心腸卻是太過冷酷一些。

　　那勁裝少女哭了一陣，也不見那藍衫人來解勸，似是下不了台，哭聲愈發尖厲，一面怒罵道：「你們站在這裡瞧什麼？快些替我滾遠些去！」

　　那藍衫人不勸不問，似是就在等她這一句話，當下冷笑一聲，道：「很好，可是你讓我滾的。」抱起蕭翎靈牌，大步而去。

　　琴、劍二童緊隨身後，護擁著藍衫人上了小舟，但聞木櫓撥水之聲，小舟去如驚鴻，片刻間走的蹤跡不見。

　　那勁裝少女耳聞小舟去遠，似是真的傷了芳心，嗚嗚咽咽的當真哭了起來。

　　她適才的哭聲，旨在撤潑，是以哭的聲音尖銳刺耳，此刻哭聲，卻是由內心之中發出，哀哀切切，動人心弦。

　　蕭翎心中忽生不忍之感，暗自想道：得想個法子勸她一勸才行……

　　心念初轉，忽見那臥伏在地上的瘦高黑影，突地又站了起來，緩步向勁裝少女行去。

　　那勁裝少女哭的天昏地暗，耳目早已失去靈敏，那瘦高黑影逼近了她四五尺遠，仍無所覺。

　　蕭翎心中大為緊張起來，暗道：姑且不論這女子，是好人、壞人，但堂堂男子，乘人不備，暗算一個女子、實是有欠光明之舉，我蕭翎豈可坐視不救。伸手折了一段柳枝，分斷三截，扣在手中，暗運內力，蓄勢待發，如若那瘦高黑影，一聲不響的暗中施襲，立時將以三元聯第的手法，打出柳枝。

　　那知事情變化，又大大的出了蕭翎的意外，那瘦高的黑影，逼近那勁裝少女五尺左右時，突然停了下來，說道：「姑娘，不用哭了！」

　　他雖然盡量想使自己的聲音平和，但聽上去仍然帶著一股冷冰冰的味道。

　　蕭翎心中一動，暗道：這聲音有些耳熟，當下運足目力望去。

　　那勁裝少女，似是突被毒蛇咬了一口般，哭聲頓住，一躍而起，劍隨身轉，護住了前胸，目注那瘦高黑影，冷冷喝道：「什麼人？」

　　那瘦高的黑影道：「在下毫無惡意！」說話之間，人又向前跟了兩步。

　　勁裝少女寶劍一揮，劃起一片寒芒，道：「快給我滾開，再要妄進一步，可別怪姑娘我手中寶劍無眼。」

　　那瘦高的黑影，突然放聲一陣哈哈大笑，道：「姑娘今宵的際遇，在下已是親目所見，親耳聽聞的了！」

　　那勁裝少女道：「你看到了，聽到了，又怎麼樣？」

　　那瘦高的黑影笑道：「那人對姑娘實在是太過份了。」

　　勁裝少女道：「我們自己的事，用不著別人來管。」

　　瘦高的黑影道：「可是那人早已不把姑娘當作自己人了，哈哈，如若在下把今宵所見在江湖上宣揚出去，日後姑娘還有何顏在江湖之上走動？」

　　勁裝少女怒道：「你敢！」

　　瘦高的黑衣人道：「為什麼不敢，一個大姑娘家，向男人撒嬌耍賴，人家卻不顧而去，這件事當真是好笑的很，哈哈……」

　　那勁裝少女怒道：「閉口，你這般恥笑我，可別怪我要殺你滅口了。」

　　蕭翎暗作評論，道：那男子陰沉、險惡，施出各種手段，迫那女子就範，固是可惡，這女子要殺他滅口，倒也算得上毒辣的了！

　　那黑衣人冷笑一聲，道：「只怕姑娘難以是在下之敵……」

　　那勁裝少女怒道：「胡說！」刷的一劍，刺了過去。

　　那瘦高黑衣人側身一閃，避開一劍，卻不肯還擊，冷然接道：「姑娘如肯聽在下之言，和我合作，不但可挽回情郎變去之心，而且還可大大的在武林中揚眉吐氣一番，當可使舉世鬚眉，自愧失色。」

　　那勁裝少女似是被說動了心，刺出的長劍，陡然收了回來，緩緩說道：「咱們要如何合作？」

　　黑衣人道：「只要姑娘聽在下之言，假冒一個死去之人的名字，做幾件驚人之事。」

　　那勁裝少女對藍衫人，似是有深摯異常的情愛，急急問道：「要我冒什麼名字？」

　　黑衣人道：「蕭翎。」

　　藏身那老柳樹上的蕭翎，只聽得心頭一震暗道：好啊！想不到我蕭翎這名字，竟然是如此的吃香，除了那藍衫人冒用之外，還有人威迫這勁裝少女冒用……

　　只聽那勁裝少女低聲說道：「蕭翎，蕭翎……就是那靈牌上的名字麼？」

　　黑衣人道：「不錯，那人因假冒蕭翎之名……」

　　勁裝少女接道：「你說的那一個？」

　　黑衣人道：「就是那個穿藍衫的少年！」

　　勁裝少女嗯了一聲，道：「他叫藍玉棠。」

　　黑衣人道：「就是那藍玉棠了，他假冒蕭翎之名，引出了一位絕代紅顏，才使他見新棄舊，不再喜愛你了……」

　　那勁裝少女急急問道：「那女子長的好看麼？」

　　黑衣人道：「自然是好看了……」

　　勁裝少女接道：「不知比我如何？」

　　黑衣人上下打量了那勁裝少女一眼，道：「以在下的眼光，評論兩位，那該是春蘭秋菊，各極其美，不過，在那藍玉棠眼中瞧來，那人是比姑娘好看多了。」

　　勁裝少女道：「你又不是他，怎知道他的看法？」

　　黑衣人道：「事情明顯的很，如是那藍玉棠覺著姑娘比她好看，也不會棄姑娘去喜愛那人了。」

　　勁裝少女的杏目圓睜，冷哼一聲，道：「我非得找著她瞧瞧不可，看她那裡比我強了！」

　　黑衣人道：「那位姑娘武功高強，你縱然找得到她，也未必是她敵手，何況你也找她不到。」

　　勁裝少女道：「這你怎麼知道？」

　　黑衣人道：「姑娘還未答覆在下之言！」

　　勁裝少女道：「我這樣去找她也是一樣，為什麼要假冒死去的蕭翎之名？我不幹。」

　　黑衣人道：「好！姑娘既是不願，在下也不勉強，咱們就此別過了！」轉身大步行去。

　　勁裝少女心中大急，高聲叫道：「站住……」

　　黑衣人停下腳步，勁裝少女問道：「你話還沒有說完，她叫什麼名字，我要到那裡找她？」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她遠在天涯海角，世外仙境，你這一輩子，別想找到她了；近在咫尺毗鄰，隨時可在你身邊出現。」

　　勁裝少女垂下頭去，沉吟不言。

　　黑衣人接著說道：「姑娘如肯聽在下之言，和區區合作，咱們是各取其利……」

　　勁裝少女奇道：「怎麼各取其利……」微微一頓，接道：「是啊！因為那女子長的美貌，你可是想打她的主意……」

　　黑衣人接道：「區區在下的喜好甚多，唯獨不愛女色，姑娘猜錯了！」

　　勁裝少女道：「那你要幹什麼？」

　　黑衣人道：「在下只要她身上一件東西，其餘盡交由姑娘去處理。」

　　勁裝少女道：「什麼東西？」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姑娘不覺著問得太多了麼？哼哼！你若不願答應，在下還得去找別人，無暇奉陪了。」

　　勁裝少女突然長嘆一聲，道：「好吧！我答應你，但你可不能食言，要把她交我處理，殺剮任我作主。」

　　黑衣人道：「這是自然，在下生平，和人鬥智用謀，倒是無計其數，自毀承諾，從不屑為。」

　　勁裝少女道：「你等一下，我去取來應用之物。」

　　黑衣人道：「慢著！有一件事，在下必得先行說明，姑娘也可想一想，就是在未曾找到那位女子之前，姑娘必須聽從在下之命。」

　　勁裝少女道：「依你就是。」轉身一躍，登上小舟，搖櫓而去。

　　黑衣人道：「姑娘要快去快來，在下不能多等。」

　　勁裝少女遙遙答道：「我要到坐來的大船上去，一則取應用之物，二則要他們自行回去，不用等我了……」

　　說到最後一句話，小舟已沒入起伏的江濤之中不見。

　　黑衣人緩步走近江邊，舉目遠眺。

　　蕭翎暗中一提真氣，悄無聲息的躍下樹來，正好落在那黑衣人的背後。

　　這時，如若他在暗中算計那黑衣人，只不過舉手之勞，生擒打死，都無困難。

　　要知江濤如嘯，聲聞數里，那黑衣人又正在想著心事，雖然有很好的武功，過人的耳力，也是難免受到干擾，不若平時靈敏，何況蕭翎的輕功，得自柳仙子的嫡傳，飄身下落，不帶一點聲息。

　　那黑衣人心中似是焦慮，站立不安，轉身遊走，那知目光一瞬，突見蕭翎站在身後，這一驚非同小可，但他久經大敵，遇事的應變能力過人，右掌一立，護住前胸，霍然橫移三尺，冷冷的問道：「什麼人？」

　　蕭翎道：「蕭翎……」

　　黑衣人心頭一震，道：「什麼……」

　　蕭翎道：「貨真價實的蕭翎，你如是想找我，那就用不著請別人假扮了！」

　　黑衣人鎮定一下心神，道：「那蕭翎早已葬身江中魚腹，世間那裡還有真的蕭翎，區區親眼所見，你還騙得過我不成？」

　　蕭翎冷笑一聲，道：「哼！我道是誰，原來是你，好啊！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的了。」

　　黑衣人越發驚異的說道：「你知道我是誰？」

　　蕭翎道：「冷面鐵筆杜九，中州雙賈中老二，哼哼！你可以易容改裝，卻無法改變你的聲音！」

　　黑衣人呆了一呆，道：「你當真是五年之前，落在這江中的蕭翎麼？」

　　蕭翎道：「托天保佑，在下未死！」

　　黑衣人一拉包頭黑巾，道：「那很好，在下正是杜九，你既然沒有死，在下也用不著改裝易容，掩去本來面目了！」

　　蕭翎冷冷說道：「中州雙賈一向是形影不離，你既然在此，想那商八也定在左近了？」

　　杜九道：「不錯！」

　　蕭翎道：「帶我去見他！」

　　杜九道：「你要見他不難，但中州雙賈一向是不受人令，何況你是否真是蕭翎，在下還未曾認得清楚！」

　　要知蕭翎跌入河中之時，不過是十二三歲的孩子，身罹絕症，瘦弱異常，此刻的蕭翎，雄挺秀偉，英氣逼人，五年之變，判若兩人，那杜九閱人再多，也是難以辨識。

　　蕭翎道：「你要怎樣才肯相信？」

　　杜九道：「我要你說明那日落江的情形。」

　　蕭翎道：「這又何難。」

　　當下把那日落江經過，說了一遍。

　　杜九上下打量了蕭翎一陣，道：「果然是你了，我們兄弟，為你改扮易容，五年餘未以真面目出現江湖，哈哈，從今之後，再也用不到這般……」

　　蕭翎接道：「快帶我去見那商八。」

　　杜九冷笑一聲，道：「急什麼呢？早一刻，晚一刻，又有何不同？」

　　蕭翎怒聲喝道：「我心急如箭，等它不得，你走是不走？」

　　杜九仍是那種冷冰的語氣，道：「這五年的時光中，你一定有了奇遇？」

　　蕭翎劍眉聳動道：「你可要試試麼？」

　　杜九道：「該當領教。」

　　蕭翎提起了右掌，道：「那就接我一掌試試！」緩緩推出右手。

　　他不知自己五年的成就有多大，但腦際中卻記著中州雙賈的武功十分高強，這一掌去勢雖緩，卻運足了十成勁力。

　　杜九疾快的抬起右掌，推了出去。

　　雙掌接實，蕭翎蓄蘊在掌心的暗勁，突然發了出來。

　　杜九在雙方相觸的一剎那，已然覺出不對，但已無法閃避，只好硬接下了一掌。

　　只覺一股強猛絕倫的勁道，直撞過來，心神一震，身不由己的退了三步。

　　蕭翎收了掌勢，道：「可以去見商八了吧？」

　　杜九長長吸一口氣，納入丹田，壓制住翻動的氣血，道：「皇天不負有心人，你真的投到了北天尊者門下。」轉身放步而行。

　　蕭翎急欲早見商八，也懶得解說，緊隨在杜九身後而行。

　　杜九逐漸的加快行速，行了頓飯工夫，到了一處孤立的茅舍前面。

　　茅舍的木門緊閉，室中不見燈光。

　　杜九輕輕咳了一聲，道：「大哥在麼？」

　　木門呀然而開，一個竹笠魚裝的白髯老人，當門而立。

　　杜九晃燃火摺子，點起了燭火，道：「大哥，從今以後，咱們用不著掩飾本來的面目了，蕭翎他……沒有死去……」突然張嘴吐出了一口血，摔倒在地上。

　　白髯老人兩道冷電一般的目光，投注在蕭翎的身上，道：「你真是五年前落江的蕭翎麼？」

　　蕭翎應道：「正是在下。」

　　白髯老人突然舉手在臉上一抹，白髯盡落，露出一張團團的圓臉，道：「可是你打傷了他？」

　　這張圓臉，留給了蕭翎很深的記憶，正是那金算盤商八。

　　蕭翎道：「適才在江畔，在下和他對了一掌。」

　　商八臉上泛現起困惑之色，道：「只一掌你就震傷了他？」

　　蕭翎道：「他傷勢本來不重，只因他太逞強好勝，不肯及時運氣調息，又經過這一陣奔走，血氣難平，故而吐出一口血來。」

　　商八伏下身子，扶起杜九，接道：「救人要緊，咱們等一會再談。」

　　蕭翎倚門而立，道：「既然見著了，我也不怕你逃走。」

　　商八仔細在杜九身上查看了一陣，道：「你能隔空點穴？」

　　蕭翎道：「這有什麼稀奇。」

　　商八不再言語，推活杜九的脈穴，摸出一粒丹藥，送入杜九口中，低聲說道：「二弟，你運氣先調息一下，我和這位蕭兄談談……」

　　蕭翎冷冷接道：「道不同不相為謀，我瞧咱們也不用談了，我記得五年前，我曾說過不殺你們，快些告訴我那岳姊姊現在何處？」

　　商八微微一笑，道：「蕭兄的武功，誠然不錯，但如說能殺了我們兄弟，卻也未必！」

　　蕭翎劍眉聳動，俊目放光，冷冷的掃掠商八一眼，道：「這些事，倒也不用爭執，我只問你我那岳姊姊的下落。」

　　商八搖搖頭，道：「不知道，自從你落江之後，咱們兄弟失信於那岳小釵，也無顏回去見她，屈指算來，五年有餘，沒有見過她了！」

　　蕭翎眉宇間泛現出一片憂鬱，冷然說道：「如若我那岳姊姊，有了三長兩短，兩位縱然被我斬作肉醬，也難消我心頭之恨……」語音微微一頓，接道：「我那岳姊姊是被你們囚禁起來的，這話沒有冤枉兩位吧？」

　　商八道：「不錯，岳姑娘確是我帶她安居在一處安全所在，可是我們兄弟答應了把蕭兄帶去見她，交換那禁宮之鑰，不幸你落江失蹤，咱們兄弟在左近十里江面上尋找甚久，但卻一直未能找到蕭兄，中州雙賈能在江湖之上立足，受到武林中朋友器重，就是因為一生中從未失信於人，既是找不到你蕭翎的下落，那等於砸了我中州雙賈的招牌，自是壯士無顏去見那岳小釵了……」

　　蕭翎急急接道：「她在什麼地方，快帶我去見她！」

　　商八搖頭說道：「岳姑娘的秘密居所，咱們只留有半年的食用之物，我們兄弟找不到蕭相公，無顏回去見她，但卻不能讓她活活餓斃，因此，在蕭兄落江五個月後，咱們兄弟易容改裝，悄然潛返，給她送去些食用之物……」

　　蕭翎接道：「這麼說來，兩位還是有點人心了。」

　　金算盤商八輕輕咳了一聲，接道：「但當咱們兄弟回到那處秘居，岳姑娘早已自斷鐵柵而去，行蹤不明，咱們兄弟化裝尋訪數年，足跡遍及大江南北，仍是找不出她的下落。」

　　蕭翎冷笑一聲，道：「未找到我岳姊姊之前，兩位不能算脫干係，有勞兩位隨我一行……」

　　商八道：「到那裡去？」

　　蕭翎道：「百花山莊，咱們以三年為限，三年之內，如若找到了我岳姊姊，自是釋放兩位……」

　　杜九突然一睜雙目，失驚道：「百花山莊！」

　　蕭翎道：「不錯，這也值得大驚小怪麼……」語音微頓，接道：「如是三年之內，還找不到我那岳姊姊，我就殺了兩位。」

　　杜九功力深厚，又得靈丹之力相助，經過這一陣調息，早已復元，一躍而起，道：「在下適才因是輕敵，被你一掌震傷，豈能心服。」

　　蕭翎道：「那你是還想試試了？」

　　杜九道：「當然奉陪。」

　　蕭翎目光一轉，道：「室中狹小，咱們到外面較量。」

　　商八一伸左臂，攔住了杜九，道：「且慢，縱然要打，也得把話先說清楚。」

　　蕭翎道：「什麼話，快說！」

　　商八道：「你認識那血影子沈木風？」

　　蕭翎略一沉吟，道：「那是我的結盟大哥！」

　　商八道：「他為什麼不收你為徒？」

　　蕭翎怒道：「這些事，你也要管。」

　　商八道：「你從那血影子沈木風學藝，武功自是了得，五年時間，不算太長……」他頓了一頓，又道：「縱然他細心相授，你天資聰慧，盡得他的真傳，但真力內功方面，卻未必就強過咱們兄弟，一對一的搏鬥，你可以巧補拙，以血影子傳你的詭奇招術，可打成一個半斤八兩的平分秋色之局，你或可有取勝的機會，但如我們兄弟二人聯手，你卻是必敗無疑之局……」

　　冷面鐵筆杜九冷冷接道：「就算那血影子沈木風親自到來，也難在百招內，勝得中州二賈。」

　　蕭翎聽得心中一動，暗道：聽這兩人口氣，對我那結盟大哥沈木風，似是甚多畏懼，看來大哥的名頭，果然是威震江湖，非同小可。

　　金算盤商八不容蕭翎開口，又搶先接道：「你估量一下目下之局，在下是句句出自摯誠。」

　　蕭翎道：「我從何人習武，不用兩位多管，如若我存下了殺害兩位之心，適才長江岸畔，那杜九早已橫屍濺血了！」

　　杜九口雖不言，心中卻是暗暗的想到：這話不錯，如若他在岸畔出手多攻我幾招，我在重傷之下，絕對抵拒不住，勢必非傷在江畔不可……

　　忽聽商八低聲說道：「有人來了。」

　　蕭翎暗凝功力戒備，運足目力四顧，提防中州二賈，暗中施襲。

　　但見商八雙手托著木門，輕輕掩上，人卻借門縫往外瞧看。

　　杜九背貼牆壁而立，緊靠著一扇窗戶。

　　但聞一聲急促的步履聲由遠而近，又逐漸的消失不聞。

　　金算盤商八轉過身子，長長吁一口氣。

　　蕭翎忍不住問道：「來的是什麼人？」

　　商八道：「神風幫的幫主，率領著屬下高手。」

　　杜九道：「那神風幫主，突然在此出現，不知為了何故？」

　　商八道：「大概是追蹤蕭翎。」

　　蕭翎接道：「追蹤我……」

　　杜九接道：「這倒不是，要追也是追那個假的蕭翎。」

　　商八咳了一聲，道：「那位假蕭翎，既然能騙得咱們兄弟，想來那不受他騙的人，只怕是也沒有幾個了！」

　　蕭翎道：「這些人追蹤那假冒的蕭翎，可還是為了那『禁宮之鑰』麼？」

　　商八道：「禁宮一日不開，蕭翎就一日難得安寧，自岳小釵失蹤之後，那蕭翎該是追索那『禁宮之鑰』唯一的線索了！」

　　蕭翎冷笑一聲，道：「可是在下卻要向貴兄弟，追開我那岳姊姊下落！」

　　杜九道：「可惜的是我們兄弟也不知道。」

　　蕭翎道：「反正在下是唯二位是問，兩位既然說不出我岳姊姊的下落，只有委屈同往百花山莊一行了！」

　　商八道：「如是我們兄弟不走呢？」

　　蕭翎道：「由不得你兩位做主。」

　　商八笑道：「好大的口氣，中州雙賈做了數十年的生意，好不容易創出的金字招牌，毀於一旦，害得咱們易容改裝，在江湖上混了五年，這宗買賣，已然大虧血本，你還來討債不成。」

　　蕭翎道：「對本對利，找不到我岳姊姊，貴兄弟兩條命抵她一條。」

　　商八道：「做生意講究本錢，你這娃兒憑什麼？」

　　蕭翎道：「就憑我這一雙掌。」

　　商八笑道：「那很好，我們兄弟是當得奉陪。」

　　蕭翎道：「這室中狹小，動手時有礙手腳。」

　　商八道：「北行三四里，有一座荒涼的破廟，咱們到那裡去如何？」

　　蕭翎道：「事不宜遲，要走就得立刻動身。」

　　商八一躍而出，道：「兄弟帶路。」

　　三個人影聯袂而起，疾向正北方奔了過去。

　　果然，行約四里左右，有一座殘破的大廟，商八帶路，躍入廟中，直奔大殿後一座陰森的大院裡。

　　這座後院，足足兩畝大小，荒草及膝，四周長滿了高大的槐樹，只有中間三四丈見方處，長草已被剷去，露出一片黃土地。

　　商八伸手指著近東一排廂房，道：「在那排廂房中放有二口空棺材，如若我們兄弟傷亡在你的手中，那就有勞代為收了我們兄弟屍體，埋入這一片黃土地中。」

　　蕭翎微微一怔，道：「如是兄弟戰死，也要勞請兩位代辦一事。」

　　商八道：「但得力能所及，無不從命。」

　　蕭翎道：「日後兩位如能再見到我岳姊姊時，別告訴她我戰死此地的事！」

　　杜九接道：「不行，中州雙賈素不說謊。」

　　蕭翎心知中州雙賈的武功高強，如若二人一齊出手，實難有制勝把握，淡淡一笑，道：「有我遺言相託，自是算不得說謊。」

　　商八道：「好，咱們就此一言為定。」

　　蕭翎道：「兩位是一齊上呢，還是一個一個的動手？」

　　商八回顧了杜九一眼，道：「在下先單獨領教，如若是你當真能把我打敗，我們兄弟再聯合出手如何？」

　　蕭翎豪氣飛揚的說道：「如若是我蕭翎怕你們中州二賈聯手合擊，也不敢奉陪來此了。」

　　商八道：「那就請出手吧！我們人多，先讓你三招。」

　　蕭翎道：「且慢，還有一事，必得先說清楚。」

　　商八道：「在下洗耳恭聽。」

　　蕭翎道：「貴兄弟為了一世英名，此刻已有了拚命一戰的決心，但兄弟此際卻無殺害兩位之意，如若我僥倖勝了兩位，還得兩位答允留下有用的性命，幫我尋找我那岳姊姊！」

　　商八哈哈大笑道：「看起來，蕭兄這勝我兄弟之心，倒是堅強的很……」語聲微頓，肅然道：「我兄弟如若當真是同敗在你手下，那就終身聽命於你，如果我兄弟勝了呢，也得你答允一事。」

　　蕭翎道：「什麼事？」

　　商八道：「尋得你岳姊姊之後，你得幫我們討來『禁宮之鑰』！」

　　蕭翎道：「好吧！小心了。」呼的一掌，劈了過去。

　　商八身軀橫裡一閃，一式脫袍讓位避開一掌，只覺一股勁急的掌風，從身側飛過，飄起衣袂，不禁吃了一驚，暗道：好小子，掌力果然不弱。

　　蕭翎一擊不中，跟著欺身而進，雙手左右合擊，拍了過來。

　　這一擊卻是無聲無息，勁力蓄蘊掌心不發。

　　商八一式移形換位，身子滴溜溜一個大轉身，又避開了一掌。

　　但覺人影一閃，蕭翎雙掌如影隨形般，緊接而到，這次卻是擒拿手法，五指搭向了商八右腕。

　　商八心頭大駭，暗道：好快的手法，急施一招風迴弱柳，腳尖微微一用力，身子飄飄而起，避開一擊。

　　他雖然避開了三招，但人卻退後一丈多遠。

　　蕭翎停手不攻，冷然說道：「這一次，你該還手了。」

　　商八道：「不勞費心。」身子向前一探，右拳迎胸擊了過來，拳勢將要接近蕭翎時，突然一張五指化作神龍探爪，抓向蕭翎肩頭。

　　蕭翎一塌肩，人立原位不動，右掌卻疾然而起，食中二指急急劃出，拂向肩頭。

　　商八駭然而退，失手叫道：「蘭花拂穴手！」

　　蕭翎道：「不錯啊！貴兄弟當真是見過世面。」左手一探，五指平屈半伸，拂向肩頭。

　　商八那裡還敢大意，右手一招驚濤裂岸，呼的一掌，劈了出來，強猛的內勁，山湧而至。

　　蕭翎已打的興起，右手一揮，接了一掌，左手斜裡拂出食、中、無名三指，半屈輕彈，點向商八左肩缺盆、堂門、中府三穴。

　　這一招蘭香四射乃十二蘭花拂穴手中一記絕招，金算盤商八，雖是久經大敵之人，也不禁有些應變不及之感，何況他右手已和蕭翎硬拚上了掌力，閃避之間，更是困難。

　　匆忙中一吸真氣，左肩疾沉，塌落五寸。

　　他應變雖已夠快，仍是晚了一步，中府穴上，已被蕭翎彈出的指力拂中。

　　冷面鐵筆杜九，眼看商八已吃了虧，如不及時解救，三兩招中，即將落敗，冷冷喝了一聲：「接我一掌。」

　　中州二賈，正好和蕭翎相反，越打越是心驚，杜九首先為蕭翎快速掌法所惑，右手斜裡推出一招閉門推月，去封蕭翎掌勢，卻不料蕭翎左掌穿隙而入，拍向前胸。

　　杜九門戶洞開，這一掌眼看招架不及，只好向後退避。

　　卻不料蕭翎拍向前胸的掌勢，陡然收回，左掌一翻，拂穴手掠著右臂而過。

　　杜九只覺臂臑、消樂二穴一麻，一條右臂勁道頓失。

　　商八大驚之下，突然拍出一掌百鳥朝鳳，幻起無數掌影，當頭罩下。

　　蕭翎毫無對敵經驗，眼看對方掌勢幻起罩下，心頭微慌，身軀一轉，準備避開，左手卻施一招滿天星斗，封架攻勢。

　　就這稍一猶豫，已然慢了一步，商八的掌勢，已然拍中右肩肩頭。

　　蕭翎得莊山貝傳授乾清氣功，護身罡氣，已有小成，商八一掌擊中，立時有一股反震之力，彈了回來，心頭更是驚駭，失聲叫道：「護身罡氣！」

　　蕭翎受創之下，左手一招點出，修羅指力激射而至，點中了商八天池大穴。

　　金算盤商八身軀搖了兩搖，一跤跌倒。

　　杜九大吃一驚，急急叫道：「大哥……」撲了過去。

　　他右手受傷，難以運勁，左手一探，抓起了商八的身子。

　　蕭翎右肩挨了商八一掌，打的骨疼如折，他護身罡氣，只不過三成左右的火候，如何能擋得商八的雄渾掌力。

　　這一戰，三人盡皆受創。

　　但蕭翎受傷一事，中州雙賈卻是懵無所覺。

　　要知那玄門罡氣，乃武林一道中至高絕學，在中州二賈的觀念中，蕭翎既有罡氣護身，自是不會受傷。

　　蕭翎暗中咬牙，強忍傷疼，沉聲說道：「不要動他，他中了我修羅指力，不知解救之法，不但徒勞無益，且將害他性命。」

　　杜九臉色一變，道：「修羅指力？」放下商八，緩緩退到一側。

　　蕭翎運起功力，抵拒傷疼，一面又施展柳仙子傳授的獨門手法，解開了商八為修羅指力所點傷的穴道。

　　他雖然解開了商八的穴道，但自己卻疼出了一身大汗。

　　杜九冷眼旁觀，還道他為了替商八解穴療傷，累出了一身大汗，心中暗生感激之情。

　　商八穴道被解，挺身坐了起來，雙目圓睜，望著蕭翎出神，半晌之後，才長嘆一聲，道：「蕭兄身兼數家之長，我商八今宵算是大開了一次眼界……」

　　長長嘆喟一聲，接道：「兄弟這一生之中，和人鬥智比武，雖非第一次挫敗，但卻從未敗的似今日之慘……」

　　他回顧冷面鐵筆杜九一眼，道：「兄弟，今將如何？」

　　杜九一時之間，不明所以，茫然說道：「什麼事？」

　　商八輕輕咳了一聲，接道：「為兄的已答允了蕭翎，如若是敗在他的手中，那就終身聽命於他，但此事是重過一個人的生死，為兄的雖然是答允，但也不敢迫使兄弟相隨。」

　　杜九默然不言，但從閃爍不定的目光中，顯見他心中正自有著強烈的變化，良久之後，才緩緩接口說道：「大哥之意呢？難道你當真的要追隨於他，終身聽他之命麼？」

　　金算盤商八道：「為兄出口之言，幾時不算過了，但兄弟並未親口答允過他，眼下倒還有一個擺脫為兄代你承諾之策。」

　　蕭翎心知此刻是兩人今後一生作為所繫，任由兩人研討相商，也不插口。

　　杜九心中為難，來回繞了兩個圈子，道：「有何良策？」

　　商八道：「如若兄弟此刻和我割袍斷義，劃地絕交，從此兩不相關，那兄弟自是可不受為兄承諾之言的約束了。」

　　但見冷面鐵筆杜九仰臉長長吁一口氣，突然放腿疾奔而去。

　　他奔行之勢，迅若閃電飄風，眨眼之間，已走的蹤影不見。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一言承諾，事關終生，也難怪他要遠遠的離你而去了！」

　　商八搖頭說道：「我那義弟，絕不是這等含含糊糊的人，他縱然要走，亦必是清清爽爽，絕不會拖泥帶水，但此事關係太過重大，他一時難以決定罷了……」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在下有一事相求蕭兄！」

　　蕭翎道：「但能力所及，無不應允。」

　　商八道：「如若我那兄弟決心要和我割袍斷義，劃地絕交而去，蕭兄請看在我的份上，不許出手攔阻於他。」

　　但見一條人影流矢一般奔了過來，繞著兩人打個轉，又疾奔而去。

　　蕭翎看的真切，來人正是那冷面鐵筆杜九，當下一挺胸，道：「商兄也不用太過為難，武林中人，視聲譽重過生死，如果商兄有些後悔了，亦不必為此承諾所苦，盡可離此而去。」

　　商八雙目中暴射出無限歡愉之色，但瞬即消失不見，長長嘆一口氣，道：「我商八一生之中，從沒有說過不算的話，武林同道看得起中州雙賈，其因在此，我商某人也因此自傲江湖，這是我商某人一生奉行的金科玉律，頭可斷，血可流，信念不可屈辱……」

　　但聞步履之聲，傳了過來，杜九重又奔了回來，行近兩人身側，突然停了下來，緩緩的說道：「大哥，小弟想了好久，才決定下來……」

　　商八哈哈一笑，接道：「為兄已和蕭兄談好，他已答允不阻攔兄弟，咱們兄弟半生勞碌，積聚的珠寶，算是兄弟你一個人所有……」

　　杜九接道：「小弟想來想去，還是要追隨大哥，不論天涯海角，刀山劍林，生死不離。」

　　商八一皺眉頭，道：「你並未親口允諾，盡可獨行其是，何苦要終身受人之命，兄弟你……」

　　杜九道：「我知道，但大哥答允了，和小弟親口承諾，有何不同。」

　　此等友愛誠摯之言，出自他的口中，仍是有些冷冰冰的味道。

　　商八輕輕嘆息一聲，道：「為兄的害了你啦。」

　　蕭翎突然一抱拳，道：「兩位肯答應，幫我找尋我那岳姊姊，兄弟已感激不盡，此後咱們是兄弟相稱，平坐平行，不要談那些終身受命的事了！」

　　商八哈哈一笑，道：「蕭兄的年歲不大，胸襟氣度，實非常人能及，既是如此，兄弟也不再謙辭，從此刻起，蕭兄是我們龍頭大哥就是。」

　　蕭翎道：「兄弟這等年歲，如何敢當……」

　　商八接道：「武林之中，強者為高，原本也無年歲之分，大哥請受兄弟一禮。」一撩長衫，拜了下去。

　　杜九緊隨著商八拜倒地上。

　　蕭翎也急急大禮相還，相對一拜而起。

　　杜九突然說道：「蕭大哥，做兄弟有幾句不當之言，不知是否該說出口？」

　　蕭翎道：「江湖閱歷，我不如兩位甚多，這方面還得多承指教了！」

　　杜九道：「大哥言重了……」

　　他仰起臉來，望著滿天繁星，重重的咳了兩聲接道：「我們今宵一諾，那是終身奉行，但卻是只聽你大哥一人之令，至於其他的人，不管和你蕭大哥什麼關係身份，咱們可是不賣這份交情。」

　　蕭翎沉吟了一陣，道：「這個任憑兩位。」

　　商八道：「兄弟也有句不當之言，如鯁在喉，不吐不快，大哥這身武功，是不是從那血影子沈木風學的？」

　　蕭翎道：「不是，不過那三位授藝前輩，都已多年絕跡江湖，說將出來，只怕兩位也不知道。」

　　他年輕面嫩，面對著兩個幾十歲的大漢，實在叫不出兄弟二字。

　　商八哈哈笑道：「大哥如是有不便告人的地方，那就作罷，但得無礙，何妨告訴小弟們聽聽。」

　　他心中對蕭翎在短短五年多的時間中，有得這樣一身成就，實是百思不解，疑問重重。

　　蕭翎道：「已是自己兄弟，說說自是無妨，但兩位卻不可隨便告人！」

　　杜九道：「大哥放心，小弟等豈敢亂談大哥的出身。」

　　此人的聲音，總是帶著一股冰冷之味，縱然是天下最柔和的言詞，從他口中說出來，聽來也有著冷若冰霜的感覺。

　　蕭翎道：「我這身武功，得自三位奇人，義父南逸公、恩師莊山貝，還有位姑姑柳仙子。」

　　商八雙目圓睜，道：「這三人還活在世上麼？」

　　蕭翎黯然說道：「他們隱居在三聖谷內……」想到別離三位老人時，那等情景，心頭一酸，再也接不下去。

　　商八道：「大哥曠世奇遇，能得這三位老前輩的垂青，各傳絕藝，那是無怪大哥的成就，超逾了武學常規。」

　　杜九接道：「血影子沈木風，十年前凶名已震動江湖，大哥和他交往，還望要小心一些！」

　　商八道：「沈木風，周兆龍，陰險毒辣，最擅暗箭傷人，他們結交大哥，恐是別有用心，唉！大哥的事，小弟們本是不該多問，但此事關係大哥安危，務望大哥多多留心。」

　　杜九道：「最好把咱們今宵之事，別告訴兩人，免得他們對你生疑。」

　　蕭翎還未及接口、商八又搶先說道：「近日中，江湖上，似是起了甚大的波動，但小弟等一直全神在追查那藍玉棠，希望能查出岳姑娘的下落，未曾留心其他的事，明日起當在暗中查明情勢，稟報大哥……」

　　蕭翎急急接道：「怎麼？那位藍玉棠和我岳姊姊有關連麼？」

　　杜九道：「眼下還未查出眉目，小弟等還不敢妄言，大哥請耐心等待幾日，小弟必有確訊稟報。」

　　語音微頓，立刻接道：「那藍玉棠冒用大哥之名，出道不過年餘時光，已然震動江湖，此人出身如謎，來歷不明，但劍招之詭奇、辛辣，卻是一時無兩，小弟眼看他和人動手從未用過兩招，拔劍一擊，對方不死即傷，大哥日後遇得此人，還望多加謹慎小心，小弟已和江邊那位姑娘有約，不奉陪大哥、二哥了。」轉身一躍，人已到一丈開外，接連兩個飛躍，消失在夜色之中不見。

　　商八道：「未遇大哥之前，小弟等是一心一意的查追那岳姑娘的下落，但此刻，小弟卻不得不留神江湖上的動靜了，大哥目下和絕世凶人相處一堂，諸事望多小心，兄弟要先走一步了。」

　　蕭翎急道：「咱們日後要如何相會？」

　　商八道：「我等如有要事，自會找上大哥，傳遞消息，但如大哥相招，可用暗記指引。」當下把暗記告訴蕭翎。

　　此人心思縝密，說完暗記之後，仍是有些不大放心，回頭指著那正東廂房，接道：「如是江湖有甚驚變，咱們兄弟連絡不易，或小弟等因要事困擾，難以晉見大哥，大哥可到那廂房之中，靠南方一口棺材裡取閱小弟們的報告，但這等連絡之法，乃非常手段，平常之時不可輕用，大哥珍重。」抱拳一禮，回身而去。

　　蕭翎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說不出心中是何感覺，兩人再三警告他處境險惡，使蕭翎生出一種惘惘然的感覺，想不到那日和周兆龍等結盟，確實是為人情、形勢所迫擾，糊糊塗塗的答應了下來，事後想來，無疑中了圈套，但米已成飯，悔之已晚，日後要小心從事，相機應付了。

　　這番深深的思量，似是陡然間長了不少見識，仰天長長吁一口氣，離開了荒涼的破廟，直向百花山莊而去。

　　夜色沉沉，寒風拂面，蕭翎一路急奔，直待將近百花山莊，才放緩了腳步。

　　忽然間，瞥見一條黑影，一閃而沒。

　　蕭翎心中一動，暗道：什麼人，深更半夜，這麼慌急的趕路，而且不走大道，看去向，又似是趕往百花山莊。

　　正自難作主張，突然身後蹄聲得得而來。

　　回頭望去，只見一匹快馬，閃電流矢一般，飛馳而來。

　　蕭翎暗暗讚道：好快的馬兒……心念初動，健馬已到身側。

　　馬上人一身黑色的勁裝，伏在鞍上疾奔。

　　蕭翎還未看清楚來人面貌，那馬上人已搶先喝道：「什麼人？」呼的一聲，一條長長的皮鞭，抽了過來，蕭翎心中大怒，暗道：這人好生冒失，也不問清敵友，出手就是這樣重的鞭子，左手一揮，疾向那馬鞭抓了過去。

　　馬上黑衣人武功了得，右腕一挫，長鞭陡然收回。

　　那前行的健馬，快速驚人，那人收回鞭子，快馬已遠距蕭翎兩丈開外。

　　蕭翎心頭大怒，一提真氣，正待施展輕功，追那快馬，卻不料那快馬突然打了一個旋身，重又轉了回來，長鞭揚處，又抽過來。

　　這一次，蕭翎有了準備，那還容他收回長鞭，右手疾翻而起，一式破雲摘星五指一合，已然抓住皮鞭。

　　蕭翎這快速，準確的手法，使那馬上黑衣人大為吃驚，冷哼一聲，道：「放手。」寒光一閃，削向蕭翎的右腕。

　　此人出手奇快，長劍緊隨在長鞭之後削來。

　　蕭翎暗暗吃驚道，好快的劍招。右手一挫，帶動長鞭，左手蘭香暗送，五指半屈半伸，拂向那人腕脈。

　　快馬上的黑衣人，似是知道此招利害，雖然未失聲叫出蘭花拂穴手，人卻鬆開了長鞭，一躍下了馬背。

　　蕭翎右腳一抬，直踏中宮而上，左手閃電劈出四掌。

　　南逸公那連環閃電拳掌，為武林一絕，出手之快，變化之急，世間拳掌，無與匹敵，這四掌快攻，迫的那黑衣人連退了四五尺遠。

　　那黑衣人躍下馬背時，長劍已橫胸而立，準備出手搶攻，那知蕭翎的動作，比他更快，一欺而上，照面攻出四招，搶盡先機，迫的那黑衣人不但無力還手，而且連招架也來不及。

　　但他武功確實不弱，待蕭翎四掌攻過，勢道一緩，立時展開了反擊，長劍揮動，寒芒流轉，快劍急攻，湧起朵朵劍花，又把蕭翎迫退了兩步。

　　蕭翎怒氣上湧，暗忖道：素不相識，無仇無恨，出手如此毒辣，非得教訓他一頓不可！正等出手反擊，忽聽一聲熟悉的大喝道：「快快住手，是自己人！」一條人影，疾奔而至。

　　那黑衣人當先一躍而退，收了長劍肅然而立，道：「不知二叔駕到，小侄未能迎候，尚望恕罪。」說話中抱拳一揖。

　　蕭翎轉眼望去，只見來人一身華衣，正是百花山莊的二莊主周兆龍。

　　周兆龍揮手微笑，道：「這位是你的蕭三叔，快快過來見過。」

　　那黑衣人愣愣的望著蕭翎，呆了一陣，抱拳說道：「小侄單宏章，見過蕭三叔。」

　　蕭翎凝目望去，只見那單宏章二十四五，面如鍋底，黑中透亮，虎目闊口，兩道濃眉，看上去一臉精悍之氣。

　　這人的年齡大過蕭翎甚多，這麼恭恭敬敬的叫了一聲蕭三叔，蕭翎心中倒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急急還了一禮，道：「不敢當，單兄……」

　　周兆龍急急說道：「長幼有序，這輩份禮數，亂它不得，三弟不用客氣了。」

　　單宏章一直瞪著一雙虎目，不停的打量蕭翎。

　　蕭翎輕輕咳了一聲，道：「單賢侄不用多禮。」

　　周兆龍微微一笑，道：「單賢侄乃大哥的入室弟子，派去塞外兩年，今宵才趕了回來，不知三弟加盟之事，如有開罪兄弟之處，萬勿放在心上。」

　　蕭翎道：「小弟亦有莽撞之處，如何能怪得單賢侄。」

　　單宏章欠身說道：「小侄不識三叔，多有得罪，願受責罰。」

　　蕭翎只覺臉上一熱，連連說道：「錯在雙方，不提此事也罷。」

　　周兆龍接口笑道：「有道是不知者不罪，賢侄也不用抱咎了，你這蕭三叔武功絕世，日後你要向他多多討教。」

　　蕭翎道：「二哥不用捧小弟，這單賢侄的武功，不在小弟之下。」

　　周兆龍道：「彼此一家人，三弟不用太過謙辭……」目光一轉，望著單宏章，道：「賢侄最得你那恩師器重，此行塞外，定有大成了？」

　　單宏章道：「只能說幸不辱命……」

　　微微一頓，又道：「我那恩師傷勢可好了麼？」

　　周兆龍笑道：「足以告慰賢侄，令師不但傷勢痊癒，而且他數十年的苦練，始終未能大成的『血影神功』，也借這養傷之機，功行圓滿，連帶幾種絕學，均都練成，再有你蕭三叔加盟相助，單賢侄塞外之行，又圓滿如願歸來，行即將見百花山莊的金花令諭，號令天下武林。」

　　單宏章道：「這些年來恩師閉門養傷，莊中大事，都由二叔一人承擔，這多年來二叔實也夠辛苦的了。」

　　周兆龍笑道：「總算平安渡過了。」

　　單宏章抬頭望望天色，道：「小侄還得先行回莊，稟報此次塞外之行的經過，兩位叔父且請慢行一步，小侄得先走了。」

　　周兆龍道：「你那恩師正在望花樓上歡宴佳賓，遍尋三弟不著，莊中已派出一十八騎快馬，傳諭百里內的暗樁，找尋你蕭三叔的下落，想不到你們叔侄，卻在這裡打了起來……」

　　他縱聲一陣大笑，接道：「大哥久候三弟不見，又不便怠慢佳賓，已然開了筵席，咱們也得早些回去了。」帶著蕭翎，放腿而奔。

　　蕭翎低聲問道：「來的什麼人物，竟得歡宴於望花樓上？」

　　周兆龍遣：「屆時大哥自會替三弟引見，急也不在一時，咱們得快些趕路了。」

　　三條人影，疾如流矢般，奔行在寬闊的大道上。

　　單宏章雖然已和蕭翎動手數招，覺出他武功確實不弱，但見他那點年齡，心中仍是有些不平，暗暗想道：師父也是，縱然是邀人加盟，也該找個年齡大一點的才對，此人年不過弱冠，此後我要以長輩之禮，侍奉於他，實叫人心下難服。

　　他胸中一股悶氣，難以發洩，全力提氣奔走，希望能在輕功之上，壓倒蕭翎，也好舒出一點悶氣，棄馬步奔，疾若流星，眨眼間已然超過了周兆龍和蕭翎。

　　周兆龍何等狡猾，那還會猜不出單宏章的用心，當下放開蕭翎手腕，低聲說道：「三弟，咱們也走快一些。」全力奔馳，快如飄風。

　　蕭翎的輕功，得自柳仙子的傳授，那柳仙子昔年以輕功稱絕江湖，一時無兩，但是蕭翎不願太露鋒芒，始終追隨在周兆龍的身後，三個人保持不足一丈的距離，電掣墾馳般，衝向百花山莊。

　　這一段行程，不足五里，三人這般追奔，那消片刻，已然進了百花山莊。

　　單宏章陡然收住奔行之勢，暗運一口真氣，調息一下，轉目望去。

　　只見周兆龍和蕭翎並肩而立，相距自己不過二尺。

　　那周兆龍面上微現紅暈，隱隱間有喘息之聲，但蕭翎卻是行若無事，不禁心頭微微震驚，忖道：看來，我和周二叔，都已使出了全力奔走，這位蕭三叔卻是輕描淡寫的追蹤而行，幸得這段行程很短，難以明顯的分出優劣，如是長程奔走，只怕畫虎不成反類犬了，不自禁的對蕭翎多生出兩分敬重之心。

　　周兆龍是早已知蕭翎的武功，自是不放在心上，微微一笑，道：「賢侄北上塞外兩年，輕功反是大有進步了，可喜，可賀。」

　　單宏章道：「小侄急欲晉見恩師，面告塞外之行的經過，致放肆搶先而行，兩位叔叔勿怪。」

　　周兆龍笑道：「見賢侄武功日益精進，我們這作叔叔的高興還來不及，那有見怪之理。」當先舉步領路，大步直奔望花樓。

第十一章　暗箭傷人初起釁

　　高聳的望花樓上，燈火通明，隱隱可聞到傳下來的歡笑之聲。

　　周兆龍當先入樓，單宏章卻欠身相護，走在最後。

　　蕭翎目光微轉，見各層樓門處的守護之人，都是兵刃出鞘，戒備十分森嚴，心中暗暗忖道：看來那來人身份不低。

　　三人直登上了十三層樓，見樓上盛筵已開，四名美婢，出侍兩側，首位坐著一個全身白衣、繡有金花的美婦，次位上坐著一位四旬左右，天藍長衫，胸前黑髯及腹，臉色紅如童子的人。

　　蕭翎只覺那人十分面熟，似在那裡見過，目光一轉，看到他腳旁放著一個三尺長短，二尺寬窄的描金箱子，心中靈光一閃，暗道：是了，這人是浙北向陽坪璇璣書廬的主人宇文寒濤。

　　主位上坐著沈木風。

　　周兆龍急行兩步，欠身說道：「大哥，小弟已把三弟找回來了。」

　　沈木風緩緩轉過臉來，望了蕭翎一眼，拍拍身邊的椅子，道：「你過來，坐在這裡。」

　　他氣度言行，自有一種威嚴，蕭翎不自主的走了過去，在他身旁坐下。

　　周兆龍獨自在下首落座。

　　單宏章屈下一膝，道：「弟子叩見師父。」

　　沈木風道：「你回來了，塞外之行如何？」

　　單宏章道：「未辱師父之命。」

　　沈木風舉手一揮，道：「知道了，你下樓休息去吧！」

　　單宏章起身倒退至樓梯口處，抱拳說道：「弟子告退。」轉身下樓而去。

　　沈木風指著那胸繡金花的美婦，道：「這位金花夫人，遠由苗疆到此，三弟快敬一杯酒。」

　　蕭翎端起酒杯，道：「兄弟蕭翎，夫人多指教。」舉杯一飲而盡。

　　金花夫人櫻唇輕啟，笑道：「傳言中原多靈秀，今宵見得小兄弟，可證傳言不虛。」皓腕輕伸，取過面前酒杯，也乾了一杯。

　　沈木風道：「在下這位兄弟，武功雖小有成就，但江湖見聞不多，以後還得夫人多指點他一些。」

　　金花夫人眼波流轉，風情萬種地笑道：「如若令弟有興，我絕不吝絕技。」

　　她口中雖是在和沈木風說話，但兩道目光，卻是一直在蕭翎的身上打轉。

　　蕭翎暗道：好大的口氣，這不過是一句客氣之言，難道我蕭翎還真的要向你求教不成。

　　沈木風道：「在下代三弟謝謝夫人了……」目光一轉，望著宇文寒濤，接道：「這位是璇璣書廬主人，宇文寒濤先生。」

　　蕭翎一抱拳，道：「久聞大名，有幸一會。」

　　宇文寒濤笑道：「蕭兄出道江湖，不過一年有餘，便已盛名大噪，今宵得能一見，實償渴慕。」

　　那宇文寒濤雖在武當山上聽蟬閣中見過蕭翎，但那時蕭翎還是個弱不禁風的小孩子，和此刻大不相同，那裡還能記得蕭翎的樣子。

　　沈木風見宇文寒濤稱讚蕭翎，淡笑道：「宇文兄誇獎了。」他搶先出口，不要蕭翎有辯證的機會。

　　蕭翎心知這等纏夾不清的事，縱然解說，也是難以說的明白、索性默默不言。

　　宇文寒濤道：「沈兄神功已成，金花夫人也從苗疆趕來，眼下時機已熟，但不知沈兄作何安排？」

　　沈木風道：「兄弟想到幾點辦法，但卻不敢專擅，兩位來的正好，兄弟正想聽聽兩位的高見。」

　　金花夫人道：「我僻居邊疆，對中原武林形勢不甚瞭然，但憑兩位做主就是。」

　　沈木風道：「宇文兄近年足跡遍及大江南北，暗裡審度武林形勢，想必早已成竹在胸。」

　　宇文寒濤道：「目下各大門派中，除了武當派中的無為道長之外，都還如在夢中一般……」

　　金花夫人突然接口說道：「宇文先生數度駕臨武當山，難道還沒有說服那無為道長麼？」

　　宇文寒濤道：「那牛鼻子老道，雖曾數度和我接談，但卻一直沒有和咱們聯手之意，每當我話及正題時，他不是裝糊塗，就是顧左右而言他，硬把話題岔開，兄弟也不便講的太過露骨，雖然數度晤面，卻是一無所成。」

　　沈木風道：「那無為牛鼻子，自認是正大門戶中人，自是不肯與咱們聯手了！」

　　宇文寒濤笑道：「這個沈兄但請放心，一個月之內，我料他必然到百花山莊之中求救。」

　　沈木風奇道：「求救？」

　　宇文寒濤道：「不錯，求救，兄弟前數日和無為道長見面之時，暗中施放了金花夫人相贈之物，那毒物發作雖然緩慢，但卻利害無比，除了夫人的獨門解藥外，無法解得，故而我料他一月之內必來。」

　　沈木風淡淡一笑道：「那無為道長一向自負，只怕他寧讓毒發而死，也不肯來這百花山莊求救！」

　　金花夫人突然接口說道：「除非那無為道長是鋼筋鐵骨，不畏疼苦的人，只要他是血肉之軀，就難熬受那金虻噬體之苦……」

　　她帶著笑容的臉上，突然泛現出一片冷厲之色，兩道勾魂攝魄的秋波，也暴射出一片寒芒，凝注著宇文寒濤，道：「宇文兄，可知那無為道長會到百花山莊中求救麼？」

　　宇文寒濤道：「夫人但請放心，在下離開那武當山時，曾經面告無為道長……」

　　金花夫人接道：「你可是告訴他暗中放出了我的金虻？」

　　宇文寒濤笑道：「在下雖然愚拙，也不至如此的冒失，我說他近日氣色不佳，或將身罹怪疾，在下現在借居百花山莊，道兄如有不適之感，不妨派人趕往百花山莊之中。」

　　沈木風道：「那無為道長聰慧過人，宇文兄這幾句話又說的十分露骨，難道他就未當場發覺麼？」

　　宇文寒濤道：「也許那牛鼻子當時已發覺，也許他真的還懵無所知，我起身告別，他還送出丹室，但卻一直未發一言。」

　　金花夫人凝目沉思了片刻，說道：「你暗放金虻襲攻那無為道長，今日是第幾天了？」

　　宇文寒濤道：「算上今日，已有七天，不知那金虻該在何時發動？」

　　金花夫人微作沉吟，道：「算來早該發動了！就算他內功精湛，開頭兩天能忍得住，但昨天便該躺下，彼等若是見機得早。今日就該有人趕來。」

　　突然莞爾一笑，接道：「如果三日之內尚無人前來，那就只好打消與武當聯手之議了。」

　　沈木風道：「夫人的意思是……」

　　金花夫人道：「那時武當派忙著料理掌門人的喪事，自然更無餘暇沾惹江湖是非了。」

　　沈木風暗暗一驚，忖道：事情尚未發動，如若先廢了無為道長的性命，武當弟子勢必鼓噪起來，那可弄巧成拙，想不壞事也不能了！

　　他心中在想，口中卻含笑道：「在下雖是久知苗疆絕藝的厲害，卻還不知厲害到這等境界。」

　　金花夫人毫不謙遜，目光一轉，笑道：「一個人身懷絕藝，難免好強，其實呢，以真實功夫取勝固然也好，只是多費手腳，有時大不值得。」

　　蕭翎暗暗忖道：她東扯西拉，講出此等閒話，不知用意何在？

　　他心中早已驚疑不已，隱隱聽出這幾人聚在一處圖謀著一件大事，那無為道長似是首當其衝，先遭毒手……

　　忽聽一陣喝叱之聲隱隱傳來，似是第三層上有了事故。

　　沈木風忽然端起酒杯，笑道：「夫人的見解高人一等，三弟入世未深，多向夫人討教，一定得益匪淺。」

　　金花夫人微微一笑，一伸皓腕，酒杯朝蕭翎一晃，蕭翎只好舉杯就唇，三人乾了一杯。

　　這幾人談笑自若，鎮靜逾恆，全都不將下層隱約的喝叱聲放在心上。

　　酒過三巡，宇文寒濤忽道：「沈兄，來人能夠硬闖到七層樓上，必然不是泛泛之輩……」

　　沈木風面龐一轉，道：「二弟下去瞧瞧，來人若是武當派的，就將他領來此地。」

　　周兆龍急忙放下酒杯疾步走下樓去，片刻之後領著一位仙風道骨、飄飄出塵的道人登上樓來。

　　沈木風轉面一看，原來竟是武當門下名重一時的雲陽子到了，這雲陽子面如滿月，黑髯拂胸，十多年間，相貌一些未變，沈木風雖然與他久違，仍舊一眼即認了出來。

　　雲陽子乃是武林中的知名之士，沈木風未便失禮，當下離座而起，拱手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雲陽道兄，未曾遠迎，罪甚罪甚。」

　　沈木風離座相迎，蕭翎主人身份，也隨同起立，跟在他的身後，宇文寒濤與雲陽子亦是舊識，彼此未曾破臉，因而也出座相迎，只有金花夫人留在座中，恍若未睹。

　　只見雲陽子走前兩步。朝沈木風稽首一禮，道：「昔年一別，匆匆十餘載，沈莊主英風勝昔，可喜可賀。」

　　沈木鳳見他氣定神閒，飄逸雍穆，一點剛剛激鬥過的痕跡也沒有，心頭亦是暗暗佩服，聽他恭維自己，不禁哈哈一笑，道：「這位是武當派下大名鼎鼎的雲陽道長，三弟先行見過。」

　　蕭翎忙一拱手，道：「不才蕭翎，道長多指教。」

　　雲陽子先是一怔，隨即單掌當胸，道：「原來是蕭公子，恕貧道眼拙了。」突然轉過身子，將手一伸，含笑道：「宇文施主果然在此，貧道那掌門師兄是有救了。」

　　他口中講話，手已伸了過來，按照江湖規矩來說，這舉動顯然含有較量功力之意，宇文寒濤微感意外，暗道：這老雜毛急昏了頭，居然也來這俗套。

　　他坦然無懼，伸手迎去，縱聲笑道：「日前到武當拜訪，適逢道長雲遊在外……」

　　說話中，兩人的手掌業已緊緊握住，雲陽子的手掌灼熱無比，內力非同小可，不過宇文寒濤勁力足以承受。

　　雲陽子好似點到為止，略略一握，立即內力一收，把住宇文寒濤的膀臂，笑道：「貧道的掌門師兄對施主佩服不已，叮囑貧道一定要向施主好好請教。」

　　沈木風肅容入座，心頭直是犯疑，暗道：這老道的言語舉動不倫不類，大是反常，其中必然有詐。

　　眾人坐定，沈木風一指金花夫人，道：「這一位是苗疆奇人金花夫人，道長可曾見過？」

　　雲陽子舉掌一禮，道：「貧道前此無緣識荊，夫人的大名卻是久已耳聞。」

　　金花夫人淡淡一笑，道：「聽道長先時之言，莫非貴掌門玉體違和了？」

　　雲陽子道：「夫人猜的不錯，敝掌門忽然身罹怪疾，百藥罔效，想起宇文施主曾經講過，有事可至百花山莊求救的話，貧道因掌門人的安危非比尋常，故爾不揣冒昧，擅自闖到此地來。」

　　宇文寒濤哈哈一笑，道：「在下雖然善觀氣色，略識休咎，卻無回春妙手，不懂針灸藥物，不過道長寬心，沈莊主這百花山莊之內，時有奇人異士來往，無為道長的貴恙，包在宇文寒濤身上便了。」

　　雲陽子舉掌為禮，道：「宇文施主鼎力相助，貧道感激不盡。」

　　金花夫人倏地冷冷一笑，道：「道長此來，除了求藥之外，難道就沒有旁的事？」

　　雲陽子道：「貧道來此之前，也曾問過掌門師兄……」

　　宇文寒濤道：「令師兄可曾交待什麼？」

　　雲陽子故作沉吟，道：「沒有啊，敝師兄言道，那藥求得到則求，萬一求不到麼……」

　　眾人見他欲言又止，全都感到為之一怔，那金花夫人冷哼一聲，道：「求不到則怎樣？」

　　雲陽子道：「萬一良藥難求，那就只有交換了。」

　　金花夫人黛眉一聳，道：「武當派有什麼稀世之寶，能夠換回掌門人的性命？」

　　雲陽子神情肅然，目光由沈木風，宇文寒濤臉上掠過，最後落在金花夫人的臉上，緩緩說道：「自然是價值連城之物。但貧道要事先瞭解你們如何能救得敝掌門的性命。」

　　金花夫人冷笑一聲，道：「只要那寶物的價值，確能重過於無為道長的生死，我自然有藥到病除的手段；如是那寶物不值一顧，倒也有兩條路可以選擇。」

　　雲陽子道：「那兩條路？」

　　金花夫人道：「一條是由貴派和百花山莊聯手合作，聽命於沈大莊主，一條是你立刻回歸到武當山去，為貴派掌門人準備後事。」

　　雲陽子臉色一變，似要發作，但立刻又忍了下去，淡淡地笑道：「可有第三條路麼？」

　　宇文寒濤接道：「道兄不用太急，慢慢的商量，總可以找出兩全其美之策。」

　　金花夫人冷笑一聲說道：「這第三條路麼，那就瞧瞧道長那價值連城的寶物了。」突然撩起衣衫，探手入懷，摸出一個淡青色盒子，揚手一揮，叭的一聲，投在那樓梯門口之處，盒子應手而碎。

　　她這出人意外的舉動，不但使雲陽子瞧的莫名其妙，就連那沈木風和宇文寒濤，也瞧的有些大惑不解，卻不禁凝目望去。

　　一瞧之下，室中群豪，都不禁為之心頭一震。

　　原來那淡青色盒子破裂之後，八隻黑色人面蜘蛛，一擁而出，交錯遊走，片刻之間，在那樓梯門口結了一片蛛網。

　　燈光照射之下，那蛛網上泛現出一片慘綠之色。

　　八隻黑色蜘蛛，分盤在一大片蛛網之上。

　　金花夫人舉起雪白的右手，理著鬢邊散垂下來的秀髮笑道：「諸位縱然認不出這黑色蜘蛛是何等可怖的毒物，當該從那綠芒閃閃的蛛網上，瞧出異常之處，別說被它們咬一口了，單是那蛛網絲沾在身上，就足致人死命了……」

　　她洋洋得意一陣嬌笑，接道：「中原武林之中，盛傳我們苗疆女子，善於放蠱，卻不知除了放蠱之外，尚可役施百毒。」

　　蕭翎突然插口說道：「那蛛網縱含奇毒，但卻未必能夠傷得到人。」

　　此言如是出自別人之口，金花夫人必然大為震怒，但自蕭翎口中說出，情勢大為不同，金花夫人不但毫無怒意，反而柔媚一笑，道：「小兄弟這般說來，想是已有高見了？」

　　沈木風本想喝止蕭翎住口，但見金花夫人毫無怒意，也就不再阻攔。

　　蕭翎道：「那蜘蛛縱有奇毒，但它行動緩慢，豈能追得上人，至於那片蜘蛛網，更是不足為害，縷縷弱絲，當不得一陣風雨，難道還能擋得內家掌力一擊不成？」

　　金花夫人咯咯一陣嬌笑，道：「問得好，虧你想得這般周到，可惜，這等苗疆特產的毒蜘蛛，不但絕毒無倫，而且生命力十分堅強，行動雖然遲緩一些，但如它們結成了蛛網之後，那就又當別論了，小兄弟如是不信，何妨試它一掌。」

　　蕭翎心中暗作忖思，道：雲陽子昔年曾對我有過救命之恩，看今日形勢，他似已陷入了十分險惡之境，我何不設法助他一臂之力，只怕今宵他已難安然離開這望花樓……

　　只聽沈木風說道：「我這位三弟少不更事，出手不知輕重，還是夫人自行試它一掌吧！」

　　原來這沈木風的為人，老奸巨猾，他雖然瞧出蛛網大不同於一般蛛網，但想到蕭翎的內力，何等的深厚，掌力是何等的雄渾，如若一掌把那片蜘蛛網劈碎，傷了黑蜘蛛，金花夫人顏面大傷，可能會惱羞成怒，這人雖然極力模仿漢人生活、習慣，但終是出身邊荒，只怕難有漢人那等顧合大局的胸襟、氣度，萬一他這黑蜘蛛確有異常之處，蕭翎一掌傷它不了，說出去也不好聽，是故，從中阻勸。

　　那知金花夫人淡淡一笑，道：「那就請沈大莊主，試它一掌吧！」

　　沈木風微微一怔，回顧了雲陽子一眼，笑道：「咱們彼此之間，都是結盟好友，如是一掌擊不破一片蛛網，只怕雲陽道長難以心服，在下之意，不如由雲陽道長試它一掌，結果如何，也好叫他心服口服。」此人陰險惡毒，不肯出掌相試，卻嫁禍於雲陽子。

　　金花夫人秋波一轉，笑道：「不錯，讓這牛鼻子老道試上一掌，也好讓他開一開眼界。」

　　雲陽子心念掌門師兄的安危，不得不忍氣吞聲，抬頭看了那蛛網一眼，緩緩舉起右掌，道：「既是如此，貧道是恭敬不如從命了。」右掌一揮，發出了四成內力。

　　一股潛力，直湧過去。

　　別說雲陽子，就是室中所有之人無不認為那區區一片蛛網，如何能擋得內家掌力，還不是應手而飛。

　　那知事情的變化，大大的出了幾人意料之外，雲陽子掌力擊中那蛛網之後，分佈在那蛛網的黑色蜘蛛突然四面分開，口吐毒絲，懸空一蕩，竟向發掌之處游了過來，撲向雲陽子。

　　那片蛛網，在掌力催動之下，一陣起伏，竟然是完好無恙。

　　這意外的變化，不但使雲陽子為之大吃一驚，就是沈木風也有些臉色微變。

　　金花夫人咯咯嬌笑道：「道長小心了，如是沾上毒絲，或是被蜘蛛咬上一口，那就比令師兄的傷勢嚴重多了！」

　　就這幾句話的工夫，那八個黑蜘蛛已隨擴大的蛛網，向四壁和屋頂伸延開去。

　　這黑蜘蛛看上去行動雖然遲緩，但在那游絲上行動，卻是快捷異常，只見那毒絲愈蕩愈長，逐漸的接近了雲陽子。

　　雲陽子一翻右腕，唰的一聲，拔出背上長劍，道：「夫人如若再不制止這些毒物，只怕貧道要失手傷了它們。」

　　金花夫人淡淡一笑，道：「道長如若自信能夠傷得了它們，儘管出手就是。」

　　雲陽子道：「這般說來，貧道倒要試試了。」眼看一隻蜘蛛蕩了過來，立時一振右腕，長劍疾點而出，劈了過去。

　　沈木風右手突然一拍，一縷潛力，激射而出，點向雲陽子長劍之上。

　　雲陽子手中長劍，將要點中那黑蜘蛛時，突覺長劍向下一沉，幾乎脫手，不禁心頭一震。

　　耳際間傳來了沈木風冷冷的聲音，道：「道長到敝莊來，是為救令師兄的性命呢？還是來展露武功來了？」

　　雲陽子心中暗道：江湖上傳說這血影子沈木風武功驚人，看來果是不錯，單是這無聲無息擊來的暗勁，就非我能力所及，口中卻冷冷說道：「沈大莊主這彈指震劍的功力，果然不凡。」

　　沈木風眼看那蛛絲愈擴愈大，由屋頂上蔓延而來，已然將近席筵之上，忍不住說道：「夫人快請設法制住這幾隻毒物，別讓它們把整座房屋，都盤上毒網。」

　　金花夫人笑道：「這蜘蛛雖是絕毒之物，但它究竟非人，只要那位道長向後退開兩步，那蜘蛛找不出施襲之人，自然停下，不再擴張毒網了。」

　　宇文寒濤哈哈一笑，道：「道長請退後兩步如何？生死大事，犯不著和幾個蜘蛛嘔氣。」

　　雲陽子想到師兄命在旦夕，此來旨在討藥，小不忍則亂大謀，雖受著宇文寒濤的譏刺，只好忍了下去，向後退了兩步。

　　這時，室中所有之人，都把目力集中那黑蜘蛛上，幾個蜘蛛盪游在雲陽子停身之處，未找著施襲之人，就自動停了下來。

　　沈木風道：「夫人這毒蜘蛛，也使在下開了一次眼界，看來倒還是有些通靈，酒席之上，有這幾個毒物，大不雅觀，不如把它們收起來吧。」

　　金花夫人笑道：「大莊主的眼光果是超人一等，這幾個蜘蛛，不但毒絕千古，而且已有些通靈，如是把它毀去，那是太可惜了。」

　　沈木風心頭一震，暗道：毒網已然蔓延半個房子，樓門亦被毒網封死，如是不能收起，咱們都將被困在這層樓上，最毒婦人心，莫要她藉機，把我們也算計其中了。

　　他為人心機深沉，心中雖已動疑，但神色卻是絲毫不露痕跡，微微一笑，道：「怎麼？這毒蜘蛛無法收回了麼？」

　　金花夫人道：「辦法倒有兩個，但不知那一種好。」

　　沈木風道：「夫人請把兩個辦法都說出來，也好讓我們長些見聞。」

　　金花夫人道：「第一個辦法，是讓我的白線兒，把它們一齊吃掉，只是這一來，卻白耗了我十餘年的心血，而且這等異種毒蜘，求之不易，實在太可惜了。」

　　蕭翎心中奇道：「什麼是白線兒？」

　　金花夫人嬌聲笑道：「小兄弟想見識一下麼？」探手從懷中取出一個尺餘長短、直徑不足半寸的玉盒，接道：「在這裡了。」

　　蕭翎去接，金花夫人卻一縮手，把玉盒收過去，笑道：「不是我小氣不讓你瞧，只是白線兒性情躁急，萬一傷著了你，如何是好！」

　　沈木風接道：「第二個辦法呢？」

　　金花夫人道：「解鈴還需繫鈴人，既是這位道長惹惱了它們，還是請這位道長施捨點東西，餵餵它們。」

　　沈木風道：「什麼東西？」

　　金花夫人笑道：「最好是一條手臂，如是這位道長捨不得的話，那就請斬下三恨手指……」

　　雲陽子冷哼一聲，道：「貧道如若不答應呢？」

　　金花夫人笑道：「那就只好用你的心肝餵它們了。」

　　她言詞銳利、毒辣，這等慘酷之言，由她口中說出，卻始終面帶笑容，若無其事一般。

　　沈木風回顧了雲陽子一眼，笑道：「雲陽道兄遠來是客，我沈木風為一莊之主，豈可這般對待佳賓，在下自有道理。」

　　舉起雙掌，互擊一響。

　　一個綠衣美婢，應聲走了過來。

　　沈木風神情冷肅的說道：「你叫什麼名字？」

　　綠衣美婢道：「小婢荷花。」

　　沈木風道：「本莊主想向你借點東西，不知你肯不肯答應？」

　　荷花道：「莊主之命，奴婢怎敢推辭。」

　　沈木風道：「很好，很好，把你的左臂斬下來吧！」

　　荷花呆了一呆，道：「奴婢自奉命調到望花樓來，從沒有半點錯誤……」

　　沈木風接道：「這個我知道……」目光一轉，望著周兆龍道：「二弟可帶有匕首麼？」

　　周兆龍躬身而起，從身上摸出一把匕首，恭恭敬敬的遞了過去。

　　沈木風接過匕首，放在桌上，道：「你自己動手吧！」

　　蕭翎只瞧得熱血上騰，激動的說道：「大哥，無緣無故，如何要她自殘肢體……」

　　沈木風伸出左手，輕輕拍了蕭翎兩下，接道：「三弟不用多管，難道當真要雲陽道長自斷一隻手臂不成？」

　　荷花似是已自知難免，一咬牙，伸手去取桌上匕首，道：「莊主之命，奴婢怎敢不遵。」

　　雲陽子長劍一探，按在匕首之上，說道：「姑娘且慢，貧道有幾句話說。」

　　沈木風道：「道長請說。」

　　雲陽子道：「貧道惹出的事情，豈肯讓一個無緣無故的女子擔當，要貧道自斷一臂，亦非難事，但先請莊主交出解藥。」

　　金花夫人笑道：「解藥雖有，但卻不在沈大莊主那裡。」

　　雲陽子道：「那是在夫人你那裡了？」

　　金花夫人道：「除我之外，世間恐怕已無第二個人有！」

　　雲陽子道：「看起來，我掌門師兄，也是被你施放毒物算計的了？」

　　金花夫人道：「你如一定想知道，那就不妨告訴你了。」

　　雲陽子道：「貧道洗耳以待。」

　　金花夫人道：「毒物是我所有，但卻借宇文兄的手中放出。」

　　雲陽子臉上神情，片刻間，連現數種變化，道：「夫人如肯相贈解藥，貧道願自斷一臂。」

　　金花夫人道：「此一事，彼一事，兩件事豈可混為一談。」

　　只聽嚓的一聲，紅光迸冒，濺飛一片血珠，荷花一條左臂，已然齊肘而落。

　　原來雲陽子和金花夫人談話，荷花突然抽出匕首，自己斬了一條左臂。

　　蕭翎兩目中冷芒如電，凝注著金花夫人，道：「我還未聽說過蜘蛛能吃人手臂。」右手疾伸而出，點了荷花左臂穴道，替她止了流血。

　　沈木風提起斷臂，遞給金花夫人，道：「這隻手臂，不知是否可用？」

　　金花夫人接入手中，道：「自然是可以用了……」目光一轉望著蕭翎，道：「小兄弟不是想見識一下麼，留心了。」

　　右手一揮，半截斷臂直向蛛網中投了過去。

　　斷臂沾在那蛛絲之上，前後一陣閃盪後，停了下來。

　　八隻黑蜘蛛疾快的回奔過去，齊齊奔向那只斷臂，動作之快，目不暇接，一剎那間，八隻黑色的蜘蛛，竟然一齊叮在那斷臂之上。

　　眼看著那雪白的小臂，緩緩的枯了下去，斷臂中的存血，似已被八隻黑蜘蛛吸完。

　　蕭翎只看的臉色微變，長嘆一聲，道：「吸血的蜘蛛！」

　　金花夫人咯咯嬌笑道：「不錯，吸血的蜘蛛，這是毒絕天下的奇種蜘蛛，小兄弟，你今天是否算開了眼界？」

　　蕭翎心中既是驚駭，又對金花夫人生出了無比的厭惡，暗暗忖道：這女人的心腸當真是毒過蜂針蛇蠍……

　　沈木風素來是喜怒不形於色，但目睹這一幕蜘蛛吸血的奇事，亦不禁臉色微變，輕輕嘆息一聲，言道：「兄弟久聞金花夫人為苗疆第一位役施百毒的高手，今日算是有幸一睹了！」

　　金花夫人伸出雪白的玉手，理了理頭上的長髮，笑道：「好說，好說，沈大莊主誇獎了，妾身雖然僻居邊陲，但卻常和中原武林人物往來，久聞沈大莊主身負絕世武功，不知可否現露一二，讓妾身也一廣見聞？」

　　她雖然是苗疆夷人，但言詞文雅，聲音清脆，有中原兒女的氣度。

　　沈木風暗暗忖道：她逼我現露武功，不知是何用心，這女人嬌媚迷人，全身帶滿了無數奇奇怪怪的毒物，雖然還不知她真正的武功如何，但心機的深沉，已然可見端倪，倒是不得不防她一著。

　　心念警惕暗生，口中卻是微笑說道：「兄弟一點微末之技，只怕有污夫人的雙目，好在來日方長，總有讓夫人看到之時，此刻此情，高賓遠來，兄弟如不藏拙，恐難脫炫露之嫌。」

　　金花夫人淡淡一笑，道：「沈大莊主說的不錯，咱們談論正事要緊。」

　　那荷花雖被蕭翎點了穴道，止了流血，但斷臂之疼，豈能易受，只疼得臉色慘白，冷汗直流，但她深知百花山莊的規矩，一向森嚴，故仍強自咬牙忍受，靜立不動，一聲不出。

　　沈木風回顧了荷花一眼，道：「你可以退下去休息一下了。」

　　荷花躬身說道：「多謝大莊主的恩典。」回過身子，緩步而去。

　　她雖然極力保持平靜，和走路姿勢的端正，但傷疼刺心，疼得她嬌軀微微顫動，身軀搖擺不定。

　　雲陽子望著她踉蹌的步履，不禁心頭黯然。

　　八隻奇毒的蜘蛛，吸完荷花臂上存血，立時靜止不動。

　　沈木風回顧雲陽子一眼，笑道：「武當派在江湖地位崇高。道長在武當一門，身份僅次於掌門無為道長，無為道長派道兄大駕親臨敝莊，想是定能全權做主了？」

　　雲陽子道：「貧道奉敝掌門的令諭而來，只限於談論易換解藥之事，不及其他。」

　　沈木風道：「如是令師兄不幸逝去，武當一派掌門之位，自是捨道兄莫屬了？」

　　雲陽子道：「各門各派，都有它們的規矩，掌門之位如何傳接，似和別人無涉。」

　　沈木風淡淡一笑，道：「如是在下相助道兄一臂，接掌武當門戶，榮任掌門之位，不知道兄意下如何？」

　　雲陽子嚴肅的說道：「本門中人才鼎盛，敝掌門縱然是當真的毒發而死，也輪不到貧道接掌門戶，此事不勞費心了。」

　　沈木風看名位利祿都難誘使雲陽子投靠百花山莊，不禁臉色一變，道：「好！那咱們就談談令師兄的生死之事。」

　　雲陽子道：「這才是貧道此來最首要的大事，也是唯一的一件事情。」

　　沈木風望了金花夫人一眼，道：「這位道兄性格高傲，不屑和咱們論事，夫人，你和他談談解藥的事吧！」

　　金花夫人笑道：「但憑沈大莊主裁決，妾身是無不遵命。」

　　沈木風道：「夫人言重了……」目光又轉到雲陽子身上，道：「不知道長要以何物，易換解救令師兄的解藥？」

　　雲陽子道：「如是普通之物，想來莊主也不會答應……」

　　沈木風哈哈大笑，道：「無為道長是何等身份之人，自非普通之物，可以換回性命。」

　　雲陽子道：「一本三奇真訣價值如何？」

　　沈木風呆了一呆，道：「三奇真訣在你們武當門中？」

　　雲陽子肅然說道：「此物雖在武當門中，但據敝師兄說，上面記載的武功，和本門法統不合，奇則奇矣，但太過偏激，失之於殘，故而本門中人，沒有一個學過。」

　　沈木風道：「無為道兄一向固執成性，又深信貴派武學，師法正宗，故不願旁支混雜其中，想來定是不錯……」

　　雲陽子道：「貧道只問其價值如何。」

　　沈木風道：「三奇真訣雖然可列武林之寶，但如和貴掌門性命相較，仍顯得有些份量不夠。」

　　雲陽子沉吟了良久，道：「再加上一幅玉仙子的畫像如何？」

　　沈木風雙目一瞪，道：「你說什麼？」

　　他耳目何等靈敏，雲陽子說話的聲音很大，滿室中人，個個聞聽得十分清楚，那沈木風豈有聽不清楚之理，但他仍是忍不住失聲一問。

　　雲陽子道：「玉仙子的畫像。」

　　沈木風緩緩移動一下身子，道：「但不知是否真跡？」

　　雲陽子道：「那玉仙子的畫像，天下只有一幅，那自然是不會錯了！」

　　金花夫人突然插口問道：「玉仙子是何等人物，區區一幅畫像，有什麼稀奇之處？」

　　沈木風道：「夫人不知，那玉仙子的畫像，乃中原武林中盛傳的一件奇物，據說那畫像出於百年前畫聖時天道之手，彩筆傳神，栩栩如生，那時天道生具怪癖，不願把絕世畫筆，傳留人間，逝世之前，把他所有的畫，全用火焚去，只有一幅半畫，留在人間……」

　　蕭翎聽得大為神往，忍不住問道：「何謂一幅半畫？」

　　沈木風笑道：「因那時天道焚畫之時，只留下玉仙子一幅畫像未毀，這是留傳於世唯一完整的一幅畫筆；至於半幅畫，據傳是在焚畫之時，一幅畫燒了一半，另一半被隱伏一側，準備搶他手繪圖畫的武林高人，暗發劈空掌力，震飛室外，那時天道不但畫筆精絕一時，而且武功之高，亦為當時極少數高人之一，在那個時代中，能和他頡頏的武林人物，很難找出三五個來，時天道眼看未燒完的半幅畫，被人震得飛出室外，心中大為震怒！」沈木風頓了一頓，接道：「他提聚了畢生功力，一舉之間，擊斃了那隨伏在一側的武林同道……」

　　蕭翎嘆息一聲，道：「這人也真奇怪的很，為什麼不肯把他的絕世畫筆，留傳於世呢？」

　　沈木風哈哈大笑，道：「假如那時天道在人間留上千幅、萬幅的名畫，那也不會被人視作價值連城的珍貴之物了！」

　　宇文寒濤接道：「這話不錯，但據兄弟所知，那時天道一生嘔心瀝血，也不過畫成了十幅名畫，縱然全都留傳於世，也不能算多。」

　　沈木風微微一笑，道：「宇文兄隱居璇璣書廬，讀盡萬卷書，跋涉名山勝水，行過萬里路，見識自然是強過兄弟，但不知那時天道留下的半幅畫，是畫的什麼？」

　　宇文寒濤笑道：「據兄弟所知，那是一幅眾星捧月圖，可惜的是那最耗時天道心血的半輪明月，已然為火焚去，餘下的只有一十二顆星星了。」

　　沈木風道：「宇文兄果然是博聞廣見，那時天道遺留人間的正是一幅眾星捧月圖，稍有不同的是，留下的星星，只有十一顆半。」

　　蕭翎問道：「那時天道既然出手擊斃那暗發掌力的人，何以不肯追回那半幅飛出室外的圖畫？」

　　沈木風道：「那時天道其時已是大病奄奄，行將絕氣，又在震怒下拼盡餘力一擊，病勢發作更快，那半幅眾星捧月圖被震出室外之後，又被一陣大風吹走，他縱有追回之意，但追至室外，已然力盡而死，兩隻腳還留在室門口。」

　　蕭翎道：「他焚盡了一生心血結晶的畫筆，何以單單留下這一幅玉仙子，不肯焚去？」

　　沈木風道：「那一幅玉仙子，是他一生中大半的精力所鑄，他雖然不願名畫留存於世，只怕也不忍心一併毀去……」

　　宇文寒濤接道：「據兄弟所知，那幅玉仙子的畫像還包括一個情愛故事，傳說那幅畫像確有其人，此事倒十分可信，不論那時天道天賦多高，手筆多妙，也無法憑借想像之力畫出那玉仙子的輪廓……」

　　雲陽子心懸掌門師兄的安危，忍了又忍，還是忍耐不住，接道：「兩位的宏論，貧道雖然神往，但敝師兄命懸旦夕，無心多聽，兩件價值連城的珍物，換取解藥一事，還得請沈大莊主早作決定，也好讓貧道安心。」

　　沈木風抬頭望著金花夫人，道：「在下之見，三奇真訣和一幅玉仙子的畫像，已然重過那無為道長的生命，但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金花夫人凝目尋思片刻，道：「妾身有一個不情之請，但不知莊主是否賜允？」

　　沈木風道：「夫人儘管請說，在下力能所及，無不答應。」

　　金花夫人笑道：「妾身原來無所需求，是否給他們解藥，全由兩位做主，但聞兩位把一幅玉仙子的畫像，講的天下少有，世間無雙，使妾身亦動了好奇之心……」

　　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沈木風，此刻也不禁臉色一變，道：「夫人可是想得那幅玉仙子的畫像？」

　　金花夫人道：「正是如此，不知莊主是否賜允？」

　　室中突然沉寂下來，靜得可聽到彼此心跳的聲音。

　　金花夫人突然咯咯嬌笑起來，望著蕭翎說道：「小兄弟，你可要見識見識我這白線兒的威力麼？」

　　蕭翎心中雖然對她厭惡，但卻按不下好奇之心，忍不住說道：「什麼是白線兒？」

　　金花夫人取出懷裡那只長約尺餘。直徑不及半寸的玉盒，笑道：「小兄弟，看清楚了。」玉手突地一揮，一道白芒，由那玉盒中激射而出，盤空打了個急旋，落在席筵之上。

　　蕭翎仔細一看，竟然是一條白色的小蛇，下半身盤成一個小盤，抬起蛇頭，口中紅信伸縮，四下張望，在群豪目光注視之下，竟然毫無所懼，大有一副唯吾獨尊之概。

　　金花夫人又從懷中摸出一隻淡青磁盒，打開盒蓋，投向蛛網之上，口中發出一種低沉的怪嘯。

　　八個釘在那已然乾枯手臂上的蜘蛛，聞得那怪異的嘯聲之後，突然向那磁盒中游去，魚貫而入。

　　尚有最後一隻未入磁盒，金花夫人口中的低嘯，忽然一變。

　　只見白光一閃，那盤居在宴席上的白線兒，突然躍飛而起，撲向那蛛網之中。

　　那餘下的黑蜘蛛，本來長退挺立，神態十分威猛，但見到那白蛇之後，忽然自行收足縮頭，片刻之間，身軀縮小了一半。

　　小白蛇紅信一伸，點在那蜘蛛身上，捲入口中吞下。

　　這一幕蛇蛛自相殘殺之事，只看得群豪個個神色為之一變。

　　金花夫人突然離開座位，緩步走了過去，合上那淡青磁的盒蓋，把餘下的七隻蜘蛛，藏入懷中。

　　那小白蛇吞下一隻黑蜘蛛，突然發起威來，咕咕兩聲大叫，全身的白鱗倒立起來。

　　金花夫人突然舉手一揮，小白蛇應手而起，又落在筵席之上，目光四下轉動，紅信伸縮，似欲擇人而噬。

　　蕭翎只看的暗暗驚心，忖道：這條小白蛇縱躍如此迅速，實是叫人難防。

　　沈木風目光一掠金花夫人，道：「在下答應夫人。」

　　金花夫人咯咯一笑，道：「大莊主果然是慷慨的很，妾身定當有以相報。」舉起玉盒，日中又發一種怪異的嘯聲，那條小白蛇緩緩的游入盒中。

　　沈木風陰沉的臉色上，泛現一片笑意，道：「雲陽道兄，咱們就這樣一言為定，但不知那玉仙子的畫像和三奇真訣現在何處？」

　　雲陽子道：「此物眼下並不在貧道身上。」

　　沈木風淡淡一笑，道：「這個早在我沈某預料之中，道長請說出一個交換之法，咱們作一場公平的交易。」

　　金花夫人接口說道：「如是在一十二個時辰之內，不讓令師兄服下解藥，異種金虻奇毒，攻入他的心臟之中，縱然取回解藥，也難再救他的性命了！」

　　雲陽子目光緩掃了室中群豪一眼，道：「此刻什麼時辰了？」

　　沈木風道：「四更過後，五更不到，寅末卯初。」

　　雲陽子道：「今日巳午之間，貧道乘小舟一隻，恭候於三柳灣江面之上，雙方不許多帶人手，各乘小舟一隻，在江心之中會晤，彼此交換。」

　　沈木風笑道：「很好，很好，但不知雙方準備許幾人參與？」

　　雲陽子道：「各以四人為限，不得超過。」

　　沈木風道：「就依道長之意。」

　　雲陽子單掌，冷冷望了宇文寒濤一眼，道：「敝師兄對宇文先生，優容有加，卻不料中了宇文先生的暗算。」

　　宇文寒濤乾笑一聲，道：「江湖上鬥智鬥力，各憑才能，令師兄雖然對我很敬重，那也是他別有用心，講不上情義二字。」

　　雲陽子冷笑一聲，道：「如若敝師兄有了三長兩短，宇文先生可算是首惡元兇。」

　　宇文寒濤道：「道兄誇獎了！」

　　雲陽子目光轉到沈木風的臉上，道：「貧道就此告別。」

　　沈木風目光一轉，望著周兆龍道：「有勞二弟，代我送送雲陽道長。」

　　周兆龍應聲而起，抱拳應道：「道長請。」

　　雲陽子也不謙辭，轉身向前行去。

　　金花夫人突然起身喝道：「慢著，那蛛絲之上，奇毒甚烈，兩位如是被蛛絲碰著，只怕將先那無為道長而死。」

　　沈木風道：「那就有勞夫人，送他們下此樓門了。」

　　原來，那樓梯門口之外，仍然是蛛絲盤繞，封住了出路。

　　金花夫人笑道：「大莊主養尊之處，如若有這片絕毒蛛絲，代封門戶，豈不是多了一層險阻，全都毀去，未免是太可惜了？」

　　沈木風微微一皺眉頭，笑道：「百花山莊，雖然談不上銅牆鐵壁，但防備足以禦敵，夫人的盛情，在下心領了！」

　　金花夫人笑道：「既是如此，妾身恭敬不如從命，代莊主除去這片蛛絲就是。」蓮步款移，行了過去。

　　室中群豪個個凝神相注，看她如何除去蛛絲。

　　沈木風心機深沉，要她除去封門的蛛網，用心也就在於瞧她除去毒網的方法，日後也好有個破解之策。

　　但見金花夫人探手入懷，摸出一隻長不逾尺的金色短劍，舉手一揮，立時閃起一片藍焰，所有封門蛛網，頓然化作烏有。

　　金花夫人似是不願讓廳中群豪，看清楚手中兵刃，極快的把金劍藏入懷中，回頭笑道：「兩位可以走了。」

　　周兆龍搶先一步，道：「在下替道長帶路。」

　　雲陽子緊隨在周兆龍的身後，大步下樓而去。

　　金花夫人緩緩地坐回原位，笑道：「大莊主可是當真準備把金虻的解藥給他交換麼？」

　　沈木風道：「不錯，江湖之上，雖然講究險詐，但這信諾之言，卻是必得遵守，如若那雲陽子當真以三奇真訣和玉仙子的畫像交換解藥，咱們不能失信於人。」

　　金花夫人道：「如若我另易藥物給他呢？」

　　沈木風微微一笑，道：「那武當派能夠屹立江湖數百年，盛譽不衰，豈是很好對付的麼，夫人適才聽雲陽子的安排，各以小舟一隻，在江湖之上交換，當知他們是如何的細心了。」

　　金花夫人笑道：「如若我隨便拿出一種藥物，說是可解金虻之毒，只怕大莊主也難瞧得出來。」

　　沈木風先是一怔，繼而淡淡一笑，道：「夫人太小覷中原武林人物，也低估了武當派中的人才！」

　　宇文寒濤生恐兩人言語衝突起來，趕忙接口說道：「沈兄十年前已然領袖中原綠林，夫人也坐鎮苗疆，雄視一方，兩位都是號令一方的霸主……」

　　語聲微微一頓，笑道：「但此刻形勢不同，攜手合作，貴在相互忍讓，何況目前已然騎上虎背，欲罷不能……」

　　輕輕嘆息一聲，回望著金花夫人，接道：「夫人已在那雲陽子的面前，承認了咱們暗算無為道長的事，那無疑與武當為敵，武當派聲勢浩大，而且和少林、峨眉、青城等互通聲息，守望相助，事情鬧開之後，少林，峨眉等定然會拔刀相助，夫人和沈大莊主，如再不能和衷共濟、誠心合作，正好授人以可乘之機。」

　　沈木風點頭說道：「宇文兄的高論不錯，兄弟是由衷的佩服。」

　　金花夫人沉吟了一陣，笑道：「你言未盡意，怎的忽然不說了？」

　　宇文寒濤輕輕咳了一聲，道：「夫人當真是有著過人之才。兄弟的意思，是想由夫人和沈兄兩人之中，推舉出一位主盟大局之人，也好收事令統一之效。」

　　沈木風道：「夫人千里跋涉而來，應為盟首。」

　　金花夫人凝目尋思了片刻，道：「大莊主不用客氣，強賓不壓主，還是由大莊主主盟的好。」

　　宇文寒濤笑道：「如論兩位的才智武功，都足以主盟大局，不過兄弟之見，還是沈兄主盟的好，夫人雖然身負絕技，但因久居苗疆，對中原形勢，不甚瞭然，不如沈兄調度得宜。」

　　金花夫人道：「妾身也是這般看法，沈大莊主也不用再推辭了。」

　　沈木風道：「兩位這般說法，兄弟是恭敬不如從命，但兄弟有一件心願，必得先予說明，能得兩位允准，兄弟才敢答允。」

　　金花夫人回顧了宇文寒濤一眼，默不作聲。

　　宇文寒濤道：「沈兄有何高見，儘管請說。」

　　沈木風道：「運籌帷幄，決勝千里，貴在事令統一，兄弟才學平庸，勢難獨當大任，因此每一件重大決定，還得兩位參與其中，共商良策。」

　　金花夫人道：「應該如此。」

　　沈木風淡淡一笑，道：「事情如經決定那就義無反顧，兩位還得率先遵行，以重盟規，因此兄弟主張設制一面盟旗，令旗所至，任何人不得有違。」

　　金花夫人笑道：「那玉仙子畫像一事，當不在此限之中……」

　　沈木風接道：「夫人取笑了，在下既然已答允了那玉仙子的畫像，歸於夫人所有，難道還會反悔不成？」

　　宇文寒濤道：「沈兄言之有理，那盟旗當由兄弟負責設計。」

　　沈木風道：「好！兄弟已派出快馬，邀請昔年故友、舊屬，和幾位盛譽卓著的高人，舉行一場群英大會，兄弟想藉機邀請他們入盟。」

　　宇文寒濤笑道：「沈兄重出江湖一事，已然使武林震動，這一場群英大會，勢必將引起各大門派的注目。」

　　沈木風微微一笑，道：「宇文兄過獎了。」

　　金花夫人接口說道：「群英大會，尚有一段時間，咱們盡可從長相商，眼下有一樁事，還得沈莊主早作決定。」

　　沈木風道：「可是雲陽子那正午之約？」

　　金花夫人道：「是啊！那牛鼻子只限定一隻小舟，四人與會，莊主可曾想過那四個人去麼？」

　　沈木風道：「有勞夫人一行，宇文兄隨伴夫人同行。」

　　宇文寒濤頗感意外的說道：「沈兄不去麼？」

　　沈木風笑道：「兄弟不去了，由我二弟、三弟代我就是。」

　　金花夫人笑道：「百花山莊的隱秘已露，莊中隨時可能會有強敵來襲，由大莊主坐鎮莊中，自是上策。」

　　沈木風笑道：「夫人才慧過人，此行定然是馬到成功，在下先為夫人浮一大白。」舉起面前酒杯，一飲而盡。

　　金花夫人也舉起面前酒杯，一口喝乾，笑道：「但願不負莊主厚望。」

　　沈木風目光一轉，掃掠了周兆龍和蕭翎一眼，道：「二弟、三弟，下樓去休息一會，聽我之令，隨從夫人趕赴正午之約。」

　　蕭翎欠身而起，當即下樓而去。

　　望花樓半宵時光，使他大開了一次眼界，也使他感覺自己跌入了一個佈好的陷阱之中。

　　他滿懷著激忿憂鬱，直奔入蘭花精舍。

　　金蘭、玉蘭，早已盛裝含笑，迎候在蘭花精舍之外，但見蕭翎滿臉慍意，不禁笑容一斂，悄然隨蕭翎身後而入。

　　玉蘭捧了一杯茶，輕步走到了蕭翎身側道：「三爺，可是生奴婢們的氣麼？」

　　蕭翎搖搖頭嘆息一聲，說道：「和你們毫無關係，你們退下去吧，我要靜靜的坐一會。」

　　二婢知他脾氣，不敢停留，悄然掩門而退。

　　蕭翎熄去燭火，和衣而臥，只覺思緒如潮，湧上心來，那裡能夠睡的安穩。

　　突然間，傳來了一個沙啞的聲音，道：「三弟睡了麼？」

　　這聲音異常熟悉，蕭翎一聞之下，立即辨出是沈木風，一躍而起，道：「大哥麼？」

　　但聞門聲呀然，火光一閃，金蘭舉著火摺子當先走了進來，燃起燭火。

　　沈木風背負雙手，緩步踱入室中，笑道：「今午之約，金花夫人為主，兄弟要聽她之命行事。」

　　蕭翎欠身應道：「這個小弟知道。」

　　沈木風道：「那玉仙子的畫像，乃一代畫聖時天道的絕筆，珍貴無比，如說價值，實在高過那三奇真訣，如是落入那金花夫人之手，未免是太可惜了！」

　　蕭翎望著沈木風，茫然說道：「大哥不是已經答應，那玉仙子的畫像，歸於金花夫人所有麼？」

　　沈木風點頭笑道：「不錯，為兄的雖然是答應了，但兄弟沒有答應啊！」

　　蕭翎道：「可是要小弟搶回畫像麼？」

　　沈木風道：「眼下咱們正在需人之際，那金花夫人武功高強，尤其是那滿身毒物，舉世間，不作第二人想，對咱們乃是大大的一個幫手。」

　　蕭翎一皺眉頭，道：「大哥既想得回那玉仙子的畫像，但又不讓小弟由金花夫人手中搶來，這就使小弟難以區處了。」

　　沈木風微微一笑，道：「咱們不能失去那玉仙子的畫像，也不能由金花夫人手中去搶，難道兄弟不可以由那金花夫人手中騙過來麼？」

　　蕭翎呆了一呆，道：「騙過來……」

　　沈木風笑道：「天生一物，必有克制，那金花夫人善役百毒，智慧絕人，除了兄弟之外，放眼當世之人，只怕難再有第二人能夠使她服貼……」

　　蕭翎接道：「大哥不用取笑，小弟才智閱歷，件件不如金花夫人，如何能騙得到她的畫像？」

　　沈木風道：「正因兄弟毫無江湖閱歷，不帶風塵氣息，才使她無法防備……」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歷來武林之中，確曾出過不少絕世才女，貌美如花，心毒手辣，武功、才智，都不在男人之下，但試看今日武林，有幾個女英雄，創出了百年不朽大業，在武林獨樹一派門戶？她們本身最大的一個缺點，那就是由來才女最多情，不論她們把多少男人們玩弄於掌股之上，但終歸為情所困，抱恨而終……」

　　他臉色突然間轉變成一片肅穆，接道：「苗女多情，尤勝漢人，兄弟如能動之以情，不難取回那玉仙子的畫像。」

　　蕭翎道：「這個小弟不屑……」

　　沈木風輕輕咳了一聲，打斷了蕭翎未完之言，接道：「三弟可記得你立下的誓言麼？」

　　蕭翎道：「小弟記得。」

　　沈木風道：「那很好，長兄之命，萬死不辭，何況那金花夫人，並非良善之輩，為兄的告辭了。」

　　蕭翎一抱拳，道：「小弟送大哥……」

　　沈木風舉手在蕭翎肩上，輕輕拍了一掌，笑道：「為兄對你寄望甚深，日後能繼我大業者，非你莫屬。」

　　緩緩轉過身子，慢步而去。

　　蕭翎望著沈木風遠去的背影，心中更加深一重煩惱。

　　太陽爬過了樹梢，秀緻的蘭花精舍，沐浴在一片金黃的陽光中。

　　蕭翎滿懷著鬱悶，煩惱，徘徊在花叢中。

　　金蘭、玉蘭悄然站在數丈之外，望著那繞花踱步的蕭翎，暗暗為他的生死擔憂，二婢從小在百花山莊中長大，對這裡排除異己和懲治叛徒的慘酷手段，了然甚深，蕭翎這形諸於外的不滿神情，只怕已埋下了殺身大禍的種子……

　　二婢雖然是同在一起長大，情如姊妹，但心中仍然是彼此有疑，不敢互相吐露為蕭翎擔憂的心事。

　　金蘭輕輕嘆息一聲，道：「三爺好像有著很沉重的心事？」

　　玉蘭正待接口，忽見周兆龍一身華衣，急奔而來，改口說道：「你去迎接二莊主，我去通報三爺一聲。」

　　二婢還未來及行動，周兆龍已然急奔而入，高聲叫道：「三弟起來了？」

　　蕭翎回身一抱拳，道：「起來了。」

　　周兆龍道：「金花夫人和宇文先生，已在廳中相候咱們，三弟去收拾一下，咱們也該去了。」

　　蕭翎道：「不用收拾了，咱們走吧！」

　　兩人行入大廳，那金花夫人和宇文寒濤，果然已早在相候，宇文寒濤一拱手，道：「有勞二莊主和三莊主了。」

　　周兆龍道：「彼此乃是一家人，宇文兄太客氣了。」

　　金花夫人換了一身輕裝，白衫白褲，白絹包頭，前胸上仍然繡著兩朵金花。

　　她雖已是四旬以上之人，但內功精湛，駐顏有術，望去不過二十許人，只見她，秀眉淡掃，脂粉薄施、瑤鼻櫻口，秋波勾魂，縱然是中原之地，也難得找出這般秀緻人物。

　　蕭翎心中雖然不願敷衍於她，以騙取她那玉仙子的畫像，但沈木風臨去那幾句相囑之言，一直在他心中盤旋不去，不自覺舉拳對金花夫人一禮。

　　金花夫人秋波轉動，以苗禮還了蕭翎一禮，嬌聲笑道：「小兄弟太多禮了，這叫我作姊姊的如何敢當。」

　　蕭翎心中暗道：誰是你的兄弟了，自拉自唱。口裡卻微微一笑，默不作聲。

　　他為結義誓言束縛，心結難以解脫，不自覺的依照沈木風之命行去。

　　周兆龍微微一笑，道：「廳外馬已備齊，請夫人和宇文兄上馬趕路。」

　　四人魚貫出廳，四個勁裝大漢，早已牽馬相候多時，周兆龍當先躍上馬背，說道：「在下為夫人和宇文兄等帶路。」縱騎出莊，直奔三柳灣。

　　金花夫人微笑一帶韁，健馬緊依蕭翎，並騎而馳，一雙圓圓的大眼睛，卻不停在蕭翎身上打量，日光耀射下，只見他劍眉星目，臉兒嫩紅，蜂腰猿臂，瀟灑中微帶幾分羞意，英挺秀偉，撩人春情，不禁暗暗一嘆，忖道：這等人物，放眼天下，只怕也難找得出幾個。

　　四騎馬放轡疾馳，一口氣奔出去數十里路，只見江濤洶湧，已然到了長江岸畔。

　　周兆龍一勒馬韁，停了下來，遙指著下游一叢隱現樹影，笑道：「那就是三柳灣了，咱們由此地登舟，順流而下，不出一頓飯時光，就可到了。」

　　金花夫人飄身落馬，目光轉處，只見江岸畔早已泊好了一隻小舟，兩個身披簑衣漁人裝著的大漢，迎了上來，抱拳對周兆龍一禮，道：「小舟早已備好，二莊主還有什麼吩咐？」

　　周兆龍一揮手，道：「你們去吧！用不著在此等候了。」

　　兩個漁人欠身應了一聲，跳上另一隻漁舟，搖櫓而去。

　　金花夫人回顧了蕭翎一眼，笑道：「小兄弟，你們百花山莊的伏樁很多啊！」

　　周兆龍接口答道：「不瞞夫人，歸州百里方圓之內，到處都有百花山莊眼線、伏樁。」

　　金花夫人淡淡一笑，舉步一跨，嬌軀突然離地而起，飛上小舟。

　　周兆龍只瞧的暗暗驚心，忖道：這女魔頭，當真是一位難纏人物，不但能使百毒，武功亦有著驚人的造詣，就憑適才她那舉步一跨，行若無事的飛落小舟，已足見其驚人輕功了。

　　那小舟距幾人停身之處，還有近丈的距離，腿不曲膝的舉步一跨而上，如非有極深厚的內功修為，和特殊的輕功，絕難辦到。

　　蕭翎暗暗一提真氣，身子突然一轉，凌空旋飛，落到了小舟上。

　　金花夫人嬌聲笑道：「小兄弟好俊的輕功。」

　　蕭翎道：「班門弄斧，還得夫人多多指教。」

　　蕭翎說話之間，宇文寒濤和周兆龍也雙雙登上小舟。

　　周兆龍目光一掠蕭翎，說道：「三弟掌舵，我來搖櫓。」

　　蕭翎應了一聲，走向船尾。

　　金花夫人目光一直在蕭翎的身上移動，看他雙手抓櫓的姿態，不禁莞爾一笑，道：「小兄弟，你掌過舵麼？」

　　蕭翎搖頭道：「沒有。」

　　金花夫人雙肩微微一晃，嬌軀帶著一陣香風，飛落到蕭翎的身旁，笑道：「我這做姊姊的來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蕭翎心中雖然對她厭惡，但沈木風那相囑之言，卻在心中生出了很大的力量，言不由衷的說道：「如此多謝夫人了。」

　　金花夫人伸出纖白的玉手，把住舵把，道：「小兄弟不用客氣，日後咱們合作之處甚多，只要小兄弟不嫌棄我這做姊姊的愚魯，我當把苗疆絕藝，一股腦傳授給你。」

　　蕭翎暗暗罵道：不知羞恥，誰要你那些玩蛇的鬼玩藝了。口中卻微笑答道：「只怕在下才拙質愚，有負夫人雅意。」

　　金花夫人道：「大姊姊從不走眼，只要你肯用心去學，不足三年，姊姊就沒東西教你了。」

　　蕭翎道：「好說，好說。」

　　周兆龍兩手搖櫓，小舟疾馳離岸。

　　金花夫人一轉舵，小舟轉頭順流而下。

　　蕭翎望著那滔滔江流，想到五年前落江之事，不禁感慨萬千。

　　日昇中天，已到過午時分。

　　周兆龍緩緩搖櫓，小舟迴盪在三柳灣的水面上。

　　金花夫人已然等待不耐，忍不住說道：「這牛鼻子竟然延誤了相約時刻，要咱們在這江中等了這久的時光，等一會非得給他們一點苦頭吃吃不可。」

　　宇文寒濤笑道：「夫人不用急，事關無為牛鼻子的生死，料想他們絕然不致失約，此刻，還不過剛到午時……」

　　說話之間，遙見一點舟影，分浪裂波而來。

　　那小舟來勢奇快，片刻工夫，已然馳近，船頭之上，站著一個羽衣椎髻的中年道長，背插長劍，衣袂飄風，正是那雲陽子。

　　金花夫人一轉舵盤，冷然說道：「快迎上去。」

　　周兆龍應了一聲，雙手加勁搖櫓，小舟快如流矢，迎了上去。

　　兩隻快舟，一來一迎間，疾快的接觸一起，金花夫人微轉舵盤，兩隻小舟擦身而過，各自打了一個旋身，慢了下來。

　　雲陽子仰臉望望天色道：「有勞幾位久候了。」他見天色不過正午時分，那自是不用為晚來致歉。

　　金花夫人冷笑一聲，道：「你晚來一刻時光，貴掌門就多一分死亡之險。」

　　這時，雙方小舟，相距不過兩三尺的距離，舟上全無隱蔽，一目可見全舟景物。

　　蕭翎轉眼望去，只見對方小舟之上，也是四人，除了雲陽子站在船頭上，還有個二十七八歲的勁裝少年，面目英俊，器宇軒昂，腰中橫束著一條白色的英雄帶，排插著七柄小劍，背上插著一柄長劍，紅色劍穗，隨風飄拂，蕭翎凝目想了一刻，忽然憶起此人正是五年前在無為道長丹室之中見到的展葉青。

　　除了這兩人之外，船後舵盤旁側，一前一後的坐著兩個人。

　　較前一人，短鬚繞頰，根根如戟，環目方臉，相貌十分威猛，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勁裝。

　　較後一人，胸垂花白長髯，儒巾藍衫，白淨面皮，看去十分斯文。

　　宇文寒濤微微一皺眉頭，繼而哈哈大笑，道：「幸會，幸會，終南二俠竟然也趕來參與了這場盛會。」

　　此人心地陰毒，惟恐金花夫人和周兆龍不認識終南二俠，先行出言叫出終南二俠之名，好讓金花夫人和周兆龍知道來了勁敵，早作準備。

　　那儒巾藍衫，一派斯文的老者，輕拂胸前長髯，淡淡一笑，道：「兄弟和無為道長數十年交往，情誼深重，自不能坐視不管。」

　　那短鬚繞頰的大漢，卻冷笑一聲，道：「宇文寒濤，無為道長對待你十分仁厚，你卻人面獸心，暗中施放毒物，傷害於他！」

　　宇文寒濤臉色泛起一片愧色，垂下頭去。

　　金花夫人冷冷接道：「今午之約，諸位是交換藥物呢？還是想借這機會，動手拚搏一陣？」

　　展葉青冷笑道：「兩者皆可，悉聽尊便。」

　　雲陽子回頭低聲叱道：「師弟不許多口……」回過頭來，合掌當胸，說道：「今午之約，自然是以交換夫人的藥物為主。」

　　金花夫人已放開舵盤，緩步走到船頭之上，道：「道長那本三奇真訣，和玉仙子的畫像，可曾帶來了麼？」

　　雲陽子道：「三奇真訣，和玉仙子的畫像，都在貧道身上，夫人的藥物呢？」

　　金花夫道：「藥物自然是隨身所帶，但必得道長先行交出三奇真訣和那玉仙子的畫像，讓我瞧瞧是真是假，然後再交付藥物。」

　　雲陽子微微一沉吟，道：「夫人不覺著此舉有欠公平麼？」

　　金花夫人冷笑一聲，道：「你如若是不想易換，那就算了，咱們用不著多費唇舌……」回頭一揮玉手，道：「咱們走！」

　　展葉青刷的一聲，長劍出鞘，喝道：「站住！」

　　金花夫人回過身，道：「你要怎麼樣？」

　　展葉青道：「不肯留下解藥，留下性命也是一樣！」

　　金花夫人上下打量展葉青一眼，心中暗暗讚道：中原武林，竟這多俊秀人物，但她早已心向蕭翎，面對展葉青，大減惜愛之情，當下臉色一沉，冷峻的說道：「就憑你那幾招把式？」

　　展葉青正待反唇相譏，卻被雲陽子搖手喝止，道：「夫人如是想先看那玉仙子的畫像，和三奇真訣，倒也非難事。」伸手入懷，摸出付白絹，抖將開來，高高舉起，道：「夫人先請觀賞玉仙子的畫像。」

　　陽光照耀之下，凝目望去，只見一個絕世無倫的美女，依附在白絹之上，羅衣輕飄，面帶微笑，直似要乘風而去。

　　這那裡是一幅畫像，簡直是一活生生的玉人。

　　金花夫人低頭看水中映出的人影，和那畫中之人一比，頓生自慚形穢之感。

　　金花夫人素以美貌自負，但和那彩筆傳神的畫像一比，卻自覺一無是處。

　　宇文寒濤、周兆龍已看得目瞪口呆，兩眼發直，連蕭翎也看得油然而生傾慕，暗暗叫幾聲神仙姐姐。

　　展葉青別過臉去，目光不敢落在畫像之上。

　　高舉著畫像的雲陽子，一臉虔誠之色。

　　那坐在舵盤下的老者，重重的咳了一聲，道：「夠了，收起來吧！」

　　雲陽子迅快的收起畫像，藏入懷中，道：「諸位看清楚了？」

　　宇文寒濤道：「畫聖時天道之名，果非虛傳，這玉仙子的畫像，實算得天下第一奇寶。」

　　周兆龍道：「秀色可餐，古人誠不我欺，這幅畫像，當使得天下美人自慚形穢……」

　　金花夫人冷哼一聲，接道：「不論她如何的傳神、動人，還不是一幅畫像，豈能和真人相比！」

　　周兆龍惘惘然的神志，突然一清，道：「夫人說的不錯。」

　　雲陽子又從懷中摸出一本絹冊，道：「這本三奇真訣，想來也不致使四位失望。」揭開黃色的絹皮，高高舉起。

　　金花夫人等的目光，是何等敏銳，縱然在深夜之中，亦能見物，那絹冊上字雖不大，但在幾人的目光中，卻是清晰可見。

　　這幾人都有著精博的武功，看得數行，已瞧出上面所記，果然是極深奧、絕世的武學。

　　金花夫人秀眉聳動，似想躍過小舟搶奪，但卻被宇文寒濤施展「傳音入密」之術阻止，說道：「夫人不可造次，那終南雙俠，在武林久負盛名、是兩個極難纏的人物，力搏起來，咱們縱然不致落敗，只怕也難以搶得三奇真訣，和那玉仙子的畫像，何不以假藥換回二物再說。」

　　只見雲陽子雙手一合，收了絹冊，道：「諸位已然過目了三奇真訣和玉仙子的畫像，當知貧道所言不虛。」

　　金花夫人探手入懷，摸出一個玉瓶遞了過去，道：「這瓶中有三粒丹丸，專解金虻之毒，每隔兩個時辰，服用一粒，三粒服完，毒傷可愈。你把那玉仙子的畫像，和三奇真訣一齊遞來，咱們一手交藥，一手交貨。」

　　雲陽子淡淡一笑，道：「夫人，這交易未免是不公平吧？」

　　金花夫人慍道：「一手交畫，一手交藥，那還不公平？」

　　雲陽子道：「三奇真訣和玉仙子的畫像，夫人已然看過，那是貨真價實，毫無虛假的了，但夫人瓶中的藥物，如何能讓貧道相信不是偽藥。」

　　金花夫人道：「要如何你才能夠相信？」

　　雲陽子道：「敝師兄現在五里外一座茅舍之中，勞駕夫人同往一行，只要藥物確能救活貧道師兄，貧道立刻奉書獻畫……」

　　宇文寒濤哈哈一笑，接道：「道兄之話，未免是有欠思考，咱們相約在江心之中，以真訣和玉仙子畫像，易藥換物，而且規定雙方只許四人參與，不得多帶一人，這規定是道兄所訂，此刻，不但要我等到江岸上去、而且還要等令師兄醒來之後，才能算數，此等之言，從道兄口中說出，前後不足半日，但是卻自相矛盾，不知道兄如何自圓其說？」

　　雲陽子道：「宇文先生能夠想出一個辦法，證明金花夫人手中玉瓶內的藥物，確是專解金虻劇毒的丹丸，貧道就立刻奉過書畫。」

　　宇文寒濤呆了一呆，道：「這個，這個……」

　　雲陽子似已瞧出，這四人之中，以金花夫人為首，合掌欠身說道：「貧道既出示玉仙子的畫像和三奇真訣，確誠心以二物換藥，貧道以武當派數百年來的信譽擔保，絕不會有詭計，引誘夫人等入伏。」

　　蕭翎突然接口說道：「道長之言，甚是公平，我們應該如此。」

　　金花夫人柳眉兒揚了一揚，嬌聲說道：「小兄弟，你說什麼？」

　　蕭翎道：「彼此之間，相對為敵，那是難怪人家不能相信咱們了。」

　　金花夫人笑道：「小兄弟的意思，是咱們應該真的救活那無為道長了？」

　　蕭翎道：「那是當然，一諾千金，豈可使詐。」

　　金花夫人咯咯一笑，道：「好吧！就依小兄弟之見。」玉手一揮，接道：「道長帶路。」

　　雲陽子望了蕭翎一眼，掉轉小舟，直向江畔馳去。

　　周兆龍划動小舟，緊追雲陽子小舟而行，一面低聲對蕭翎說道：「三弟，咱們此來，只是聽命金花夫人行事，切不可擅作主張。」

　　蕭翎本待反駁，卻又嚥了下去，道：「二哥責備的是，小弟以後不再多言。」

　　金花夫人回眸一笑，道：「不妨事，你有什麼儘管說出來，說錯了也不要緊。」

　　兩艘快舟，疾馳在滾滾的江流中，不大工夫，已靠江岸。

　　雲陽子一躍登岸，回首肅客，合掌說道：「有勞夫人跋涉。」

　　金花夫人笑道：「就算那無為道長在龍潭虎穴中養息，我也是一樣的敢去。」

　　展葉青冷哼一聲，道：「好大的口氣。」

　　金花夫人秋波一轉，道：「你如是不信，何妨試試？」

　　雲陽子厲聲叱道：「師弟不許多口……」回首對金花夫人笑道：「夫人說笑了。」

　　這位玄門高人，一心以掌門師兄的安危為重，處處忍氣吞聲，耐受著冷嘲熱諷。

　　終南二俠大部分保持著緘默，很少開口。

第十二章　各逞奇謀施妙計

　　這是處荒涼的江岸，極目不見漁舟人家。

　　雲陽子當先帶路，提氣疾走，穿越過一片雜林，到了一座破落的茅舍前面。

　　雲陽子停下腳步，道：「敝師兄就在茅舍中養息，夫人請進。」閃身讓到一側。

　　金花夫人也不客氣，一低頭，當先進入屋內。

　　雲陽子橫跨一步，擋住了宇文寒濤，緊隨金花夫人入屋。

　　這是一座荒涼的茅屋，屋外生滿了亂草，但室內卻已掃得十分乾淨，一張竹床之上，鋪著厚厚的褥子，臥著一個長髯黑袍的道長，緊閉著雙目，似是已睡熟過去。

　　兩個佩劍的道童，分立榻旁，神情間一片沉痛。

　　蕭翎眼看到奄奄一息的無為道長，陡然間想起了五年前的往事，那時，如非無為道長全力相護，只怕自己早已為宇文寒濤、江南四公子等擒去，大丈夫受人點滴之恩，當該湧泉以報，我蕭翎豈能眼看著無為道長死去，不予救治……

　　一念動心，主意暗定，準備傾盡所能，暗中相救無為道長。

　　他出道雖僅短短月餘，卻遇到了武林中最厲害的凶人，眼看到他們的陰沉、狡詐，不覺間大長見識。這短短的月餘時光，抵得上他數年江湖閱歷，暗中打了主意，但外形上卻是絲毫不露神色。

　　雲陽子擋在竹榻之前，說道：「這就是貧道掌門師兄，已然暈過去兩日未醒，全要仗夫人靈丹相救了！」

　　金花夫人緩緩從懷中摸出玉瓶，倒出一粒白色的丹丸，道：「你讓他先服下這粒丹丸。」

　　雲陽子留心觀察，果然發現玉瓶的顏色不同，暗暗提高警覺，忖道：這金花夫人如此陰沉狡詐，這隻玉瓶的藥物，也不知是真是假，緩緩伸手接過丹丸，道：「夫人，這藥物沒有錯麼？」

　　金花夫人冷漠的說道：「你如不相信我，那就別讓他吃了！」

　　雲陽子淡淡一笑，道：「貧道實有幾句話，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金花夫接道：「你說吧！」

　　雲陽子道：「夫人這療毒丹丸，並非是施捨給我們，而是貧道以價值連城的奇書，和一幅名畫所換得……」

　　金花夫人道：「這個我早就知道了。」

　　雲陽子道：「夫人適才在江中小舟之上，也曾取出一個玉瓶，和此刻玉瓶的顏色不同，怎能使貧道不生懷疑之心？」

　　蕭翎暗暗讚道：這雲陽子名滿天下，果非幸至，除了武功之外，心思竟也是這般縝密。

　　周兆龍卻聽得暗暗罵道：這牛鼻子老道，當真是難纏的很。

　　金花夫人又緩緩從懷中摸出兩個玉瓶，一齊放在竹榻旁側的一條木凳上，說道：「我能夠役使百毒傷人，但解毒之藥，就這三種，這三種之內，自然是有一種可解那金虻之毒，你如不信任我，那就自己選一瓶用吧。」

　　雲陽子望了三個玉瓶一眼，微微一笑，道：「如若貧道也備有一冊假的三奇真訣，和玉仙子的畫像，讓夫人憑運氣，自行選它一幅，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金花夫人暗道：這牛鼻子老道胡吹大氣，我且逼他拿出兩幅出來瞧瞧，當下道：「如若當真有此準備，妾身倒是想見識一下。」

　　雲陽子望了宇文寒濤一眼，道：「陰謀暗算只能使用一次，貧道當不致再蹈覆轍。」

　　探手入懷，果然摸出了兩本黃絹封皮，大小一般，厚薄相等的絹冊，和兩卷羊皮封包的圖畫，接道：「夫人可要從這一真一假的書冊、畫絹中，憑運氣選上一幅麼？」

　　金花夫人仔細瞧了兩本絹冊，和兩幅畫卷一眼，只見形狀相同，竟是難分真假，一時間啞口無言。

　　蕭翎突然一側身，大步行了過來。

　　展葉青只道他要出手搶奪，肩頭微晃，閃身而上，擋在書畫前面。

　　但見蕭翎拿起三隻玉瓶，道：「請問夫人，這三隻玉瓶中，那一瓶中的丹丸，可解金虻之毒？」

　　金花夫人道：「白色玉瓶中的白色丹丸，但他們卻不肯相信，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蕭翎伸手抓起那白色玉瓶，托在手中，道：「夫人，這藥物不會錯吧？」

　　金花夫人臉色微微一變，道：「小兄弟，你要幹什麼？」

　　蕭翎道：「咱們此來，旨在取那三奇真訣和玉仙子的畫像，如若這般各逞心機，相鬥下去，只怕誰也討不了好去，因此，在下想請求夫人，先以治療金虻劇毒的藥物相贈。」

　　金花夫人笑道：「好啊！小兄弟，我這作姊姊的成全你的英名就是，你換過左面那翠色的瓶子。」

　　蕭翎暗忖道：這女人果然陰毒的很，當下換過左面玉瓶，遞向雲陽子，道：「道兄請倒出瓶中的藥物，讓貴掌門試服一粒。」

　　他心中不敢信任金花夫人，因而言詞之間，也不敢說的十分肯定。

　　雲陽子亦覺此等對峙下去，非長久之策，接過玉瓶說道：「蕭大俠譽滿武林，貧道相信得過。」言中之意，把責任完全加諸蕭翎身上。

　　蕭翎被雲陽子大帽子一扣，心中突然一震，暗道：那雲陽子為了信任於我，才讓無為道長服下瓶中藥物，如若這藥物之中有毒，那無為道長豈不是死在我一句話中，心中緊張，不禁回頭望了金花夫人一眼。

　　金花夫人美麗的臉上，綻開一片笑容，道：「小兄弟你瞧什麼？難道不信任我這大姊姊麼？」

　　蕭翎心中暗道：你狡詐兇險，實難叫人信任，但卻連連應道：「那裡，那裡。」

　　雲陽子打開瓶塞，倒出一粒丹藥，親手服侍無為道長服下。

　　周兆龍雖覺蕭翎多管閒事，但在眾目睽睽之下，也不好斥責於他，只好悶在心中。

　　展葉青、終南二俠和雲陽子，八道眼神一齊投注在無為道長的身上，瞧他服過藥物後的反應。

　　破爛的茅屋中一片沉寂，但沉寂中卻潛伏著無比的緊張，終南二俠、雲陽子、展葉青，以及宇文寒濤、周兆龍等，都暗暗運集了功力戒備，如若無為道長服下藥物的反應不對，立時將展開一場兇險的惡戰。

　　金花夫人那深深的心機，狡猾的生性，和那美麗嬌靨上如花的笑容，使人無法捉摸她的為人，行起事來更是真真假假，莫可預測。

　　大約過了一盞茶功夫，忽見無為道長伸動一下雙臂，長長的吁一口氣。

　　蕭翎暗暗放下一塊石頭，忖道：看來這藥物不似假的了。

　　忽聞柔音細細，傳入耳際，道：「小兄弟，讓那牛鼻子老道傾盡玉瓶中的兩粒丹丸，一齊給無為道長服下，半個時辰之內，他就可以清醒過來了。」

　　蕭翎目光轉動，回顧茅屋中人，都無所覺，心知是金花夫人施展「傳音入密」之術，說給自己一個人聽，一時間也無暇細作思量，急急說道：「快把瓶中餘下兩粒丹藥，給他一齊服下。」說過之後，心中才霍然警覺，暗道：金花夫人之言，也不知是真是假？但話既出口，已難收回。

　　雲陽子回目望了蕭翎一眼，倒出瓶中藥物，投入無為道長的口中。

　　展葉青劍眉微微一蹙，似是對雲陽子信任蕭翎一事，大不滿意，但他卻隱忍未發。

　　突然間，蹄聲得得，傳了過來，由遠而近，似是直向這茅屋而來。

　　終南雙俠緊靠屋門而立，聽得蹄聲之後，回手掩上了兩扇柴扉。

　　但聞蹄聲愈近，健馬似是已到了茅屋外面。

　　這是片荒涼的郊野，這茅屋更是一座久無人居的荒舍，一不近官道，二不通要隘，陡然間有快馬奔來，自非尋常。

　　但茅屋中的群豪，卻是一個個凝立不動，除了終南二俠隨手掩上柴扉之外，對那已奔近茅屋的快馬，渾如不覺。

　　只聽一個清冷的聲音說道：「劍童，你進這座茅屋中瞧瞧去。」

　　蕭翎聽得心中一動，暗道：「原來是假冒我名字的藍玉棠到了，只怕此番免不了真假蕭翎要對面相見了。」

　　但見展葉青口齒啟動，那儒巾長衫、胸垂花白長髯的終南大俠，不住微微點頭，但卻不聞聲息，顯是兩人正用「傳音入密」之術交談。

　　只聽蓬然一聲，柴扉被人踢開，一個十四五歲手橫寶劍的青衣童子，大步而入。

　　他似是未曾料到這茅屋之中，竟然有這樣多人，不禁微微一呆。

　　室中群豪仍然凝神肅立，竟無一人理他。

　　那劍童頗有識人之能，目光一轉，已瞧出茅屋中無一弱手，個個都是內外兼修的高人，最使他不解的是這茅屋中人，個個都已提聚了真氣，蓄勢待敵。

　　區區一座破爛的茅屋、不過兩間房子的大小，但卻有八個武林高人，各提真氣運功相持，似友非友，似敵非敵，撲朔迷離，玄奇難測。

　　只聽那清冷宏亮的聲音，由室外傳了進來，道：「劍童，室中有人麼？」

　　劍童後退一步，長劍護住胸前，急道：「稟告相公，這茅屋中都是人，站滿了人。」他急切之間，難以修詞，慌慌張張，詞不達意。

　　室外人冷哼一聲，道：「都是些什麼人？」

　　劍童道：「我認不出來，對啦，那日在江畔奪蕭翎……」忽然想起主人現在正假冒蕭翎之名，急改口說道：「搶奪那靈牌之人，也在這裡。」

　　室外人慍聲說道：「你是怎麼了，今日連話也說不清楚。」

　　語聲未落，一個穿著藍衫背插寶劍的英俊少年，大步走了進來。

　　茅屋中的終南二俠，宇文寒濤等人，似是都不願首先和來人衝突，竟是無人擋阻於他。

　　蕭翎目光一轉，看那藍衫少年，果然是假冒自己之名的藍玉棠。

　　藍玉棠似是也未料到，一座荒涼的茅屋中，竟然有這麼多人，也不禁為之一呆。

　　他目光流轉，發覺室中之人，竟都是目光炯炯、英華內蘊的武功高手，心中更是震驚。

　　金花夫人舉手理一下鬢邊散髮，回顧了藍玉棠一眼，不禁芳心一動，暗道：中原武林道上，竟有這許多俊俏人物，當下嬌聲說道：「看樣子你們是無意闖到此地了？」

　　藍玉棠心情逐漸平復下來。冷冷答道：「就算是有心到此，又怎麼樣？」

　　宇文寒濤暗道：好橫的小子，如非大敵當前，就對這句話，也該出手教訓他一頓。

　　金花夫人咯咯一笑，道：「口氣很大，想是大有來頭的人物了，你叫什麼名字？」

　　藍玉棠俊目中寒光一射，掃射了群豪一眼，道：「蕭翎……」

　　室中群豪，全然為之一怔，十幾道目光，一齊投注在那藍衫少年的身上。

　　金花夫人咯咯大笑，道：「蕭翎，不知這中原武林道上，一共有幾個蕭翎？」

　　藍玉棠怒道：「有什麼好笑的？」身子一側，直向金花夫人衝了過去。

　　宇文寒濤右掌一揮，拍出一招「天外來雲」，口中冷冷喝道：「小小年紀，怎的這等放肆？」

　　但聞蓬的一聲，藍玉棠竟然硬接了宇文寒濤一掌。

　　一掌交接，全室中群豪震動。

　　原來宇文寒濤一掌雖然把藍玉棠的去勢擋住，但宇文寒濤卻腳下移位，橫裡退了兩步。

　　那藍玉棠出手快速，內勁的強猛，不但使宇文寒濤心頭震動，就是旁觀諸人，也暗自吃驚不已。

　　藍玉棠接下一掌，身子微一停頓，左腳一抬又跨了進去。

　　這茅屋中本就狹小，一榻、一凳，已佔了不少地方，再加上幾個人，餘下的空位，實在有限，藍玉棠舉步一跨，衝向了蕭翎停身之處。

　　如若蕭翎不肯閃身讓避，兩人非得撞上不可，如是閃身避開，讓出去路，藍玉棠落足之處，正好是木凳旁側，伸手可取木凳上放的兩幅三奇真訣，和玉仙子的畫像。

　　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間，蕭翎連轉了兩三個念頭，決定封擋住這藍玉棠的來路，不讓他有機會取到那玉仙子的畫像，和驚擾著無為道長，當下暗運功力，身子一橫，反向藍玉棠身上撞去。

　　藍玉棠冷笑一聲，抬起的腳步，懸空下落，右手疾快拍出，點向蕭翎的左肩。

　　蕭翎早已有備，身子一側，避開了一擊，正待反襲一掌，瞥見金花夫人纖手橫裡掃來，五指尖尖，掃向了藍玉棠的脈門。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這幾人雖只是簡簡單單的放對幾招，掌不帶風聲，招不見詭異，只看那出手的速度，都已知遇上了勁敵。

　　藍玉棠抬起的右腳，突然向後踢出，攻向了周兆龍。

　　這一著突然至極，他本待向前衝進的右腳，忽的前後易勢，攻向後面，周兆龍驟不及防，竟然被迫的橫移一步。

　　原來，在那一瞬間，藍玉棠已發現了蕭翎防守之勢，嚴密之極，無懈可擊，而且在那防守之勢的後面，還隱伏著凌厲絕倫的反擊之能，金花夫人拂出一掌之後，也有著連綿攻出的後招，正是武功中極上乘寓守於攻，攻中含變的手法，自己一腳懸空，兩則受敵，形勢大為不利。只有先穩住身子，立於可攻可守之地，才能從容對付這兩個生平未遇過的大敵，才陡然間易勢變向攻向周兆龍了。

　　周兆龍橫移一步，藍玉棠右腳踏落實地，右手斜裡推出一招「巧扣連環」，封擋住了金花夫人的攻勢，頭未轉顧，左手同時向後拍出，一招「雲封霧鎖」，封住了身後的門戶。

　　果然，周兆龍不甘受欺，身子移位的同時，右掌疾快的拍出了一招「浪撞礁巖」。

　　但聞蓬然一聲輕響，如擊敗革，雙掌接實，周兆龍被震的又向後退了兩步。

　　藍玉棠晃了兩晃，才把身子穩住。

　　顯然，這一掌硬拚之中，雙方都用出了六七成功力。

　　金花夫人咯咯一笑，道：「嗯！果然是身手不凡。」柳腰一探，左手斜斜掃來。

　　藍玉棠劍眉一聳，雙手忽然合掌當胸。

　　金花夫人攻出掌勢，疾快收了回來，臉上笑容斂失，泛現出凝重之色。

　　周兆龍連吃兩次大虧，眾目睽睽之下，有著難以下台之感，右手一探，翠玉尺已握手中。

　　宇文寒濤似是早已料到他要惱羞成怒，身子一轉，擋在周兆龍的前面，暗施「傳音入密」之術說道：「周兄，小不忍則亂大謀，此人武功高強，室外還不知有幾位幫手，如若和他拼了起來，豈不是授人以柄，讓那武當派坐收其利。」

　　周兆龍道：「宇文兄說的不錯，錯過今日之局，再和他算帳不遲。」

　　那藍玉棠連試數招之後，心中暗生凜駭，已知這室中之人，無一弱手，默察形勢，雙方似敵非友，倒不如暫坐以觀變，是以，金花夫人縮手不攻之後，竟也不再出手。

　　室中，暫時恢復了沉寂，但加上個藍玉棠出手一攪，原本緊張的局勢中，又滲入了一層微妙的混亂。

　　金花夫人暗施傳音之術，對蕭翎說道：「小兄弟，來人武功很高，只要他不再亂闖，暫時不要惹他。」

　　蕭翎淡淡一笑，代表了答覆。

　　但聞一聲輕微的嘆息聲，那仰臥在竹榻上的無為道長，忽然睜開雙目。

　　展葉青情緒激動，忍不住低聲喊道：「大師兄……」

　　雲陽子以目示意，阻止展葉青再說下去。

　　無為道長渙散的目光，環掃了室中一周，重又緩緩閉上。

　　金花夫人道：「令師兄已經醒來了，我們不用再等了。」右手一伸去取木凳上的三奇真訣和玉仙子的畫像。

　　展葉青一式「手揮五弦」掃了出去，說道：「你急什麼？等上一會工夫，再拏不遲。」

　　金花夫人伸出的右手原式不變，五指卻突然一曲，疾快彈出。

　　這一曲一彈之間，反守為攻，數縷指風，襲向展葉青的脈門。

　　展葉青右腕一沉，指風掠掌而過，掃出的右手，竟是也不收回，化作「迎雲捧日」，反扣金花夫人的手腕。

　　兩人掌未易勢，但沉浮曲指間，連變數招，各搶先機。

　　金花夫人掌勢一翻，五指半曲，向下拍去。

　　這一次，雙方都已無法再變招式，勢非接實不可。

　　忽然間寒芒一閃，劍氣森森，雲陽子長劍遞出，就在兩人掌勢欲接未觸之際，掃了過去，硬把兩人將要接觸的掌勢分開，說道：「夫人暫請忍耐片刻，貧道出口之言，焉有反悔之理，那玉仙子畫像、三奇真訣，已是夫人之物，又何必這般的迫不及待呢？」

　　金花夫人柳眉間殺機湧現，冷笑一聲，默然不語。

　　她顯然已動了怒火，但又似顧慮甚多，強自忍了下去。

　　藍玉棠啊一聲，自言自語的說道：「玉仙子的畫像。」雙目中暴射出冷電般的寒光，投注到那木凳上的書冊和畫卷之上。

　　金花夫人，雲陽子等齊齊望了藍玉棠一眼，誰也沒有理他。

　　忽聽木榻邊，一陣輕微的響聲，仰臥在竹榻上的無為道長，全身在輕微的顫抖起來。

　　展葉青臉色一變，右手一探，刷的一聲，拔出了背上長劍。

　　蕭翎一皺眉頭，暗道：糟糕，金花夫人如若是給的毒藥，武當派必將我恨之入骨，我原想暗助無為道長，卻不料竟然害了他的性命，這狡猾陰毒的女魔頭……

　　忖思之間，忽見無為道長一挺而起，緩緩下了木榻。

　　沉著、穩健的雲陽子，也有些按捺不下心頭的激動，沉聲問道：「師兄的傷勢……」

　　無為道長說道：「好多了。」兩道目光投注在宇文寒濤身上，接道：「宇文兄別來無恙。」

　　宇文寒濤淡淡一笑，道：「兄弟如若不死，隨時候教。」

　　雲陽子雙手緩緩從懷中摸出一本絹冊，和一幅畫卷，遞向金花夫人，道：「木凳上的兩份，全是偽品，夫人剛才縱然搶到了手中，也是白費一番手腳，真品在此，敬請收過。」

　　金花夫人接過絹冊、畫卷，道：「道長老謀深算，好生令人佩服。」

　　雲陽子道：「事非得已，貧道不得不防人一著，並非是故意施詐。」

　　金花夫人道：「怎能證明你這份絹冊和畫像，不是偽品。」

　　雲陽子道：「夫人如若不信，不妨當面看過。」

　　金花夫人回顧了宇文寒濤一眼，打開畫卷，略一過目，立時合上，又翻了兩頁真訣，發覺果是真品，才緩緩收藏懷中。

　　那假冒蕭翎之名的藍玉棠，目光一直隨著金花夫人手中畫卷、絹冊移動，直待她收入懷中之後，才冷笑一聲，道：「喂！你那玉仙子的畫像，可肯賣麼？」

　　金花夫人收過三奇真訣，和玉仙子畫像，心中已較為寬暢，淡淡一笑，道：「你買得起麼？」

　　藍玉棠道：「你開價吧！」

　　金花夫人怔了一怔，道：「我要你一雙眼睛，縱然你得到了名畫，也是瞧看不成。」

　　藍玉棠道：「哼！好大口氣，你如果不肯賣，可別怪在下要搶。」

　　金花夫人道：「那就搶一下試試？」

　　藍玉棠道：「有何不可，咱們走著瞧吧！」說著轉身向室外行去。

　　金花夫人擔心如和這人衝突起來，只怕授給武當派以可乘之機，他既不願此刻動手，那是最好不過，也不出言攔阻，回顧了宇文寒濤和蕭翎一眼，道：「咱們走吧！」當先舉步向外行去。

　　蕭翎緩緩掃掠了雲陽子和無為道長一眼，欲言又止，轉身緊隨在周兆龍身後而行。

　　展葉青突然高聲喝道：「宇文寒濤，你站住……」

　　宇文寒濤霍然回身，道：「展兄有何見教？」

　　展葉青冷冷說道：「你也想走麼？」

　　宇文寒濤道：「如是展兄想賜教幾招武當絕學，兄弟自是當留此地奉陪。」

　　展葉青肩頭微微一晃，突然欺進三尺，長劍護胸，冷笑道：「室中狹小，咱們到室外去較量吧！」

　　宇文寒濤左手仍提著那只描金箱子，橫在身前，道：「兄弟就用這只箱子，試試武當派的絕學。」

　　雲陽子肅然說道：「師弟，回來。」

　　展葉青停下腳步，道：「師兄有何吩咐？」

　　雲陽子道：「寧叫他人無義，但咱們武當派不能失信於人，今日是換藥物，不可迫人動手……」

　　目光一轉，投注到宇文寒濤身上，接道：「宇文兄請便吧，錯開今日，咱們那裡見面，那裡算這筆帳。」

　　宇文寒濤哈哈一笑，道：「很好，很好，兄弟當隨時候教。」

　　緊隨在金花夫人身後，大步出門而去。

　　周兆龍低聲說道：「咱們身懷重寶，不宜節外生枝，早回百花山莊，不知道夫人和宇文兄的意下如何？」

　　金花夫人咯咯一笑，道：「怎麼？你可是怕我把這玉仙子的畫像和三奇真訣，帶回苗疆去麼？」

　　周兆龍聽得心頭一震，暗道：你這種女人陰毒狡詐，什麼事做不出來，口中卻說道：「夫人說笑話了。」

　　金花夫人道：「我此番進入中原，一來想暢遊中原的名山勝水，二來想見識一下中原武林人物，此刻周兄就算想讓我回歸苗疆，妾身亦難應命，但請放心好了。」

　　這番話表面上甚是柔和，骨子裡卻是大大把周兆龍挖苦了一頓，只聽得周兆龍暗暗罵道：好一個多疑惡毒的女人。但他臉上卻仍是陪笑說道：「夫人巾幗中一代女傑，此番東來，不難揚名於中原武林道上。」

　　天下人，無不喜愛別人奉承，周兆龍這一頂高帽子頓使金花夫人眉開眼笑，道：「周二莊主太誇獎了，風聞那沈大莊主，除和我及宇文先生結盟之外，尚從關外請來一位高人，不知是何等人物？」

　　周兆龍微笑道：「這個兄弟不太清楚，回得莊去，夫人一問大莊主，當可盡悉內情了。」

　　金花夫人笑道：「你和那沈木風，雖是以兄弟相稱，但卻是畏他若師，是麼？」

　　周兆龍暗罵一聲：好刻薄的口舌。口中卻笑道：「咱們中原人物，一向是長幼有序，兄友弟恭，談不上什麼畏懼。」

　　金花夫人突然回過頭來，望著蕭翎說道：「小兄弟，你也很怕沈木風麼？」

　　蕭翎揚了揚劍眉說道：「禮義當先，長者為尊。」

　　金花夫人笑道：「好一個長者為尊……」突然停下腳步，住口不言。

　　抬頭看去，只見適才闖入茅屋中那藍衫少年，背插寶劍，卓立在道中，兩眼望天，一派傲氣。

　　在他兩側，各站一個十四五歲的青衣童子，左面的仗劍，右面的捧琴。

　　宇文寒濤道：「此人就是年來突起武林，名噪一時的蕭翎，夫人不可大意。」

　　金花夫人回顧了蕭翎一眼，道：「小兄弟，你不也是蕭翎麼？怎麼憑空的又多出一個蕭翎來呢？」

　　蕭翎道：「天下同名同姓之人很多，這也沒什麼稀奇之處。」

　　那藍衫少年似是突然被針扎了一下，望著天空的目光，突然移注到蕭翎的臉上，道：「怎麼？你也叫蕭翎麼？」

　　蕭翎道：「不錯啊！兄弟可是貨真價實的蕭翎。」

　　藍衫少年冷笑一聲，道：「那一個還是假冒的不成？」

　　蕭翎心中暗笑，忖道：「那夜你跪在江邊拜我靈位，要我陰魂顯靈，助你好事，此刻你面對真人，卻又是這般的理直氣壯。」

　　他想到可笑之處，不覺由臉上流露了出來。

　　藍衫人怒道：「你笑什麼？」

　　蕭翎道：「笑一笑也不行麼？」

　　藍衫人冷冷的說道：「不行，如若你真的叫蕭翎，今日咱們兩人中，必應有一個死亡。」

　　蕭翎揚了揚劍眉，道：「要拚命麼？咱們無仇無恨，何苦定要你死我活？」

　　左面那捧劍的童子，道：「誰要犯了我們公子的名諱，死了自是活該。」

　　蕭翎暗道：當真是蠻不講理，你們公子冒用了我的姓名，還要指我犯了他的名諱，怒從心起，冷笑一聲，道：「眼下鹿死誰手，還難預料，不用口氣太大。」邊說邊向前行去。

　　周兆龍突然一飄身，擋住了蕭翎，低聲說道：「三弟且請忍耐片刻。」回頭又對那藍衫人一拱手，道：「兄弟周兆龍……」

　　藍衫少年冷笑道：「我知道，你是百花山莊中的二莊主，貴莊中有幾個管事的兄弟，是傷在兄弟的劍下，你如想替他們報仇，那就不妨和蕭翎一齊出手。」

　　周兆龍一皺眉頭，暗道：江湖上傳他是個冷面辣手，看來是傳言不虛。

　　他為人心機陰沉，不願這真假難辨的兩個蕭翎，在這時動手相搏，強忍心中怒火，笑道：「蕭大俠言重了……」

　　忽見一騎快馬，閃電飄風般直衝過來。

　　馬上人手中高舉著一面金花令旗，大聲叫道：「大莊主傳下了金花令諭，要諸位快些回莊中去！」喝叫聲中，快馬已衝向那藍衫人的身後。

　　百花山莊中的弟子，一向狂放慣了，雖見路上有人，也不肯勒韁轉馬，竟直向那藍衫人衝了過去。

　　周兆龍正待出言喝止，已然不及，但見那藍衫人身子一轉，右手抬動，寒光一閃，耳際間一聲人叫馬嘶。那騎馬大漢，已然連人帶馬被劈作兩半，橫屍路旁，流了一地鮮血。

　　再看那藍衫人拔劍出手快速，手法乾淨俐落。不但使周兆龍心中大為震駭，就是金花夫人，宇文寒濤和蕭翎，也都是看得驚奇不已。

　　金花夫人回顧了宇文寒濤一眼，道：「這是那一家的劍法？」

　　宇文寒濤道：「這劍法，在下亦未見過，不知是那一家的獨門密技。」

　　但聞那藍衫人冷冷說道：「蕭翎，出來啊！可是害怕了麼？」

　　蕭翎道：「二哥閃開！」身子一閃，呼的打個轉，從周兆龍的身側翻了過去。

　　周兆龍伸手一把，竟然沒有抓住，不禁吃了一驚，道：「這是什麼身法？迅如電轉，詭奇莫測。」

　　金花夫人一皺眉頭，低聲對宇文寒濤道：「這蕭翎的武功很高，周兆龍只怕是望塵莫及，單看那閃身一轉的身法，似已得上乘武功神髓。」

　　宇文寒濤啟齒一笑，道：「這蕭翎似是甚得那沈木風的寵愛，如果傷在那個蕭翎的劍下，沈木風絕然不肯罷休。」

　　金花夫人急道：「不錯啊！」忽一挫柳腰，一式「海燕掠波」，呼的一聲，由周兆龍頭上飛了過去，落在蕭翎的身後四五尺處，說道：「小兄弟！放心動手，做姊姊的替你掠陣。」

　　蕭翎已看到那藍衫人的身手，凝神對敵，心無旁騖，右手拔出背上的長劍，蓄勢待攻，雖然聽到了金花夫人之言，卻不願分神答話。

　　那藍衫人腳下不丁不八，但兩道眼神，卻暴射出森寒的冷光，凝注蕭翎，眉宇間，籠罩著一片殺機。

　　雙方對立相持良久，那藍衫人仍不拔劍。

　　蕭翎忍耐不住，說道：「閣下為何不拔劍進擊？」

　　藍衫人不理蕭翎的問話，只是圓睜著雙目，不停的上下打量。

　　他似是要從蕭翎那仗劍防守的架勢中，找出破綻，以便一劍致命。

　　蕭翎暗提真氣，已然如滿月之弦，但那藍衫人仍是不肯拔劍出手，但臉上煞氣卻是愈來愈濃。

　　金花夫人似是已看出，雙方都已把功力提到十成以上，正在找尋對方的破綻，出手一擊，定然是石破天驚，必有一傷，細看形勢，竟然找不出自己有下手之處，不禁心神微震，暗道：原來這兩個蕭翎，都是身負絕技的高手。

　　蕭翎究竟是對敵經驗不足，面對強敵，不知蓄力自保，卻把真氣遍行百骸，已成了欲罷不能之勢，雙方如再相持下去，自己只有冒險一擊了，否則那提聚的真氣難以宣洩，勢將凝成內傷。

　　那藍衫人仍是那樣不丁不八的站著，似是毫無準備，但如仔細看去，立可發覺那竟是一種極深奧的起手之式，不論從那一個方向進招，他都可凌厲絕倫的反擊過來。

　　時間在沉默中悄然過去，但沉默中卻充滿著殺機，緊張得使人窒息。

　　雙方又相持了大約一盞熱茶工夫，蕭翎全身突然微微的顫抖起來，臉紅如霞，衣袂無風自動。

　　那藍衫人的神色，也是愈來愈見凝重。

　　琴劍二童已看出形勢不對，緩緩的向後退去。

　　蕭翎雖然仍無法找出那藍衫人防守之勢中的破綻，但已然無法再忍耐，突然一振長劍，劍花一閃，幻起了一片寒芒，連人帶劍直衝過去。

　　但見那藍衫人手臂一招，迅快絕倫的拔出了背上長劍。

　　寒光交錯，劍氣漫空，人影閃動中，響起了一聲金鐵大震，兩條相接的人影，突然又分散開來。

　　兩人這交手一擊，快速無比，快得連周兆龍和宇文寒濤都無法看得清楚。

　　定神望去，只見兩人仍是相對而立，但中間已然相隔了七八尺遠。

　　蕭翎臉上的紅霞已然褪去，臉色顯得有些蒼白，手中握著一柄斷劍。

　　再看那藍衫人手中的長劍，也成半截，眉宇間殺機已消，代之而起的是隱隱的睏倦之容。

　　原來兩人電光石火的交手幾招，劍法是各極其妙，功力上半斤八兩，手中長劍，一齊震斷。

　　那藍衫人望了蕭翎一眼，突然投去手中的斷劍，冷冷的道：「閣下的劍道，果然不凡，一年之內，在下當造訪百花山莊領教。」回顧了琴劍二童一眼，道：「咱們走！」當先轉身，疾奔而去。

　　琴、劍二童緊隨身後相護。

　　周兆龍眼見藍衫少年和琴，劍二童漸漸遠去的身形，一皺眉頭，低聲對宇文寒濤道：「這人的武功不弱，今日如放他回去，豈不是縱虎歸山。」

　　宇文寒濤似是早已洞悉了周兆龍話中之意，冷笑一聲，道：「周兄何不追上去殺了他，斬草除根？」

　　周兆龍暗罵一聲：好個老奸巨猾的東西！大步行了過去，伸手在地上撿起那金花令旗，說道：「敝莊主既傳出了金花令諭，想必有緊要之事，咱們得早些回去了。」當先帶路，急奔而去。

　　四人急急趕路，一口氣奔回百花山莊，直入大廳。

　　寬敞的大廳中，坐了不少的人，血影子沈木風高踞桌首而坐，眼看四人歸來，起身相迎，拱手對金花夫人一禮，道：「夫人和宇文兄辛苦了。」

　　金花夫人道：「不用客氣。」

　　沈木風道：「夫人可曾取來交換之物？」

　　金花夫人道：「幸未辱命。」

　　沈木風道：「諸位辛苦歸來，本該先行休息一陣，但有一樁要事，必得請諸位參與才好……」瞥見蕭翎臉色蒼白，說道：「三弟怎麼了？很累麼？」

　　蕭翎微微喘息了兩聲，道：「路上遇到一位強敵，動手大戰一場，但見到大哥的金花令諭，未及運氣調息，就趕了回來，故而疲累未復。」

　　沈木風道：「遇上了什麼人？」

　　周兆龍接口道：「蕭翎。」

　　沈木風道：「勝負如何？」

　　周兆龍道：「三弟和他動手，一齊震斷了手中長劍。」

　　沈木風轉眼望著蕭翎道：「你快坐下休息一會吧。」

　　蕭翎道：「多謝大哥。」就近一處坐位，坐了下來。

　　沈木風欠身肅客，讓金花夫人和宇文寒濤坐上上賓之位，才緩緩就坐。目光一轉，掃掠了廳中之人一眼，笑道：「他們遠道來此，又不能停留，在下既和夫人攜手合作，自是當開誠佈公，以示誠意，是以，才傳了金花令諭，催請幾位早些歸來。」

　　金花夫人和宇文寒濤，瞧了那排列而坐的群豪一眼，只見他們個個黑巾包面，只露出兩隻眼睛。金花夫人道：「這都是些什麼人？」

　　沈木風哈哈一笑，道：「如是普普通通的人，在下也不會催請夫人等回來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你們各自報出身份來吧！」

　　這些人都穿著一身勁裝，滿臉風塵之色，一望之下，即知是經過了長途跋涉來此。

　　但見左首第一人站了起來，欠身一禮道：「小僧法慧，現在少林羅漢堂中，列名上座三僧。」

　　金花夫人突然咯咯一聲嬌笑，道：「這等自報來歷，很可任人隨口捏造，叫人如何能信？」

　　沈木風略一沉吟，道：「好吧！你們各取一樣證物出來，以資取信。」

　　那自稱法慧的黑衣大漢，尚未落座，一推頭上青帕，果然現出一個光頹頹的和尚頭來，合掌一禮，坐了下去，又自行包好頭巾。

　　緊接著第二個站了起來，道：「貧道在武當門下。」刷的一聲，從懷中拔出一柄長劍，倒握劍尖，把劍柄伸向金花夫人。

　　金花夫人仔細看去，只見上面用火烙下了武當之劍，四個篆字，一揚柳眉，笑道：「看到了。」

　　第三人站起說道：「小僧在峨眉門下，法名慈正。」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黃布袋子，取出一物，托在手中。

　　宇文寒濤點頭說道：「不錯，這是峨嵋派中的獨門暗器，三菱珠鏢。」

　　第四位站起說道：「貧道托身在青城門下，道號木塵。」右手一揚，舉起了一隻形如柳葉的小劍。

　　宇文寒濤道：「青城門下的柳葉劍，道兄在青城派中不低？」

　　木塵道：「多承誇獎。」緩緩坐了下去。

　　第五個緊接站起，右手一圈一吐，左掌隨勢推出，道：「在下金昆五，托身在崑崙門下。」

　　宇文寒濤道：「你用出崑崙門下的天定掌法，大概是不會錯了。」

　　第六個起身說道：「在下混跡丐幫之中。」右手托出一枚金錢，高高舉起。

　　宇文寒濤怔了一怔，道：「失敬，失敬，兄臺已然是丐幫中四大長老之一。」

　　那大漢淡淡一笑，道：「好說，好說。」緩緩收了金錢坐下。

　　第七個身子奇矮，站起來還不足四尺身材，聲音冷漠的說道：「兄弟皮振山，現在神風幫中掌理刑堂。」說完就坐了下去，也不肯拿出信物，以證身份。

　　宇文寒濤道：「神風幫崛起江湖不久，充滿著神秘，皮兄就是拿出證物，兄弟也是看它不懂。」

　　沈木風突然一擺手，不讓餘下之人再接下去，起身說道：「夫人夠了吧！」

　　金花夫人點點頭說道：「沈大莊主之能，妾身佩服之極，餘下之人，想也是混在各大門派中的伏樁了。」

　　沈木風道：「不錯，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天下各門各派，都有我沈某伏樁，不論武林中形勢如何變化，各大門派的情形，我都能瞭如指掌。」

　　語聲微頓，揮手說道：「眼下武林中風雲緊急，你們不宜多留此地，各自起程去吧。」

　　廳中群豪站起，魚貫出廳，分頭而去，片刻間走的一個不剩。

　　寬敞的大廳上，只剩下了沈木風、周兆龍、金花夫人、蕭翎、宇文寒濤等五個人。

　　沈木風目注金花夫人，說道：「兄弟在各大門派中，埋下暗樁一事，除我之外，世間本無第二個人知道，今日兄弟借他們五年一度聚會之期，公諸在夫人和宇文兄的眼前，以示推心置腹，合作之誠。」

　　金花夫人道：「沈大莊主數十年前，已然處心積慮，派人到各大門派中臥底，這等深謀遠慮，實叫妾身敬服，如今他們都身居要位，對沈大莊主，自是更有大用了……」

　　沈木風道：「對夫人又何嘗不是呢？」

　　他輕輕咳了一聲，道：「夫人換回之物，可曾查看過麼？那雲陽子狡詰難纏，不能以等閒視之。」

　　金花夫人笑道：「都已查過，想是不會錯了。」一面取出三奇真訣和玉仙子的畫像，接道：「這本三奇真訣，請沈大莊主收下，這幅玉仙子的畫像……」

　　沈木風急急接道：「那玉仙子的畫像，已歸夫人所有，還提他作甚……」右手一揚，說道：「三弟好好的保管此書。」揮腕向蕭翎投了過去。

　　蕭翎一直微閉雙目，裝作調息，其實在那沈木風指令埋伏在各大門派中的暗樁，自報身份時，他已凝神靜聽，心中震駭不已。

　　直待聽到沈木風呼叫之聲，才霍然睜開雙目，伸手接過三奇真訣，正待出言推辭，沈木風已搶先接道：「這本三奇真訣，乃是咱們百花山莊和金花夫人及宇文兄共有之物，必得妥為收藏起來，如有遺失，唯你是問了。」

　　蕭翎只好應了一聲，收起書冊。

　　金花夫人緩緩收起玉仙子的畫像，目注蕭翎說道：「小兄弟深藏不露，劍術精絕，實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沈木風接道：「在下還未聽得你們的詳細經過，不論你們那位說給我聽聽，那武當派中，應約的人，除了雲陽子外，還有何人？」

　　宇文寒濤笑道：「還有終南二俠，及武當一位俗家弟子。」

　　沈木風道：「終南二俠，也參與了這場是非中麼？」

　　宇文寒濤道：「不錯，兄弟亦曾勸過兩人，無如兩人執意地蹚這次混水，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金花夫人道：「怎麼？那終南二俠，很扎手麼？」

　　宇文寒濤道：「終南二俠，威震江湖三十年，盛名不衰，那位一看上去斯斯文文的葛天儀，一把鐵骨風火扇，不但招術精絕，變化萬端，而且暗藏水火暗器，歹毒絕倫，獨步武林三十年未逢過敵手，這兩人如若全力相助武當派，倒是兩個勁敵。」

　　金花夫人冷笑一聲，道：「這麼說將起來，我倒要得鬥鬥他們了……」

　　語聲一頓，目光緩緩由宇文寒濤臉上掃過，道：「相煩宇文兄一事如何？」

　　宇文寒濤暗暗一皺眉頭，道：「在下能力所及，無不全力以赴。」

　　金花夫人道：「趁他們還未行遠，勞請代我邀約終南二俠，明晨日出時分，在這百花山莊外面一會。」

　　宇文寒濤道：「夫人為何要邀終南二俠？」

　　金花夫人道：「我要會會那葛天儀的風火扇。」

　　沈木風笑道：「咱們準備尚未成熟，邀約的人手，尚未到齊，夫人最好先忍耐一二。」

　　金花夫人道：「妾身之見，和沈大莊主不同，那無為道長身體尚未復元，武當派領導無人，明晨妾身約鬥那終南二俠，得手之後，便一鼓作氣，生擒那無為道長，然後迫使武當門下歸附百花山莊……」

　　沈木風接口笑道：「據在下所知，無為道長和雲陽子等，都是生性高傲之人，縱為玉碎，亦不為瓦全。」

　　金花夫人道：「那就借機先把武當一派首腦誅絕，蛇無頭不行，鳥無翅不飛，餘下的弟子人數雖眾，但領導無人，不難掃穴犁庭，先清除臥榻之側的威脅，亦可借機大振百花山莊的威名。」

　　蕭翎只聽得心神震動，暗道：這女人當真是又毒又辣！

　　沈木風沉吟了一陣，道：「夫人既然智珠在握，有把握勝得那終南二俠，就依夫人之見，但送信之人，卻用不著勞動宇文兄的大駕了。」

　　金花夫人笑道：「武當一門中人，似是對宇文兄恨入骨髓，若由他出面邀約，雲陽子和終南二俠，絕然不會推托。」

　　沈木風道：「以終南二俠在江湖上數十年的威名，接到夫人邀戰之請，絕然不會藉故推托……」舉手一招，立時有一個青衣美婢走了過來，躬身說道：「大莊主有何吩咐？」

　　沈木風道：「傳我令諭下去，著令各處暗樁，注意那無為道長的行蹤。」

　　那美婢應了一聲，急急而去。片刻間又回大廳，欠身說道：「已派遣出一十八匹快馬，傳出了大莊主的令諭。」

　　沈木風微一點頭，道：「好！要當值夫子寫一封邀鬥終南二俠的書信送來。」

　　那美婢應聲而去，片刻間攜信而至。

　　沈木風看了一遍，送給金花夫人，道：「夫人請過目一下，如無修改之處，落下頭名，我立刻派人送出。」

　　金花夫人略一過目，取過毛筆，寫了姓名。

　　沈木風隨手把書信交給那青衣美婢，道：「交給當值的管家傳我令諭，今夜子時以前，如若交不到終南二俠手中，要他提頭來見。」

　　那美婢應了一聲，接過書信，匆匆而去。

　　沈木風目睹那美婢出了大廳，緩緩站起身子，道：「夫人和宇文兄，也該休息一下，在下不再打擾。」當先起身，離了大廳。

　　且說蕭翎回到蘭花精舍，那金蘭、玉蘭早已迎候室外，捧送茶水，侍候的無微不至。

　　蕭翎伸手從懷中取出三奇真訣，和衣倒在床上，心中暗暗忖道：聽那金花夫人口氣，似是早已成竹在胸，無為道長對我有保護之情，雲陽子對我有救命之恩，我豈能坐視不管麼？怎生得想個法子，通知他們一聲，也好要他們早作準備……

　　只見玉蘭捧著一個瓷碗走了進來，一碗桂花白木耳百合湯，仍在冒著熱氣，她向蕭翎恭聲道：「三爺，吃碗桂花木耳百合湯。」

　　蕭翎心緒紊亂，本待拒絕，但見玉蘭捧碗而立，神情間無限關懷，不忍再拒絕，取過銀匙舀了一口吃下，道：「很好吃。」

　　玉蘭道：「但得適合爺的口味，妾婢就心滿意足了。」

　　但見軟簾啟動，金蘭捧著銀盤進來，笑道：「爺的頭髮亂了，我替你梳梳頭。」

　　蕭翎想到岳雲姑替自己梳頭的事，輕輕嘆息一聲，默然不語。

　　金蘭打開了蕭翎頭髮，用梳子梳理。玉蘭卻從蕭翎手中取過銀匙，舀湯送入他的口中。

　　一碗桂花木耳百合湯吃完，金蘭也替蕭翎梳好了頭。

　　蕭翎突然想起了唐三姑來，一日夜未見過她了，忍不住問道：「那位唐姑娘可來找過我麼？」

　　玉蘭呆了一呆，手中瓷碗，幾乎跌在地上，望著蕭翎答不出話。

　　蕭翎暗暗想道：她們這般怕我，想是我對她們太兇惡了，以後該對她們好些才是，當下微微一笑，道：「用不著害怕，我以後再不對你們發脾氣了。」

　　玉蘭道：「妾婢們得三爺提攜，擺脫苦海，終生為奴為婢，任憑三爺打罵，也是心甘意願，但望三爺答應我等執鞭隨鐙，不要在大莊主面前辭了妾婢們，我們姊妹已感激不盡了。」

　　蕭翎道：「好吧！我只要留在百花山莊一日，就要你們隨我身側就是。」

　　玉蘭愁眉一展，道：「多謝三爺，如若三爺離莊時，能把妾婢們帶在身側，那就更好不過了。」

　　蕭翎笑道：「我在江湖上走動，帶著你們兩個姑娘，豈不是要被人笑話。」

　　玉蘭道：「如若三爺不喜女妝，妾婢們可改扮作小廝書僮，也是一樣。」

　　蕭翎道：「好吧……」

　　玉蘭接道：「三爺答應了，我給你磕頭啦。」真的屈膝拜了下去。

　　蕭翎心中一動，暗道：我對她們從來少假詞色，但她們卻對我這般遷就，我答應留她們在我身側，帶她們隨我在江湖上走動，竟能使她們這般的欣喜若狂……

　　忽然想到望花樓上，婢女荷花斷臂一事，心中若有所悟，緩緩伸出手去，扶起玉蘭，道：「你們放心吧！我答應了，絕不欺騙你們。」

　　玉蘭忍著眼淚，笑道：「妾婢姊妹們，當盡心盡力的侍候三爺。」

　　蕭翎笑道：「不用談這些事了，那位唐姑娘來過沒有？」

　　玉蘭眼睛一眨，滾下來成行淚水，望著金蘭，默然不語。

　　金蘭輕輕嘆一口氣，低聲說道：「玉蘭妹妹不敢言，那位唐姑娘，已經被大莊主下令關入石牢中了。」

　　蕭翎吃了一驚，叫道：「為什麼？她不是二莊主特地請來的客人麼……」

　　金蘭駭的嬌軀一顫，急急說道：「三爺，小聲點好麼！」

　　蕭翎鎮定了一下心神，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玉蘭道：「爺和金蘭姊姊談吧！我去把風。」放下瓷碗，一閃而出，身法乾淨俐落，輕功竟是不弱。

　　金蘭道：「詳細的情形，小婢亦不知道，好像和爺有關！」

　　蕭翎臉色一變，道：「和我有關，這非得問問不可了。」霍然站起，舉步欲行。

　　金蘭大急，橫身攔住了蕭翎，道：「三爺，你要去問那一個？」

　　蕭翎道：「我去問二莊主。」

　　金蘭道：「問了又能怎樣？二莊主也難做主放她出來。」

　　蕭翎道：「那我去找大莊主。」

　　金蘭搖搖頭，道：「大莊主既然下令把她關入石牢，自然也不會答應再放她出來，問明白也沒有用。」

　　蕭翎道：「這麼說來，我就不能管了？」

　　金蘭道：「不管最好。」

　　蕭翎道：「不成，這件事我非得管管不可，無緣無故，函邀別人而來，為什麼卻又要把人家關入石牢？」

　　金蘭道：「三爺，你可知道，咱們這百花山莊中，從無一人敢違抗大莊主的令諭……」她突然壓低了聲音，接道：「你雖得大莊主垂青，但也不可忤犯於他。」

　　蕭翎微微一皺眉頭，道：「我知道啦，多謝你的指點，但此事情理有虧，我必得問個明白。」

　　金蘭道：「你不怕……」

　　蕭翎接道：「怕什麼？我不信大莊主就一點不講道理！」

　　金蘭輕輕嘆息一聲，道：「妾婢自幼在百花山莊之中長大，耳聞目睹了無數驚心動魄的慘事，三爺一定要問大莊主，妾婢也不敢強勸，但望三爺多多留心……」

　　蕭翎道：「我不怕，你不必為我擔心！」

　　金蘭黯然淚下，輕聲說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爺要小心了。」

　　蕭翎沉吟一陣，道：「我一步走錯，陷入泥淖……」

　　突然人影一閃，玉蘭疾躍而入，道：「金花夫人來了。」

　　蕭翎急急收起三奇真訣，剛剛藏好，室外已傳進來金花夫人嬌脆的笑聲，道：「小兄弟在家麼？」

　　蕭翎正待答話，那金花夫人已一陣風般衝了進來，目光四顧，打量了金蘭、玉蘭一眼，道：「這兩位姑娘不錯吧！小兄弟艷福不淺。」

　　二婢齊齊躬身一禮，道：「夫人說笑了，奴婢等如何擔當得起。」

　　金花夫人道：「誰和你們說笑了，我是由衷的讚美你們。」

　　二婢知她是百花山莊中的貴賓，那裡敢和她頂嘴，奉上一杯香茗後，悄然退出。

　　蕭翎起身說道：「男女有別，這臥室中談話不便，咱們到外面廳裡坐吧！」

　　金花夫人笑道：「男女有別，那兩個丫頭就可以在你的臥室中停留麼？我瞧這地方不錯，就在這裡談談吧。」

　　蕭翎無可奈何的說道：「夫人蒞臨，有何見教？」

　　金花夫人道：「你對我這做姊姊的這般客氣，不覺著有些見外麼？」

　　蕭翎一時之間，想不出如何回答，只好沉吟不語。

　　金花夫人微微一笑，道：「兄弟，姊姊明日約鬥終南二俠，你是知道的了。」

　　蕭翎點點頭，道：「適才聽夫人之言……」

　　金花夫人接道：「夫人是別人叫的。」

　　蕭翎道：「那我要如何稱呼你呢？」

　　金花夫人道：「我叫你兄弟，你該叫我什麼？」

　　蕭翎不願叫她姊姊，靈機一動，道：「可是要我明晨為你助陣麼？」

　　金花夫人咯咯一笑，道：「用不著了，姊姊自信還能對付得了終南二俠……」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但戰陣之間，難免有失手傷亡之慮，聽你那大哥和宇文寒濤之言，終南二俠個個身負絕技，尤其老大葛天儀一柄風火扇，更是暗藏絕毒暗器，變化神鬼莫測，姊姊也不得不準備一下。」

　　蕭翎道：「不知有什麼需在下效勞之處？」

　　金花夫人道：「效勞倒不用，委託你代我收存一件珍貴之物。」

　　蕭翎道：「什麼珍貴之物？」

　　金花夫人道：「玉仙子的畫像。」

　　蕭翎呆了一呆，道：「這個……」

　　金花夫人道：「不用這個那個了，這玉仙子的畫像，由沈木風親口之中說出，為我一人所有，明日一戰，我如不幸戰死，這畫像就送給你了。」

　　蕭翎暗道：她為什麼不把畫像交給那沈木風保管，卻要交我代她收存？

　　只聽金花夫人接道：「不瞞你說，你那兩位義兄和宇文寒濤，都不是可以信任的人，我瞧來瞧去，只有你可靠一點！」

　　蕭翎道：「那倒未必。」

　　金花夫人笑道：「你縱然不肯還我，也不要緊……」探手入懷，摸出玉仙子畫像，道：「小兄弟，你打開瞧瞧，看看畫像是真是假。」

　　蕭翎道：「自然不會是假的了，不用瞧啦。」

　　金花夫人道：「那你就好好的收存起來吧！明晨惡戰過後，我如不死，再來取回畫像。」

　　蕭翎道：「既是如此，在下恭敬不如從命了。」

　　金花夫人四下打量一眼，突然低聲說道：「那個小婢，可是沈木風給你的麼？」

　　蕭翎道：「她們都是百花山莊中人，一向在這蘭花精舍之中待客。」

　　金花夫人嗯了一聲，打斷了蕭翎之言，接道：「可是你卻加盟這百花山莊不久。」

　　蕭翎吃了一驚，暗道：這金花夫人當真是不可輕視，百花山莊規戒森嚴，想來無人告訴她，口中卻反問道：「何以見得？」

　　金花夫人道：「我從兩件事情上推斷出來。」

　　蕭翎心中大奇道：「那兩件事？」

　　金花夫人道：「第一件事，是你的武功路數上看去，我雖然未見過沈木風的武功，但已從那周兆龍和貴莊中的屬下瞧出，武功路數似出一源，但你卻大不相同……」

　　蕭翎道：「我們兄弟並非同出一師，武功上自是大有差別的了。」

　　金花夫人笑道：「還有一件事，你就無法狡辯了。」

　　蕭翎道：「什麼事？」

　　金花夫人道：「物以類聚，以那沈木風的陰沉，周兆龍的狡詐，但你卻是不夠陰沉，也說不上狡詐，和他們全然不同，如你是久在百花山莊，本性難移，沈木風縱然不殺你，亦必早在你身上做下手腳，以便控制於你。」

　　蕭翎只聽得心頭一寒，默然不言。

　　金花夫人突然咯咯一笑，道：「但請放心，此刻正值用人之際，沈木風縱然已動了殺你之心，暫時也不會下手……」她突然壓低了聲音，道：「但你要留心那兩個小婢……」

　　蕭翎道：「他為什麼要殺我？」

　　金花夫人道：「今日在那茅舍之中，你明裡為百花山莊，暗中相助那雲陽子，救了無為道長性命，這件事我能瞧得出來，宇文寒濤和周兆龍豈有瞧不出來之理，自然這做姊姊的也替你擔了大部責任，把那真的解藥給了無為道長。」

　　蕭翎心頭大震，但表面上卻極力的保持著鎮定從容，說道：「在武林中走動，信義當先，人家既然以真本真畫，給咱們交換解藥，咱們豈可以偽藥給人，沈大哥縱然是知道，也未必就會怪我……」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至於要我留心二婢，那更使在下不解，難道二婢還敢謀算於我不成？」

　　金花夫人笑道：「你一片天真，對人對事，毫無戒備，在江湖之上走動，未免是太可怕了。二婢固然是不敢害你，但令兄沈木風難道也不敢害你麼？」

　　突然停口，側耳聽了一陣，疾快的一個翻身，躍出室外，又緩步走了回來，接道：「如若我的推斷不錯，這兩個丫頭，必然極盡溫柔體貼，撒嬌賣乖以博取你的信任寵愛，使你對她們絲毫不生懷疑之心……」

　　蕭翎暗暗忖道：這話倒是不錯，這兩個丫頭確實如此。

　　但聞金花夫人繼續說道：「沈木風把兩個深得你寵信的內奸，放在你的身側，如是想動手謀算於你，你自是防不勝防，姊姊役使百毒，但亦有用毒的能手，如若有一天，沈木風發覺你桀驁難馴，或是發覺你為人太過端正，難以和他們同流合污，隨時可以命二婢在你的茶、飯之中下上緩性毒藥，解藥由他控制，迫你就範，聽他之命，為他所用……」

　　蕭翎想到沈木風喝令那侍女荷花自斷手臂的殘酷，心中油生寒意，暗道：這話倒也不錯，如若那沈木風覺著我不和他們合流時，以他為人，極可不顧結義之情，在我身上下毒。

　　只聽金花夫人接著道：「那時，你悔之已遲，姊姊言出由衷，小兄弟你可要三思，最好能夠和二婢疏遠……」突然伸手，由頭上拔下一支玉替，接道：「小兄弟，這支玉簪，乃天山特產的寒玉，帶在身上，不但可避瘴氣，且可試出百毒，吃飯用茶，先用這簪試試，如若茶、飯之中有毒，這玉簪立時變成紫黑之色。」

　　蕭翎道：「這等珍貴之物，在下如何能……」

　　金花夫人笑道：「此事關係你的生命安危，我這做姊姊的豈能不關心麼，快些收起來吧！」

　　蕭翎緩緩伸出手去接過玉簪，道：「卻之不恭，受之有愧，夫人的寵賜，使在下心中不安。」

　　金花夫人道：「你只要知道姊姊對你一片愛護之心，那就夠了。」緩緩站了起來，接道：「姊姊不打擾了，這就告辭。」轉身走了出去。

　　蕭翎只覺心中一片惘然，想叫住金花夫人說幾句感激之言，又覺甚難啟齒，只好忍了下去。

　　這充滿著心機、狡詐的環境之中，使蕭翎有著無所適從的感覺，他初入江湖，即捲入了一場勢關武林劫運的漩渦之中，而且他已隱隱覺著，自己正是製造這場劫運的要角之一。

　　突聽一聲輕咳，傳入耳際。

　　抬頭看去，只見沈木風背著雙手，依門而立，不禁心頭一震，抱拳一個長揖，道：「不知大哥駕到，小弟未曾遠迎……」

　　沈木風微微一笑，道：「你心有所思，耳目失去了靈敏。」緩緩行前兩步，坐了下去，接道：「那金花夫人來過了？」

　　蕭翎道：「剛去不久，大哥如早來片刻，就可見到她。」

　　沈木風道：「那倒不用了……」他臉上的笑容，逐漸的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片森嚴的臉色。

　　蕭翎暗道：糟了，只怕玉蘭、金蘭二婢，當真是他派來監視我的人，想那二婢定在暗中偷聽，把金花夫人之言告訴了他……

　　但聞沈木風長長嘆息一聲，道：「三弟，你可聽過苗疆養蠱的事麼？」

　　蕭翎道：「這個小弟聽人說過。」

　　他在三聖谷中之時，已從莊山貝口中聽得了江湖上各地奇事，苗人養蠱之事，早已由莊山貝詳於講解。

　　沈木風緩緩接道：「你可知道那金花夫人，乃當今唯一養蠱的名手麼？」

　　蕭翎吃了一驚，道：「這個小弟就不知道了！」

　　沈木風道：「一般人下毒，大都是在茶飯之中，但那金花夫人卻能借肌膚相觸間，傳下蠱毒，唉！為兄的一時忽略，忘記早些告訴你了。」

　　蕭翎只覺前胸被人重重擊了一拳般，心神震盪不已，良久才鎮靜下來，道：「那金花夫人既要和大哥推心置腹，共圖大事，難道還會在小弟身上下毒不成？」

　　沈木風道：「為兄在這一方面，可是全然不精，更無法看出端倪，好在三五日內為兄有一位精通醫道的好友，即可趕來，不論何等藥毒，他無所不精，為了學解蠱毒，他曾在苗疆住了十年之久，待他趕到之後，就可看出你是否中有蠱毒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著道：「在那位神醫未到之前，兄弟要多多小心一些，為兄的告辭了。」說罷轉身而去。

　　蕭翎急急說道：「大哥止步！」

　　沈木風回身笑道：「三弟還有事麼？」

　　蕭翎道：「那金花夫人適才來到小弟之處，曾把玉仙子的畫像交由小弟代她保管。」

　　沈木風神色間掠過一抹森冷的笑意，但一閃而逝，緩緩說道：「她為什麼交你代她保管呢？」

　　蕭翎道：「她說明晨要和終南二俠決戰，生死難卜，故而把玉仙子的畫像，暫時交由小弟保管，如若明晨勝得終南二俠，再來取回畫像，如是不幸傷亡在終南二俠手中，那幅玉仙子的畫像就算送給小弟。」

　　沈木風道：「那你就好好的代她收存著吧！待她赴過明晨之約，再還給她就是。」

　　他欲擒故縱，以退為進，每一句話都在激動著蕭翎的感情，使初出茅廬，識見不多的蕭翎步步自踏入他的陷阱之中。

　　果然蕭翎中了沈木風欲擒故縱之計，忍不住說道：「此圖現在小弟之處，大哥可要過目？」

　　沈木風道：「畫聖時天道遺留在人間的，只有這一幅是完整之作，小兄雖然見過那『眾星捧月』殘圖，卻未見過這玉仙子的畫像，如若方便，那就不妨取來瞧瞧。」

　　蕭翎伸手將玉仙子的畫像，遞了過去，道：「大哥請看。」

　　沈木風接過畫像道：「為兄原想要你騙取那金花夫人這畫像，但想到她會下蠱毒一事，心中甚是不安，特地趕來告訴你小心一些，卻不料她卻先我而來，如今暫把這畫像交你保管，咱們勢難不還，待為兄鑒賞之後，明晨之前，定當派人送回，免得你到時作難。」

　　蕭翎呆了一呆，道：「大哥要帶回望花樓去麼？」

　　沈木風笑道：「風聞這玉仙子的畫像，巧奪天工，為兄如在此處鑒賞，萬一金花夫人撞來，反有甚多不便。」緩步出門而去。

　　蕭翎心中靈機一動，道：「大哥攜走畫像，萬一那金花夫人再來問起，小弟甚難回答於她，不如小弟出莊避她一避。」

　　沈木風略一沉吟，道：「目下咱們百花山莊之外風雲緊急。不如就在莊中避起來吧！」

　　蕭翎道：「這個小弟自會小心，不勞大哥掛懷。」

　　他是異常聰明之人，交出玉仙子的畫像之後，已知道入了圈套，圖既到了沈木風的手中，勢難立刻討回，想到結盟兄弟之間，還是這般的爾虞我詐，心中大是不安，但此情此景，自己又想不出對付之策，只有設法和中州二賈，會上一面，研商一個方法出來。

　　只見沈木風點頭說道：「你如避出莊外，可得小心一些，早去早回，免我掛念。」

　　蕭翎道：「小弟記下了。」送沈木風離開了蘭花精舍，返回室中，收起三奇真訣，立時離開了百花山莊，直奔正北而行。

　　他撇開了大道，專走田野，施展開輕身提縱之術，疾奔而行。

　　他隱隱還記得那夜和中州雙賈比武訂交的破廟所在，認定方向一陣急趕，夕陽返照下，果然看到了一座破落的大廟。

第十三章　龍爭虎鬥顯奇能

　　這是片異常荒涼的所在，一座破落的荒廟，四周生滿了雜樹、野草。

　　蕭翎隱身在一株大樹後，向後探視良久，不見有人追蹤，才一提真氣，施展開「八步趕蟾」的上乘輕功，一連幾個飛躍，人已躍過圍牆，進入了廟中，穿過二門，直入大殿後院。

　　仔細一看，景物依舊，亂草之間，空出三四丈見方的一片黃土地。

　　蕭翎看景物和記憶相合，辨認一下方向，直向正東廂房行去。

　　廂房中木門已朽，滿地積塵，但卻一左一右的放著兩口棺材。

　　蕭翎清的記著商八之言，如是江湖驚變，連絡不易，要他到這座廂房中來，在靠南方的一口棺材中，看他留下報告，這數日一直未見到中州雙賈留下連絡暗記，但百花山莊中的形勢，卻是一夕數變，自己的處境，也似是愈來愈險惡，只好找來這座荒廟之中，瞧瞧看那中州二賈，是否留有書信。

　　他迅快打量了一下室中景物，走向南面一口棺材，暗運內力、輕輕一推棺蓋。

　　但聞呀然輕響，棺蓋應手而開。

　　低頭一看，不禁為之一驚，只見那棺木之中，鋪著錦被，錦被上仰臥一人，全身都被一付白布單掩起，無法看得出面貌、衣著，但見身體嬌小，如不是女子，亦必是一個十幾歲的童子。

　　破落的古廟，陰森的廂房、存棺中竟有一具屍體，蕭翎縱然膽大，也不禁心頭一陣怦然跳動，良久之後，才恢復了鎮靜。

　　低頭嗅了一下，竟是毫無腐屍氣味，暗道，這人如不是血肉早化，定然是剛剛存入的新屍，正待伸手去揭開那覆身的白單瞧瞧，忽然心中一動，又停下手來，暗道：「如若這是具女子屍體，我豈不是太過唐突了麼？此來旨在尋找那中州二賈的留書，如是不見書信，也不用驚動這棺中停屍。」

　　目光轉動，忽見一角紙箋，露出在那白單之外，心中一陣驚喜，伸手探入棺中，手指還未及箋角，突然一個冰冷的聲音，傳入了耳際，道：「不要動他！」

　　這一聲輕喝，聲音雖然不大，但卻字字充滿森寒的味道，只聽得蕭翎毛骨驚然，頭皮發乍，不自禁的向後退了兩步。

　　抬頭看去，只見一個全身黑衣的枯瘦大漢，當門而立，睜著一雙圓大的眼睛，逼視著蕭翎。

　　此人來的無聲無息，以蕭翎的耳目，竟然不知他何時到了門口。

　　蕭翎略定驚魂，暗中提聚了真氣戒備，才緩緩問道：「這棺木中的屍體是你的什麼人？」

　　那黑衣枯瘦大漢，突然向前欺進了一步，道：「你管不著。」聲音一片冷漠。

　　蕭翎看他舉步一跨，竟然有七八尺遠，人已到了那棺尾之處。

　　蕭翎暗道：不能問死人，活人該可以問了，一抱拳，道：「兄台上姓大名？」

　　那黑衣人突然又向前跨了一步，人已到棺頭，隨手一拂，已把打開的棺蓋合上。

　　這時，蕭翎驚魂大定，膽子也壯了起來，目注那黑衣人，道：「閣下如再逼進一步，休怪在下無禮。」

　　那黑衣人忽然縱聲大笑，道：「可惜你已失去制服我的機會……」

　　蕭翎茫然道：「咱們尚未動手，勝負根本無法預料，在下失了什麼機會？」

　　黑衣人道：「你如不離這具棺材，我縱有一擊斃你之能，也是不敢下手。」

　　蕭翎暗暗忖道：那具棺木，有何重要，而重要的是想必是那棺木中的人了，難道那是一位活生生的人不成？

　　疑念叢生，卻又理不出一個頭緒。

　　那黑衣人冷漠的說道：「你是自己動手呢？還是要我動手？」

　　蕭翎道：「不知如何一個動手之法？」

　　那黑衣人道：「你如自己動手，我就借給你一把毒刀，刀上淬有劇毒，見血封喉，你只在身上隨便刺破一處，立時可以死去，而且還落得一個全屍！」

　　蕭翎忍下怒火，淡然一笑，道：「如著是讓你動手呢？」

　　黑衣人道：「那就有你的痛苦受了，我要把你活擒過來，每日殺你幾刀，七日你才能死，那份活罪，縱然銅筋鐵骨的人，也是承受不了！」

　　蕭翎道：「我不願自己動手，也不願讓你動手，那該如何？」

　　那黑衣人臉上突然泛現出喜悅之色，道：「有辦法，有辦法，你這人當真是聰明的很。」

　　蕭翎道：「什麼辦法？」

　　黑衣人道：「看你的神態，似是有著很好的武功……」

　　蕭翎道：「武功麼，略知一二。」

　　黑衣人道：「內功愈深的人，效果也愈大……」

　　蕭翎聽得茫然不解，大聲喝道：「你在胡說什麼，叫人聽不明白。」

　　那黑衣人道：「我每日為你預備下最好吃的東西，只要你肯和我合作，我絕不傷害你的性命。」

　　蕭翎道：「你在說些什麼？」

　　那黑衣人忽然變的很有耐性，笑道：「我走了很多地方，一直就未瞧到過有你這般的人物，只要你肯幫忙，小女定然是有救了。」

　　蕭翎笑道：「如若是救人的事，在下倒是願盡心力，你說出來聽聽吧，要我如何幫忙？」

　　那黑衣人道：「小女患染了一種絕症，就是躺在那棺木中之人，你剛才已經瞧到了。」

　　蕭翎道：「她還活著麼？」

　　黑衣人點點頭，道：「她病勢發作之後，就和死人無疑，我必得點她幾處穴道，以保住她最後一口元氣不散，護住心脈，然後再設法替她療治，每次她都能幸得生還……」

　　蕭翎道：「有這等事，那你的醫道不錯啊！」

　　黑衣人道：「這倒不是老夫自誇，當世之間，恐難再有超過老夫醫道之人。」

　　蕭翎仔細瞧去，只見他臉上的肌肉僵硬，除雙目可以轉動，嘴巴可以說話之外，怎麼看也不像一個活人面孔，暗道：這麼樣一位形容古怪的人，還要自誇醫道絕世，如若他說的是實話、當真是人不可貌相了。

　　只聽那黑衣人接著說道：「老夫到此，本想訪一位摯友，但小女的病勢，卻突然發作，老夫不得不暫棲身這古廟之中，先設法救了小女之命，再去拜訪那位故友。」

　　蕭翎道：「你說了半天，還未說出救人之法，但在下得事先說明，對醫道我可是一竅不通！」

　　黑衣人道：「那倒不勞費心，只要你答應救助小女就行了。」

　　蕭翎道：「好吧，我答應。」

　　那黑衣人喜道：「好極了。」突然伸手摸出了一個玉杯，和一把細微鋒利的鐵管遞了過去，道：「你先放出一杯血來，讓我瞧瞧你的血色如何？可否能用？」

　　蕭翎呆了一呆，道：「要放出一杯血來？」

　　黑衣人道：「怎麼？你自己答應的，現在又後悔了不成？」

　　蕭翎心中暗道：不錯，我確實答應過他，拿起那鋒利的細小鐵管一瞧，不似塗有毒藥，當下說道：「如果令媛當真能被在下身上一杯血救活，蕭某有何吝惜。」

　　舉起鐵管，刺入了左臂之上，果然鮮血由那鐵管中流了出來，片刻間已流半杯。

　　但聞那黑衣人高聲說道：「可以了，不用放啦。」

　　蕭翎放下鐵管，遞過玉杯，道：「半杯就夠了麼？」

　　那黑衣人接過玉杯，高高舉起，仔細的瞧了一陣，然後用舌尖伸入杯中，舐了一下，品嚐了一陣，突然笑道：「好血，好血！」

　　蕭翎心中一懍，道：「人身血液，其味如一，難道我身上之血，和別人不同麼？」

　　那黑衣人眉宇間，洋溢著一片歡愉，說道：「不同，不同，這裡面學問大了，我走遍天涯，嘗過無數人的血液，但卻以你身上的血最好！」

　　蕭翎暗道：有這等事。他雖是聰明過人，但江湖閱歷不足，聽這人說話古裏古怪，竟自動了好奇之心，當下說道：「看來老前輩倒是一位精通醫道的人了？」

　　那黑衣人緩緩放下手中的玉杯，嘆道：「就以小女的病勢來說，如非是老夫精通醫術，就算她有得一百條命，只怕也早已死去，此刻她還能好好的活在人世，全是憑仗著老夫的精博醫術，維持著她的生令……」

　　蕭翎道：「老前輩既是位岐黃妙手，為什麼不把令媛的病勢一次治好？」

　　黑衣人道：「良藥苦難求，老夫雖然有回春之手，也是無可奈何！」

　　蕭翎道：「你帶著重病奄奄的愛女，走遍天涯海角，可就是為她尋藥的麼？」

　　黑衣人道：「十幾年來，我足跡遍及了大江南北，但終於被我尋到了療治小女病勢的良藥！」

　　蕭翎道：「不知那藥在何處？」

　　黑衣人道：「就在這座荒涼無人的古廟之中。」

　　蕭翎四顧一眼，道：「靈藥生無地，想不到你天涯海角都找不到的良藥，竟然生長在這荒涼的古廟之中。」

　　黑衣人微微一笑，道：「小女雖然身罹重病，但她的容貌，卻依然是嬌若春花，你答允賜血給她，那是她的救命恩人，請過來瞧瞧小女的容色如何。」

　　蕭翎搖頭笑道：「在下適才不知，多有冒犯令媛，此刻既已知道，豈可再有冒犯，男女不便，不用瞧了。」

　　那黑衣人左手揭開棺蓋，說道：「有老夫在此，瞧瞧何妨！」

　　蕭翎暗道：這人枯瘦如柴，卻偏把女兒說的嬌艷如花，倒不妨瞧瞧，看他女兒究竟是何等模樣，舉步走了過去，正待探頭瞧向棺中，突然腰間「京門」穴上一麻，不禁心神大震，左手正待回拍出去，左臂「天井」、「曲池」二穴，又已被人點中，緊接著「五樞」、「維道」二穴，又是一麻。

　　他全身之上，五處要穴均已被點，就是莊山貝、南逸公等也是禁受不起，身子搖了兩搖，一跤跌倒地上。

　　那黑衣人拍拍雙手，笑道：「年輕輕的，竟有如此功力，唉！可惜呀！可惜！」

　　蕭翎雖被點了五處穴道，但無一處啞穴，全身的勁力雖已失去，但口還能言，怒聲喝道：「在下早該存具戒心才對，但卻被你巧言所騙，遭你暗算，大丈夫死而何懼，誰要你假慈悲了！」

　　那黑衣人微微一笑，道：「小女沉疴，世無良藥可醫，兄台乃是她救命之人，老夫這裡先謝過。」

　　蕭翎道：「要我救你女兒之命，應該好好的商量才對，為什麼還要暗算於我？」

　　黑衣人笑道：「此等事情，不是商量能成，此刻你為老夫所制，縱然是告訴你，也不妨事。」

　　他輕咳了一聲，接道：「老夫要把你身上之血，放入我女兒的體內，小女固然是沉疴可起，但你卻失血枯死，此等事情，豈是可以商量的麼？如若老夫和你商量，你是否能夠答應呢？」

　　蕭翎呆了一呆，道：「在下從未聽人說過，有此等療病之法！」

　　那黑衣人又道：「別忘了老夫乃當代第一神醫，別人視為難事，但老夫卻易如反掌……」

　　他哈哈一陣，接道：「你還有四個時辰好活，老夫要盡四個時辰之功，打通小女全身經脈，然後換去她身中之血，你雖然死了，但小女的身上，卻有著你的血液，那是雖死猶生了！」

　　蕭翎暗暗想道：我從恩師學過運氣沖穴之法，只要他一個時辰之內，不再動我，我或可自行解開穴道，他要用上四個時辰打通他女兒的經脈，這時間是足夠用了。

　　他從必死的境遇中，找出一分生機，心中寬慰不少，冷哼一聲，閉上雙目，不再理會那黑衣人。

　　但聞那黑衣人繼續說道：「本來還有一個和緩之法，老夫替你配些補血的藥物，讓你每日食用，費上七日工夫，一樣可救小女之命，也可保下你的性命，但適才老夫點你穴道時，發覺你已練成了護身罡氣，如若留下你的性命，定然是一大禍害，為小女借箸代籌，必得置你死地，以絕後患。」

　　蕭翎道：「以我之血，救你女兒之命，那也罷了，卻又要把我置於死地，你這位大夫，可稱得心狠手辣！」

　　黑衣人笑道：「武林之中，人人稱老夫為毒手藥王，這名字豈是讓人白叫的麼？」

　　蕭翎冷笑一聲，不再言語，暗中調息真氣，準備衝開被點的穴道。

　　那黑衣人突然從懷中摸出一支銀針，高高舉起，道：「老夫雖然不知你的師承，但你既然練成了護身罡氣，想必會運氣沖穴之法……」

　　蕭翎心神大震，突然睜開了雙目。

　　只見那黑衣人臉上泛現出一抹冷峻的笑意，道：「我毒手藥王豈是受人蒙騙的人麼？」突的銀針疾起，刺入蕭翎的，『天突』穴中，哈哈一笑，接道：「這『天突』穴，屬於任脈，刺入這枝銀針之後，你即將失去運氣之能，聽候老夫的擺佈了。」

　　蕭翎心中泛起的一線生機，至此全絕，暗暗嘆息一聲，忖道：想不到我蕭翎不死在對敵相搏之中，卻被人放出全身的血液而死。

　　只見那黑衣人探手伸入棺中，抱起女兒，大步走了出去。

　　片刻之後，重又回來，抱走蕭翎，進入另一座廂房。

　　這座廂房，和那停棺的廂房，不過是一牆之隔，但此屋門窗俱全，都甚完好。

　　那黑衣人早已把地上打掃乾淨，鋪上褥子，把女兒平放在褥子上，卻把蕭翎放在地上，然後關好木門。

　　蕭翎心念電轉不息，謀思求生之法，唯一的希望，就是在四個時辰之內，中州雙賈能夠趕來此地，但事先既未約定，這希望是渺茫的。

　　夜幕低垂，室中更加黑暗，蕭翎數處穴道受制，連目力也受了影響，憑藉著窗外透入的一點星光，只見那毒手藥王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藥箱，打開箱蓋，取出了兩隻細小鋒利的鐵管，兩個鐵管之間，連有一道皮管。

　　毒手藥王回過頭來，望著蕭翎微微一笑，道：「你如是想死得舒服一些，那就乖乖的聽從老夫的吩咐，如果妄動掙扎之念，那就是自討苦吃了。」

　　蕭翎心中激動異常，恨不得躍起一掌，活活把那毒手藥王劈死，但穴道被點，已是心餘力絀，只有睜著眼，等待死亡的降臨。

　　毒手藥王雙手開始在他女兒的身上推拿起來；但見他手臂伸縮，口中不時發出深長的呼吸之聲，顯得十分吃力。

　　蕭翎盡量側過目光，看那躺在褥子上的少女，穿著一件深色的衣服，毒手藥王的手指，不時帶起她身上的衣服，露出來雪白的肌膚。

　　時間在沉寂中過去，但蕭翎心中卻是思緒如潮，歷歷往事紛至沓來。

　　他想到慈愛的雙親，重傷死去的雲姨，和一直縈繞於心頭的岳小釵，不禁英雄氣短，黯然一嘆。

　　突然間，響起一陣細微的嬌喘之聲，緊接是幾聲長長呼吸。

　　耳際間響起毒手藥王的聲音，道：「孩子，過了今夜，你就會和好人一樣了，爹爹帶你遊歷那名山勝水，吃盡人世間的山珍海味，騎馬走山川，坐船行四海，看盡天下好風光……」

　　蕭翎暗道：這人雖然對別人心狠手辣，但對待自己的女兒，卻是慈愛的很。

　　但聞那嬌喘之聲，愈來愈高，那女子似已清醒了過來。

　　又過片刻，響起了一個嬌弱輕柔的聲音，道：「爹爹呀！這是什麼地方？」

　　毒手藥王道：「這是咱們借宿人家的好地方，快些運氣和爹爹的內力接合起來，等你行血全開，爹爹就要給你治病了！」

　　那嬌柔的聲音又道：「爹爹呀，怎麼不點起燈火呢？」

　　毒手藥王道：「不用點燈了，爹爹目力過人，不點燈也可以替你治病……」突然住口不言，凝神靜聽。

　　蕭翎心中一動，暗道：莫非是有人來了麼？凝神聽去，果然隱隱聽到了說話之聲傳來，心中一喜，暗道：不管來的什麼人，只要走近此地，我就大聲呼叫……

　　心念初動，突然啞穴一麻。

　　原來毒手藥王早已想到蕭翎可能叫喊，先點了他的啞穴。

　　但聞步履聲，愈來愈近，竟然是直到門外。

　　一個冷漠的聲音傳了過來，道：「這數日來，咱們奔走不停，也未和龍頭大哥通個消息。」

　　蕭翎一聽之下，已然辨出是冷面鐵筆杜九的聲音。另一個聲音長長嘆息一聲，道：「那沈木風陰險毒辣，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一旦和他有利害衝突，便絕不會顧惜結拜之情、金蘭之義。」

　　蕭翎聽出這聲音正是那金算盤商八，和冷面鐵筆杜九二人。

　　蕭翎心情一陣激動，心想：以金算盤商八為人的精細，必會進室中查看一番……

　　可惜的是，他只能用心去想，口不能言，手腳也不能動一下。

　　這時，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那剛由昏迷中醒過來的少女，沉重的呼吸，或弄出些什麼音響，驚動中州二賈。

　　傾耳聽去，除了微微可聞的微聲呼吸，那姑娘似是也被毒手藥王點了穴道。

　　蕭翎唯一的希望消失了，因為這微弱的呼吸之聲，絕無法傳到門窗緊閉的室外。

　　只聽冷面鐵筆杜九說道：「你是說那沈木風會殺了咱們蕭大哥？」

　　商八道：「就算不殺他，也會想出別的辦法控制於他，那沈木風詭計多端、手段毒辣，他作出的事情，怕咱們想也想它不到，昔年為兄曾經親眼看到他誘殺少林四位高僧，手段的卑下、陰毒，實非他那等身份之人，該做出來……」

　　冷面鐵筆杜九接道：「那咱們總得想個法子，打聽一下蕭大哥的下落才是。」

　　蕭翎暗暗想道：這杜九終日裡寒著面孔，言語冷漠，想不到他卻是個古道熱腸、情義深重的人。

　　商八道：「不錯，咱們要設法探聽龍頭大哥的下落，看來只有冒險一探百花山莊了！」

　　蕭翎心中急道：百花山莊中，佈設險惡無比，如何可以去得，只要打開眼前的木門，就可以看到我了。

　　一股強烈的求生意識，自蕭翎心中湧了上來，暗提真氣，猛衝被點穴道。

　　毒手藥王似已感覺到蕭翎在運氣沖穴，突的伸出右手，按在蕭翎「玄機」穴上，暗施傳音之術，說道：「你要再妄生掙動之念，我就一掌震斷你的心脈。」

　　蕭翎只覺他掌心之中，有一股熱力攻了過來，把他提聚在丹田里的真氣，化解開去，心中吃了一驚，忖道：這毒手藥王的內功不弱。

　　但聞冷面鐵筆杜九道：「這封書信，仍然留在那棺木之中吧，萬一龍頭大哥到來、也好讓他知道我們的行蹤。」

　　聽腳步聲逐漸遠去，消失不聞。

　　毒手藥王緩緩站起來，低聲說道：「你如再動妄念，可別怪老夫心狠手辣了。」轉身過去，打開後窗，躍出室外。

　　這時，蕭翎身上有六七處穴道被點，那毒手藥王雖然已去，他也無能掙動。

　　片刻之間，毒手藥王仍由後窗躍回室中，自言自語的說道：「這中州二賈一向是我行我素，自由自在，倨傲自負，那裡會多出一個龍頭大哥來了……」

　　蕭翎心中道：中州雙賈那龍頭大哥，就是區區在下。

　　只聽毒手藥王長長吁一口氣，道：「但願今夜再無人來打擾。」緩緩蹲下身子，取過中間連有皮管的鐵管，刺入蕭翎的左脈之上，另一面刺入那少女的右臂血脈之中。

　　蕭翎只覺身上的存血，順著那鐵管流了出去，不禁暗暗一嘆，忖道：他要放完我身上存血，讓我枯竭而死，這法子當真殘忍的很。

　　他雖有視死如歸的豪氣，但面對著這等慘事，也不禁凜然顫慄，畏懼驚怖。

　　毒手藥王突然伸出右掌，按在蕭翎的前胸之上，說道：「你穴道被點，難以自行運氣催動行血，老夫助你一臂之力吧！」掌心熱流滾滾，攻入蕭翎內腑之中。

　　蕭翎心神悚然，隱隱覺出身上之血，正湧泉一般流了出來；因數處穴道受制，全身真氣難以提聚，無法運氣防止。

　　過了片刻，毒手藥王突然收回按在蕭翎前胸的手掌，右手食、中二指，按在那少女右腕脈門之上，一面伏下頭去，在那少女胸上聽了一陣，自言自語的說道：「乖女兒，七年來你一直是在死亡邊緣上活著，你固是受了無數的折磨苦難，也讓為父的擔盡了心事，孩子，你可知道為父的憂愁哀腸，只怕尤要強你自受的折磨痛苦。現在好了，這人身上之血，正合了你的需要，今夜之後，你就可以和常人無疑，隨伴為父，自由自在的生活在這美好世界上了。為父的要帶你玩盡天下的名勝，吃盡天下的佳餚美味，讓你無憂無慮的生活在為父的庇護之下。」

　　蕭翎心中想道：這人對女兒倒是惜愛得很，一番話道盡了天下父母心，可是我蕭翎卻無緣無故的流盡了身上之血，枯竭而死。

　　只見毒手藥王又掏出一個鐵管來，刺入那少女左臂之中，說道：「孩子，為父現在要吸出你身上的壞血，換上那人的好血，你就可以好好的活下去了。」張口含住鐵管，片刻工夫，鬆開鐵管，吐出了一大口血來，然後又含在口上，吸取那少女身上壞血。

　　蕭翎只覺那毒手藥王每吸那少女身上一口血，自己身上血的流動，就加快了一些，暗道：也不知道我身上有多少存血，能夠禁得上他吸幾口？

　　突聞蓬然一聲大震，傳了過來，似是一件笨重的東西，被人摔在地上。

　　緊接傳過來一個嬌脆的聲音，道：「你這丫頭，如若再不說實話，我就要一刀一刀的碎剮了你！」

　　蕭翎聽那聲音，正是金花夫人的聲音，不禁心中一喜。

　　但這喜悅之感，有如電光石火，在腦際一閃而過，只因他想到周身穴道受制，別說開口呼叫了，就是想弄出一點聲音，也是有所不能。

　　只聽另一個女子的聲音答道：「夫人不要冤枉小婢，小婢只是聽到埋伏的暗樁稟報說三爺向這個方向而來，但他行跡何處，小婢實不知情，唉！三爺正人君子，對待奴婢們恩重如山，他如真有了什麼意外，小婢也不想獨生人世了！」

　　金花夫人冷笑一聲道：「你倒是多情的很，我問你，你可是很喜歡你的三爺麼？」

　　玉蘭幽幽說道：「小婢是何等低賤的身份，怎敢存此妄想，但得能常常追隨三爺身側，終身為婢為奴，服侍三爺，小婢就心滿意足了。」

　　金花夫人冷冷說道：「我瞧你這心願，是難以實現的了，我就算不殺你們，也要告訴大莊主，為你選個缺德眇目的老頭子，送他為妾，你不是很想服侍人麼？那就可以好好的伺候那位老丈夫了！」

　　玉蘭似是受了很大的驚駭，半晌之後，才哀聲求道：「夫人恩典，小婢對三爺絕無半分妄念……」

　　金花夫人冷冷接道：「你不用求我，我一向說得到，就做得到，出口之言，不折不扣，趕明兒我就和你大莊主講。」

　　那玉蘭似是已經求告無望，索性沉默不語。

　　這時，毒手藥王已停止吸血動作，拔出那少女和蕭翎臂上鐵管，放在一旁，悄悄站起身子，站在門後，左手拔出一把匕首，握在手中，蓄勢待敵。

　　他存心十分顯明，只要有人推門進來，立時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突施襲擊，以毒手藥王的武功，暗中下手施襲，縱然是第一流的高手，也是難以防守得住，不死亦將身受重傷。

　　但聞金花夫人說道：「這座破落的古廟，除了那兩具空棺之外，鬼影子也不見一個，他跑到此地作甚，我瞧還是到別處找吧！」

　　聲音愈來愈遠，逐漸消失。

　　顯然，那金花夫人和玉蘭遠離而去。

　　蕭翎暗暗嘆息一聲，忖道：她們到處尋我，卻不知我就在她們的身側，這一門之隔，竟是生死兩個世界。

　　毒手藥王長長吁了一口氣，緩步走了回來，目注蕭翎，冷冷說道：「那兩個女人，可是前來找你的麼？」

　　但他還未待蕭翎的答覆，突然抓起鐵管，迅快的刺入蕭翎的血管中，想是他已想起蕭翎穴道被點，有口難言。

　　室外又傳來了雜亂的步履之聲，至少有兩個人行了過來。

　　蕭翎希望那是中州二賈去而復返，也許這兩人探得了自己不在百花山莊的消息，重來這古廟搜尋自己的行蹤，他凝聚了心神聽去，希望由來人的聲音中，能分辨出來的是誰。

　　但他失望了，那兩人竟然一語不發，但步履聲卻越來越近。

　　毒手藥王略一猶豫，把另一端鐵管接在那少女身上，自己卻從後窗中躍了出去。

　　顯是，他已無法等待下去，準備引開或是搏殺兩人，以便盡快完成那換血的工作。

　　蕭翎感覺身上的存血，又緩緩向外流出，一縷死亡的恐怖，湧上了心頭，暗暗忖道：只怕我身上的血，快流完了，就要死啦。

　　他想到年邁的父母，從此將人鬼殊途，難再相見，想到五年來未見面的岳小釵，不知是否還完好無恙……今生今世，是永遠見她不著了……

　　恍忽中，忽聽到一聲輕輕嘆息，那躺在地上的少女，突然坐了起來。

　　蕭翎恍忽的心神突然一震，陡的清醒過來。

　　他用盡了氣力，想轉過頭去清晰的看她一眼，但竟是難以如願。

　　那少女似乎已發覺了蕭翎，柔聲問道：「你是誰，我爹爹那裡去了？」

　　蕭翎心中聽的明白，但卻苦於無法答覆。

　　只覺插在左臂的鐵管，忽的為人拔去，耳際響起一個淒婉柔弱的嘆息，接道：「爹爹又在害人了，唉！你縱然真能救活了我，但卻害了別人的性命，一命換一命，這又何苦呢？」

　　蕭翎看到一張白臉，由夜暗中伸了過來，一隻柔若無骨的手掌，輕輕的按在自己頂門上，一縷婉轉清脆的聲音，傳了過來，道：「當真是對不起你，我爹爹自覺醫術高明，整日想找一個根骨奇佳的人，換去我身上的壞血，我雖然不贊成他這做法，但我又無能阻止於他，因為，我常常暈過去，數日夜不會醒來……」

　　她微微一頓，又道：「你怎麼不說話呢？」

　　蕭翎心道：我有一肚子話要說，只是開不得口罷了！

　　那少女自怨自艾地嘆道：「我知道啦！定然是我爹爹點了你的穴道。」

　　蕭翎心中暗道：是啊！你既然知道了，為什麼還不替我解開？

　　但聞那少女接道：「很抱歉，我無能解開你的穴道，只好等我爹爹回來時，再替你解吧！我只能先替你包紮一下傷口了。」

　　蕭翎覺著左臂上，似已被纏上一物，但力道微弱，若有似無。忖道：這女子當真是手無縛雞之力，想不到那般冷酷凶殘的爹爹，卻有著這麼一個善良溫柔的女兒，上天何以加諸她如斯不幸，罹得了壞血絕症……

　　忽然間心念一轉，想到了自己生具三陰絕脈之症，群醫束手勢將必死，如今不但絕脈已通，而且成就了一身武功，此女能拖數年不死，足見其病非絕，世間或將有療好她奇病的醫藥。

　　忖思之間，忽見人影一閃，那毒手藥王已躍入室中。

　　他閃動著兩道森寒的目光，掃掠了蕭翎和那少女一眼，頓足一聲長嘆，道：「孩子，你是幾時醒來的？」

　　那少女婉然說道：「我醒來很久了，已經替他包紮了傷口，爹爹快把他穴道解開吧！」

　　毒手藥王輕輕嘆息一聲，道：「人算不如天算，孩子，你當真是命中注定的要受這絕症折磨的苦難麼？」

　　揮手一掌，拍活了蕭翎的啞穴。

　　蕭翎長長吁一口氣，一舒胸中悶氣，說道：「令媛的病勢能拖延了數年不死，足見並非無藥可醫之症。」

　　毒手藥王道：「那是老夫的醫道高明，才能保得她一口元氣數年不散。」

　　蕭翎道：「天地之大，無奇不有，我不信令媛之病，當真就無藥可醫，你雖自號藥王，卻未必能盡知天下藥物。」

　　毒手藥王道：「如若是老夫無能救治之病，只怕天下再也無能醫之人。」

　　只聽那少女接道：「爹爹呀！他還有幾處穴道未解，你為什麼不把他解開再談？」

　　毒手藥王道：「孩子，你可知他的武……」突然住口不言，掌勢連揮，解開了蕭翎五處穴道。

　　那少女接道：「他怎麼樣？」

　　待她問話出口，蕭翎已挺身坐了起來。

　　毒手藥王忽然一躍而起，道：「小女柔弱善良，不關她事，咱們出去較量，不要傷著她了。」

　　蕭翎暗中一提真氣，竟是血脈暢通，淡淡一笑，道：「急什麼呢，在下是不是要和你打上一架，眼下還未作決定。」

　　那少女突然轉過臉來，說道：「兩虎相鬥，必有一傷，我爹爹雖然傷害了你，但他全是為我，我要是身體強健，他自然不會找你來換我身上之血了，你如恨我爹爹，那就先報復在我身上吧，唉！何況我爹爹武功高強，你決然打他不過。」

　　蕭翎突然伸手拔出「天突」穴上的銀針，緩緩站了起來，向毒手藥王說道：「像你這般殘忍冷酷的人，卻有著這樣一個善良的女兒，唉！父女之間，一惡一善，竟有如天壤之別……」

　　毒手藥王怒道：「你敢教訓老夫！」右手一揮，一指點來。

　　蕭翎一閃避開，退後兩步。

　　毒手藥王駭然躍退，高聲說道：「走！咱們到室外較量，你如能……」突然改口說道：「不能傷我女兒，她從未做過一件壞事。」

　　原來蕭翎退了兩步之後，剛好站在那少女身側，只要一抬腳，就可踏在那少女前胸之上。

　　毒手藥王急怒出手，忘了愛女和強敵，只不過兩步之隔、攻出一招，立時警覺，駭然退開，出言相激蕭翎，要他到室外比試，但蕭翎竟是不吃激將之法，反而蹲下身去，這一來。毒手藥王只嚇的三魂出竅，七魄飛天，本是正在出言相激蕭翎，卻變成了改口相求。

　　蕭翎緩緩抬起頭來，冷冷說道：「我如要傷她之命，只不過是舉手之勞……」

　　毒手藥王急道：「她身體虛弱無比，你縱然碰她一下，也可能要她的命！」

　　蕭翎道：「你如能以慈愛女兒之心的一半，施愛世人，只怕你那毒手藥王之名，早已被稱作神手藥王了。」

　　毒手藥王道：「別碰我女兒一下，咱們好好商量，只要是老夫能力所及、我都會答應你。」

　　蕭翎低頭看去，只見那少女早已緊閉雙目，鼻息聲微，似已睡熟過去，不禁一呆，暗道：怎的這等快法，剛剛還在對我說話，眨眼竟已是睡熟過去……

　　忽見火光一閃，毒手藥王晃燃起一個火摺子，高舉手中，緩緩走了過來，臉上是股驚怒交集的神情，自言自語地說道：「你如敢動我女兒一下，害她死去，我要殺死一千一萬個女孩子替她償命。」

　　蕭翎聽得一愣，道：「我如殺了你的女兒，兇手是我，你不找我報仇，又為什麼要去殺那些無辜的人？」

　　毒手藥王道：「我要殺上一萬個女孩子，到陰間去陪她，免得她孤苦伶仃，無人陪她玩耍，然後再殺了你替她報仇，然後再毒死天下所有學會武功的人。」

　　蕭翎心中大震，暗道：這人對別人手段毒辣，對女兒竟然這般深情，這移愛之恨，竟然要發洩到天下武林人物的身上……

　　只見那毒手藥王低頭望了那少女一陣，道：「你沒有傷著她？」

　　蕭翎道：「傷一個毫無反抗之力的女子，在下還不屑為得，何況，她對我還有著救命之恩……」

　　毒手藥王接道：「不錯，不錯，如不是小女勸告，那裡還有你的命在。」

　　他看到女兒無傷，激動的心情逐漸平復了下來，長長嘆息一聲，接道：「可憐小女她救了你的性命，卻害她自己又陷入病苦的折磨中。」

　　蕭翎突然站了起來，道：「走！咱們到室外草地上去。」

　　毒手藥王道：「幹什麼？」

　　蕭翎道：「我要好好的教訓你一頓。」

　　毒手藥王一躍而起，正想發作，忽然又忍了下去，緩緩說道：「你武功雖然不弱，但絕不是老夫之敵。」

　　他原想怒叱蕭翎幾句，但見蕭翎仍然站在女兒身側，舉手之間，即可傷到女兒，乃強把怒火按了下去。

　　蕭翎大步向前行了幾步，道：「我不離開令媛遠些，你也不敢對我發作，現在你不必擔心我傷害她了。」

　　毒手藥王望了蕭翎一眼，點頭說道：「你小小年紀，倒有英雄氣概，老夫也不和你一般見識了，你可以走啦！」

　　蕭翎道：「你點我穴道，放我身上之血，豈能就此算了，如不讓你吃點苦頭，我不是太吃虧了？」

　　毒手藥王冷冷道：「你當真要和老夫動手麼？」

　　蕭翎沉吟了一陣，道：「你要放完我身上之血，置我死地，但你的女兒，卻救了我的性命，恩怨相抵，也該算了。」拉開大門，大步而去。

　　毒手藥王沒有出手阻擋，望著蕭翎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夜色中。

　　蕭翎長長吁一口氣，繞回那存放棺木的廂房中，但見兩個棺材蓋子，都已打開，棺中空空洞洞一無所有，心中忖道，中州二賈已在這棺木中放下書信，自該蓋好棺蓋，此刻棺蓋大開，那留書必已被人取去，適才金花夫人和那玉蘭來過，留書極可能落在兩人的手中……

　　一想到棺中留書，陡然心中一震，暗道：那中州雙賈探聽我的消息，涉險偷探百花山莊，想那莊中防守嚴密，中州二賈縱然是武功高強，只怕也難以平安的退出百花山莊，一念動心，立時躍出廂房，施展開輕功，疾向百花山莊奔去。

　　直待到了百花山莊，才突然想到自己已是百花山莊中的三莊主，那中州二賈，縱然有著什麼兇險，也是不便出手相救，怎生想個法子掩去真正面目……

　　忖思之間，瞥見周兆龍緩步走了出來，道：「三弟到那裡去了？」

　　蕭翎鎮定了一下紛亂的思緒，道：「一言難盡，小弟幾乎被人放完身上存血而死……」

　　周兆龍原本冷肅的臉上，泛起了驚訝表情，道：「有這等事，什麼人這般大膽？」

　　蕭翎暗想：經過之情，絕不能照實說出，看來只有編造一番謊言了。

　　他本不善機詐，但自聽金花夫人一番話後，心中已然提高了警惕，沈木風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半騙半強的取走了玉仙子的畫像，更是使他警覺到了自己處境，表面上受盡了寵愛，骨子裡卻是風急浪湧、險惡異常，再在那古廟中聽得中州雙賈的對答之言，幾下裡印證所得，已感覺到，自己正陷入泥沼之中。沈木風未歸隱之前，在武林中凶名極著，似是和武林中正大門派都有著很深的仇恨，後來受了重傷，隱居在百花山莊之中，此際正在計劃著重出江湖，雖然還未正式出山，但早已著手部署，不但各大門派中，都有他的內應，而且還聯絡了幾位歸隱的魔頭，正進行著一件震動武林的陰謀……

　　只聽周兆龍說道：「三弟遇上何等人物，他為什麼要放完你身上的存血呢？」

　　蕭翎霍然一驚，急急說道：「那人叫什麼毒手藥王，兄弟一時不慎，被他點了穴道，至於放我身上之血，是為救他女兒性命。」

　　他謊言還未想好，周兆龍已節節逼問過來，一時情急，只好照實說了出來。

　　周兆龍接道：「毒手藥王，此人乃武林中有名的奇醫，小兄似是聽大哥說過，和他交情甚深，可是他知你身份之後自行放了你麼？」

　　蕭翎道：「不是，是他女兒救了我。」

　　周兆龍先是微微一笑，繼而面色一整，皺眉問道：「那人現在何處？」

　　蕭翎心知已難欺瞞，只好說道：「正北方一座殘破的大廟之中。」

　　周兆龍道：「這就是了，大哥掛慮你的安危，已派出了十二批人手，追查你的行蹤，此刻尚在那望花樓上等待消息，咱們去見見他吧。」

　　蕭翎道：「小弟理該登樓領罪。」

　　周兆龍道：「大哥神威懾人，一向嚴肅，咱們莊中的人，無不敬畏於他，但對你卻似垂顧極深，破例優容，不是我這做兄長的說你，以後你該好好檢點一些才對。」

　　他一向對蕭翎和藹親切，此刻卻陡然擺起面孔來教訓起蕭翎。

　　如是蕭翎未知這百花山莊內情，不知自己處境危惡，定然抗言聲辯，但此刻卻是淡淡一笑，道：「見著大莊主時，小弟自當領責請罪。」

　　周兆龍輕輕咳了一聲，道：「江湖上風波險惡，有時候武功會全然無用，你涉世未深，閱歷不豐，很難應付那險詐人心，此後最好不要單獨在外面走動。」

　　蕭翎突覺一股怒火，由胸中沖了起來，道：「二莊主責備的是，但小弟別師下山，旨在回籍探親，不想無意間得遇周兄，得承折節下交，又代為引見大莊主結作異姓兄弟，但錦衣玉食，卻無法擋住小弟思親之情，小弟想明日告別二位兄長，動身回籍。」

　　周兆龍呆了一呆，道：「大哥對你寄望很高，只怕不會答應讓你離開……」

　　蕭翎接道：「人生在世，孝道為先，如若二位兄長把我當作兄弟看待，定將大加讚賞兄弟這番孝心才是。」

　　周兆龍輕嘆一聲，道：「見著大哥之時，你自己對他說吧！」放開大步，向前行去。

　　片刻工夫，二人已到望花樓，但見全樓燈火通明，耀如白晝。蕭翎一路留心查看，不見動靜，也不知那中州雙賈，是否已經來過。

　　周兆龍帶蕭翎直登十三層樓，只見沈木風正憑窗而坐，觀賞夜景，瞥見兩人走了上來，側身一笑，道：「二弟、三弟請坐。」

　　蕭翎隨在周兆龍身後，看他畢恭畢敬的抱拳謝座，也只好跟著行了一禮。

　　沈木風緩緩從衣袖中取出一幅畫卷，笑道：「這玉仙子的畫像，為兄已然瞧過，雖然是彩筆傳神、活色生香，但也未如傳言中動人，你好好的收存著吧！不要遺失了，而致無法對那金花夫人交待。」

　　一向嚴肅的沈木風，此刻卻大反常態，臉上泛現著難得一見的笑容，遞過畫像。

　　蕭翎接過畫像，道：「小弟領罪來了。」

　　沈木風笑道：「你做了什麼錯事？口氣這般的嚴重。」

　　蕭翎怔了一怔，半晌答不出話，回顧了周兆龍一眼，道：「小弟私離了百花山莊……」

　　沈木風笑接道：「你身為三莊主，自該是行動自如，何況我早已知曉同意，此事何罪之有，未免把大哥看的太古板了。」

　　蕭翎接道：「有勞大哥派遣一十二批人手，尋我下落，豈能無錯……」

　　沈木風搖搖手不讓蕭翎再接下去，道：「只要你平安無事，我已放心，這些小事，豈值談論……」起身一笑，接道：「時光不早了，你們也該休息了……」

　　蕭翎急道：「小弟還有下情奉告。」

　　沈木風又緩緩坐了下來，道：「什麼事？只要為兄力所能及，無不答允。」

　　蕭翎道：「小弟學藝師門，久別高堂，思念親情甚切，意欲回籍一行，探望雙親。」

　　沈木風笑道：「為人子者，正當如此，不知兄弟想幾時動身？」

　　蕭翎暗中查看沈木風的神情，一片和顏悅色，毫無不愉之情，當下接道：「小弟忽動思親之情，歸心似箭，恨不得插翅飛回，想明天就動身上路。」

　　沈木風點頭笑道：「明日中午時分，為兄的設筵為你送行。」

　　蕭翎道：「怎敢勞動大哥？」

　　沈木風道：「為兄本該隨你同行，拜望伯父母，但莊中正值多事之秋，不便遠離，半日時間，已夠小兄準備一份禮物了，下去休息去吧。」蕭翎心中十分感動，暗道：似這般明事理、重情義的人，豈是大奸大惡？

　　周兆龍當先起身，抱拳告別，蕭翎也抱拳一禮，兩人聯袂下樓。

　　剛剛出了望花樓，那滿樓燈火，突然熄去。

　　周兆龍低聲說道：「大哥對三弟可謂是仁盡義至，愛護情切，三弟回籍見過雙親，最好能早些趕回，免得大哥懷念才是。」

　　蕭翎道：「這個待小弟見過雙親之後，才能作得主意……」語聲微微一頓，又道：「今夜咱們這百花山莊中，可有人來探窺過麼？」

　　周兆龍道：「沒有，三弟何以有此一問？」

　　蕭翎靈機一動，道：「想那金花夫人約鬥終南二俠，全由武當派而起，那武當派豈能坐視不管，或將派人來一探虛實。」

　　周兆龍道：「言之有理……」略一停頓，又道：「為兄的不送你了。」

　　蕭翎道：「不敢有勞。」

　　長揖而別，直回蘭花精舍。

　　只見玉蘭、金蘭相對坐在廳中等候，一見蕭翎歸來，齊齊起身迎了上去。

　　玉蘭長長吁一口氣，道：「三爺終於回來了，找得我們好苦。」

　　蕭翎心惦中州雙賈，答非所問的接道：「今夜中，可有人來窺探咱們這百花山莊麼？」

　　玉蘭道：「奴婢隨伴金花夫人，去找三爺，回來未曾聞得。」

　　金蘭接道：「奴婢一直守在廳中，未聞任何警訊。」

　　蕭翎心中奇道：這就怪了，以這百花山莊佈設的嚴密，那中州雙賈只要進入莊中，必被發現，何以莊中全無警訊傳出，難道這兩人口是心非，沒有來此，或是行至半途知難而退。忖思之間，隨手掀開垂簾，步入臥室。

　　玉蘭晃燃火摺子，點起木台上的紅燭，道：「三爺可要吃些東西？」

　　蕭翎揮手說道：「不用了，我要好好休息一下，你們也該去睡了。」

　　金蘭，玉蘭相互望了一眼，欲言又止，緩緩退了出去。

　　二婢去後，蕭翎立時盤膝而坐，運氣調息。

　　他心中一直擔憂著身上的存血，被人放出了很多，不知是否會影響到功力，運氣一試，但覺血氣暢通，直達四肢百骸，竟是毫無阻礙之感。

　　要知毒手藥王放蕭翎身上血時，連番經人干擾，放血並不很多，但這等放血之事，在蕭翎心中引起恐怖錯覺，卻是很大，心中一直想著身上之血，最少已被人放出一半。

　　但覺真氣升騰，直上十二重樓，漸漸的進入了物我兩忘之境。

　　待他從禪定中清醒過來，已是日光滿窗，心中突然想起金花夫人和終南二俠比武之約，急忙一躍下榻，顧不得洗梳，大步向外奔去。

　　只見玉蘭、金蘭勁裝佩劍，早已站在廳外等候。

　　蕭翎急急問道：「金花夫人來過麼？」

　　玉蘭道：「沒有，二莊主倒是來過，請三爺去看比武，小婢見三爺入定未醒，沒有叫他進來。」

　　蕭翎道：「去了多久了？」

　　金蘭道：「不足一個時辰。」

　　蕭翎急急說道：「那已經能夠分出勝敗生死……」舉步奔行兩步，忽然心中一動，回頭望著玉蘭道：「你剛才說的什麼？」

　　玉蘭淒涼一笑，道：「妾婢沒有讓二莊主進去，唉！反正妾婢已經是將死之人了，二莊主生氣也不要緊。」

　　蕭翎呆了一呆，道：「我越聽越糊塗了，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玉蘭舉手拭一下臉上的淚痕，笑道：「金花夫人和終南二俠比武想已開始，三爺還是請先去瞧瞧吧！反正妾婢已經橫下了心，大不了一個死字，千般苦刑、折磨，妾婢也不放在心上了！」

　　蕭翎望了二婢一眼，但見兩人星目紅腫，定然是經過一場大哭，輕輕嘆息一聲，道：「二莊主可是要強行闖進來麼？」

　　金蘭道：「玉蘭妹妹橫劍攔阻，二莊主含憤帶怒而去，如若他在大莊主面前說了玉蘭妹妹的壞話，只怕……」

　　玉蘭搖搖頭，不讓金蘭再說下去，道：「別耽誤三爺去看比武，不要多說話啦。」

　　蕭翎道：「你們勁裝佩劍，可是也準備去瞧瞧熱鬧麼？」

　　玉蘭道：「妾婢們是何等低下的身份，豈有這等眼福。」

　　金蘭接道：「我們姊妹二人是在等候人來拘拿，萬一三爺還未醒來，我們姊妹就準備抗拒那拘拿之人……」

　　玉蘭接道：「但此刻三爺已醒，咱們自是用不著再抗拒拘拿之命了。」

　　蕭翎星目眨動兩下，道：「走！你們和我一起去看熱鬧去。」

　　玉蘭道：「妾婢們不去啦，三爺多多保重。」

　　金蘭接道：「三爺看過比武歸來，也許妾婢們已不在蘭花精舍中侍候了，這些時日中，三爺的食用之物，均有我姊妹親自動手，如若我們姊妹不在了，三爺要留心食用之物。」

　　蕭翎點頭應道：「我有些明白了，你們跟我去吧！」

　　金蘭道：「妾婢們非是不願去，實是不能去，三爺自己去吧！」

　　蕭翎目中精芒一閃，道：「玉蘭，你當真不怕死麼？」

　　玉蘭道：「三爺君子之風，妾婢從未見過，今得有幸一見，死而何憾？」

　　蕭翎點點頭，轉眼望著金蘭說道：「你怕不怕死？」

　　金蘭道：「妾婢縱不願死，也是有所不能，但得三爺無恙，妾婢死亦甘心了。」

　　蕭翎道：「你們連死都不怕了，還怕什麼？跟我去瞧瞧熱鬧吧！」

　　二婢齊齊說道：「我等雖不畏死，但卻不願連累三爺！」

　　蕭翎淡淡一笑，道：「我不怕，你們跟我走吧！」

　　二婢齊流下淚來，跪了下去；道：「三爺的大仁大勇，妾婢姊妹感激不盡，但求三爺切不可正面抗拒大莊主令諭……」

　　蕭翎接道：「你不用再多說了，我會自作主意，起來走吧！」伸手扶起二婢。

　　金蘭擦拭一下目中淚水，道：「妹妹，三爺既然堅持要我們去，咱們就答應了吧！橫豎是死，還怕什麼？」

　　玉蘭道：「好吧！咱們在未死之前，還可助三爺一臂之力。」

　　蕭翎笑道：「你們擦乾眼淚，別要旁人誤認我欺侮了你們。」

　　二婢相視一笑，舉起衣袖，拭去臉上淚痕，隨在蕭翎身後，疾奔而去。

　　日昇三竿，陽光普照。百花山莊三里外，一片草地上，正展開著一場兇猛絕倫的惡鬥。

　　蕭翎行至現場，立時心神一震。

　　只見那終南雙俠中的老二鄧一雷，仰身僵臥在一株柳樹下，似是受傷很重，雲陽子、展葉青，滿臉悲憤之色，分守在鄧一雷的身側，尤以那展葉青，一雙星目中直似要噴出火來一般，眼角已裂，鮮血汩汩而下。

　　周兆龍仍然穿著一身華衣，背負雙手，和宇文寒濤並肩而立，在兩人身後，站了四個佩劍的少年。

　　四個少年衣著很怪，兩個身穿耀眼刺目的大紅衣服，兩個卻穿著一般的白衫，穿白衣的臉色慘白，不見一點血色，穿紅衣的卻滿臉紅光，赤如朝霞。

　　玉蘭瞧了那四人一眼，臉色忽變，低聲對蕭翎說：「三爺，瞧到那四個人了麼？兩人身著白衣，兩個身著紅衫。」

　　蕭翎道：「瞧到了怎麼樣？」

　　玉蘭道：「那就是大莊主的八大血影化身，竟然來了四個，這一戰武當派敗定了，縱然能勝得金花夫人，也是將全軍覆沒……」忽見周兆龍回過頭來，趕忙住口不言。

　　周兆龍見二婢和蕭翎同來，似是大感意外，怔了一怔，才抬手對蕭翎道：「三弟快些過來。」

　　蕭翎加快腳步，走了過去，立時被場中的激烈搏鬥，吸引住了心神，無暇旁顧。

　　只見那葛天儀手中、一柄鐵骨摺扇，上下翻飛，忽合忽張，變化多端，忽而紅光閃動，忽而又黑影飄飛，著著都指向金花夫人的要害大穴。

　　原來葛天儀風火摺扇，一面赤紅，一面墨黑，揮展之間，色影變幻不定。

　　金花夫人手中的兵刃，更是奇特至極，左手是一個搖鬚舞爪的大蜈蚣，右手是一條全身紅燐閃閃的怪蛇，那紅蛇只不過有大指粗細，但卻有三四尺長，蛇身盤繞金花夫人的右臂，蛇頭隨著她拒敵攻守之勢，忽伸忽縮。

　　蕭翎只瞧得楞了一楞，道：「用蛇虫當兵刃和人動手，當真是匪夷所思！」

　　周兆龍道：「二弟晚來了一步，少看了一場熱鬧的惡戰。」

　　蕭翎道：「那鄧一雷可是傷在金花夫人毒蛇之下麼？」

　　宇文寒濤接口說道：「那鄧一雷自負拳掌無敵，第一陣未動兵刃，赤手相搏……」

　　蕭翎接道：「怎麼？那鄧一雷可是傷在金花夫人的掌下？」

　　宇文寒濤道：「不錯，鄧一雷自負拳掌上的功夫，天下無雙，卻不料栽倒在拳掌上，終南二俠一世英名，恐怕盡都要毀在這一戰之上了。」

　　蕭翎細看那金花夫人的拳路，果然詭奇、毒辣，兼而有之，心中暗暗忖道：這女人不但能夠善役百毒，武功竟也如此了得，如若能當真的和那沈木風推心置腹，開誠相見，聯手結盟，不唯在中原武林道上，掀起一場滔天的風波……。

　　只聽宇文寒濤說道：「三莊主武功高強，不難預見勝負，不知是否已看出這場比試的優劣之勢？」

　　蕭翎留心看去，但見兩人正打的難解難分，攻拒之間，更見凌厲，招術變化各極佳妙，一時之間，實叫人難以預窺勝負。當下說道：「目下之戰，兩人還是半斤八兩之局，二三十招內，還難分出勝敗，以在下的看法，勝負之分，至少還要在鬥過百招以後，才可預測，宇文兄如是別有高見，兄弟願洗耳恭聽。」

　　宇文寒濤道：「在下之見，這一戰當仍歸金花夫人取勝，而且不出百招。」

　　蕭翎道：「這個何以見得？」

　　宇文寒濤低聲道：「葛天儀復仇心急，一上手就全力搶攻，凌厲有餘，沉穩不足，犯了武家大忌，尤其對付金花夫人這等人物，更是自求速敗……」

　　蕭翎暗暗忖道：這話不無道理，口中卻說道：「葛天儀攻勢雖猛，但門戶閉守緊嚴，只怕事情未必如宇文兄的預料。」

　　宇文寒濤道：「金花夫人的武功、招術，全走的奇詭路子，手中兵刃，更是絕毒活動之物，伸縮之間，長短隨心，可補招數變化的不足，葛天儀若是全採守勢，或者可多支持一些時間。」

　　這幾句話的聲音甚高，全場中人人可聞。

　　這等不相上下的一流高手相搏，是最忌分心神，葛天儀聽人指出了自己的缺點，打法忽然一變，由凌厲的猛攻，改採守勢。

　　就在葛天儀變法一緩之際，金花夫人突然詭奇絕倫的攻出兩招，迫使葛天儀退後了兩步。

　　金花夫人一招佔得優勢，右手緊接著又疾攻了一招，手中的紅蛇，也隨手長身，暴出一尺，紅信伸縮，點向葛天儀的面頰。

　　葛天儀手中摺扇，已被金花夫人左手中的蜈蚣封住，一時間想收同封架，實非可能，匆忙之間，仰身向後倒臥！腳底用力，一個大翻身，躍退避開五尺。

　　蕭翎江湖閱歷雖然不豐，但他已兼得三位奇人之長，莊山貝胸中所知，更是包羅萬象，各門各家的武功，長短優劣，臨敵制機的正奇變化，都曾詳細的告訴過他，一見葛天儀失去先機，反受制於敵，頓時恍然大悟，這宇文寒濤有意的使葛天儀棄長用短，一時情急，忘其所以的高聲說道：「這倒也未必見得，如若那葛天儀強攻代守，至多是一個兩敗俱傷之局。」

　　莫天儀連失先機，敗象已呈，蕭翎幾句話，登時激起他豪壯之氣，摺扇「腕底翻雲」，呼的一聲，由下面直撬而上，左手施出嵩陽大九式擒孳手法的一招「分水搏龍」，不待身子站穩，兩招齊齊攻出。

　　金花夫人勝算在握，欺身而進，卻不料葛天儀竟然在間不容髮中，突然反擊。

　　但見兩條人影一合乍分，彼此都向後躍退五尺。

　　金花夫人左肩上鮮血透衣，點點滴下，葛天儀面色慘白，左手上無名指已粗腫了一倍。

　　顯然，在這電火石火的交接一擊中，雙方都負了傷。

　　金花夫人強忍左肩疼痛，冷笑一聲，道：「你被我赤練蛇咬了一口，不論你內功如何精深，也難排除劇毒，兩個時辰內必死無疑。」

　　葛天儀道：「我這風火扇中，藏有一十二枚毒針，本來早已棄之不用，但對妳這等惡毒人物，用之也無損陰德，我摺扇掃中妳左肩之時，十二枚毒針一齊發出，十二個時辰內，隨行血攻入心臟，縱是傾盡天下名醫，也難使妳活過十二個時辰。」

　　宇文寒濤回頭望了蕭翎一眼，冷冷說道：「如非三莊主一句話，此刻那葛天儀恐怕早已傷在夫人的毒蛇口中，也不致造成這兩敗俱傷的慘局了！」

　　蕭翎心念一轉，冷冷答道：「不是你出言激我，咱們兩個人都不出口，他們現在仍然在動手相搏，勝負未分。」

　　宇文寒濤怒道：「三莊主是有意幫別人？」

　　蕭翎道：「彼此開口，難免有意氣之爭！」

　　忽聽一聲長嘯，展葉青仗劍奔出，高聲說道：「宇文寒濤，這場慘局，追根究柢，你應該是罪魁禍首，豈能徹身事外，在下久聞璇璣廬主人之名，才兼文武，願今日一會高人。」

　　他在極端的悲忿之中，仍是保持著泱泱大度，口無惡言。

　　宇文寒濤雖然老奸巨猾，但盛名所累，實難置之不理，只好說道：「展少俠武當門下傑出之才，兄弟得能拜領教益，何幸如之。」提起描金箱子，大步而出。

　　蕭翎突然一聲喝道：「住手。」大踏步直入場中。

　　宇文寒濤只道他要代自己出手，心中大喜，暗道：這小子武功不弱，讓他和展葉青拼個同歸於盡，自是最好不過，當下說道：「三莊主如願一試武當劍術，兄弟只好相讓了！」

　　蕭翎不理宇文寒濤，目光凝注在展葉青臉上道：「閣下如想找人打架，請過片刻不遲。」

　　展葉青彈劍說道：「今日之局，不死不休，展葉青願先聆高見。」

　　他誤認蕭翎挑戰而來，自是不甘示弱。

　　蕭翎目光轉動，瞧了葛天儀和金花夫人一眼，道：「武學一道，淵博流長，各門各派，都有絕技，但誰也不能說世無敵手，今日之戰，在場之人，都是親目所見，葛天儀金花夫人兩敗俱傷，當可證在下之言，並非是信口開河，慘局既成，救人要緊，不知諸位以為如何？」

　　雲陽子道袍飄飄，急步而出，說道：「三莊主言之有理，但不知如何一個救治之法？」

　　蕭翎轉目望著金花夫人，道：「夫人那赤練蛇毒，想必早配有解救丹藥。」

　　金花夫人慘烈一笑，道：「小兄弟，你當真要救他性命麼？」

　　蕭翎道：「也要救妳，如若妳信得過我，那就請把解救赤練蛇毒的藥丸給我。」

　　金花夫人略一猶豫，探手入懷，取出了一粒墨色丹丸，遞了過去。

　　蕭翎接過藥丸，目光轉注到葛天儀的身上，道：「請問葛大俠那風火扇中藏的毒針，可有療救之策麼？」

　　葛天儀答非所問的接道：「終南二兄弟生死與共，在下的那位兄弟，傷勢奇重，生機渺茫，葛天儀身為長兄，豈忍獨生。」

　　蕭翎一皺眉頭，道：「葛大俠之意，是決心要和金花夫人，同歸於盡了？」

　　葛天儀道：「寧為玉碎，不作瓦全。」

　　蕭翎星目中神光一閃，道：「如若在下答應相救鄧二俠，那葛大俠是否願意為金花夫人療治毒針之傷。」

　　葛天儀道：「果能如此，在下自無不允之理。」

　　蕭翎點頭說道：「只要他不是受的毒傷，在下自有療治之策。」伸手把金花夫人手中的藥丸，遞了過去，道：「你身上的蛇毒，發作較快，先請服下此丹。」

　　宇文寒濤回顧了周兆龍一眼，低聲說道：「周兄，令弟吃裏扒外，世間那有先替敵人療好毒傷，再設法救助自己的人，如若那葛天儀事後反悔，不肯為金花夫人療治毒針之傷，那咱們豈不是吃虧太大了麼？周兄何以竟袖手不管……」

　　只見葛天儀身子一動，緩步向金花夫人走了過去，道：「我那扇中毒針，隨行血流動，如若時間稍久，即難有救治之策，你如想保得性命，先行閉著左肩四周的穴道，阻止那毒針流行。」

　　金花夫人依言施為，運氣閉住了左肩四周的穴道。

　　葛天儀回顧了蕭翎一眼，取出一塊馬蹄形的磁鐵，道：「先要她把毒針吸取出來，然後再服我獨門解藥。」

　　蕭翎接過磁鐵，道：「葛大俠也請服下這粒丹丸，免得蛇毒加重。」

　　葛天儀接過丹丸，一口吞，蕭翎卻突然暗發指力，點了葛天儀的啞穴，伸出手去，扶住了葛天儀，笑道：「葛大俠請就原地坐下，運氣調息，也好使身上蛇毒早日消去。」手指藉勢暗彈，連點葛天儀雙腿、雙臂上四處穴道。

　　表面之上瞧去，葛天儀閉目寂然而坐，似在運氣調息，但事實上，他身上數處要穴被點，已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動。

　　蕭翎放好了葛天儀，又緩步走近了金花夫人道：「夫人請用這磁鐵，吸出傷處毒針。」

　　金花夫人雖冷酷險惡，但面對著生死大事，已不復平日的冷傲，伸手接過磁鐵，撕開傷處衣服，果然吸出了五枚毒針。

　　宇文寒濤突然大步行了過來，道：「夫人身上是否當真的有毒針？」

　　蕭翎用手取同磁鐵，藉勢也點了金花夫人兩處要穴。

　　展葉青突然一彈真劍，疾奔了過，來道：「宇文寒濤，你如想借用機會施展手腳，那可是打錯了主意。」

　　宇文寒濤先行一呆，人已到了金花夫人身邊，伸手一把疾向金花夫人推去。

　　蕭翎早已留神著他的舉動，右手突然一翻，一招「天外來雲」拍了過去。

　　宇文寒濤疾快的縮回右手，還未來得及還手，蕭翎第二掌又自攻到。

　　那南逸公連環閃電掌法，以發招快速揚名於世，蕭翎一掌佔了先機，宇文寒濤已全無還手之能，但見掌影重起，倏忽之間，已連發八掌，迫的宇文寒濤連退了三步。

　　宇文寒濤生平經過了無數的大風大浪，會過了無數的高人，但卻從未遇上過這等快速的掌勢，不禁心頭駭然，暗道：這小子不知從何處學得了這般快速的掌法，當真是有如長江大河一般，叫人有目不暇接之感，心中對蕭翎又多了一分畏懼。

　　蕭翎心中早有計較，迫退了宇文寒濤後，突然同手一掌，攻向了展葉青。

　　展葉青長劍一圈，橫截蕭翎的右腕，蕭翎一挫腕，收同掌勢，人卻反向展葉青欺進了一步，跟著第二掌又拍了過去。

　　那周兆龍眼看蕭翎忽向宇文寒濤發掌迫攻，心中又驚又急，正待出言喝問，蕭翎又忽然翻身向展葉青攻了過去。

　　蕭翎掌法的快速，有如驚電奔雷一般，展葉青還了兩劍，蕭翎已攻出了一十三掌，迫的展葉青退後了兩步。

　　這情勢，不但使展葉青暗暗震驚，連雲陽子也有些愕然震動了。

　　短短片刻工夫敵我雙方之間，都已對蕭翎有了一番新的估價。

　　蕭翎在搶盡先機的快速迫攻中，突然收掌向後躍退了兩步，道：「咱們如若再打下去，或將耽誤了兩人性命，貴派如若能信得在下，閣下就退後去吧！」

　　展葉青暗道：他本已勝算在握，但卻故意替我留了顏面，當下收長劍，道：「看閣下也不像言而無信的人，在下拭目以觀。」緩步退了回去。

　　蕭翎左右回顧了一眼，道：「雙方都請退到一丈外。」

　　場中之人，都不知蕭翎在要的什麼把戲，但都依言向後退去。

　　蕭翎突然扶起了葛天儀，放在金花夫人身旁，自己也在中間坐下，左右雙手，同時伸出來，拍了兩人臂上穴道，低聲說道：「你們兩人的雙腿，和肋間的『京門』要穴都已被我獨門手法所點中，誰也無法移動身子，站起來逃走，但你們功力並未失去，伸手之間，都可擊中對方要害，如是兩位當真想死，此刻互相出手一番，立時將同歸於盡。」

　　他停下手來，掃掠了兩人一眼，接道：「兩位既不願出手，足見並無深仇大恨，非得你死我活不可，有道是冤家宜解不宜結，何況兩位素昧生平，毫無怨恨可言，江湖上是非險惡，都是私心太重，名心太盛，一兩句意氣之言，拔刀而起，拼個你死我活，如若都能平下心來，讓人一步，武林中豈不是風平浪靜……」

　　語聲微微一頓，嚴肅的接道：「葛大俠你已服下藥物，如果傷勢覺好轉，那就點一下頭，如果那藥丸無效，傷勢惡化，就請搖一下頭。」

　　葛天儀和金花夫人，都有著說不出的感慨，不知是恨是愧，但情勢所迫，反抗無能，只好聽憑擺佈了，葛天儀沉吟良久，緩緩點了下頭。

　　蕭翎道：「那藥物既是真的，那就請取出你自己的解藥來吧！」

　　葛天儀伸手入懷，取出一個玉瓶，放在地上，伸出三個指頭。

　　原來金花夫人和葛天儀，都被點了啞穴，無法開口說話。

　　蕭翎取出玉瓶，道：「可是要連服三粒丹藥麼？」

　　葛天儀又點了點頭。

　　蕭翎拔開瓶塞，倒出三粒丹丸，交到那金花夫人手中，道：「好！妳服下去吧！妳雖是可役百毒，但也未能盡解天下毒性。」

　　金花夫人想到生死大事，只好吃了下去。

　　蕭翎合上瓶塞，把玉瓶交還給葛天儀，回目望著金花夫人，道：「鄧二俠是否也中了毒？」

　　金花夫人搖了搖頭，蕭翎又道：「那是掌力震傷的了。」金花夫人又點了點頭。

　　蕭翎兩手齊出，拍活了兩人啞穴，道：「現在兩位都可以說話了。」

　　金花夫人目中暴射出兩道奇光，凝注在蕭翎的臉上，緩緩說道：「那周二莊主，就在身後，你今日所作所為盡入他目，回莊之後，難免要告訴那沈木風了！」

　　蕭翎苦笑一下，道：「我初入江湖，毫無閱歷，一步失錯，悔恨已遲，我雖不恥大莊主的作為，但他終是我結盟大哥……唉！……」長嘆一聲，黯然住口。

　　葛天儀接口說：「沈木風十餘年前，在武林中亦曾掀起了一場驚天動地的殺劫，鬧得血腥遍地，觸犯了眾怒，由少林掌門人親率十八高僧，佈下了羅漢陣，把他困入陣中，但其人卻有著過人之能，雖然身受重傷，卻被他逃出陣去，想不到十年後，他竟又重出江湖了……」

　　蕭翎探手入懷，摸出一粒靈丹，接道：「這粒丹丸，乃在下一位恩師所贈，功效奇大，可以起死回生，只要令弟中的掌力無毒，不難使他恢復。」把靈丹交入葛天儀手中，順勢拍活他雙腿上的穴道。

　　葛天儀道：「大恩不言謝，咱們終南兩兄弟，有生之年必然記著此事。」站起身子，舉步而去。

　　只見他和雲陽子展葉青低言數語，一齊轉身而去。

　　金花夫人道：「小兄弟，別人都走了你還不解開我的穴道？」

　　蕭翎伸手拍活了金花夫人穴道，說道：「承你垂青相顧，在下是感激不盡，但願夫人從今之後，稍減幾分惡行，多作些造福武林的善事……」

　　金花夫人站起身來，嫣然一笑，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今日虧你救了我的性命，但也受盡了你的擺佈，今後真不知該把你視作敵人？還是朋友？」

　　蕭翎道：「是敵是友，全憑夫人一念。」

　　金花夫人笑道：「你這一點年紀，卻是大有一代雄主的氣度，可惜卻不是沈木風一路中人，如若我推想的不錯，你們兄弟兩人，日後定將是一個彼此相殘之局！」

　　這時，周兆龍和宇文寒濤，齊齊奔了過來，蕭翎只好忍上欲待出口之言。

　　宇文寒濤道：「夫人傷勢好了麼？」

　　金花夫人道：「多勞掛懷。」轉身急步而去。

　　周兆龍回目望了蕭翎一眼，道：「你救了葛天儀？……」

　　蕭翎接道：「也救了金花夫人！」

　　周兆龍道：「大哥如若知道了，只怕……」他似是覺出失言，趕忙住口不說。

　　蕭翎道：「不勞二哥費心，大哥如若怪下罪來，自有小弟擔待。」

　　周兆龍瞧了遠遠站著的金蘭、玉蘭一眼，道：「這兩個丫頭的膽子不小，竟然也敢跑來此地瞧熱鬧來了！」

　　蕭翎道：「此乃小弟迫逼她們而來，用不著怪她們了。」

　　周兆龍道：「三弟到此不久，莊中甚多規矩，尚不熟悉，但這兩個丫頭，卻是明知故犯了！」

　　蕭翎目光一轉，打量一下周兆龍身後的兩個穿著紅衣，和兩個穿著白衣的人，只見穿紅衣的臉上愈紅，穿白衣的臉上愈白，不禁提高了警覺之心，暗道：這四人面目之間，毫無表情，看上去有如木偶僵屍一般，口裏卻笑對周兆龍，道：「大哥既然把這兩人撥作小弟貼身之婢，她們自是不敢違背小弟之命，二哥如若怪罪，那就請責罵小弟一頓吧！」

　　周兆龍呆了一呆，道：「此事我也難作主意，等候大哥處理吧……」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既是三弟迫令她們而來，我想大哥或不致怪罪她們。」探手自懷中摸出一面紅色的小旗，舉手一揮，那四個並肩而立，僵屍一般的怪人，突然轉身而去。

　　四人的動作奇怪，一躍數丈，人影閃了幾閃，已走的蹤跡全無。

　　蕭翎眼看著四人急奔而去的身法，心中暗暗吃驚道：好佳妙的輕功，好快速的身法！

　　這時，武當派中的人，早已扶著終南二俠走去，宇文寒濤也緊隨著金花夫人走的人影不見，場中只餘下了周兆龍和蕭翎，以及遙站兩三丈外的，玉蘭、金蘭。

　　周兆龍緩緩收起手中的紅色小旗，道：「咱們也該回去了。」舉步向前行去。

　　蕭翎快行兩步，緊追在周兆龍身後，道：「二哥，小弟心中有些不解之事，不知是當問不當問？」

　　周兆龍回目瞪了蕭翎一陣，笑道：「三弟心中的疑問，可是那剛走了的四個人麼？」

　　蕭翎道：「不錯，那四個人可是咱們百花山莊中弟子？」

　　周兆龍沉吟了一陣，道：「他們的身份實很特殊，也可以算是咱們莊中的弟子，但也不能算是莊中弟子。」

　　蕭翎道：「你這般一說，小弟聽得更糊塗了。」

　　周兆龍道：「明白點說吧！他們是大哥一手調理出來的人，但名份上和大哥並沒師徒之份。」

　　蕭翎搖搖頭道：「我仍是聽不明白！」

　　周兆龍淡淡一笑，道：「其實為兄的也不盡解內情，三弟如想詳知內幕，不妨問問大哥。」

　　蕭翎道：「我不過隨口問問罷了，二哥既是不知，也就算了，些許小事，用不著再去問大哥了。」

　　周兆龍道：「天色不早了，中午時分大莊主還要為三弟餞行，我這作兄長的，也該替你準備餞行禮物了。」

　　蕭翎道：「自己兄弟，用不著這般多費心了。」

　　周兆龍笑道：「禮不可缺。」突然放開腳步奔行。

　　金蘭、玉蘭，緊隨二人身後，進了百花山莊。

　　蕭翎想到動身在即，也該收整一下衣物，直奔向蘭花精舍。

　　他迅快的，收拾了簡單的衣服，又回首望去，只見二婢併肩站在臥室門外。

　　如在平常之日，二婢早已替他張羅面水、點心，但此刻卻一反常態，佩劍未解，勁裝未卸。

　　但見二婢齊齊跪了下去，道：「妾婢叩祝三爺一路順風。」拜罷起身，聯袂而去。

　　蕭翎望著二婢的背影，暗暗忖道：我去之後，這二婢必將受盡折磨，不如帶她們離開此地，再讓她們遠走高飛，心中定了主意，但卻未喚過二婢言明。

第十四章　別莊探親防暗算

　　一陣微風吹過，送來了幽幽花香。

　　蕭翎取過三奇真訣，和玉仙子的畫像，準備在酒宴之上，把二物交還給沈木風，他已發覺了這百花山莊，充滿著陰謀殺機，如若再住下去，定亦將沾染上血腥之氣。是以才決心離此；借歸籍探親之名，不再返來。

　　忽然心中一動，暗道：我此去之後，不再歸來，不知何年何月才有機會重見這玉仙子的畫像，何不趁此機會，瞧上一瞧，當下展開那玉仙子的畫像，攤在一張木桌之上。

　　凝目望去，只見一個姿容絕世的女人，手中拈了一束紅花，輕啟櫻唇，微露玉齒，明艷柔媚，撩人春情。

　　蕭翎瞧了一陣，忍不住暗暗讚道：古人云色不迷人人自迷，看來是千真萬確的事了，如若這畫像是個活人，豈不是一代招禍的妖姬……

　　一陣急風，吹起了垂簾，一縷日光，由窗外透射入來，照在那紅花花心之上。

　　只覺那束紅花心之中，微微有點突出，只是那突出的部份，極是微小，如非那日光側射而來，剛巧的照那紅花心上，不論如何銳利的目光，也是難以看得出來。

　　蕭翎只道桌面之上不平，本能的伸出右手食指，輕輕一擦。

　　有道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陰，時天道留下這一幅玉仙子的畫像，傳誦人間，人人為他那傳神彩筆陶醉，但卻有很多才智超絕的人，對這玉仙子的畫像，假設了很多可疑，時天道才氣縱橫，畫筆武功，超絕一時，他在自知天限將到之前，焚了生平的畫，只單單留下這一副玉仙子的畫像，如若說他生平之中，只有這一幅畫畫的滿意，故讓它留傳於世，雖無不可，但如說別有用心，亦自是大有道理，因此，有許多臆想和傳說，流誦於武林之中。

　　一說那時天道幼年之際，愛上了一位美麗的姑娘，以後那位姑娘卻離他而去，嫁了別人，時天道懷舊情深，所以繪製了這幅玉仙子的畫像，以示對那位姑娘的懷念。

　　也有傳言說那位姑娘並未另嫁，而是染上了絕症死去，時天道哀傷逾恆，才閉門習畫，要畫下那位姑娘的容貌，他一生中所有的畫，除了一幅眾星捧月圖外，都是畫的這位姑娘，就是連那一幅「眾星捧月圖」，也是因這位姑娘而作，意思是說天下美女雖多，但如和他懷念的那位姑娘比將起來，不啻是皓月淡星……

　　第二種傳說，是時天道在那「玉仙子」的畫像中留下了自己的武功，他才情橫溢，把武功融化於彩筆之中，只要是稍具才慧的人，日日對著那玉仙子的畫像瞧看，即可以逐漸領悟這畫中寓藏的武功。

　　這是兩個流傳武林中的傳說，震動無數人的心弦，近情者附會於第一種傳說，認為那神來之筆，絕不是一個人的天資、聰慧，能俗畫的出來，在栩栩如生、容色無儔的畫像之中，定然隱藏一個絕代紅顏的真情，和一顆純潔無暇的少女心，如若是沒有那一段淒涼哀怨的動人情史，時天道決不能畫出那樣的美人，那幅畫提名玉仙子，自是寓有深意。

　　但近智者卻主張後一種傳說，認為那時天道才情超絕，不願隨入俗流，不肯收教弟子，但進入暮年之後，又感嘆一身武功，即將伴隨軀體，常埋泉下，心有不甘，才焚毀所有的畫，單單留下了一幅玉仙子的畫像，以引起世人的注意，在畫中卻暗寓了傳授武功之意。

　　儘管這傳說震蕩著江湖，但卻很少人看到過玉仙子的畫像，也正因為見過那玉仙子書像的人不多，反使這傳說，沾染上了神秘的色彩。

　　於是，玉仙子畫像的名聲更大了。

　　但武林中，不少具有大智大慧的人，在兩種傳說之外，另有著一種構想懷疑。

　　他們認為那玉仙子的畫像中，確含有一種隱密，但卻並非是在那畫像中寓藏的傳授武功的用心，這有些近乎虛渺，時天道武功博深，世所皆知，區區一張玉仙子的畫像，絕無法包羅他胸中所學，借圖像寫藏上來武功，並非難事，但如若兼顧那畫像的美麗，就非人力所能及了。

　　但這構想，並未在武林中傳誦，因為，凡是具有此等構想的人，大都是智勇兼具的武林高人，他們存著尋求計玉仙子畫像的野心，自不願把心中隱密洩露於人。

　　沈木風取去那玉仙子的畫像，整整化費了半夜時光，希望能從那畫像上發覺出可疑的秘密，但他卻大失所望。

　　但蕭翎這無意中屈指輕輕一彈，卻彈出了古怪來。

　　只見那束紅花花心，突然脫落，背面寫著目力勉可辨認的幾個的小字：「撩開她左面裙角……」

　　蕭翎只瞧的呆了一呆，他絕沒料到，這一幅嬌艷的畫像中，竟是有著這等古怪的事，正待細查如何撩起畫像的裙邊，突聞步履聲傳了過來。

　　回目望去，只見沈木風佝僂著高大的身體，緩步走了進來。

　　軟簾起處，一陣清風吹來，蕭翎手中捏住的花心，隨風飄落。

　　沈木風望著蕭翎，臉上一片平靜，無笑容也無慍意，任何人也無法從他神情中，測出他的喜怒。

　　蕭翎欠身抱拳說道：「不知大哥駕到，有失遠迎，還望大哥恕罪！」

　　沈木風微一點頭，默然不言，背負著雙手，緩步直走過來，停在那放置畫像的木桌前面，仔細的在那玉仙子畫像上查視一遍，毫無表情的臉上，突然綻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道：「三弟可是瞧出了這玉仙子畫像的隱秘麼？」

　　蕭翎心中一驚，暗道：糟糕，那朵紅花的花心被我彈落，只怕已被他瞧出來了……

　　回首望去，花色宛然，花心中色彩如常，敢情那突起的花心之下，仍然有著一般模樣的花心。

　　蕭翎暗暗讚道：那畫聖時天道，果然不愧一代人才之稱，畫筆武功之外，這心機也是常人不及。

　　心中在想，口中卻理直氣壯的答道：「小弟見識不多，瞧不出有什麼古怪之處。」

　　沈木風兩道眼神中，暴射出冷厲的寒芒，凝注蕭翎臉上，似是要從他眼神中看出有什麼古怪之處。」

　　花心依舊，毫無破綻可尋，蕭翎心中甚覺坦蕩，任他沈木風目光銳利、心機深沉，也是無法瞧得出半點可疑之處。

　　蕭翎眨動了兩下圓大的星目，淡淡一笑，道：「大哥這般的瞧著小弟，不知是何用心？」

　　沈木風肩頭一聳，突然哈哈大笑道：「你心中如若沒有愧咎、隱密，讓大哥瞧一陣，又有何妨？」

　　笑聲突然而頓，凌厲的目光，也同時移離了蕭翎臉上，滿室移轉，四面尋望。

　　蕭翎心弦微震，暗暗忖道：這沈木風果然是個洞察細微的厲害人物，必然是瞧到我適才一點驚愕之情，才這般苦苦的尋望不放。

　　但那花心早已隨風飄出窗外，沈木風目光環掃全室一週之後，才緩緩說道：「三弟，如若你這房中有一枚斷針之微的事物，相信也逃不過為兄的眼神。」

　　蕭翎道：「大哥神目銳利，小弟難及萬一。」

　　沈木風就桌邊木椅上坐了下去道：「五年之後，天下英雄，唯三弟才足為大哥之敵。」

　　蕭翎心中吃了一驚，口中卻微笑答道：「大哥過獎小弟，小弟雖得良師垂愛，授予絕學，只可惜質愚才庸，未能真正學得恩師絕藝……」

　　沈木風淡淡一笑，接道：「縱然你武功強過此刻，那也未放在為兄的眼中……」

　　蕭翎道：「大哥說的是……」

　　沈木風緩緩接道：「我說的是你應變的才智，三弟純金璞玉，略經歷練，必將是一位大智大慧的英雄人物，適才一睹應變之才，更堅信為兄的預料不差……」

　　蕭翎雖是生具慧質，又得莊山貝講過江湖上百年來出眾的英雄人才，和那些絕智絕勇的武林往事，但他終是初出茅廬，歷練不足，沈木風一番獎中帶刺之言，一時間竟使他難再想出論辯之語。

　　只聽沈木風繼續說道：「小兄入室之初，見三弟神色有異，依情推論，你心中定有著什麼隱秘？」

　　蕭翎已對他生出了極深的戒心，正待出言反駁，忽然心中一動，暗道：言多必失，不如沉默不語，給他個莫測高深的好，當下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果然，這一著又大出了沈木風的意料之外，等待良久，不見蕭翎答話，才一皺眉頭，接道：「但三弟竟能在片刻之間，恢復鎮定，這份冷靜的工夫，實叫為兄佩服，但為兄又自信，觀察絕不會錯，不知三弟的高見如何？」口氣之中，逼使蕭翎開口。

　　蕭翎淡淡一笑，道：「大哥訓教，小弟洗耳恭聆！」

　　沈木風離坐而起，縱聲大笑，道：「好一個洗耳恭聆。」

　　蕭翎只覺那笑聲中充滿著一股森寒的殺氣，震人心弦。

　　笑聲延續了一刻工夫，仍不停止，滿室中回音激盪，盡都是震耳笑聲。

　　蕭翎暗運內力，和那刺耳的笑聲抗拒，臉上卻仍然保持著平靜之色。

　　但聞呼的一聲輕響，涉入了笑聲之中，沈木風笑聲頓住，回目望去。

　　只見玉蘭容光慘然，全身微微的顫抖，手中的茶盤下垂，兩隻細瓷白杯，早已落地粉碎。

　　沈木風陰森的臉色上，綻開一縷笑容，道：「三莊主已決定午後動身，回籍探親，你們可要跟隨他去麼？」

　　玉蘭道：「奴婢們聽憑大莊主的吩咐！」

　　沈木風微微一笑，道：「這要看三莊主了，不知他肯不肯要你們追隨前去。」

　　蕭翎道：「小弟正要請求大哥，金蘭、玉蘭二婢，秀外慧中，獲得小弟歡心，此次小弟回籍，意欲讓二人隨侍同去，不知大哥是否賜允？」

　　沈木風道：「金蘭、玉蘭二婢，確為咱們百花山莊中諸婢魁首，也勿怪三弟喜愛，何況兩人的武功不弱，機智應變，都過得去，三弟肯帶她們同行，路上也好有個照應，為兄的也可放心了！」

　　蕭翎忽然想起唐三姑，欠身一禮，說道：「多謝大哥，小弟還有……」

　　沈木風接道：「自己兄弟，不用謝了。」

　　蕭翎接道：「小弟還有一樁事情請求大哥。」

　　沈木風道：「你說吧！但得為兄的力所能及，無不答允！」

　　蕭翎道：「唐三姑犯了咱們莊中的規戒，被大哥關入石牢，不知可否放她出來？」

　　沈木風笑道：「你知道的事情不少。」

　　蕭翎道：「小弟既是三莊主的身份，對咱們百花山莊的事，自是該處處留心才是。」

　　沈木風道：「你可也要帶著她隨你回籍探親麼？」

　　蕭翎暗暗想道：我如果不肯帶她離此，只怕她難以出這百花山莊，當下說道：「小弟雖有此心，但不知那唐三姑是否答應。」

　　沈木風道：「三弟英俊瀟灑，氣度非凡，正是那些自視極高的少女心目中的人物，我想那唐三姑無不應之理。」

　　蕭翎道：「大哥答應放她了？」

　　沈木風道：「三弟所求，為兄的幾時拒絕過你？」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莊中正值多事之期，小弟實不該於此時離去，但思親情深……」

　　沈木風接道：「三弟不用為此抱咎，只要早去早回，趕得上為兄替你安排的那場大會群豪之期，也就是了。」

　　蕭翎暗道：我借探親之名離此，雖非托詞，但主要的還是不願幫你為惡，既然離此，焉肯再自行回來，口中卻答道：「小弟盡快的趕回來就是。」

　　沈木風望望天色道：「為兄已吩咐設下盛宴，為三弟餞行，此刻時已近午，三弟也該準備一下，酒飯後，立時上路。」轉身緩步而去。

　　蕭翎望著沈木風背影消失之後，回頭對玉蘭說道：「你可是很怕那大莊主？」

　　玉蘭黯然嘆息一聲，道：「三爺午宴時請小心一些。」伏身撿起地上碎去的瓷杯破片，匆匆離去。

　　蕭翎心中想著：那沈木風除了多疑之外，對我蕭翎也算得仁盡義至了，這玉蘭卻為何又這般囑咐於我，但她既然這般說了，倒是該小心一些……

　　收拾好簡單的行囊，捲起了玉仙子的畫像，藏入懷中，漫步向大廳而去。

　　大廳中，果然高張盛宴，沈木風、周兆龍，金花夫人和宇文寒濤都已在坐，最使蕭翎驚疑的，是那唐三姑也高坐在客位之上。

　　金花夫人咯咯一笑，拍拍身側的座位，道：「小兄弟，快些過來，這是你的位置。」

　　蕭翎行近座位，掏出玉仙子的畫像遞了過去，道：「夫人請收下畫像。」

　　金花夫人道：「這畫像本該送給小兄弟，但那玉仙子畫的太好看了，還是由我保存的好。」伸手接過來，藏入懷中。

　　蕭翎又取出三奇真訣，道：「在下大哥要我把三奇真訣也交給夫人保管。」

　　金花夫人伸手接過，道：「好吧，待我瞧過之後，再交給大莊主收存就是。」

　　沈木風舉起酒杯道：「三弟早去早回。」

　　蕭翎舉杯，正待吃下，忽然想起了玉蘭之言，不禁猶豫起來。

　　沈木風卻似渾如不覺一般，自行乾了一杯。

　　周兆龍微微一笑，舉杯說道：「祝三弟一路順風。」

　　金花夫人接道：「小兄弟多珍重。」

　　宇文寒濤說道：「三莊主此行愉快。」

　　四人舉杯相祝，每人都喝乾了杯中之酒、但蕭翎的杯中卻仍是滿滿一杯，點滴未嘗入口，大大感到尷尬，暗道：這杯酒縱然是斷腸的毒藥，我也該喝下去了，舉起酒杯，正待吞下，突聽一個細微的聲音傳入耳際：「你這杯酒吃不得。」

　　蕭翎心中一動，閉住氣，把一杯酒倒入口中，但卻不吞下腹去，緩緩就坐。

　　在這一瞬之間，他已明白自己正處在一個充滿殺機的環境之中，必需要冷靜的應付這個局面。

　　他表面之上，若無其事，暗中卻在留神查看那暗施傳音之術示警的人。

　　但這大廳之中，除了坐中幾人之外，只有兩個青衣小婢，如若是坐中人向他示警，只有唐三姑和那金花夫人可能，但兩人一直口未啟動，何況那聲音十分陌生，記憶中從未聽聞過。

　　沈木風眼看蕭翎吃下了杯中之酒，立時舉筷說道：「三弟歸心似箭，急於登程，咱們盡快吃吧！」

　　蕭翎緩緩舉筷，挾了一些菜餚，但卻不敢送入口中，原來他口中含酒未吞，不能吃菜。

　　只聽那陌生細微的聲音，又在耳際響起，道：「你如沒有聽我的話，吃了那杯毒酒，今生一世，都在沈木風控制之下，除非你能遇上了毒手藥王，而他又答應救你，始可擺脫，如若沒有吞下那毒酒，快些設法吐出來。」

　　蕭翎聽得他說出毒手藥王，憶起了那晚放血之事，心中信了八成，心念電轉，巧計忽出，暗裡摸出一枚制錢，運指力捏成一團，由桌下彈了出去。

　　他從柳仙子學得了舉世無雙的迴旋手法，那枚捏成一團的制錢，由桌下飛出，折轉由窗中飛入，掠著周兆龍耳際飛過，叭的一聲，擊在一盤菜餚中，登時油水飛濺，肉塊橫飛，瓷盤也片片碎裂。

　　這變故大出意外，滿桌雖坐著第一流的高手，也是未能及時接著那飛來暗器。

　　蕭翎一按桌面，疾飛而起，穿出窗外，腳尖一點地，一個鷂子翻身，人已躍上屋面，藉機吐出了口中含的毒酒。

　　但見人影閃動，周兆龍和金花夫人以及那宇文寒濤，分由門窗中飛躍出來，登上屋面。

　　金花夫人低聲說道：「小兄弟好快的身法，可曾看到敵蹤麼？」

　　蕭翎搖搖頭，道：「沒有。」

　　周兆龍道：「什麼人竟能混進百花山莊？」

　　金花夫人笑道：「二莊主常說貴莊中門禁森嚴，不啻是銅牆鐵壁，今日卻被人家在青天白日下，混入莊中，而且逼近大廳。」

　　周兆龍目光轉動，四下望了一眼，但見一片平靜，毫無警兆，不禁一皺眉頭，道：「今日之事，實是有些奇怪……」

　　金花夫人細看四周形勢，只見相距這大廳最近的一片花叢，也在三丈開外，但卻方向不對，心下暗自震驚，口中卻仍是嬌聲笑道：「嗯！來人的腕力很強，竟然能在五丈開外地方，把暗器打入廳中。」

　　周兆龍覺臉上一熱，突然舉手互擊三掌，高聲說道：「當值的護院何在？」

　　但見四周花叢中突然站起了十幾個佩帶兵刃的勁裝大漢，飛奔而來。

　　周兆龍當先跳下屋面，金花夫人等也隨著飛落地上。

　　幾人不過剛剛落著實地，那飛奔而來的勁裝大漢，也已奔到，一字排開。

　　宇文寒濤暗暗忖道：這些人動作如此之快，顯是都有一身上乘武功，表面之上瞧來，這百花山莊中似是毫無戒備，事實上卻是警備森嚴，別說來敵難以隱秘行蹤，只怕莊中的客人，都在他們嚴密的監視之下。

　　但見那十幾個勁裝大漢齊齊抱拳一禮，道：「二莊主召喚我等，不知有何吩咐？」

　　周兆龍道：「你們可曾發現敵蹤混入莊中麼？」

　　十幾個勁裝大漢全部聽得一怔，面面相覷，講不出話來。

　　良久之後，才有一人答道：「我等各盡職守，毫無懈怠，但卻未曾發現敵蹤！」

　　周方龍被金花夫人連番譏笑，憋了一肚子怒火，厲聲說道：「既是沒有敵人混入，難道那暗器長了翅膀，自己飛入了廳中不成？」

　　十幾個勁裝大漢，一聽到有暗器打入廳中，個個臉色大變，莊中規戒森嚴，發生此等事情，勢將要受到重罰不可……

　　但聞沈木風的聲音，遙遙飄送過來，道：「二弟，不用責怪他們了，這事與他們無干，放了他們去吧！」

　　聲音不大，但卻傳播很廣，場中之人，個個都聽得十分清晰。

　　周兆龍素來不敢稍逆那沈木風令諭，舉手一揮，道：「你們去吧！」轉身向廳中行去。

　　十幾個勁裝大漢抱拳一禮，回身飛奔而去，眨眼間，隱入了花叢之中不見。

　　蕭翎緊隨周兆龍身後而行，心中七上八下，暗自打鼓，忖道：那沈木風智謀絕人，武功奇高，莫要是已經瞧出是我在搞鬼了！

　　忖思之間，人已進了大廳。

　　只見那沈木風端然而坐，神色平靜，毫無怒意，頷首一笑，道：「驚擾諸位了。」

　　金花夫人咯咯嬌笑道：「大莊主聲色不動，想必是早已胸有成竹了？」

　　沈木風道：「蕭三弟回籍探親，歸心似箭，急欲登程，不要因此事延誤了他的時間。」

　　蕭翎心中暗叫了一聲慚愧，口中應道：「莊中混入了敵人，是何等重大之事，豈可不查……」

　　沈木風接道：「不用查了，那人發出了示警暗器，想必早已退去，追亦不及……」微微一頓，又道：「快請入座，不要攪了咱們的酒興。」

　　桌上的碎盤，早已收去，群豪齊齊入座，蕭翎擔心那酒中有毒，不敢飲用，跟著沈木風落筷的菜餚食用，心中暗道：如若你在這菜餚中也下了毒，連你在內，誰也別想逃脫。

　　一餐餞行宴，匆匆用完。沈木風挽住了蕭翎一隻手同出大廳，穿過花叢，直向莊外走去。

　　只見一輛華麗的馬車，早已套上了四匹健馬，一個青衣童子，高坐車門外，右手裡拿著一條長鞭，左手中控韁待發。

　　沈木風指著那馬車笑道：「為兄和你二哥，都備有一份薄禮，奉送雙親，三弟的行李，我已叫人搬入車中，四匹健馬，也都是千中選一的好馬，足可當長途跋涉之任，三弟思親情切，就此上道吧！」

　　蕭翎仔細看去，只見那控馬的青衣童子，正是金蘭扮裝，當下躬身一揖，道：「大哥設想周到，相待情深，小弟就此拜別，」

　　沈木風回顧了身後的唐三姑一眼，笑道：「三弟請扶唐姑娘上車。」

　　蕭翎抬頭看去，只見那唐三姑的神情木呆，不言不笑，和初見她時那等巧笑倩兮、妙語解頤的情形相較，已是大不相同，心中好生奇怪，但又不便追問，當下一抱拳，道：「唐姑娘如願和在下同行，請來上車。」

　　唐三姑目光緩緩由沈木風臉上掠過，慢步而來，登上馬車。

　　金花夫人突然趨前而來，伸出白玉般的右手，笑道：「小兄弟，姊姊不送你啦，祝你一路平安。」

　　蕭翎伸出手去，和她握了一下，道：「多謝夫人關顧。」只覺一個小紙團，傳入掌中，趕忙挾在手指中，抱拳對周兆龍等一禮，道：「小弟就此拜別。」飛身一躍，登上馬車。

　　金蘭左手韁繩一抖，馬車陡然向前飛馳而去。

　　遙聞金花夫人嬌脆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小兄弟，你如想要那幅玉仙子的畫像，最好是早些回來。」

　　蕭翎站在車頭上，揮手致意，但卻未答金花夫人之言。

　　轔轔的輪聲，蕩起了一片沙塵，沈木風和金花夫人的身影，也逐漸消失不見。
　　蕭翎藏好了手中的紙團，掀開垂簾，進入車廂，只見玉蘭也改穿了一身男裝，倚欄而坐，目光望著車篷，似是正在想一件沉重的心事。

　　車廂後面，放著兩隻大箱子，唐三姑斜斜的靠在箱子上，閉著雙目，似是已經熟睡了。

　　白馬華車，麗人相伴，這該是何等的賞心樂事，但蕭翎卻有著一種茫然無措之感，他覺出這車廂中充滿著一種幽傷和詭異的氣氛，每個人都似是有著重重的心事。

　　他輕輕的咳了一聲，道：「玉蘭，你在想什麼心事？」

　　原來他自從進入這車廂中後，那玉蘭姑娘始終未曾望他一眼，渾似不覺他進入了車廂。

　　玉蘭如夢初醒一般，緩緩把投注在車篷上的目光，移注到蕭翎臉上，黯然的叫了一聲：「三爺。」又住口不言。

　　蕭翎心中大奇，說道：「你怎麼啦，此刻咱們已離開百花山莊，有什麼話，儘管說吧！」

　　玉蘭搖搖頭，微微一笑，道：「妾婢很好，沒有什麼。」

　　她雖然想使笑容自然些，但蕭翎卻看得出她笑的很勉強，很淒涼。

　　蕭翎心頭氣悶，暗道：好吧！你既然不願說，那便算了，我也不來問你，當下閉目運氣調息起來，不知不覺間，竟入禪定，物我兩忘。

　　待他由禪定中清醒過來，夕陽早下，已然是暮色蒼茫的時分。

　　馬車早已停下，唐三姑和玉蘭已然不見，只有金蘭一人當門而立。

　　只聽金蘭低聲說道：「三爺醒了麼？」

　　蕭翎點點頭，道：「她們呢？」

　　金蘭道：「進去休息了，包莊主已在車外等候很久了。」

　　蕭翎道：「那一個包莊主，我不認識啊！」

　　只聽車簾外響起一個宏亮的笑聲道：「在下接得了大莊主金花令諭，特地趕來迎駕，廳中盛宴已張，敬候三莊主上坐了！」

　　蕭翎皺皺眉頭，掀起垂簾，出了車廂。

　　只見一個五旬左右的老者，穿了一件天藍色胡綢長衫，面帶微笑，站在車旁，神態極是恭謹，看蕭翎掀簾而出，立時長揖拜見。

　　蕭翎還了一禮，道：「怎敢勞駕。」

　　那老者笑道：「大莊主在金花令諭中吩咐，要在下小心迎駕，不得有違，但得三莊主不肯怪罪，老朽就歡喜萬分了。」

　　蕭翎暗忖道：百花山莊的力量，確是不可輕視，竟是處處都有分舵。

　　抬頭看去，只見一座高大的宅院，屹立在暮色中，看紅門綠瓦，該是個豪富之家，不知內情，誰也難以猜出，這高宅大院，竟然是百花山莊的分舵。

　　那老者抱拳當胸，躬身說道：「三莊主請。」

　　兩扇黑漆大門，早已大開，一個二十左右的青衣人，高舉著一盞氣死風燈，肅然而立，燈籠用絹製成，四面各寫了一個包字。

　　蕭翎緩步登上七層石級，直向大廳行去。

　　那老者緊隨在蕭翎身後，居中而行，金蘭走在最後。

　　三人行不過丈餘，身後那黑漆大門，已蓬然關上。

　　穿過了兩個院子，才到大廳，廳中燭火輝煌，早已張宴相候。

　　蕭翎目光一轉，只見敞闊的大廳中，除了兩個綠衣婢女之外，別無賓客。

　　那老者一側身，走在蕭翎前面，欠身說道：「三莊主請上坐首位。」

　　蕭翎心知謙遜推辭，徒費口舌，索性大步行去，坐了首位。

　　那老者待蕭翎坐好，突然一撩長袍，屈下一膝說道：「包子威見過三莊主。」

　　蕭翎暗忖道：看來此情此刻中，倒是不得不端點架子，舉手一揮，道：「不用多禮。」

　　包子威欠身而起道：「三莊主旅途辛勞，請隨便進些酒菜。」垂手站在一側。

　　滿桌佳餚，只有蕭翎一個人高居首位而坐，那包子威站立相陪，不敢落坐。

　　蕭翎淡淡一笑，道：「包兄請坐。」

　　包子威道：「屬下謝座。」就主位坐了下來。

　　兩個綠衣婢女，款移蓮步，行了過來，伸出皓腕，挽起酒壺，替兩人斟滿了酒杯，退到旁側。

　　蕭翎目光轉動，早已不見金蘭，心中自是納悶，正待開口詢問，那包子威似已瞧出了蕭翎心中所思之事，搶先說道：「三位姑娘都已由內人接入內廳款宴。」

　　這一席晚宴，就在包子威恭謹中匆匆用過，蕭翎雖然是受盡了尊嚴禮遇，但卻有著枯燥無味之感。

　　晚宴過後，包子威親自送蕭翎到安歇之處。

　　這是座擺滿鮮花的精緻跨院，錦帳繡被，佈設的極盡豪華。

　　包子威待蕭翎落座之後，恭恭敬敬的說道：「三莊主幾時上路？」

　　蕭翎道：「明晨一早就走。」

　　包子威欠身說道：「三莊主是乘坐原車，還是換坐快舟，請吩咐一聲，也好讓屬下準備。」

　　蕭翎暗暗想道：由此歸家，自是該坐船的好，但船上必有他們派遣的水手，我的行動，一直在他們監視中，倒不如坐原車的好，當下說道：「我仍乘原車而行，不勞費心了。」

　　包子威應了一聲，躬身退去。

　　蕭翎打量了一下室中佈設和院中形勢，熄去燭火，盤膝坐在榻上，運氣調息。

　　但他腦際思潮起伏，竟然難以靜下心來，他想到玉蘭、金蘭的反常情態，在兩人的心底處，似是隱藏了一樁很大的隱秘；還有那唐三姑也變的癡癡呆呆，其間定有隱情，明天上路之後，必得設法追問個明白不可。

　　他打定了主意，心情也逐漸的靜了下來，真氣逐漸由丹田升起，衝上了十二重樓。

　　需知他內功正值精進之期，每次調息，必入渾然忘我之境，也正是修習上乘內功最危險的時期，如若在他靜坐之時，有人暗中施襲，縱非必死，亦得重傷。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突被一陣兵刃接觸的金鐵交鳴聲驚醒過來。

　　睜眼看去，窗外月光如水，有兩條人影，正自迴旋交錯在月光下。

　　蕭翎暗道一聲慚愧，起身離榻，輕步行至窗口。

　　凝神望去，只見包子威舞著一柄金刀，和一個全身夜行勁裝，施用文昌筆的大漢，正在打的難解難分，那大漢筆法十分辛辣，攻勢凌厲，著著都指向包子威的要害。

　　包子威武功亦是不弱，手中一柄金刀，環身飛繞起一片光幕，任那施筆大漢攻勢凌厲，一時間也無法取勝。

　　蕭翎只瞧的心中暗暗奇道：這座廣大的宅院，如若是百花山莊中的分舵，絕不至只有包子威一人，何以不見有人助戰？

　　他心中疑團未解，場中形勢已變，但見包子威金刀疾變，展開了反擊，一時間刀光大盛，反把那施筆大漢圈入一片刀光之中。

　　蕭翎暗中觀戰，長了不少見識，原來包子威在初動手時，隱藏實力，採取守勢，先讓那施筆大漢放手搶攻，直待瞧出他筆法中的漏洞，智珠在握，才展開了反擊之勢，招數變化，盡找施筆大漢的缺陷，那大漢果然被迫的手忙腳亂起來，幾度要振作反擊，但一直是力難從心。

　　搏鬥中突然一聲悶哼，刀光筆影，突然收斂，那施筆大漢身子搖動了一陣，一跤跌倒在地上，包子威左手疾出，點了那人穴道，還刀入鞘，對著蕭翎臥房抱拳一禮，道：「屬下無能，致令敵人侵入了三莊主息駕的跨院中，驚擾好夢，心中不安的很。」

　　蕭翎吃了一驚，暗道：原來他早已知道我醒了過來，暗中觀戰的事……

　　心中念頭電轉，口中卻緩緩應道：「不妨事。」

　　包子威道：「多謝三莊主的大量。」伸手提起那施筆大漢，回身退出跨院。

　　蕭翎心中納悶，幾次想叫那包子威進來問問，那施筆大漢是何等人物，夤夜來此為何？但他終是忍了下去。

　　次晨起床，包子威早已在室外相候，兩個綠衣婢女，捧著漱洗用具恭候門外。蕭翎步入室外小廳，兩個婢女，立時奉上漱洗用具，待蕭翎梳洗完畢，包子威才緩步而入，長揖請安，但卻絕口不提昨夜中事。

　　蕭翎看那包子威神色平靜，似已忘了昨夜之事，也只好裝出一付若無其事的神情，說道：「她們起來了麼？」

　　包子威道：「姑娘都已經準備好了行裝，坐待三莊主的動身令諭。」

　　蕭翎道：「好！你要她們即時登車，我們立刻上路。」

　　包子威道：「廳中已為三莊主擺下早點，屬下斗膽請三莊主食用過後再走。」

　　蕭翎本待推辭，但又覺堅決拒絕，使那包子威太過難看，只好隨往廳中，匆匆吃畢，上車趕路。

　　金蘭、玉蘭仍然是青衣小帽的書僮裝扮，唐三姑也是像昨日一般，登車之後，就靠在車欄上，似是大病未癒，一言不發。

　　蕭翎登上馬車，金蘭立時揚起手中長鞭，叭的一聲，馬車起動如飛而去。

　　只聽包子威高聲說道：「屬下恭祝三莊主一路平安。」

　　蕭翎心中憋了一肚子疑團，車行三里左右，立時掀簾而出，四外打量了一眼，伸手帶動馬韁，馬車向一條荒涼的山道上轉去。

　　他已暗定主意，今天非得逼出二婢和那唐三姑心中的隱秘不可。

　　這條荒涼的山道，連人跡也極少見，車行約二三里，已難再行，觸目荒草，一片蕭索，蕭翎一帶韁繩，馬車停下，冷冷說道：「金蘭、玉蘭，你們下去。」

　　二婢應聲下來，並肩而立。

　　蕭翎一帶韁繩，轉過馬頭，緩緩說道：「此地距那百花山莊不遠，你們如是想回百花山莊，那就請便了。」

　　金蘭嘆息一聲，道：「妾婢們如若有錯，三爺儘管責罵就是，為什麼要迫妾婢們重入虎……」虎字說了一半，突然住口不言。

　　蕭翎道：「我瞧你們在百花山莊中還快活一些，還是回去的好。」

　　金蘭流下淚來，黯然說道：「三爺可是氣惱玉蘭妹妹麼？」

　　蕭翎道：「我瞧你們都是一般模樣，似是都有著很沉重的心事。眼下只有兩條路，由你們自己任選一條：第一條路，你們立即返回百花山莊，不管你們有著什麼心事，我也懶得多問了……」

　　金蘭舉起衣袖，拭一下泉湧而下的淚水，接道：「那第二條路呢？」

　　蕭翎看她哭得梨花帶雨，但卻又強咬著牙齒，不敢出聲，不禁心頭一軟，嘆道：「第二條路，你們不妨把心中的事，坦坦誠誠的告訴我，不許藏露一句，我絕不責怪追究你們。」

　　金蘭長長吁一口氣，道：「三爺一定要問，妾婢們只好從實講出來了。」

　　蕭翎道：「不許說漏一字一句，如果是被我聽出破綻，你們就別想活了！」

　　金蘭點頭說道：「妾婢既然講了，那還顧及生死的事，但願三爺無恙就好了。」她頓了一頓，淒涼地一笑，幽幽說道：「就是三爺不問，過了今天，妾婢們也要對三爺講了，你不能責怪玉蘭妹妹，她已經被迫服下了化骨毒丹……」

　　蕭翎怔了一怔道：「是毒藥麼？」

　　金蘭點頭答道：「是一種慘絕人寰的慢性毒藥，服下之後，七日內不會發作，但人卻已變得癡癡呆呆，終日裡昏昏欲睡……」

　　蕭翎心弦震動，回目向玉蘭望去，只見她雙目發直，眼中神光渙散，果是有著中毒之微，不禁長嘆一聲道：「是我錯怪你們了。」

　　金蘭道：「三爺不知內情，如何算得錯怪。」

　　蕭翎道：「那唐三姑也是服用過化骨毒丹？」

　　金蘭道：「看樣子是不錯，但內情如何，妾婢實不敢斷言，百花山莊中的事情，除了大莊主之外，誰也不知道有些什麼變化，但玉蘭妹妹，卻是在妾婢親目所睹之下，看到她吞下的化骨毒丹……」

　　蕭翎道：「可是大莊主迫她服下的麼？」

　　金蘭道：「除了大莊主，玉蘭妹妹也不會馴如羔羊的聽憑擺佈。」

　　蕭翎道：「大莊主耳目靈敏，五丈內可辨落葉，你如何能夠瞧到，而不被他發覺呢？」

　　金蘭道：「那是有意的讓妾婢看到，當時，我和玉蘭同在一起，大莊主取出化骨毒丹，先詳細的說了那藥丸毒性，然後才交給玉蘭妹妹吞下，我看玉蘭妹妹強忍著眼淚，裝出笑容，吞下毒丹。」

　　蕭翎道：「為什麼不讓你也吞一粒呢？」

　　金蘭道：「我要侍候三爺的起居，要為三爺趕車，如若吞下毒丸，神志恍忽，如何還能再幫三爺做事？」

　　蕭翎道：「大莊主交你辦的事，只有這些麼？」

　　金蘭道：「還要我相機勸告三爺早日再回百花山莊，如是三爺不肯聽從，就要暗中設法謀取三爺的性命……」

　　蕭翎冷笑一聲，接道：「大莊主那如意算盤，也未免打的太容易了，就憑你那一點本領，豈是我蕭翎之敵。」

　　金蘭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大莊主見三爺武功了得。因此賜與我兩種東西，如是三爺不肯重返百花山莊，就要我暗中下手！」

　　蕭翎暗道：這話倒也沒錯，她終日和我相處，如是暗中下手，也實在防不勝防。表面上卻是若無其事般的淡淡一笑，道：「他賜給你的什麼？」

　　金蘭伸手入懷，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盒，托在掌心，道：「大莊主告訴妾婢，這盒中共有兩件事物，一件是無色無味的毒粉，一件是可以點燃的毒香，如是三爺不肯回轉百花山莊時，妾婢先設法在食物中放下毒粉……」

　　蕭翎冷冷接道：「這辦法太陳舊了，實無新奇之處。」

　　金蘭接道：「如是三爺防備周密無法在食物中下毒，就要妾婢燃起那支毒香，據大莊主告訴妾婢，這毒香可保燃燒十二個時辰以上，只要放在三爺必經之處，能使你聞到稍許香味，就入了大莊主的掌握之中。」

　　蕭翎心中大奇，暗道：就算那毒香歹毒無比，但稍許聞上一些香味，也未必就能使我入他的掌握之中，口中卻問道：「這麼看將起來，大莊主倒是一位善使百毒的人了？」

　　金蘭突然一振右腕，欲待投出手中玉盒，蕭翎卻高聲說道：「且慢，把那玉盒給我瞧瞧。」

　　金蘭道：「大莊主心機深沉，只怕是不只這點手段，也許他早已料到我會對三爺吐露，這玉盒中事物，是妾婢聽他所言，從未啟動查看過，不如把它棄去算了！」

　　蕭翎微微一笑，道：「打開瞧瞧再說。」

　　金蘭只好把玉盒遞了過去，道：「三爺小心！」

　　蕭翎暗中提氣，閉住穴道，打開玉盒一看，頓時寶光耀目，玉盒中那來的毒香毒粉，竟是一顆奇大的明珠，不禁瞧的一愣。

　　只聽金蘭說道：「三爺，別讓那毒粉飛了出來。」

　　蕭翎隨手合上盒蓋，收入懷中，道：「這玉盒由我暫時收著……」回顧了玉蘭一眼，道：「該如何才能解除這玉蘭腹中之毒？」

　　金蘭道：「據妾婢所知，大莊主只是武功高強，並非是使毒的高手，但他有一位好友，叫什麼毒手藥王，卻是位善用百毒的怪人，大莊主那化骨毒丹，就是出自他親手調製。」

　　蕭翎道：「你可見過那毒手藥王麼？」

　　金蘭搖頭說道：「沒有見過，他很少到百花山莊中來，但就妾婢所知而論，確有其人。」

　　蕭翎那夜在荒廟之中，遇上毒手藥王，被他點了穴道，放他身上之血，對毒手藥王有著深刻的印象。如是金蘭隨口說上一個形狀出來，和自己所見不符，那就可證明金蘭並非真心的傾吐胸中之言，也好小心提防於她，卻不料她竟沒有見過。當下一帶馬車，道：「兩位上車吧！想那大莊主，必然派有暗中監視咱們之人，咱們如在此地停留過久，只怕啟動那些人的疑心。」

　　金蘭道：「如是妾婢的料斷不錯，咱們一路上的行動，都無法逃得大莊主的耳目。」

　　扶著玉蘭上了馬車，接道：「但是三爺目下還不會遭受暗算，據妾婢聽那大莊主的口氣，深盼三爺仍能回到百花山莊中去，在你未確定是否肯回百花山莊之前，他們不會對三爺施下毒手。」

　　蕭翎揚鞭趕車，重又折返大道，口中卻緩緩說道：「眼下有一件最使人憂慮的事，就是玉蘭和唐三姑的化骨毒丹，一旦發作既不可棄兩人於不顧，亦不便帶兩個毒性發作的病人趕路。」

　　金蘭道：「這個請三爺放心，大莊主親口告訴妾婢，七日之內，兩人藥性未發之前，他就會派人送上解藥。」

　　蕭翎星目中神光一閃，道：「金蘭，我蕭翎待你如何？」

　　金蘭道：「三爺是正人君子，妾婢敬佩無比。」

　　蕭翎道：「你覺得在那百花山莊中的生活如何？」

　　金蘭道：「雖是錦衣玉食，但卻度日如年。」

　　蕭翎道：「好！我帶你們遠離了百花山莊的勢力範圍之後，你們就遠走高飛吧！天下這等遼闊，總不難找一個安身立命的所在，彼此擺脫江湖中的生活，做一個安安份份的人。」

　　金蘭苦笑一下，道：「三爺想的倒是輕鬆的很，如果如三爺之言，百花山莊中，走的何只我們姊妹！但三爺也不用為他們煩心，我早已和玉蘭妹妹決定了該走的路。不瞞三爺你說，我們姊妹雖是對三爺敬愛無比，情甘效死，但殘花敗柳，自知不配為三爺身旁之婢，但三爺卻是妾婢們所見人物中，唯一能使大莊主有些心存畏懼的人，我們姊妹兩人的清白，毀在了大莊主的手中，雖是在他嚴酷的控制之下，不敢反抗，也無能反抗，但心中對他之恨，卻恨不得生啖其肉，我們姊妹甘心受三爺百般責罵，敬愛之心始終不減，那不是為了三爺的俊美瀟灑，實是出自衷心敬慕三爺的為人英雄，但得有一分心力，就願為三爺盡上一分心力。」

　　蕭翎原想把她三人帶出百花山莊的勢力之外，讓三人各奔前程，但金蘭道出這一席話，卻使他心意大變，暗道：是啊！我蕭翎既然存心救人，管上了這檔事，豈可半途而廢，虎頭蛇尾，好歹也該使她們身上的奇毒解了之後，才可放手而去。

　　心念電轉，肅然說道：「不論那沈木風惡行如山，血債似海，但他總是我結盟之兄，不管這結盟是圈套，或是陰謀，但木已成舟，悔之已晚，我一日未和他斷交絕義，一日就不能和他正面為敵，但這不關你們的事，家師訓教，言猶在耳，助弱鋤凶，乃是我該為之事……」

　　金蘭接道：「沈木風只不過是為了要利用你的武功才能，助他為害，對你談不上兄弟情義，如若他把你視作兄弟，也不會讓我暗中計算你了。」

　　蕭翎長長嘆息一聲，道：「話雖不錯，但我蕭翎卻不能留人話柄，不到情義決絕之時，我都將忍耐下去……」

　　突聞一陣馬蹄聲，得得而來，三匹健馬疾馳而過。

　　當先一人是一個青衣少女，一臉端莊嚴肅之色，目不斜視的縱騎而過。

　　第二騎馬上是一個胸垂花白長髯的老者，虎目、海口，神威凜凜。

　　那老者一見蕭翎，臉色忽然一變，回目一顧，縱馬而去。

　　蕭翎只覺這兩人面善的很，忖思良久，才突然想到，這兩人正是在歸州酒樓上遇到的八手神龍端木正，和那位行刺周兆龍，被自己接了她暗器的青衣姑娘。

　　第三騎馬上是一個身軀瘦小的灰衣人，留著八字鬍，雙目中神光如電，見了蕭翎的馬車，突然一收韁繩，健馬原本奔馳極快，卻突然緩了下來，掠著馬車行過。

　　蕭翎緩緩把控車的馬韁，交到金蘭手中，掀簾進入了車中，探手從懷中摸出金花夫人的紙團，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沿途必遇攔劫，小心兩個丫頭。

　　蕭翎一直忍著未看金花夫人交來的紙團，他要憑藉自己的智慧，來澄清胸中的疑慮，然後再看紙團上寫的什麼，是否和自己想到的事情一樣。

　　他初入江湖，就陷身在充滿著兇險的百花山莊，捲入了武林大勢紛爭的是非中，深覺到一個人不論有著何等高強的武功，也難在江湖上通行無阻，必得配上應變的機智才能應付這江湖上的險詐。

　　唐三姑和玉蘭都已被迫服下了化骨毒丹，蕭翎也不再忌諱她們，瞧完了金花夫人紙團，隨手撕去，丟在車外，心中卻在盤算那紙箋上的兩句話，箋中指的兩個丫頭，自然是指的金蘭、玉蘭而言，事雖為那金花夫人料中，但其間變化卻略有不同，因金蘭甘心冒萬死之險，背逆了沈木風，使那沈木風原本嚴密的計劃，盡付流水。

　　蕭翎估算沈木風安排在自己身側的伏樁金蘭，作用已失，困擾的是玉蘭和唐三姑，這兩人服下了化骨毒丹，人已經有些癡癡呆呆，既不能棄之不顧，但自己又無能救治。

　　還有金花夫人在那紙團上那句沿途必遇攔劫的話，語氣十分肯定，如金花夫人沒有相當的把握，絕不致說得這般斬釘截鐵。

　　這兩樁疑難之事，不停的在他腦際間迴旋、盤轉，但始終想不出緣故何在和解救之策。

　　忽聽垂簾外傳進來金蘭的聲音，道：「三爺，前面有人攔道。」奔行中的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蕭翎掀開車簾，緩步走了出來，只見道旁一片雜林中隱隱有人影閃動。

　　四個佩帶著兵刃之人，一字排開，攔住了去路。

　　兩個是中年大漢，一個青衫老者，和一個身披袈裟的和尚。

　　蕭翎數月來連番經歷變故，已然學會閱人之術，目光緩緩由四人臉上掠過，已瞧出那老者、和尚，都有著精湛的內功。

　　那青衫老者一拱手，道：「閣下可是來自百花山莊麼？」

　　蕭翎緩緩一點頭，道：「不錯，老丈有何見教？」

　　左面一個中年大漢暴聲喝道：「你可是那百花山莊中的三莊主？」

　　蕭翎道：「不錯，諸位橫身攔道，想是必有事故？」

　　右面那中年大漢接道：「閣下可是姓蕭名翎？」

　　蕭翎暗道：好啊！你們早已調查的清清楚楚了，還來問我作甚，口中卻緩緩地應道：「在下正是蕭翎。」

　　忽聽那青衣老者長嘆一聲，道：「蕭大俠雖出道不久，但已名動江湖，想不到竟然會投到了百花山莊，可惜呀！可惜。」

　　蕭翎知他又把自己誤認為那位假冒自己的蕭翎，但此時此情中，解釋不易，也無法解說的清楚，只好含含糊糊的說道：「在下和諸位素不相識，無怨無仇，不知諸位為何要攔阻住在下的去路？」

　　那青衣者者目光一抬，瞧了那馬車一眼，道：「請問三莊主，這馬車中放的是什麼？」

　　蕭翎微微一怔，道：「車中乃是在下幾位隨行的朋友。」

　　左面那大漢刷的一聲，抽出背上單刀，冷冷說：「車中如無別物，可否容得我們搜查？」

　　蕭翎劍眉軒動，俊目中神光閃動，正待發作，突然由腦際間閃過了一抹靈光，暗道：「除了這四個人之外，那林中還隱著無數高手，他們這等糾眾而來，必有緣故，車中既無不可見人的事，倒不如讓他瞧瞧，也好斷去他們的生事藉口。」

　　心念一轉，怒火平息，淡淡一笑道：「諸位如是要查看，儘管瞧吧！」閃身退到一旁，回目對金蘭說道：「你打開車簾。」

　　蕭翎這出人意外的謙和，似是大出兩個大漢和青衣老者意外。三人相互望了一眼，緩步行近馬車。

　　那青衣老者一皺眉頭，道：「車中是女眷麼？」

　　蕭翎心中一動，暗道：那唐三姑仍是穿著的女裝，早該要金蘭把他換上男裝才對，心中在想，口中卻應道：「不錯。」

　　青衣老人道：「男女授受不親，咱們不能驚擾到三莊主內眷，有勞三莊主扶她們下車來罷。」

　　蕭翎苦笑一聲，低聲對金蘭道：「扶她們下來吧！」

　　金蘭應了一聲，扶著玉蘭和唐三姑下了馬車。

　　那青衣老人目光如電，掃掠車中存物一眼，道：「那車中的兩隻木箱，不知三莊主能否啟開給我等瞧瞧？」

　　蕭翎心頭納悶，暗道：這些人不知是何用心？搜查何物？但他心中坦蕩。雖是有些氣怒；但仍然低聲對金蘭說道：「把那兩隻木箱拿下來，給他們瞧瞧吧！」

　　金蘭猶豫了一下，登上車去，抱下來兩隻木箱。

　　紅漆的木箱上，加上了一把金鎖，和兩條密封，這本是沈木風和周兆龍托蕭翎帶回的禮物，箱中存放何物，蕭翎並未看過。

　　那青衣老者目光環掃了車廂一眼，再無別的可疑事物，才回頭對蕭翎說道：「有勞三莊主啟開這兩具木箱瞧瞧如何？」

　　蕭翎強自按下心中的怒火，冷冷說道：「諸位勞師動眾，白晝攔道，查過這木箱之後，在下倒也得向諸位討還一個公道……」目注金蘭接道：「你打開兩具木箱。」

　　金蘭粗著嗓子，道：「小的沒有鑰匙。」

　　蕭翎經她一提，才想到自己也是沒有啟鎖的鑰匙，沈木風只告訴他車上放有讓他帶回原籍的禮物，並沒有交給他啟鎖之鑰。

　　心中念頭轉動，口中說道：「你把那金鎖劈了就是。」

　　金蘭顰起秀眉兒，伸手從車墊下抽出長劍，寒芒連閃，劈落了兩隻木箱上的金鎖。

　　蕭翎目注那青衣老者一拱手，道：「箱上金鎖已落，諸位自己打開瞧吧！」

　　那老者心中似甚抱咎，沉聲說道：「如是我等得訊不確，老朽自當面向蕭兄謝罪。」一伸手打開了左首一隻箱蓋。

　　但見一陣白粉飛揚，一股濃重的藥味，撲入鼻中。

　　那青衣老者似是突然被人在前胸上擊了一拳，身不由主的向後退了兩步。

　　兩個大漢探首一望，立時雙雙拜倒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那身披袈裟，一直未曾開口的和尚，目中神光一掠木箱，突然合掌當胸，欠身說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蕭翎雖然已從那四人驚愕，惋惜的神情中，瞧出了事情有些不對，但仍想不出箱中是存放的何物，緩緩行前兩步，探首一望，亦不禁臉色大變。

　　原來那木箱中，鋪滿了半箱白粉，白粉上赫然是一個人頭！

　　那人頭似是早已用藥水泡製過，面目仍然清晰可辨，只見他虬髯繞頰、虎目圓睜、亂髮披垂，雖只是一個人頭，但不難想見他生前的威武形貌。

　　蕭翎愣一愣，突然伸手打開另一隻箱蓋。

　　只見那木箱中放著兩封白簡，已然快變成了黃色，一隻金色的短劍，和一面古銅鏡子。

　　那青衣老人究是修養有素，驚痛片刻，已恢復了鎮靜，冷冷說道：「證物確鑿，人贓並獲，不知三莊主有什麼話說？」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想不到他們竟……」忽然住口，改轉話題問道：「這木箱中的人頭是誰？」

　　那拜伏地上，哀哀痛哭的兩個大漢，突然一躍而起，雙刀並出，分左右兩路攻向蕭翎，招數惡毒，顯然存心一擊致命。

　　蕭翎縱身避開，沉聲說道：「兩位暫請息怒，在下有幾句緊要之言……」

　　但那兩個大漢，早已激忿難遏，形同瘋狂，那裡還容蕭翎分辯，雙刀連環進擊，寒光如雪，把蕭翎圈入了一片刀影之中。

　　蕭翎赤手空拳，穿行在飛旋的寒芒之中，一味躲避，不肯還手。

　　那兩個大漢一口氣，各攻了二十餘刀，但始終無法傷得蕭翎，仍是不肯罷手。

　　那青衣老人已瞧出蕭翎武功高出了兩人甚多，如若他肯還手回攻，兩個大漢只怕早就傷在蕭翎的掌指之下，當下舌綻春雷，大聲喝道：「住手！」

　　兩個大漢有些迷亂的神智，突然一清，收刀而退。

　　青衣老人刷的一聲，抽出背上長劍，道：「老夫領教三莊主的武功。」他雖能保持著外形的鎮靜，但內心之中的悲痛，不在那兩個大漢之下，抽出長劍，不問青紅皂白，話出劍落，一招「玉女投梭」，迎胸刺去。

　　蕭翎急急說道：「閣下且慢動手，請聽在下幾句分辯之言如何？」

　　就在蕭翎說話的工夫，那老者已攻出了八劍，他劍招老練辛辣，高出那兩個大漢的刀法很多，八劍迫攻，逼的蕭翎連退四步。

　　金蘭只瞧的大為擔心，忍不住說道：「三爺小心了，他們在激怒之下，劍招毒辣無比，已非口舌能予解說息爭了。」言中之意，無疑是告訴蕭翎，要他先以武功鎮服這幾人之後，再用口舌解說。

　　卻不料這一多口，引起了那兩個大漢的注意，虎吼一聲，一個撲向金蘭，另一個卻已向玉蘭撲了過去。

　　金蘭吃了一驚，長劍一領，橫裡躍出，擋在玉蘭前面，冷冷說道：「你們不容分說，出手就是致命的猛攻……」

　　那大漢厲聲喝道：「百花山莊中的人，個個都是造孽無數、滿手血腥之徒，死有餘辜。」一招「橫掃千軍」攔腰斬來。

　　金蘭自知武功身法，難和蕭翎相比，如不還手，不出十招，就得傷在此人手中，只好揮劍反擊，一招「金絲纏腕」反向那大漢脈穴掃去。

　　另一個撲向金蘭的大漢，因她躍救玉蘭，一招撲空，轉身揮刀，迫攻過來。

　　金蘭心知玉蘭和唐三姑都已服有毒丹，雖然毒性尚未發作，但神志已然不清，難以拒敵，當下振起精神，長劍飛旋，獨當二人。

　　那身披袈裟的和尚，突然舉步行至木箱，伸手拿起箱中的金劍，藏入懷中。

　　蕭翎看的真切，心頭怒火陡生，喝道：「你等究竟是要為故人報仇，還是想劫取我的東西！」喝聲中，揮掌反擊過去，掌力迅勁，直擊青衣老者握劍的右腕。

　　那老者劍勢一偏，閃過一掌，正待揮劍反擊，卻不料蕭翎掌勢攻出之時，後招綿連而至，那老者一避之下，先機已失，蕭翎雙掌連連拍出，一掌快過一掌，那青衣老者，手中空有長劍，卻是無能反擊，被逼的連連後退。

　　要知蕭翎這連環閃電掌法，列為江湖一絕，其妙處就在快如奔雷閃電，使人有著應接不暇之感。

　　蕭翎連續拍出了一十六掌，逼的那青衣老人退了六七尺遠，陡然縱身一躍，撲向那身披袈裟的和尚身前，冷冷喝道：「拿出來！」

　　那和尚雖然身披一件寬大的袈裟，但人卻是十分瘦小枯乾，啟開半睜半閉的雙目，道：「什麼東西？」

　　蕭翎道：「一把金劍，你可是認為我沒有瞧到麼？」

　　枯瘦和尚淡淡一笑，道：「瞧到了又怎麼樣，反正也不是你們百花山莊之物。」

　　蕭翎怒道：「瞧你這等猥瑣神情，就不似有道高僧和正大門派中人。」

　　那和尚笑道：「阿彌陀佛！施主看貧僧是什麼人物？」

　　蕭翎道：「我瞧像是個江洋大盜，竊人之物的小偷。」

　　那和尚雖受這等辱罵，仍是毫不生氣，淡然說道：「這把金劍，乃貧僧一位故交之物，關係著他的生死之謎，貧僧先代施主保管，日後也好轉交給他的後代……」

　　他輕輕嘆一聲，道：「貧僧已然數十年未和人動過手了，早已息隱山林，不問江湖中事，但那位死去的故交，和貧僧交非泛泛，不得不出面查詢此事，真相未明之前，貧僧不願和你動手，貧僧目睹金劍時，心中甚是震動，只是出家人早已勘破世情，不願輕舉妄動，幾經忖思之後，始行取此金劍，暫代保管，待日後查出了元兇之後，老衲再為故友索命，小施主年輕率直，貧僧也不計較你出口傷人的事了！」

　　蕭翎聽得怔了一怔，道：「這麼說來，那金劍關係著一樁悲慘的往事了？」

　　那枯瘦和尚道：「何止這把金劍，那箱中的書簡、古鏡，每一件事物，恐怕都關係一樁武林的恩怨血債。」

　　蕭翎一腔怒火，被他一番心平氣和之言，說的完全消失，心中暗暗忖道：人不可貌相，這和尚看上去形貌猥瑣，但言語神情，卻是有大豪高僧的氣度，當下抱拳一揖，道：「請教大師父的法號。」

　　那枯瘦和尚淡淡一笑，道：「貧僧天生一付瘦骨嶙峋的樣子，如雪中枯樹，難登大雅之堂，故而自號枯木……」

　　蕭翎道：「原來是枯木大師，在下失敬了，大師深明事理，尚望能勸請那兩位兄台停下手來，在真相未明之前，在下實不願多造殺孽。」

　　枯木大師道：「阿彌陀佛！小施主有此一念，足見慈悲心腸。」

　　蕭翎苦笑一下，道：「有勞大師了。」

　　枯木大師轉臉望著那青衣老者，道：「有勞施主，勸他們暫行停手，該先把事情說個明白……」

　　那青衣老者接道：「大師言之有理。」回過頭去，高聲說道：「兩位賢侄暫請停手。」

　　那兩個大漢對這青衣老者似極敬畏，聽得喝叫之聲，立時收刀而退。

　　其實這青衣老者和那兩個大漢，心中早已有數，蕭翎那連環閃電掌法，凌厲絕倫，銳不可當，那青衣老者手中空有利劍，仍是阻擋不住，就是雙戰金蘭的兩個大漢，也沒有討得半點便宜，兩個人各攻數十刀，都為金蘭從容化解開去，再打下去，只不過自取其辱。

　　蕭翎長長嘆息一聲，抱拳對那青衣老者一禮，道：「請問兄台上姓大名？那箱中人頭是誰？」

　　青衣老人道：「老夫董公誠，乃形意門……」他緩緩把目光投注到那箱中人頭之上，接著說道：「箱中人頭，乃本門中第九代掌門，他們都是門下弟子，師兄弟之情，重如父子，也難怪他們，難以按下激忿之心。」

　　蕭翎道：「你是他的什麼人？」

　　董公誠道：「我是他的師弟。」說話中，一側身子，又瞧了那人頭一眼，接道：「貴莊保有這顆人頭，時間想是不短的了？」

　　蕭翎搖頭說道：「這個在下就不知道了。」

　　董公誠道：「蕭兄雖是出道江湖不久，但早已聲名大噪，不知何以又加入那百花山莊？」

　　蕭翎苦笑一下，道：「這個，這個……」他這個了半天，才道：「箇中原因，不足為人道。」

　　董公誠目光一掠那箱中存物，道：「不瞞蕭兄，今日來此的人，非我們形意一門……」

　　蕭翎抬頭望了那遙遙的林木一眼，道：「我知道，那林中還有著很多高人，在監視兄弟。」

　　董公誠道：「不知三莊主如何來處理今日的事？」

　　蕭翎道：「在下實不知如何下手，還得就教高明。」

　　董公誠呆了一呆，道：「這個很困難了，據在下所見，那隱在林中之人，包括了少林門下高僧，以及三大門派中的高人。」

　　蕭翎道：「怎麼？他們都是來找我算帳的麼？」

　　董公誠道：「百花山莊，積欠的血債太多，你三莊主縱然確未參與其事，但為那百花山莊的惡名所累，如想平安渡過，只怕不是易事！」

　　蕭翎劍眉微聳，道：「九大門派中人，雖然素為江湖同道敬仰，但亦不能欺人過甚，在下雖有忍耐之心，並非是永無限制……」

　　枯木大師高聲說道：「他們或許有皂白不分之嫌，但他們每人都滿懷怨恨而來，如是把他們換了你三莊主，只怕你還不如他們忍耐之力，蕭施主如肯聽貧僧相勸，還望拿出最大的氣度，忍耐下去，不要使今日之局鬧出流血慘事……」

　　他突然合起雙手，閉上眼睛，緩緩地接道：「蕭施主身負絕技，強過了老衲的預料，今日如是蕭施主不肯以無上定力，忍耐下一些屈辱，此後江湖上，必將是血雨腥風，永無寧日，貧僧故步自封，少在江湖之上走動，無緣會過血影子沈木風大莊主，但只聞他這綽號，和結下的遍地敵蹤，不難想見他是武功絕世的人，今日一睹三莊主，當使貧僧此信益堅……」

　　蕭翎冷冷接道：「大丈夫可殺不可辱，世人如若都把我蕭某人看成了萬惡不赦之徒，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

　　枯木大師道：「榮辱之念，全繫一心，今日群豪雲集，大興問罪之師，你蕭三莊主縱然可演出一場觸目驚心的流血慘劇，但何嘗不是你忍辱負重，還我清白的時機。」

　　蕭翎道：「人之生死事小，而榮辱之事大，與其含辱偷生，毋寧載譽而死，更何況勝負乃是未定之數？」

　　枯木大師道：「話不是這麼說，任重而道遠，唯君子所能，因小不忍而大流血，並不是光彩，忍為百善之本，其中自有玄機。」

　　蕭翎道：「忍又如何？不忍又如何？」

　　枯木大師道：「化凶為吉，化暴戾為祥和，在你三莊主之手。個人榮辱事小，眾生平安事大。」

　　蕭翎聽得心中一動，道：「多謝大師指教。」

　　抬頭看去，只見那林中緩步走出來僧、俗老少四十餘個不同身份的人。

　　那些人中，有的已然拔出了手中的兵刃，滿臉殺機的走了走來。

　　蕭翎舉手一揮，低聲對金蘭說道：「好好的保護她們兩人，上車去吧！」

　　金蘭應了一聲，扶著唐三姑和玉蘭登上了馬車。

　　蕭翎長吁一口氣，盡吐胸中憂悶，卓然而立。

　　那現身群豪，迅快的圍了上來，片刻之間，把蕭翎團團圍起。

　　靠西首一個身著孝衣、滿臉憂戚的少年，突然驚聲叫道：「家父的遺書！」撲跪在那木箱前面，拿起一封書信。

　　蕭翎目光一轉，只見那封套上寫的是：「文諭文娥吾妻啟閱」八個草書。

　　那少年情緒十分激動，跪在地上的雙膝和捧信的雙手，都不停的微微顫抖。

　　全場中二十餘道目光，都凝注在那少年手中的書信之上。

　　他們雖無人向蕭翎質問一言，但蕭翎卻有著惶惑不安的感覺，他覺出這些人的心中，都對他有著極深的仇恨，想到感慨之處，不禁失聲一嘆。

　　他這輕聲一嘆，立時便引出四周激潮的冷笑。

　　這是個很微妙的局面，沒有人開口說話，也沒人指說蕭翎，但形諸在蕭翎和群豪之間的氣氛，卻是異常的緊張，似乎都已在暗作準備，立時將展開一場生死的拚鬥。

　　蕭翎極力使自己心情平靜下來，想開口打破這緊張的沉寂，但卻一直想不出該如何開口。

　　忽聽枯木大師的聲音，傳入耳中說道：「小施主！沉住氣，此情此景，實是你日後命運所繫，必得以無上禪定之力，來迎接這殺機瀰漫，大變傾俄的一刻時光。」

　　蕭翎苦笑一下，無可奈何的望了枯木大師一眼。

　　突聽那手捧書簡，跪在地上的少年，喃喃說道：「爹爹一生光明磊落，沒有不可告人之事，母親思念爹爹，十年來與日俱增，不幸在月前去世，孩兒斗膽要拆閱你給母親的遺書了！」

　　四周群豪似是都和這身著孝衣的少年相識，而且還對他十分敬重，但又似和他十分陌生，無一人開口勸他一聲。

　　只見他打開封套，把信箋托在掌中，任命四周群豪觀看，蕭翎目光一掠群豪，轉目瞧向那張素箋，只見上面寫道：

　　字奉賢妻妝次，為夫被囚百花山莊，遍歷了一十七種不同的毒刑之後，恐已成殘廢之身，見此信有如見為夫最後一面，盼望顧念夫妻情分，善自珍視吾兒，撫養他成人長大，臨書匆匆，不勝依依……

　　下面落款卻是南派太極門，十二代掌門人石俊山。

　　信上之言，全是對他妻子的抱咎和付託，後面這落款，卻和信中內容，有些格格不入。

　　蕭翎心念一轉，忖道：是啦！想是這石俊山寫成此書之後，並無把握能把此信傳入他愛妻手中，才在他落款之上，寫下自己身份，萬一此信落入武林同道手中，也可轉入他南派太極門中。

　　但聞幾聲黯然的嘆息響起，似是四周群豪都對那石俊山寄有無限的同情。

　　那身著孝衣少年，雙目中淚水泉湧，滴在那信箋之上，雙手抖動的越發厲害，竟是連那信箋也折疊不成。

　　忽聽一個沉重的聲音傳了過來，道：「石掌門不用太過悲傷，令尊俠名滿江湖，江南武林同道誰不敬重於他，還望節哀應變，留下有用的身體，為令尊報仇。」

　　語聲未落，人群中，突然大步行出兩個五旬左右的老者，分站那少年兩側，說道：「掌門人身負振興本門大責，和血海深仇，不可哭壞了身子。」

　　那身著孝衣的少年，緩緩站了起來，嘆道：「兩位師叔請代我保存此信……」慎重的把手中書信，交給左邊一位老人，接道：「如若我不幸戰死，就請兩位憑藉此信，召集南派太極門下弟子，另立掌門人，不能讓南派太極門，因我一死從此絕跡江湖。」

　　他伸手拭去臉上的淚痕，雙目中暴射出仇恨的光芒，凝注到蕭翎的臉上，道：「你是百花山莊中的三莊主了？」

　　蕭翎抱拳說道：「兄弟正是蕭翎。」

　　那身著孝衣少年，道：「家父死在百花山莊，有此函為證，自是不會假了，父仇不共戴天，在下今日既然見了證據，心中已無懷疑，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在下要先向三莊主索回這筆血債……」

　　蕭翎不禁嘆息一聲，道：「石兄話雖不錯，但兄弟亦有隱衷，尚望能給在下一個辯說的機會……」

　　只聽哭聲傳來，一個全身素衣的婦人，懷中抱著靈牌，急急奔了過來。

　　這婦人右手抱著靈牌，左手掩面，哭的哀哀淒淒，但奔來之勢，卻是快速無比，倏忽之間，已近群豪，直向場中闖來。

　　四周群豪，看她一個婦道人家，孝衣抱靈，都不自禁的向旁側讓去。

　　那婦人闖入場中後，反手由背上拔出長劍，高聲說道：「那一位是百花山莊的莊主？」

　　蕭翎心中暗暗忖道：奇怪呀！這些人不似事先約好，但卻都及時趕來……

　　只聽那素衣少婦揚起手中長劍，指著蕭翎，怒聲喝道：「那人可是百花山莊的莊主？」

　　蕭翎無法否認，只好點頭說道：「不錯……」

　　素衣少婦道：「好！那我就先殺了你替我那夫君報仇。」刷的一劍刺了過來。

　　蕭翎只覺她刺來的一劍，又毒又辣，不禁心頭一震，忖道：這婦人劍招的辛辣，似是尤在那董公誠之上，我如再不出手還擊，只怕要傷在她的劍下……

　　就在他念頭轉動之間，那素衣少婦已然連續刺出了八劍。

　　蕭翎雖以佳妙的輕功，閃開八劍，但已有著手忙腳亂之感。

　　那素衣少婦眼看蕭翎能夠一招不還的避開八劍，先是微微一怔，繼而放聲大哭起來，手中劍勢隨著那痛哭之聲，越發緊促起來，而且劍劍惡毒無比，均攻向蕭翎致命的所在。

　　蕭翎避開她八劍之後，已知遇上了勁敵，已然準備還手，卻不料她突然放聲大哭了起來，不覺間激起豪氣，暗道，我蕭翎豈能和一個弱女子一般見識。

　　但見那素衣少婦，劍招愈變愈詭奇，攻勢也愈來愈凌厲，蕭翎的處境也更見險惡。

　　蕭翎在勉強支撐下三四十個照面，已然有著措手不及之感，那素衣少婦手中的劍招，似已進入了佳妙之境，行雲流水般，源源不絕。

　　忽聽蕭翎大喝一聲，劈出一掌，一股強猛的劈空勁氣，迫開那素衣少婦。

　　凝目望去，只見蕭翎右手按在左肩之上，鮮血由手指縫上，透了出來，這一劍傷的不輕。

　　枯木大師低聲說道：「阿彌陀佛，小施主定力過人，貧僧十分佩服。」

　　他說的聲音微小，除了他身側有限幾人可以聽到之外，大都未曾聽到。

　　蕭翎臉色蒼白，肅然對那少婦說道：「你丈夫也許是當真的為百花山莊中人所傷，但我絕不是殺害你丈夫的兇手，我加盟百花山莊，只不過是數月間事，夫人如若硬要指說在下就是兇手，那也是沒法子的事情，但我得事先聲明，你如再出手，在下可要還擊了……」

　　那青衣少婦接道：「如沒有這般武功的人，也殺不了我那夫君。」

　　蕭翎怒道：「怎麼？你認定了我是兇手麼？」

　　素衣少婦道：「不錯啊，只有你這般武功，才有殺死我夫君之能。」

　　蕭翎苦笑一下，道：「倒叫夫人過獎了。」

　　素衣少婦一振手中長劍，又是一劍刺去。

　　蕭翎心知自己左肩受傷甚重，如若再不還手，只怕難再躲她十劍，右手一揮，迅快拍出，擊向那素衣少婦握劍的右腕。

　　那素衣少婦劍勢一沉，避開了蕭翎掌勢，一招「迴風弱柳」，反手劈出。

　　但見蕭翎的掌勢一揮，搶在素衣少婦前面，迫得她收劍退了兩步。

　　這素衣少婦劍招的毒辣，場中之人早已有目共睹，那確是極盡變化之能，但蕭翎掌勢的快速凌厲，更是出人意料，任那少婦手中劍招千變萬化，卻是一直為蕭翎掌勢壓制，無能發揮威力。

　　突聽蕭翎大喝一聲：「放手！」蓬的一掌擊在那少婦握劍的腕上，登時長劍脫手，跌落地上。

　　那素衣少婦左袖掩面，放聲大哭，放腿疾奔而去。

　　她來的突然，去的迅快，連那跌落在地上的長劍也未撿起來。

　　蕭翎望著那少婦疾奔而去的背影，心中感慨萬端，說不出是怒是恨。

　　他左肩上的傷勢，更見嚴重，血水泉湧而出，濕透了半個衣袖。

　　枯木大師看到他慘白的臉色上；神色不停變化，心中暗暗震動，忖道：此人骨奇神秀，英華內斂，武功似已到不著皮相之境，日後成就，定是武林中一代人傑，今日如若逼他過甚，激起他的怒火，造出一番殺劫，不獲武林諒解，那是逼他為惡，為日後武林劫運著想，老衲必得出面助他一臂之力，解去這個死劫。

　　只見那身著孝服少年撩起長衫，取出了一把二尺不到的短劍，緩步行在蕭翎身前，說道：「在下石奉先，領教三莊主絕學。」

　　蕭翎心中氣苦，想到這般人不問青紅皂白，就苦苦逼迫自己，平靜的心情中，逐漸的泛起了怒意。

　　他心有所思，連運氣止血的大事，也給忘了，直待那石奉先仗劍挑戰、蕭翎才突然清醒過來，冷冷說道：「令尊傷在什麼人手中？你可查問清楚了？」

　　石奉先道：「百花山莊，難道還不夠麼？」

　　蕭翎道：「閣下既然已知是百花山莊，為什麼不找上百花山莊去？」

　　石奉先道：「父仇深如海，生死何足畏，別說區區一座百花山莊，就是龍潭虎穴，石某人也不放在眼中，只是在下一直未曾查得明確的證據，不願輕舉妄動留人口實，今日既見家父遺書，足證此事千真萬確，不論閣下是不是殺害家父的兇手，但身為百花山莊中的三莊主，在那百花山莊之中，身份是何等的尊貴，容或未曾參與其事，但如說毫不知情，實叫人難以置信。」

　　蕭翎冷冷說道：「諸位既不肯聽信在下的辯解之言，那就只有在武功上分出生死了。」

　　顯然，他忍受已到極限，動了怒火。

　　石奉先道：「在下正要討教。」

　　蕭翎終是年輕氣盛，再加上左肩重傷，那裡還有耐心，當下一提真氣，厲聲喝道：「諸位既然都把我蕭某人看成了十惡不赦之徒，蕭某人就殺幾個給你們見識見識。」

　　石奉先道：「三莊主請亮兵刃。」他雖是在極度傷痛之下，但仍能保持著一派掌門的風度。

　　蕭翎道：「在下就以這一雙肉掌奉陪。」忽覺一陣頭暈，幾乎拿不住樁。

　　原來他失血過多，再加上心中的重重矛盾氣怒，神意不能集中，影響到體力，忽有不支之徵。

　　石奉先道：「三莊主既不肯亮出兵刃，在下只有得罪了。」領動劍訣，一招「白鶴剔翎」，斜裡刺了過來。

　　蕭翎不再相讓，揚手一掌「天雷迅至」，拍向石奉先握劍左腕。

　　原來那南逸公創出的連環閃電掌法，雖是以迅快求勝，暗中卻柔合了天下各家掌法之長，招數一發出，同時包含著避讓敵人的身法，他把這兩個動作，混在一招之中，先天上已然快過別家掌法一步。

　　石奉先劍勢雖然先發，但蕭翎的掌勢卻是後發先到，迫的石奉先不得不由攻勢易作守勢，收劍避開。

　　蕭翎已自知失血過多，難耐久戰，何況四周群豪，不下數十人之多，如若拖延時間，對自己大是不利，一面運氣止血，一面施展連環閃電掌法，展開了快攻，倏忽之間，連攻九掌。

　　石奉先手中長劍、已無反擊之能，被迫改採守勢，那南派太極門的武功，原以陰柔之力見長，劍招辣而不猛，最利防守，連接了蕭翎九掌之後，竟仍能從容應付，不露敗象。

　　但那南逸公的連環閃電掌法，卻是純走的剛猛路子，掌掌風起雲湧，威猛無儔，如以蕭翎的功力而論，已可把掌勢發揮出八成威力，但他一則因失血過多，內力大打折扣，二則運氣閉穴止血，一無法全力發掌，九掌過後，強敵未敗，他卻有些後力不繼之感。

　　但聞石奉先大喝一聲，手中長劍突然反守為攻，他的劍勢，看上去並不凌厲，但卻綿連不絕，飄忽難測，劈刺之間，極是難防。

　　這正是南派太極門中，賴以爭霸武林的絕技「迴風十八劍」，雖只有十八招，但每招卻含有正反之變，共有五十四招正變，五十四招反變，合共一百零八變，六劍連綿，稱作一劍，最是毒辣不過。

　　蕭翎封開了三劍之後，已知難以長久支持下去，心中暗暗忖道：我早該想到失血過多，不宜用義父傳授的掌法拒敵，如若此刻我能有一劍在手，憑仗師父傳授的劍法，就算不能勝他，至少也打個平分秋色之局，也好藉機調息一下，待氣力恢復，再以連環掌力勝他。

　　原來那莊山貝博通天下各門各派的拳掌劍法，蕭翎在那三聖谷中，雖然追隨他身側學藝最久，但莊山貝也無法把胸中博記的天下各門各派劍法，一一傳授於他，只好去蕪存菁，把每一套劍法中的精銳變化，傳授於他，然後又解說應對之策，但這都非他本身所學，傳給蕭翎的唯一劍招，就是他隱居於三聖谷，悟出的馭劍手法。

　　因此，蕭翎的一身武功，成就的十分奇怪。他無法看出任何一套劍法，但當對方劍法、拳掌進入了精奇變化之時，常會觸動靈機，恍然大悟，立時可想出破解之法。

　　但這「迴風十八劍」，蕭翎卻是從未聽過，石奉先攻出了十餘劍，蕭翎仍是瞧不出一點路數，而且險險為長劍刺中。

　　正感焦急之時，突然石奉先喝道：「著！」劍尖寒芒一閃，點向前胸。

　　蕭翎眼看劍勢刺到，但卻是無法防阻，只好疾向左側讓開。

　　那知石奉先刺向蕭翎後胸的劍勢，突然一沉，由下面迴旋而上，反向左面撩起，這一劍十分毒辣，竟使蕭翎立處於危急之中。

　　石奉先向蕭翎刺出這一劍，正是「迴風十八劍」中的一記絕招，名叫「迴流旋蕩」，蕭翎自閉左肩穴道，防止流血，一個左臂，本就運轉不靈，石奉先這一劍，又偏偏向他左臂刺來，匆急之下，吸氣疾退。但仍是晚了一步，被那長劍尖掃中時下小臂，登時衣破肉綻，鮮血淋漓。

　　就在石奉先劍勢刺中蕭翎，群豪暗暗叫好之際，突見蕭翎右手一揚，發出了修羅指力，一縷勁氣，破空而至，擊中了石奉先的右肩之上。

　　但見石奉先身子搖了兩搖，突然丟下手中長劍，一跤跌倒地上。

　　蕭翎連受兩次劍傷，又運氣發出修羅指力，雖然點傷了石奉先，但那閉穴的真氣，卻難再凝聚，穴道自解，兩處傷口鮮血泉湧，濕透了一隻衣袖。

　　四周觀戰群豪，大都不識修羅指力，看蕭翎在兩度劍創之後，一揚手間石奉先就倒了下去，無不心頭大震，相顧失色。

　　人群中，快步奔出了兩個五旬左右的老人，一個蹲下身去，扶起石奉先，另一個刷的抽出了背上長劍，說道：「南派太極門下鄧坤、領教百花山莊三莊主的絕技……」也不容蕭翎答話，就亮開門戶，準備出手。

　　忽聽一個嬌脆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他身受兩處劍傷，都為太過慈悲，你們都自負是武林中成了名的人物，卻使車輪戰，對付一個受傷的人，算得什麼英雄，如若你當真的想打，我來陪你就是。」聲落人現，一個青衣橫劍書僮，擋在了蕭翎身側。

　　這現身書僮，正是改扮的金蘭。

　　鄧坤收劍退了一步問道：「你究竟是女子，還是男人？」

　　原來金蘭眼看他們施出車輪戰法，對付蕭翎，心中一急，忘記了掩去女子聲音。

　　金蘭呆了一呆，道：「你管我是男的還是女的，先勝了我手中寶劍再說。」

　　鄧坤冷冷說道：「百花山莊中人，不論男女，大概都已是死有餘辜的了。」揚手一劍，刺了過去，金蘭不願多耗內力，硬封他的劍勢，側身避開，還刺一劍。

　　兩人一交上手，立時各出絕學。劍光閃轉，寒芒飛繞，劍尖指襲之處，盡都是致命的要穴。

　　蕭翎看那老者劍招佳妙，不在那石奉先之下，只怕金蘭不敵，車中的玉蘭和唐三姑，又都服下了化骨毒丸，除了棄置她們不顧跑走外，只有擊退強敵一途，心念轉動，怒火漸起，撕下衣襟，包起傷勢，回目望了枯木大師一眼，冷冷說道：「大師親目所睹，親耳聽聞，這些人既不肯聽我解說，也不肯放我們離開，存心是要置我們於死地了，在下兩次相讓，兩度身受劍傷，逼人至此，怪不得我蕭某人要大開殺戒了！」

　　枯木大師低喧一聲佛號道：「親仇椎心，急怒難遏，望施主能再忍讓一二，等老衲一位摯友到來，有他出面，定可排解開今日一場殺劫，老衲不再在江湖走動，識人不多，雖有排解之心，只怕無排解之力。」

　　蕭翎道：「大師既是自知無能，那就不用多管閒事了！」

　　枯木大師道：「阿彌陀佛，百里行程半九十，施主已然忍讓許多，就不能再多忍一刻工夫麼？」

　　四周群豪，齊齊把目光投注在兩人身上，竊竊低語，顯然，在場之人都不識枯木大師。

　　忽聽鄧坤厲聲喝道：「撒手！」長劍施出拈字訣，找上了金蘭右腕。

　　在這險惡萬狀中，金蘭仍是不肯棄劍，左手劈出了一掌擊向鄧坤前胸，右手縮收，向下疾沉。

　　她應變雖快，但仍是無法閃開鄧坤那急快的劍，寒芒閃過，血珠濺飛，金蘭那嫩白的玉臂，被劍尖劃了一道三寸長短的血口。

　　金蘭強忍疼痛，一振玉腕，揮劍反擊，鮮血共劍濺飛，灑飛出一丈多遠，濺落在圍觀群豪身上。

　　蕭翎經過一陣調息之後，體能稍復，眼看金蘭受了劍傷，心中大怒，厲喝一聲，揚手點出修羅指力。

　　一縷銳風，破空而去！

　　但聞鄧坤大喝一聲，仰身摔倒在地上。

　　蕭翎點倒鄧坤之後，突然欺進兩步，到了金蘭身側，沉聲說道：「寶劍給我，收起箱子，快馳車趕路。」

　　金蘭道：「三爺的傷勢……」

　　蕭翎道：「我不礙事……」伸手奪過金蘭手中寶劍，健腕翻振，銀星飛灑，幻起了一片寒芒，擋住了追上的群豪。

　　金蘭忍疼轉身，在蕭翎劍光環護之下，合上箱蓋，縱身登上馬車，握韁馳馬，篷車疾向前面奔去。

　　蕭翎劍勢連變，刺傷了兩個近身側的大漢，喝道：「擋我者死。」提聚全身真氣，劍化八方風雨，寒芒暴射，又刺傷了一名近身大漢。

　　群豪眼看蕭翎如此勇武，個個心生寒意，誰也不敢先擋銳鋒。

　　就在群豪攻勢一緩之時，蕭翎衝入群豪，劍光旋風中，又傷了兩人。

　　金蘭馳車追在蕭翎身後，在蕭翎的劍勢護衛下，衝出重圍而去。

　　蕭翎大奮神勇，威震群豪，突圍而出，一口氣奔出了四五里路，才停了下來，回首望了金蘭一眼，口齒啟動，話還未說出口，突然一跤倒在地上。

　　原來他在重傷之下，既未及時療息，復又強行提聚真氣出手，以致傷口迸裂，再經這一陣奔走，失血過多，難再提聚真氣，回首看金蘭無恙，心中一寬，真氣頓散，一跤跌在地上。

　　金蘭驚叫一聲，縱身下車，伸手扶起，連聲叫道：「三爺，三爺……」一面伸手在蕭翎身上不住推拿。

　　良久之後，才見蕭翎睜動一下失去神采的眼睛，有氣無力的說道：「不要怕，我死不了，扶我上車去，快些趕路……」

　　說這兩三句話，似是已用盡了他全身的氣力，又閉上了眼睛。

　　金蘭咬牙忍著臂傷，扶著蕭翎，走向篷車。

　　正待舉步登車，突聞一個冷冷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他傷的很重麼？」

　　那聲音不大，但聽在金蘭耳中，卻如巨雷轟頂一般，全身一顫，雙手一鬆，將懷中的蕭翎跌落地上。

　　只見一隻潔白的大手，陡然伸了過來，接住了蕭翎，緩緩放下。

　　金蘭目湧淚光，盈盈跪了下去，道：「不知大莊主駕到，賤婢未能遠迎，莊主恕罪。」

　　金蘭自聽得那聲音之後，始終未抬頭望過來人一眼，那聲音太熟悉了，不用抬頭，已知道來人是誰了。

　　但聞一個冷漠、沙啞的聲音說道：「你站起來，本座的來去，豈是你能查覺。」

　　金蘭緩緩抬起頭來，只見沈木風高大駝背的身子，就停在身前尺許之處，雙目中神光閃爍，嘴角間卻帶著一分淡淡的笑意。

　　遙聞馬嘶之聲傳來，幾匹健馬，風馳電掣一般奔了過來。

　　沈木風兩手一伸，托起蕭翎的身軀放入了車中，說道：「快些馳車趕路，但不用太快，讓那些快馬追來。」說話間，人已進入了篷車之中，金蘭一語不發，登上馬車，抖動韁繩，馬車疾向前面奔去。

第十五章　施毒計步步殺機

　　篷車奔行在大道上，蕩起了兩道滾滾的塵煙。

　　馬蹄聲得得可聞，似是那急來的快馬，已然追到了篷車後面。

　　突然間，響起了一聲慘叫，混入了轆轆的輪聲之中，金蘭不用回頭張望，已知是沈木風出手傷了那追近馬車的人，聽那慘叫之聲淒厲短促，那人縱然不立刻死亡，恐也難保得活命。她暗暗嘆息一聲，忖道：那些人對百花山莊，已然恨入刺骨，對三爺的誤會，已然夠深了，大莊主隱身車中，施放暗器傷了這些緊迫不捨的武林人物，這筆帳，豈不是都記到了蕭三爺的身上，日後蕭翎縱有蘇秦之舌，也是難以解說的清楚，這手段當真是毒辣的很，如若蕭三爺被武林各大門派，聯手迫得天下無立足之處，只有投效百花山莊一途，甘心受他之命……

　　她愈想愈覺不錯，不禁由心底泛升起一股怒火，當下揚鞭催馬，篷車速度突然加快，疾如流星般，飛馳在官道上。

　　只聽車簾內傳出沈木風沙啞、冷漠的聲音，道：「金蘭，走慢一點。」

　　金蘭心中雖然將沈木風恨入刺骨，但她一見沈木風或是聽得了沈木風的聲音，心中蘊藏著的反抗意識，便立時消失。是以，聽得沈木風呼喝之聲，竟是不能自禁，一收韁繩，馬車果然緩了下來。

　　但聞得蹄聲，緊逼車後，緊隨著又是一聲驚心動魄的慘叫傳來。

　　金蘭心中一陣跳動，忖道：蕭三爺的頭上，又記下了一筆血債。

　　馬車繼續奔走在官道上，不時由車後傳過來驚心的慘叫。

　　金蘭暗暗的數算那慘叫聲，共有九次之多，九筆血的仇恨，記到了蕭翎的身上。

　　突然篷車中傳出沈木風的聲音，道：「停車。」

　　金蘭一收韁繩，馬車驟然停了下來。

　　車簾起處，走出來沈木風那高大微駝的身軀，舉起巨靈般的手掌，輕輕在金蘭肩上扳了一下，笑著說道：「蘭兒，蕭三爺待你好麼？」

　　他臉上帶著祥和的微笑，這極難一見的笑容，留給了金蘭難以忘去的印象，她記得被那沈木風奪去童貞的一夜，也見過他這般平和的笑容。

　　金蘭對那平和的笑容，有著深惡痛絕的感覺，緩緩垂下頭去，說道：「蕭三爺人間祥麟，那裡會看上奴婢，縱有好感，也只是對奴婢們一點憐惜而已。」

　　沈木風道：「他指名要帶你和玉蘭，豈能說全無好感，只要你好好的侍候三爺，日後我定當成全你們。」

　　金蘭道：「奴妾殘花敗柳，怎敢出此妄想。」

　　沈木風道：「日久情生，你終日和他廝守在一起，日久天長，自然會獲他喜愛……」語聲微微一頓。笑容盡斂，聲音也變的十分嚴厲，接道：「蕭三爺醒來之後，不許告訴他剛才的事，也不許提我來過此處……」

　　金蘭吃了一驚，急道：「你可是在三爺身上下了毒……」

　　沈木風淡然一笑，道：「你可是很喜歡蕭三爺麼？」

　　金蘭道：「三爺對待奴婢們和藹親切……」

　　沈木風臉色一沉，接道：「只要你能完成我交付給你的事情，日後我定會要蕭三爺收你為妾，如是你膽敢背叛於我，那滋味如何，不用我說，諒你心中有數……」

　　他長長吁一口氣，道：「此刻，三爺已遍地仇蹤，不用我在他身上下毒，他已難應付那追索血債的武林人物，今後他只有重回百花山莊一途，個中利害得失，一目了然，你好好的想想吧，我要走了。」

　　金蘭緊接說道：「大莊主請留駕片刻，奴婢還有請示之言。」

　　沈木風道：「什麼事？」

　　金蘭道：「玉蘭姐姐，和那唐三姑服下的化骨毒丹，時限已然將屆，大莊主就慈悲慈悲，賜給她們二粒延緩毒性發作的解藥吧！」

　　沈木風道：「如果我給了她兩人解藥，三莊主清醒之後，質問此事，你拿何言答對……」

　　金蘭道：「這個奴婢……」

　　沈木風接道：「此事我已有了安排，不用你多費心了，上車趕路去吧！」

　　金蘭那裡還敢多口，縱身躍上馬車，揮動長鞭，馬車疾向前面馳去。

　　一口氣奔行七八里路，才收韁停了下來，但她仍是有些放心不下，回頭看去，沈木風早已是不見蹤影，才啟開車簾，進入車中。

　　只見蕭翎仰臥車中，緊閉雙目，傷口處敷有藥物，流血已止。

　　金蘭緩緩伸出手去，施展推宮過穴手法。在蕭翎身上推拿一陣，果然找出了幾處被點的穴道。

　　那沈木風故意要金蘭解開蕭翎的穴道，是以下手甚輕，推拿片刻，蕭翎的穴道已解。

　　但聞蕭翎輕輕嘆息一聲，緩緩睜開雙民望了金蘭一眼，又望望傷口處敷的藥物，說道：「是你替我敷的藥麼？」

　　金蘭只好點頭應道：「妾婢看三爺流血不止，擅自作主替三爺敷了藥物。」

　　蕭翎挺身坐了起來，道：「謝謝你啦……」回顧了唐三姑和玉蘭一眼，道：「唉！如若不是她們兩人服有化骨毒丹，咱們輕而易舉的就可以衝出重圍，也用不著傷那些人了。」

　　金蘭道：「三爺不用多想了，好好的養息一下吧！」

　　蕭翎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重大之事，急急問道：「我不支暈倒之後，那些人就沒有追趕咱們麼？」

　　金蘭道：「妾婢抱三爺上了馬車，立時狂奔趕路，是不是有人追來，妾婢就不清楚了。」

　　她心中有鬼，說話時粉頸低垂，一直不敢抬頭。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這就是了，唉！他們心懷怨恨而來，激怒雖是難免，但那等咄咄逼人，不問皂白的神態，實叫人有些難以忍耐。」

　　金蘭道：「三爺也不用生氣，江湖上原就是個是非圈子，置身此中，難免要被恩怨牽纏。」

　　蕭翎道：「話雖如此，但他們也該問個明白才是。」

　　金蘭道：「他們滿腔仇恨而來，已是很難自制，再見到證物，自然理性早失，不問皂白了。」

　　蕭翎道：「這話不錯，細細的想上一想，也是難怪他們……」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大莊主把這些和人結仇的鐵證，當作禮物放在馬車之中，豈不是存心陷害我麼？好叫我有口也無法分辯清楚，這辦法當真是毒辣的很。」

　　金蘭輕輕的嘆了口氣，欲言又止。

　　蕭翎仰臉望著車篷，自言自語地接道：「我蕭翎並沒有做什麼對不起百花山莊的事，他們為什麼要這樣陷害我呢……」

　　金蘭黯然接道：「三爺雖然武功高強，但也不能和天下武林人物為敵，該想一個法子，解說一下才好。」

　　蕭翎道：「鐵案如山，證物齊全，要我如何一個解說法呢？」

　　金蘭道：「那位枯木大師，頗能瞭解三爺處境，三爺最好能和他商議商議。」

　　蕭翎道：「我有兩位兄弟，可惜不在此地，這兩人聲望地位，都足以擔當此事。」

　　金蘭道：「三爺恕妾婢多口，不知你那兩位兄弟是何許人物？」

　　蕭翎道：「中州雙賈……」

　　金蘭失聲驚叫道：「中州雙賈，亦似聽人說過……」

　　蕭翎道：「這兩人武功高強，而且閱歷豐富，江湖上宵小詭謀，都無法逃出兩人的法眼，只可惜兩人不在此地。」

　　金蘭沉吟了一陣，道：「三爺有著這樣兩個幫手，應該早些尋著他們才對。」

　　蕭翎道：「如何一個尋法呢？天涯遼闊，人海茫茫，事先又未有約好……」

　　金蘭接道：「不知三爺和那中州雙賈可有約定的暗記麼？」

　　蕭翎精神一振，道：「有啊，不是你提起來，我倒是忘去了。」

　　金蘭道：「那就好了，三爺沿途留下暗記，指示行蹤，要那中州雙賈趕來相會就是。」

　　蕭翎臉上的歡愉之色，突然消去，嘆道：「如是兩人不從此地經過，留下暗記，也是枉然了。」

　　金蘭道：「只要中州雙賈門下弟子能夠看到，定然可轉告兩人。」

　　蕭翎道：「可惜兩人沒有弟子。」

　　金蘭道：「事已至此，三爺也不用太過憂苦，中州雙賈名頭甚大，縱然沒有弟子，亦必在江湖上佈有眼線，能夠識別暗記。」

　　蕭翎道：「好吧，不論那中州雙賈能否瞧到暗記追來，此事總算聊勝於無，你馳車趕路時，當心一些，凡是岔道路口，就停下車來，告訴我留下暗記就是。」

　　金蘭應了一聲，不敢回過頭來，只因她心中矛盾異常，不知是否該把沈木風到此之事，告訴蕭翎，生恐蕭翎瞧出了自己的心中有事，不敢和蕭翎相對而視。

　　馬車奔行的大道上，轆轆輪聲，蕩起了兩道滾滾煙塵。

　　金蘭強自打起精神，留神著四下景物，只見大道岔處，馬車正行在一座十字路口，趕忙收韁停下馬車，說道：「三爺，這一處十字路口，似是行人必經之道，請三爺下車來留下暗記。」

　　蕭翎昔年被困那絕崖峭壁之下，生食了數千顆千年石菌，使他先天柔弱的體質，大為增強，雖然失血甚多，但經過在車上一陣調息之後，竟然大部復元，一掀車簾，躍了出去。

　　金蘭呆了一呆，道：「三爺，你……你的傷勢全好了麼？」

　　蕭翎似也未料到，自己的傷勢復原的那麼神速，先是一怔、繼而淡淡一笑，道：「我好了，你的傷勢輕些了麼？」

　　他和金蘭經過一番合力禦敵的惡戰之後，不知不覺間生出一份關懷情義。

　　金蘭喜上眉梢，嘴角間泛升起一縷寬慰的笑意，道：「多謝三爺掛懷，妾婢傷勢輕多了。」

　　蕭翎道：「那很好，你要好好的調息傷勢，我要傳你幾招劍式，日後和人動手時，就不致輕易受傷了。」

　　金蘭嫣然一笑道：「奴婢死不足惜，但望三爺要好好保重。」

　　蕭翎道：「前程茫茫，日後仗憑之處正多。」直身行去，在岔道口處，留下了暗記。

　　金蘭口雖未言，雙目卻不住的四面張望，生恐此時有人追到，又將難免一場濺血慘局。

　　蕭翎劃好暗記，幸喜還無人追到。

　　蕭翎登上馬車，還未坐好，金蘭已揚鞭抖韁疾馳而行。

　　蕭翎驟不及防，身子斜斜倒了下去，剛好撞入了玉蘭的懷中。

　　只見玉蘭嬌軀微微側了一下，口中高呼一聲：「好疼啊！」

　　蕭翎吃了一驚，挺身坐起，暗道：看來那化骨毒丹，不但可使人慢慢中毒死去，更可怕的還是服用人立刻失去了武功，以玉蘭武功而言，我這無意的撞她一下，絕然不致失聲呼疼……

　　忖思之間，忽聽玉蘭尖叫一聲，滿車滾動起來。

　　蕭翎心頭大震，凝目望去，只見玉蘭全身肌肉，都似在開始收縮，聲聲尖叫，刺耳驚心。

　　奔行的馬車，陡然停了下來，軟簾啟動，金蘭一躍而入，看玉蘭滿車滾動的神態，登時花容失色，黯然流淚。

　　蕭翎驚震的心神，逐漸平復下來，右手疾伸，連點了玉蘭三處穴道。

　　玉蘭那驚心動魄的尖叫聲，停了下來，滾動的身軀，也暫時靜止不動，但臉上痛苦的神情，卻是更見淒厲。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好厲害的化骨毒丹。」

　　金蘭回目望了唐三姑一眼，只見她端然而坐，神情十分平靜，毫無毒性的痛苦，心中大為奇怪，說道：「兩人都服了化骨毒丹，怎的只有玉蘭姊姊一人發作，這唐三姑卻沒有事情。」

　　蕭翎凝目思索片刻，道：「是啦！如以藥性計算，兩人都還未到發作的時間，只是全身受不得一點撞擊傷害，略受損傷，立時將促使藥性提前發作，我剛才無意中撞了玉蘭，才引她毒性早發。」

　　金蘭淚如泉湧，緩緩伸手，摸出一方白絹，拂拭著玉蘭臉上的汗水。

　　原來那玉蘭雖彼蕭翎點了數處大穴，口不能言，身不能動，但縮筋之苦，並未消失，只疼得香汗淋漓。

　　金蘭一咬王牙，伸手又點了玉蘭的暈穴，緩緩對蕭翎說道：「三爺，賤婢實是該死，願聽三爺的責罰。」

　　蕭翎怔了一怔道：「金蘭，你這話是何用心？」

　　金蘭道：「賤妾心中還存有一件隱秘，未曾告訴三爺。」

　　蕭翎淡然一笑，道：「什麼隱秘？」

　　金蘭道：「大莊主來過了……」

　　蕭翎心頭一震，道：「什麼？大莊主來過了，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金蘭道：「那時三爺因失血過多，疲勞過甚，暈過未醒……」

　　蕭翎低頭望了傷處一眼，道：「我這傷口上的敷藥，可是大莊主為我敷的麼？」

　　金蘭黯然說道：「大莊主把三爺扶入了馬車之中，替三爺敷上了藥物，但也替三爺結下了無數的大仇血債。」

　　蕭翎奇道：「結下了什麼深仇？」

　　金蘭道：「大莊主隱身在車篷之中，不知施用的什麼武功，連傷了九個迫近馬車的武林人……」

　　蕭翎接道：「你都看到了麼？」

　　金蘭道：「妾婢雖未看到，但聽到了那慘叫之聲，共有九人。傷的定是九個人了。」

　　蕭翎道：「不知他們傷的如何？」

　　金蘭道：「聽那慘叫之聲的短促淒厲；只怕那些人難以再活了。」

　　蕭翎雙目中暴射出冷厲的寒芒，怒聲說道：「大莊主那裡去了？」

　　金蘭道：「大莊主連傷了追兵之後，喝令妾婢停車，再三警告妾婢，不得把他到此之事，說給三爺知道，然後飄然而去……」

　　蕭翎緩緩接道：「我怎的一點都不知道呢？」

　　金蘭道：「大莊主扶三爺上車之時，順手點了三爺幾處穴道，三爺自然是不知道了。」

　　蕭翎道：「可是你推活了我的穴道麼？」

　　金蘭點頭說道：「這輛篷車，已然成了江湖間仇恨和凶殘的標誌，咱們如若乘此車趕路，不知要招惹多少麻煩……」

　　蕭翎長長嘆息一聲，接道：「我知道你想要棄車而行，以避人耳目，逃過攔劫……」

　　金蘭接道：「三爺雖然是勇武過人，但身受重傷未癒，豈能和眾多武林高手為敵，妾婢之意，不如先避敵勢，待傷勢痊癒之後再……」

　　蕭翎搖搖頭道：「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此事關係太大，我們如易裝棄車而逃，或可避開人們的耳目和追蹤鐵蹄，但此後只怕永難解說清楚了！」

　　金蘭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目下的誤會，恐已非三爺口舌所能解釋，妾婢之意只是暫避敵鋒，日後再行設法……」

　　蕭翎道：「大丈夫頂天立地，做事為人，豈可畏首畏尾，何況，玉蘭和唐姑娘服用的化骨毒丹，毒性發作在即，如若咱們棄車易裝而走，縱然能避開天下英雄耳目，也將使百花山莊送藥之人，找不到咱們的行蹤，豈不要延誤了兩人的性命。」

　　金蘭輕輕嘆息一聲，道：「三爺英雄肝膽，兒女心腸，妾婢何幸，得能追隨左右……」

　　蕭翎苦笑一下，道：「你不要捧我了，堂堂七尺之軀，不能保護你們的安全，反賴你伸手相助，想來使人慚愧的很……」

　　突聞蹄聲得得，傳了過來。

　　金蘭駭然震動，急急說道：「有人來了，咱得快些走了。」伸手打開車簾。

　　蕭翎道：「來不及啦……」

　　語聲未落，突聽嗤的一聲，一道寒芒，穿過車篷而入。

　　蕭翎一皺眉頭，伸手接住了飛來暗器。

　　金蘭低聲說道：「三爺，車中地方狹小，閃避不易，不如到車外去吧！」

　　蕭翎道：「好！你好好的照顧著兩人，別讓她們受了暗算。」

　　金蘭道：「妾婢盡我之力。」她自知無能如蕭翎一般用手去接暗器，唰的一聲，抽出長劍，擋在玉蘭和唐三姑的身前。

　　蕭翎躍出馬車，抬頭看去，只見兩匹健馬，勒韁站立在七八尺外。

　　當先一人方臉虎目，滿臉紅光，身著天藍長衫，胸垂花白長髯，正是那八手神龍端木正。

　　緊傍他身側，站著個全身青衣，面目姣好，端莊嚴肅的青衣少女，背上斜斜插著一柄長劍。

　　蕭翎目光一掠兩人，拱手說道：「原來是端木大俠……」

　　端木正冷冷接道：「冤家路窄，今日又叫咱們碰上了！」

　　蕭翎微微一笑，道：「兩位苦苦追蹤在下，不知為了何故？」

　　端木正冷冷說道：「不用我們費心動手，自會有人前來找你算帳……」回顧了那青衣少女一眼，接道：「雪兒，咱們走吧！」一帶韁繩，撥轉馬頭奔去。

　　那青衣少女應了一聲，拍馬緊追端木正身後而去。

　　蕭翎望著兩人疾去的背影，心中大感奇怪，暗道：他們追蹤我是幹什麼呢？怎的見了我卻又拍馬而去，江湖上的事情，當真是奇怪的很。

　　只聽旁立身側的金蘭柔聲說道：「三爺，咱們趕路吧！」

　　蕭翎長長吁一口氣，自言自語的說道：「是啦！定然是如此用心。」

　　金蘭道：「三爺，你說的什麼？」

　　蕭翎道：「我說那八手神龍端木正，定然趕來瞧瞧我的傷勢如何，金蘭，看來咱們前程的險阻一定甚多。」

　　金蘭心中忖道：何至是險阻甚多，你不肯棄車易裝而行，只怕是永無清靜之時……。口中卻柔聲應道：「吉人天相，似三爺這般正人君子，必獲上天垂顧。」

　　蕭翎緩緩登上馬車，啟簾看去，只見玉蘭汗水透衣，有如水淋一般，神情間的痛苦之狀，顯得十分可怖，唐三姑卻仍是那付癡癡呆呆模樣，毫無變化。

　　金蘭一抖韁繩，馬車又向前奔去。

　　行約兩三里路，忽聽幾聲馬嘶，四匹駕車的長程健馬，一齊倒摔在地上死去。

　　金蘭呆了一呆，道：「三爺，四匹馬都已受了暗算，一齊倒斃了。」

　　其實不用她說，蕭翎已然下了馬車仔細查看了一下，嘆道：「四匹馬都中了淬毒暗器，毒發而死，只是那暗器十分細小，當時咱們未能查覺。」

　　金蘭道：「可是那端木正施用的手段麼？」

　　蕭翎道：「大概是他了……」

　　金蘭忽的嫣然一笑，道：「這樣也好，迫著三爺棄車易裝了。」

　　蕭翎道：「事情絕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單，只怕他們早有所謀。」

　　餘音未絕，突然一聲厲嘯傳來。

　　蕭翎抬頭看去，只見正南里許除有一座莊院之外，極目力不見人家，那厲嘯聲，就從那座莊院中傳了過去。

　　金蘭張望了一陣，道：「三爺，咱們總得想個法子趕路啊！」

　　蕭翎沉吟了一陣，道：「你背起玉蘭，我提著車中存物，先找出可避風雨的所在，安頓下兩人，咱們再行設法……」

　　金蘭遙望著里許外的莊院，道：「咱們可是要趕到那莊院中麼？」

　　蕭翎道：「你可曾聽得適才那長嘯聲麼？」

　　金蘭道：「聽到了！怎麼樣？」

　　蕭翎道：「那嘯聲就是要引起咱們的注意……」

　　金蘭道：「是啦！他們故意佈下陷阱，誘使咱們上當。」

　　蕭翎苦笑一下，道：「此刻咱們已步入殺機的包圍之中，由那四匹健馬的倒斃，可以斷言，那些人已經不和咱們講什麼武林規矩，準備不擇手段的對付咱們，從此刻起，要特別小心，咱們隨時都可能受人暗算。」

　　金蘭道：「三爺高論，使妾婢茅塞頓開。」

　　蕭翎道：「咱們的處境雖然險惡，但尚未全盤落敗，難的是這兩位吞服化骨毒丹的姑娘，實在難以安排，既難帶著她們迎敵，亦難棄之不顧而去，好生讓人為難。」

　　金蘭沉吟了一陣，道：「三爺一人走吧……」

　　蕭翎接道：「你們呢，怎麼辦？」

　　金蘭道：「妾婢可向百花山莊求援……」

　　蕭翎道：「除非是那大莊主還在左右，此地相距那百花山莊，已然是數百里之外了！」

　　金蘭道：「不妨事，妾婢懷中現有百花山莊中的沖天火炮，只要施放出來，極快的就可以傳到大莊主的耳中……」

　　蕭翎奇道：「為什麼呢？難道那沖天火炮中有什麼古怪麼？」

　　金蘭道：「妾婢話未說完，三爺急什麼呢……」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大莊主把三枚沖天火炮交給妾婢時，曾經再三囑咐，不到必要時不得使用，此炮急過百花令諭，火炮施放後，我雖在千里之外，亦可在幾個時辰內得到訊息。」

　　蕭翎道：「是了，他既然暗中派人監視著咱們的舉動，自然是隨時可見那沖天火炮了。」

　　金蘭道：「百花山莊養有很多通靈信鴿，只要那追蹤人見到沖天火炮，立時寫好一封書信，拴在信鴿腿上，飛報大莊主。」

　　蕭翎道：「這就是啦。」目光轉動，突然發現一里外一棵大樹下，孤立著一座茅舍，當下說道：「先到那座農舍中去，安頓下兩人再說。」當先放步行去。

　　金蘭揹著玉蘭，牽著唐三姑，走在前面。

　　蕭翎提著兩隻木箱，隨後而行。

　　那唐三姑，似是武功全失，舉步行進之間，十分緩慢，里許路途，足足走了一頓飯工夫之久。

　　這是孤立農舍，建築在一株奇大的榕樹下，古樹茂枝，蔭地有半畝大小，農舍就緊傍著那大樹身而築，大約是終年不見陽光所致，農舍四周的磚壁上，生滿了青苔。

　　兩扇木條編成的柴扉，半掩半閉，但卻靜得聽不到一點聲息。

　　蕭翎重重的咳了一聲，道：「有人麼？」

　　農舍中傳出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道：「什麼人？」

　　蕭翎道：「在下路過貴地，兩位隨行女眷，不幸染上小病，想借貴府暫息片刻，不知可否見容？」

　　柴扉緩啟，慢步走出一個雞皮鶴髮老嫗，手握竹杖，緩緩說道：「荒地茅舍，不足以迎貴賓，客人如不嫌棄，那就請進來吧！」

　　蕭翎心中一動，暗道：這老嫗言語文雅，頗似位讀過詩書之人……

　　心中念轉，口裡卻連連應道：「多謝婆婆。」當先走了進去。

　　這農舍不過兩間大小，除了一間客室之外，還有內室，中間用竹籬隔開，門口處，垂著一方藍布簾子。

　　靠後壁一張白木方桌上，放著一個大瓦壺，兩個粗磁的白茶碗。

　　那老嫗望了金蘭背上的玉蘭一眼，搖動著滿頭白髮，道：「在家千日好，出門時時難，客官不要客氣，要什麼儘管吩咐老身。」

　　蕭翎微微一笑，道：「咱們休息一會就走，不敢勞動婆婆大駕。」

　　那老嫗又仔細打量蕭翎和金蘭一陣，道：「我已年邁體衰，不能奉陪諸位了。」手扶竹杖緩步走入了內室。

　　蕭翎望著老嫗的背影，心中暗暗忖道：這老嫗不似出身荒村的人。

　　忽聽一個沉重的聲音，傳了過來道：「錢大娘在麼？」

　　室中傳出老嫗的聲音，道：「找老身有何見教？」

　　蕭翎凝目望去，只見一個身著勁裝的大漢，遙站在農舍的大門以外，抱拳說道：「在下奉了主人之命，有要事稟告老前輩。」

　　內室中傳出了錢大娘的聲音道：「老身今天精神不好，家裡又有貴賓，今日不見客，有事改天再說吧！」

　　那勁裝大漢道：「事情十分緊急，必得……」

　　錢大娘怒道：「老身今天不見客，你聽到沒有？」

　　那勁裝大漢道：「這事和你老人家室中客人有關，無法等待。」

　　他一連叫了數聲，再不聞錢大娘答話。

　　蕭翎憤然站了起來，低聲對金蘭說道：「那人既是要找咱們，我先去問個明白。」

　　正待舉步而出，突聽那大漢驚呼一聲，回頭狂奔而去。

　　內室中又傳出錢大娘的聲音，道：「不識時務的東西，給臉不要臉，敬酒不吃吃罰酒。」

　　金蘭低聲說道：「三爺，那位婆婆是一位隱居荒山的高人。」

　　蕭翎點點頭，默不作聲。

　　只聽錢大娘繼續說道：「幾位只管放心的休息吧！老身這茅舍雖然破爛，但卻是安全的很。」

　　蕭翎道：「多謝婆婆。」

　　錢大娘道：「不過，諸位也不能常留在此地不走，兩個時辰之內，必須得離開此地，不過兩個時辰已經是夠長了，不論是療傷或調息，都已經夠用了！」

　　蕭翎天生傲骨，當下接道：「老婆婆儘管放心，我等絕不至拖累老婆婆就是，不用兩個時辰，在下等立刻就要上路。」

　　錢大娘道：「好大的火氣啊！」

　　蕭翎伸手提起兩個木箱，道：「金蘭，咱們走吧，他們一定要咱們無路可走，說不得只有放手和他們搏一場了！」

　　金蘭幽幽說道：「三爺……」

　　蕭翎一揮手，道：「不用說了，咱們走吧！」

　　金蘭那裡還敢多開口，背起玉蘭，牽著唐三姑，緊隨蕭翎身後行去。

　　忽見軟簾啟動，衣袂飄風，那錢大娘突然現身，當門而立，攔住了去路，冷冷說道：「慢著！」

　　蕭翎暗中提氣戒備，道：「老婆婆有何見教？」

　　錢大娘笑道：「幾位就這樣走麼？」

　　蕭翎道：「那要怎麼一個走法……」

　　錢大娘微微一笑，道：「留下東西再走！老身這茅廬中，從來不白白接待客人。」

　　蕭翎暗中忖道：看來今日之局，不動手，是無法離開此地了，想不到這荒涼的所在，竟然也會住著這樣一位喜怒無常的武林高手，當下暗中一提真氣，放下手中木箱，道：「不知老婆婆想要在下留下何物？」

　　錢大娘道：「嗯！看樣子你是想和老身動手了？」

　　蕭翎道：「形勢迫人，在下雖有息事寧人之心，也是無法如願。」

　　錢大娘道：「初生之犢不怕虎，你這小娃兒的豪勇之氣，倒是可嘉的很……」

　　語聲微微一頓，道：「接我三掌，不論你用什麼法子，封架閃避均可，只要你能毫無損傷的躲了開去，就放你們上路！」

　　蕭翎細想日來的際遇、經過，心中就不禁怒火高漲，冷笑一聲，道：「只要老婆婆劃出道子來，在下是無不奉陪。」

　　錢大娘笑道：「老身一向喜歡有風骨的英雄人物，小娃兒，你不錯。」言笑聲中，右手呼的一掌，劈了過去。

　　蕭翎右掌一翻，迎了上去，不閃不避，硬接一掌。

　　但聞蓬的一聲輕震，兩人都站在原地未動。顯然這一掌硬打硬接之中，雙方勢均力敵，平分秋色。

　　錢大娘咦了一聲，右掌一收，但又迅快的劈了出來。

　　蕭翎暗中咬牙，右掌一揮，竟又硬行接下一掌。

　　錢大娘肩頭搖動，全身晃了兩晃，蕭翎卻不自主的退了兩步。

　　金蘭轉目望蕭翎，只見他神色平靜，毫無受傷之徵，心頭一寬，長吁一口氣。

　　錢大娘臉上的笑容，卻已消失，舉起的右掌也遲遲不敢劈出，顯然這最後一掌，仍無把握能夠擊敗蕭翎，不敢再貿然出手。

　　但見她緩緩收回舉起的掌勢，冷冷說道：「你是什麼人的門下？」

　　蕭翎道：「家師未立門戶，姓名恕難奉告。」

　　錢大娘目中厲芒閃動，怒聲喝道：「好狂放的小娃兒，可敢再接老身一掌。」右手一揚，又全力劈出。

　　蕭翎道：「有何不可？」右掌一舉，迎了上去。

　　雙掌接實，響起了一聲大震，蕭翎被那強猛的掌力，震得眼前金星亂閃，一連退了四五步，錢大娘也是站立不穩，身不由己的向後退了三步。

　　蕭翎長長吸一口氣，道：「三掌已過，老婆婆還有什麼條件？」

　　錢大娘身子一側，讓開門戶，道：「請吧！」

　　蕭翎提起兩隻木箱，大步出了柴扉，只見四五丈外，站著兩個全身勁裝，背插單刀的大漢，虎視眈眈，凝注著蕭翎。

　　金蘭緊行一步，追上蕭翎，低聲說道：「三爺，那兩個人似在等候咱們。」

　　蕭翎道：「那假冒我蕭翎之人，能在武林中享有盛名，人人敬畏，你可知為了什麼？」

　　金蘭道：「妾婢不知。」

　　蕭翎道：「那是因為他下手毒辣，殺人太多了，所以人人都敬他、畏他，不敢惹他，如若他們要迫得我們無路可走，我蕭翎也只好殺些人給他們瞧瞧了！」

　　金蘭心知日來際遇，已使他蒙受了太多的委屈，玉蘭和唐三姑毒性發作在即，又使他心中充滿了焦急，這委屈和焦急，已在他胸腹間孕育成了一股怨恨，怒從怨恨起，大有不計後果，放手大幹之意，不禁心頭微凜……

　　這是沈木風期望的事，他千方百計，替蕭翎造出了重重障礙，其用心就是要把他迫擠的悲忿交集，失去理性，逞一時豪氣快意，造成一次殺劫，鑄就終身難回之錯，以便為己所用……

　　只聽一聲斷喝道：「閣下可是那百花山莊中的三莊主麼？」

　　蕭翎霍然放下手中木箱，冷冷說道：「是又怎樣？」唰的一聲，抽出背上長劍。

　　金蘭柔聲說道：「三爺，忍不下一時之氣，只怕要鑄成終身大恨。」

　　蕭翎殺機已動，長劍出鞘時，已提驟真氣，準備出手一擊，就讓對方傷亡在長劍之下。

　　但金蘭適時的勸告，使蕭翎的殺機頓消，緩緩垂下了手中長劍，道：「兩位有何見教？」

　　那左面一人說道：「三莊主一路行來，連殺了九位武林高手，好煞氣啊！好煞氣啊！」

　　蕭翎目光一掠兩人，看衣著神態，都不像江湖上有名人物，不過是人的屬下而已，但竟對自己這般無禮，不禁又生怒意，目中冷芒暴射道：「兩位可是不怕死麼？」

　　右面大漢縱聲大笑道：「咱們自知武功非你之敵，也許擋不下你揮劍一擊，可是咱們兄弟卻是有視死如歸的豪氣，天下英雄無不恨你入骨，咱兄弟死在你的劍下，必將為天下英雄敬重，哀榮備至，死而何憾！」

　　蕭翎呆了一呆，嘆道：「兩位趕來此地，可就是來此尋死的麼？」

　　左面一個大漢道：「尋死倒不是，我們奉了主人之命，來告訴三莊主一件事情。」

　　蕭翎道：「兩位請說，在下洗耳恭聽。」

　　右面大漢接著道：「我家主人設下了一席酒宴，叫我等來問你一聲，敢不敢前往赴宴。」

　　蕭翎還未開口答話，左面大漢又搶先接道：「有道是會無好會，宴無好宴，那宴會之上，除了我們主人之外，還有少林高僧等無數高手，咱們主人，只要我等來告訴你一聲；去不去任你決定。」

　　右面大漢接道：「咱們武林中人，講究的是光明磊落，不以暗箭傷人，你們那百花山莊可以做事不擇手段，事事以詭計暗算傷人，你三莊主也可以施用那淬毒暗器，和陰毒絕倫的武功，不足半日工夫，連斃九位武林高手，但我們卻不屑如此，如是你三莊主不敢赴會，那也悉聽尊便，只是從此之後，我們以牙還牙，也將用你們百花山莊的手段，對付你了，先此通知……」

　　蕭翎還劍入鞘，朗朗接道：「有勞兩位帶路，在下極願一會貴主人。」

　　那兩個大漢似是未料蕭翎會選擇赴會一途，不禁一怔，相互望了一眼，說道：「三莊主倒不失豪雄氣度，我們兄弟先走一步帶路了。」

　　蕭翎道：「且慢！」

　　兩個大漢已然轉過身去，聞言一齊停了下來，道：「怎麼？三莊主可是又改了主意麼？」

　　蕭翎道：「在下言既出口，縱然是刀山劍林，也是義無反顧，有勞兩位等候片刻，在下安排一下私事……」回顧了金蘭一眼，接道：「你們去吧！帶她們重回百花山莊……」

　　金蘭接道：「三爺不用顧念我等，但請安心赴會，如能解說清楚，那就不要動手好了……」

　　蕭翎揮手接道：「這個我知道，只是她們毒性的發作期限將屆，你如不回百花山莊，豈不誤了兩人性命。」

　　金蘭幽幽說道：「唐姑娘心中如何，妾婢不敢妄論，但玉蘭姊姊，我是知之甚深，她寧可讓毒發而死，也不願重回百花山莊！」

　　蕭翎仰臉望天，沉思了良久說道：「以你之意呢？」

　　金蘭道：「三爺如是不覺我等累贅，我等甚願追隨三爺身側。」

　　蕭翎只覺天地之間，確已無金蘭、玉蘭的存身之處，不禁長長一嘆，說道：「好吧！那咱們就一起走！」轉過身子，大步行去。

　　那兩個大漢雖然還未聽出內情，但也隱隱覺到蕭翎深藏著滿腹苦衷，無法出口。

　　蕭翎提起了兩隻木箱，金蘭左手扶著背上的玉蘭，右手牽著唐三姑，緊隨在蕭翎身後。

　　兩個大漢當先帶路，行約七八里後，折轉向一座雜林之中。

　　金蘭突然快行兩步，緊傍蕭翎身側，低聲說道：「三爺，大莊主巧計安排，不能怪三爺，也不能責怪別人，但望三爺多多忍耐一些，不難辨明真相……」

　　蕭翎回顧玉蘭和唐三姑一眼，突然微微一笑，道：「如若大莊主不替我安排下這兩個累贅，只怕我也難有這樣好的耐性了。」

　　只聽帶他的大漢高聲說道：「百花山莊三莊主應邀赴會前來。」

　　蕭翎抬頭望去，只見一片空闊的草地上站著一位約四十上下、虬髯繞頰的大漢，虎目生光，神威凜凜，當下一挺胸，大步走了過去。

　　兩個帶路大漢，身子一側，讓開了去路。

　　蕭翎直入草坪，放下手中木箱，抱拳說道：「在下應邀而來，敢問主人何在？」

　　那虬髯大漢自蕭翎現身之後，兩道炯炯的目光，一直不停在蕭翎身上打量，直待蕭翎抱拳相問，才收回目光，抱拳答道：「就是區區在下，聽你口氣，就是那百花山莊的三莊主了？」

　　蕭翎道：「蕭某應邀而來，不知閣下有何見教？」

　　虬髯大漢突然縱聲大笑，伸出手來，疾向蕭翎右腕抓去，口中朗朗說道：「三莊主這等丰神俊貌，卻有著毒辣心腸，當真是人不可貌相！」

　　蕭翎右手一揚，五指反而向大漢手上扣去，兩人雙手觸握，寂然無聲，良久之後，那虬髯大漢才放開了蕭翎右手，讚道：「三莊主好俊的功夫！」

　　蕭翎道：「過獎，過獎，請教兄台大名？」

　　虬髯大漢道：「兄弟步天星。」

　　兩人雙手一握之下，彼此惺惺相惜，敵意大減。

　　蕭翎道：「步兄派人邀約兄弟來此，不知有何指教？」

　　步天星道：「有幾位武林朋友想見三莊主，兄弟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蕭翎目光環掠四周，不見一個人影，接著道：「不知是何許人物？」

　　步天星道：「兄弟自當替三莊主引見……」舉手一招，東面林木中，緩步走出一個月白僧袍，年約五旬，方面光頭的和尚。

　　蕭翎只覺這大和尚十分面善，但一時卻又想不起那裏見過。

　　步天星指著那和尚說道：「這位大師就是少林門下的智光大師。」

　　蕭翎一拱手道：「久仰，久仰。」

　　智光合掌喧了一聲佛號，還了一禮。

　　步天星舉起雙手，互擊兩掌，南面林木中大步走出來一個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的大漢，白髯垂胸，背上背了一對日月青鋼輪。

　　此人留給了蕭翎極深的印象，一見之下，立刻認出，口齒啟動，欲待出言招呼，突然心念一動，又強行忍了下去。

　　步天星指著那大漢說道：「這位是楚昆山楚大俠，人稱聖手鐵膽。」

　　蕭翎一抱拳，道：「楚大俠，在下蕭翎。」

　　楚昆山道：「久聞大名，今日有幸一晤。」

　　蕭翎暗暗忖道：這人不但迂腐頑固，而且毫無心機，我報出了自己姓名，他竟是聽而不聞。

　　要知五年之前，蕭翎只不過是身罹絕症、弱不禁風的孩子，也初隨岳小釵行走江湖，處處新奇，見過的人和物，無不留下深刻的印象，但別人卻未必就記得他了。

　　但聞掌聲三響，西方林中，緩緩走出兩人，當先一個身著袈裟，滿沾油污，一臉油光，身後揹著一個奇大的鐵葫蘆，光禿禿的大腦袋。

　　緊隨他身後，卻是一個身穿百綻大褂，足著草履，手中提著一隻大鐵鍋，蓬髮垢面的叫化子。

　　步天星指著兩人說道：「這兩個是當今江湖上人人敬仰的風塵奇客，酒僧、飯丐。」

　　蕭翎欠身一禮，道：「久聞兩位大名了！」

　　步天星雙手高舉互擊四響，正北方林木中，緩步走出來一個花白長髯的老者，架著一根李公拐。跛著一條左腿，正是蕭翎在百花山莊中見的那跛俠常大海。

　　在他身後，緊隨著兩個人，一個三旬左右的大漢，一個二十上下的少年，這兩手中的長劍，都已出鞘，四目中暴射出仇恨的怒火，凝注著蕭翎。

　　蕭翎一見這師徒三人，心中不禁一跳，暗道：這三人被逐出了百花山莊，心中對我記恨極深，如若有這三人從中的作證破壞，今日只怕很難解說的清楚了。

　　跛俠常大海果似還記著舊恨，不等步天星引見，搶先說道：「三莊主別來無恙，不知是否還記得我們師徒三人？」

　　蕭翎道：「跛俠常大海，常兄，兄弟豈能忘……」

　　常大海冷冷接道：「月前三莊主在那沈木風庇護之下，把咱們師徒三人逐下望花樓，那份煞氣、威風，咱們師徒是至今難忘。」

　　蕭翎淡淡一笑，道：「貴師徒誤會極深，看來不是口舌所能解釋了。」

　　常大海朗朗笑道：「我常某如耳中聽聞，還可說傳言失實，但我是親目所見，難道還會瞧錯了人不成。」

　　蕭翎只覺心中湧起了千言萬語，一時間卻又不知從何說起，長長嘆息一聲，默然不言。

　　步天星道：「幾位既是相識，那也不用在下引見了……」

　　語音微微一頓，接著道：「咱們今日請三莊主來此赴約，並無酒筵款待，只是請問三莊主幾件公案如何了斷。」言詞口氣咄咄逼人。

　　蕭翎精神一振，道：「諸位儘管請問，蕭翎知無不言，言必由衷。」

　　步天星道：「那是最好不過，咱們在武林中走動的人，正該講究敢作敢當。」

　　智光大師合掌喧了一聲佛號，道：「三莊主適才連斃九名高手，足見武功高強，老衲一位師侄，也傷亡在三莊主的手下，這只怪他學藝不精，生死原不足惜，但不知三莊主為了何故，施下毒手，取了他的性命？」

　　酒僧半戒也斜著一對酒意濛濛的醉眼，打量了蕭翎一眼，自言自語的說道：「可惜呀！可惜啊。」回首拉過背上鐵葫蘆，拔開塞子，咕咕嘟嘟的喝了兩大口酒，接著又道：「可惜一顆明珠，丟在糞缸裡了！」

　　飯丐冷冷的說道：「哀莫大於心死，這種人連肝腸都已死了。給他說話，倒不如省些氣力下來，去對牛彈琴。」

　　蕭翎一皺眉頭，暗道：這人滿口胡言，不知他罵的那個。

　　其實他心中早已知是罵他，只是心中不甘承受下來，只好假想他既未提自己之名，那就未必是罵自己。

　　蕭翎輕輕咳了一聲，還未想出適當的措詞回答，忽然楚昆山高聲接道：「三湘老漁翁，為人謙和，江湖上誰不敬他重他，和你何仇何恨，你竟施展絕毒暗器，傷了他的性命，這個仇楚某人如不代他報了，三十年交往之情，豈不是盡付流水，難免受天下英雄恥笑。」

　　一字一句都如鐵鎚錘下去一般，敲打在蕭翎的心上，但感腦際一片紊亂，說不出一句話來。

　　酒僧半戒回目望了飯丐一眼，道：「臭要飯的你來說吧！別人一個個師出有名，咱們也不能打上一場糊塗仗啊！」

　　飯丐探手從腰中間掛的大布囊中，抓出一把飯來，放入口中，說道：「神行追風客，和咱們酒僧飯丐號稱風塵三友，你把他打得氣息奄奄，咱們要不替他報仇，別人豈不說咱們風塵三友怕了你們百花山莊。」

　　五年之前，酒僧飯丐為了岳小釵，出面維護過蕭翎，只是那時的蕭翎瘦弱異常，和此刻的英偉神姿，大不相同，何況那假冒蕭翎之名的藍玉棠，早已譽滿江湖，蕭翎加盟百花山莊之事，和沈木風重現江湖，立刻震動武林人心，揚名於江湖之上，但此蕭翎和彼蕭翎，卻無人分得清楚了。

　　步天星輕輕咳了一聲，道：「那沈木風凶名早著，結仇無算，一生中造孽殺人，屈指難數，十年前被天下英雄圍攻，身受重傷，武林同道只道他已死去，卻不料他竟然還活在世上，十年後重出江湖，又得你蕭翎之助……」

　　蕭翎只覺胸中熱血沸騰，難以自己，高聲接道：「住口！你們憑什麼認定那些被殺之人是我蕭某所殺？」

　　步天星淡淡一笑，道：「那些人緊追在三莊主馬車之後，不是你，還會是旁人不成？」

　　蕭翎激動的說道：「有人看到了？」

　　步天星道：「我……」

　　蕭翎只覺腦際轟然一震，道：「你看到了？」

　　步天星臉色一變，舉手一揮，道：「抬上二爺的屍體。」

　　但聞林中應了一聲，兩個大漢抬著一具屍體急奔了過去。

　　步天星道：「放下。」兩個大漢應聲放下屍體，退了下去。

　　蕭翎凝目望去，只見那人雙目圓睜，嘴角間隱見血跡，僵硬的臉上，怒意仍存，大有死不瞑目之慨。

　　步天星冷冷說道：「三莊主看到了麼？」

　　蕭翎道：「看到了，但他不……」

　　步天星悲憤地接道：「我這位義弟，生性最是慈善，和我這嫉惡如仇的性格剛好相反，想不到他這般善良之人，卻落得這般下場，難怪他死難瞑目了！」

　　蕭翎揮手說道：「步兄……」

　　步天星此刻已再難抑心中悲憤之情，厲聲說道：「我在他身後三四丈處，眼看他追近馬車後，倒了下來，難道還是假的不成！」

　　蕭翎道：「你如何能肯定那車中只有我一人……」

　　步天星接道：「車上只有你們四個，眼下全都在此，不是你是那一個？」

　　蕭翎只覺心頭激跳，有口難辯，急得大聲叫道：「他們雖是為追那乘馬車被殺，但兇手卻非是我蕭某……」

　　步天星怒道：「事實俱在，你還要這般狡辯，只可惜當時我為義弟之死太過傷痛，未能追上那馬車，抓你出來。」

　　蕭翎怒聲喝道：「你們這般不問真相，不分皂白，一口咬定了我，那是逼我……」

　　金蘭突然接口說道：「三爺，真金不怕火，你不用太急，慢慢的給他們說個明白。」

　　酒僧半戒冷然一笑道：「你是什麼人？」

　　金蘭道：「我叫金蘭，你們這些自負為俠義道上的人物，竟然都是這般糊塗的人！」

　　楚昆山吼道：「你說那個糊塗？」

　　金蘭道：「我說你們所有的人，自然是連你也算在內了！」

　　楚昆山聽她聲音尖長，自信必是一個女孩子，但卻又穿著男裝，縱身一躍，飛了過來，接道：「你是男人還是女人？」揚起手掌，準備拍出。

　　金蘭道：「女人！但我看到你們這些堂堂鬚眉，處事的糊塗，反不如我們女人細心呢！哼！瞧你們這般神色嚴厲的激動模樣，實使人有著可憐復又可笑的感覺。」

　　楚昆山收了舉起的掌勢，道：「好男不跟女鬥，老夫是何等身份，豈肯和你一般見識。」說罷返身一躍，又退出一丈開外。

　　步天星舉手一揮，立時有兩個黑衣大漢奔了過來，抬下屍體，他刷的一聲，拔出背上的一管銀笛，冷冷說道：「不論你用的什麼手段暗器，但能連續傷亡了九名高手，那也足證高明，我步天星願先領教高招。」

　　金蘭高聲叫道：「三爺……」

　　蕭翎反腕抽出長劍，冷冷接道：「既非口舌能夠解說清楚，只有先在武功上分個高低再說，你快些退下去。」

　　金蘭知他此刻心胸之中，填滿了悲憤，如不讓他發洩出來，憋在心中，十分難過，而且這些人一心認定他是兇手，也非言語能夠解說清楚，黯然一嘆，道：「三爺小心。」緩緩向後退去。

　　步天星強忍心中激忿，早已迫不及待，銀笛一振，道：「接招！」疾揮一笛，點了過來。

　　蕭翎長劍疾起「起鳳騰蛟」，這出手一劍，守中寓攻，封開了步天星的銀笛，反腕削了過去。

　　步天星縱身讓開，長嘯一聲，揮笛反擊，但見銀光流動，漫天笛影，直罩過來。

　　他心中悲痛，一出手就全力出手搶攻。

　　蕭翎長劍振起，迎住來勢，展開了一場惡鬥。

　　步天星的笛法，攻勢發動之後，一招緊接一招，綿綿不絕，其間毫無懈怠，使敵人沒有反守為攻的機會，原是極為厲害的一套笛法，尋常之人很少能夠接下三十招。

　　但可惜他遇上了蕭翎，使這凌厲的笛法，威勢大減。

　　原來蕭翎從那莊山貝學劍，兼得天下各派心法，最是善於應變，忽而使出武當絕學，忽而是青城絕招，劍路之廣，變化之奇，立即把步天星的笛勢，化解於無形之間，只看得四周觀戰群豪，個個心中震動，想不出他如此年紀，怎生涉獵如此之廣。

　　轉眼之間，雙方已交手三十餘合。

　　蕭翎突施一劍「春風化雨」，逼開笛勢，說道：「在下已領教了笛法，也不過如此而已，當心我要反擊了。」話方落口，劍勢已變，寒芒旋飛，銀星暴射，凌厲絕倫的反擊過去。

　　步天星緩了一緩，已然失去先機，但覺蕭翎劍勢如潮，潮湧而到，不禁心頭大駭，暗道：此人能在不足半日之中，連斃了九名高手，果然有非常的身手……

　　忖思之間，突覺四面潮湧而來的劍氣，忽然消去，所感受的壓力大減，不禁心頭一喜，正待運笛反擊，瞥見寒芒一閃，那漫天劍氣，朵朵銀花，突然間合而為一，當胸刺到，趕忙舉起手中銀笛，斜往上撩，銀笛一觸長劍，突然大喝一聲，一股強猛的內勁反向長劍震去。

　　原來，他和蕭翎動手幾招之後，已發覺在招式變化上難以勝過對方，這唯一的可勝之機，就是憑借數十年深厚的內力，反震對方的長劍脫手……

　　他想的雖是不錯，但事實卻大出他意料之外，內力彈出，蕭翎長劍並未脫手，反而粘在銀笛之上，疾向下面沉落。

　　這正是上乘劍術中粘，滑二訣的運用，先以陰柔之力，承受下步天星那強猛的反震之力，劍勢卻順笛而下，找上了步天星的握劍右腕。

　　如若步天星不肯棄去手中銀笛，絕難脫利劍斷腕之厄。

　　形勢匆急，步天星來不及多轉念頭，右手一鬆，銀笛脫手落地。

　　蕭翎疾退兩步，卸去承受下的力道，說道：「承讓，承讓。」

　　步天星面如死灰，黯然說道：「三莊主劍術精博，在下不是敵手。」

　　金蘭生恐蕭翎在受盡屈辱的激忿之下，出手傷人，眼看他適時收手，心中大感快慰。

　　跛俠常大海一順手中鐵拐，道：「勝敗乃兵家常事，今日既非比武定名，敗而何憾，步兄請退下休息，兄弟領教領教他的劍術。」語聲未落，人已撲了過來，鐵拐一揮一招「橫掃千軍」，攔腰擊到。

　　蕭翎聽那掄動鐵拐中，挾帶著呼嘯的風聲，不敢用長劍硬接拐勢，閃身避開。

　　常大海欺身迫近，鐵拐如狂風驟雨，迫攻過去。

　　蕭翎振起精神，長劍幻起朵朵銀花，尋空抵隙，迫使他拐勢不能近身。

　　常大海久走江湖，對敵經驗是何等的豐富，眼看蕭翎不敢封架自己的拐勢，立時把一支李公拐的威勢，全部發揮出來，拐拐挾著強猛的內力，帶起了呼嘯的風聲。

　　轉眼之間，兩人已交手五十餘合。

　　蕭翎被那急如風雨的拐勢，迫的向後退出了六七尺遠。

　　常大海雖然佔盡優勢，但他心中明白，蕭翎只是被自己這威猛的拐勢唬住，不敢以長劍接拐勢，是以才節節退避，如讓他想出破解之法，施展出進逼步天星銀笛出手的粘，滑二訣，就不難反賓為主，奪回先機，必得設法在他尚未醒悟之前，能把他傷在拐下。

　　蕭翎雖是節節退避，但他門戶封守的謹嚴，劍路之廣博難測，卻使那常大海尋不出可乘之機。

　　常大海求勝心切，五十餘招仍然找不出蕭翎的破綻，不禁心中焦急起來，心中念頭輪轉，忖思求勝之道，手中的拐勢不覺一緩。

　　就這一緩，觸動了蕭翎靈機，長劍突施一招「天河倒掛」，劍尖顫動，幻起了兩朵劍花，斜刺入了常大海拐影之中，左手卻呼的劈出一掌。

　　強猛的掌力，逼住了常大海的拐勢，劍化「迴風絮柳」，左右點出。

　　常大海門戶大開，眼看劍勢點到，鐵拐卻收不回來，只好向後退去。

　　蕭翎一掌一劍，扳回劣勢，靈智頓開，如影隨形般，疾欺而上。

　　常大海繞場疾走，奔行了三四丈遠，仍無甩開蕭翎那指向前胸的劍勢，心知生望已渺，長嘆一聲，停下腳步。

　　四周觀戰群豪不忍再看，齊齊一閉雙目，心想以蕭翎連斃九名武林高人的手段之毒，心地之狠，這一劍勢必不把跛俠常大海開膛破肚才怪。

　　兩個隨在常大海身後而來的仗劍少年，齊齊虎吼一聲，一左一右的揮劍撲了上來。

　　這兩人都是常大海的嫡傳弟子，眼見師父將要傷死在蕭翎劍下，心中又痛又急，飛身一擊，各出了畢生功力，兩柄長劍，劃起了兩道森寒的劍氣。

　　但見蕭翎健腕翻揮，手中長劍左右搖擺，錚錚兩聲，彈開兩柄襲來長劍，人卻仍然站立原地，臉色肅然，俊目放光。

　　群豪凝神望去，只見常大海前胸處，衣衫破裂了三寸長短一道口子，人卻毫髮未傷。

　　兩個仗劍弟子呆了一呆，齊齊回頭叫了一聲：「師父！」

　　跛俠常大海睜開雙目，黯然一嘆，道：「罷了，罷了！咱們師徒還有何顏立足江湖……」

　　揚手一掌，反向天靈要穴劈去。兩個仗劍大漢，料不到師父有此一著，眼看他反掌自絕，竟是救援不及。

　　驚愕之間，突見人影一閃，蕭翎左手閃電而出，後發先至的拂在了常大海腕脈之上。

　　常大海揚起自絕的一條手臂，突然間不聽使喚，軟軟的垂了下來。

　　兩個仗劍大漢，回目望了蕭翎一眼，不知是仇視還是感激，嘆息一聲，垂下頭去。

　　智光大師高喧一聲佛號，緩步走了過來，說道：「勝敗乃是兵家常事，武林中從沒有常勝之人，常大俠也不用太過激動。」

　　常大海道：「身受強敵相救，此辱日後如何能報？」

　　蕭翎緩緩接口道：「不論那年那月，只要我蕭某人還活在世上，常大俠隨時可雪今日之辱！」

　　常大海厲聲喝道：「我常大海縱有能雪得今日之辱，也必得先饒你一次性命。」一頓鐵拐，陡然躍出一丈多遠，大步而去。

　　兩個仗劍大漢，望著師父的去向，緊追了出去，師徒三人，眨眼間隱入林中不見。

　　蕭翎望著三人消失的背影，心中暗暗嘆道：此人對我誤會如此之深，真不知如何才能解釋？

　　只聽智光大師說道：「阿彌陀佛，三莊主劍路之博，變化之奇，實為老衲生平僅見，那就無怪能在半日間連斃九名武林高手，老衲不揣冒昧，還想領教一二。」

　　蕭翎道：「大師空門俠隱，世外高人，只怕在下難是敵手。」

　　智光道：「老衲自知勝望渺茫，三莊主請亮劍出手吧！」

　　蕭翎心知今日之事，已非口舌能解說得了，也不再客套、長劍一領「天風振袂」，眨眼間幻起三點寒芒，分襲智光三處大穴。

　　智光沉聲喝道：「好劍法。」袍袖揮拂，掃出一股潛力，逼住劍勢，呼的一聲，當胸劈下。

　　蕭翎長劍斜裡兜回，封住智光掌勢，道：「大師且慢動手。」

　　智光道：「三莊主還有何言見教？」

　　他連敗了步天星和常大海後，已使在場之人，不敢再輕視於他。

　　蕭翎右手一翻，長劍入鞘，抱拳說道：「大師既是不願動用兵刃，在下亦以赤手奉陪。」

　　智光道：「三莊主藝業驚人，老衲也不便奉勸，赤手、用劍，悉聽尊便。」

　　蕭翎道：「多承誇獎。」呼的一掌，推了出去。

　　智光運起功力，揮掌硬接一擊。

　　雙方掌力接實，響起一聲蓬然大震，蕭翎心神一蕩，道：「大師好雄渾的掌力。」施展開連環閃電掌法，連綿搶攻。

　　智光接下蕭翎一掌，心中也是一震，暗道：此人這點年紀，內功卻這樣精深，若假以時日，那還得了……

　　忖思之間，蕭翎已攻出一十六掌，出手之快，當真如驚雷驟發，迅電奔至，智光大師被這一輪快速絕倫的連環迫攻，逼得連退四步，大有應接不暇之感。

　　少林寺十八羅漢掌絕藝，天下揚名，江湖上誰人不知，這智光大師在少林寺中身份甚高，曾以十八羅漢掌，連勝燕山九兄弟，因而揚名武林，今日竟然被蕭翎以連環掌勢，迫得連連倒退，瞧得場中群豪個個暗自震駭。

　　酒僧半戒低聲對飯丐說：「臭要飯的，看上去這小娃兒確實有點門道，只怕那大和尚難得勝他。」

　　談話之中，忽見智光大師奮力反擊，呼呼兩聲，穩住了劣勢。

　　這是一場罕見的惡鬥，四掌交錯，丈餘內潛力激盪。

　　蕭翎的掌勢以快速見長，一掌攻出，第二掌緊隨攻到，有如十八隻手掌一齊攻出般，看得人眼花繚亂。

　　智光大師卻是以掌勢雄渾見長，門戶封閉的謹嚴無比，任蕭翎攻來掌勢千變萬化，乘風狂飆，但始終無法突破智光大師的防守之勢。

　　不大工夫，雙方已交手一百餘招，仍是不勝不敗的局面。

　　在這一百餘招的惡鬥之中，蕭翎攻多守少，智光卻守多於攻。

　　飯丐似是已等得不耐煩，拍拍手中的大鐵鍋，搖頭說道：「我說酒和尚，看兩人精神愈打愈好，這場架，只怕有得一陣好打，不到五百招以上，只怕是難以分出勝敗。」

　　半戒道：「我和尚和你的看法不同，蕭翎在這百招之內，已有著兩個取勝的機會，只是他對敵經驗不夠，坐失了兩次取勝之機，智光大師門戶雖然封閉的十分嚴密，但守多攻少，先已失制勝之機，如果我和尚的看法不錯，再有一百招，兩人即將分出勝敗……」

　　突聽智光大師高道一聲佛號，突然反守為攻，左掌右拳，交相攻出。

　　飯丐微微一笑，道：「酒和尚，你瞧出苗頭沒有，那智光施出壓箱底本領了。」

　　酒僧半戒道：「他拳掌互攻，卻使出了兩種大不相同的力道。」

　　飯丐道：「不錯啊！他右掌雖然用的十八羅漢掌法，左手卻是用的少林七十二種絕技之一的先天性功拳，一招攻勢之中，剛柔互濟，只怕那小子支撐不久了！」

　　半戒道：「那小子掌法有點怪異，似是絕傳江湖的連環閃電掌，昔年南逸公南大俠，挾此舉世無匹的掌法，打遍了南七北六一十三省，極一時盛名……」

　　飯丐冷笑一聲道：「你可見過那南大俠的連環閃電掌法麼？」

　　酒僧半戒微微一笑，道：「我和尚雖然無緣一睹那南逸公的連環閃電掌法，但卻見過南逸公本人，這一點只怕是強過你臭要飯的了。」

　　飯丐道：「你既未見過那連環閃電掌法，為什麼要危言聳聽，故作驚人之語。」

　　半戒道：「我看遍天下掌法，但卻從未見過此掌勢，南逸公挾絕掌縱橫江湖，被人稱第一快掌，只此一點，就足以證明我和尚洞察細微，卓識高見，非是臭要飯的能夠及得了。」

　　飯丐冷笑道：「自拉自唱。」

　　這兩位風塵怪傑，交往數十年，情誼深重，但卻是終日裡抬槓，鬥口互不相讓。

　　兩人說話之間，場中形勢已然大變，智光大師因使出了少林鎮山之藝，先天性功拳後，果然扳回了劣勢，反守為攻。

　　只因他掌。拳之上，用出了剛柔兩種大不相同的力道，勁道忽強忽軟，使蕭翎那一氣呵成的連環閃電掌法，受到莫大影響，速度大為減緩。

　　這種以快速見長的掌法，勢道一緩，威力大為減弱，攻守互易，智光大師反劣為優。

　　金蘭只瞧得大為擔心，暗道：如若蕭翎傷敗在這和尚手中，群情激忿之下，自不會饒過他，那三爺的負冤，也是永難洗刷清楚了！

　　忖思之間，忽見蕭翎掌法一變，左手仍然施用連環閃電掌法，右手卻施展十二蘭花拂穴手，三招不到已把劣勢穩住。

　　那十二蘭花拂穴手，不但是攻勢凌厲，而且出手的姿勢，異常好看，掌指如盤網蛛，始終不離那智光大師肘穴腕脈。

　　飯丐眼看智光大師已操左券，勝算在握，心中甚為高興，正待諷刺酒僧半戒幾句，卻不料蕭翎掌法忽的一變，不但又把敗勢穩住，反而逼得智光處處受制，掌勢拳法，都有些施展不開，不禁臉色一變，道：「這小子果然是身懷絕技。」

　　半戒笑道：「我和尚雖是終日的酒不離口，但我是愈喝愈明白啊！」

　　飯丐道：「不用先樂，少林七十二種絕技，那智光擅長七種，先天性功拳，羅漢十八掌，也不過只用出兩種而已。」

　　語聲甫落，場中勝負一分，兩條飛旋的人影，霍然分開。

第十六章　遭暗算百口莫辯

　　蕭翎和智光大師，甫合又分，智光已合掌當胸，說道：「三莊主武功高強，老衲不是敵手。」

　　蕭翎道：「承讓，承讓。」

　　飯丐臉色大變，一躍而出，冷冷喝道：「好小子，果真是有兩手，老要飯的要領教領教。」舉起手中大鐵鍋，平舉在胸前。

　　蕭翎拱手說道：「在下久聞酒僧、飯丐的俠名……」

　　飯丐冷冷接道：「不用套交情了，咱們還是在武功上分個高低出來。」

　　金蘭心中暗暗忖道：不論三爺武功如何高強，也無法能勝得這麼多高手的車輪戰，似這般的打下去，終歸是必敗無疑，正待出口揭露，使蕭翎有所警惕，那知蕭翎已拔劍在手，道：「好！請出手吧！」

　　飯丐目睹蕭翎武功，連敗步天星，跛俠常大海和少林智光大師，那裡還敢稍存半點輕敵之心，鐵鍋起處，兜頭罩了下來。

　　他用一口鐵鍋作為兵刃，自創了招數變化，路子十分奇怪，蕭翎看他一鍋罩下，長劍一起，斜斜點了上去。

　　那知飯丐並不避讓劍勢，鐵鍋和長劍相觸，借勢一滑，疾向蕭翎手腕之上削去。

　　蕭翎吃了一驚，暗道：這鐵鍋原來有如此妙用，身子疾退，腕勢下沉，險險的避開一擊，舉劍封住面門。

　　飯丐哈哈一笑，道：「老要飯的鐵鍋滋味如何？」

　　蕭翎道：「高明的很……」

　　談笑聲中，飯丐已欺進身來，鐵鍋揮動，縱削橫擊，斜斬兜劈，武功自成一家，招數奇特。

　　蕭翎長劍凝勁，每一劍都帶起一片劍氣，飯丐攻勢雖甚怪異凌厲，但也無法勝得蕭翎，不大功夫，雙方已惡鬥了數十招。

　　蕭翎已然逐漸的消去驚懼，手中長劍也力圖振作，展開了反擊之勢。

　　金蘭看蕭翎一直敗退下去，只道他後力不繼，心中大為憂慮，放下了背上的玉蘭，正待拔劍助戰，蕭翎卻忽然不再退守，和飯丐相對搶攻起來，唰唰四五劍，已把劣勢穩住。

　　飯丐為一世英名，不能不出全力搶攻，以求勝得此陣，蕭翎為了滿腹冤屈，必得勝了今日這大戰，但因飯丐那兵刃太過奇怪，看上去不倫不類，不在十八般兵刃和九種外門兵刃之內，而招術的奇怪，又令人莫測高深。蕭翎雖然穩下劣勢，展開反擊，但一時如制服對方，卻也是力難從心。

　　酒僧半戒，一面不停的喝酒，一面觀戰，看兩人鬥過百合時，突然鬆開了手中的酒壺，微現醉意的雙目，突然暴射兩道寒芒，凝注場中兩人。

　　這時，場中的飯丐和蕭翎，已然鬥入了將分勝敗的關頭，只見一團黑影，裹住了一道白芒，盤旋飛舞，交錯在一起，難分敵我。

　　突然間黑影和白芒，同時斂收，兩人也霍然分開。

　　蕭翎抱劍而立，欠身說道：「多承相讓。」他心中一直念著當年酒僧、飯丐相助自己一事，對兩人十分恭敬。

　　飯丐呆呆的望著蕭翎，良久之後，才緩緩說道：「這是老要飯一生中第二次的挫敗，敗兵不言勇，咱們後會有期。」緩緩轉身而去，神色間流露出無限的淒涼。

　　酒僧半戒高聲道：「臭要飯的不要走，瞧我酒和尚給你出氣。」

　　飯丐頭也不轉地答道：「你也打他不過，不用當場出醜了。」

　　酒僧半戒呆了一呆，凝神望去，只見蕭翎神旺氣足，兩目中神光湛湛，毫無久戰之後的疲累之色，心中大驚，暗道：這娃兒好深厚的內功，但此人英俊挺秀，看不出一點凶邪之氣，何以會投效入百花山莊，甘為沈木風的幫兇……

　　但聞飯丐說道：「酒和尚快些走啦，今生之中咱們只有一個勝過他的機會……」

　　酒僧高聲接道：「酒和尚如若不試兩下，心中實有未甘……」舉手對蕭翎一揖，道：「小心了，我和尚也要領教。」

　　蕭翎道：「理應奉陪。」

　　酒僧半戒大步而來，行近蕭翎六七尺處，突然停了下來。

　　蕭翎拳劍平胸，道：「賓不壓主，先請出手。」

　　半戒道：「你要小心了。」

　　蕭翎道：「不勞費神……」語音未絕，突見半戒大師一張口，一股水箭，激射而來。

　　那水箭尚離數尺，一股強烈的酒味，已然撲入鼻中。

　　蕭翎掌凝內勁，翻腕推了出去。

　　一股強猛的暗勁，迎向那酒箭劈去。

　　那酒箭吃那掌勁一擋，驟然間暴散開來，有如一蓬雨絲籠罩了數尺方圓。

　　那酒箭雖被蕭翎震散，但那些散裂的雨絲，仍是衝向蕭翎。

　　蕭翎暗提真力，運起護身罡氣，那酒絲己近蕭翎身前半尺左右，有如遇上了一堵石牆，紛紛落下。

　　酒僧半戒吃了一驚，失聲叫道：「護身罡氣。」轉身疾追飯丐而去。

　　原來他這噴酒之技，乃生平絕學，用一口真元之氣，把飲入腹內之酒噴了出來，縱然是遇上阻力，那酒箭分裂成縷縷雨絲，罩了數尺方圓，更使人有著無法讓避之感。

　　但蕭翎的護身罡氣，卻使酒僧半戒大大吃了一驚，自知酒箭無能攻破那護身罡氣，口雖未言，但心中實已認敗，反身追趕飯丐而去。

　　這時，場中除了蕭翎、金蘭和那服了化骨毒丹的唐三姑，玉蘭之外，只剩下步天星和楚昆山兩人。

　　那步天星在蕭翎手中，自是不能硬起頭皮再戰，能和蕭翎動手的，只餘下楚昆山一人。

　　那楚昆山為人雖是迂腐固執，但他自知論名氣，難及飯丐、酒僧，說武功難及得上智光大師，這三人尚且敗在了蕭翎的手中，自己縱然奮起一戰，也是必敗無疑。

　　但形勢如此，又不能縱身而退，因為那比打敗更損聲名，只好取下背上雙輪，舉手一揮，閃動起一片青芒，說道：「老夫以雙輪領教三莊主的劍術。」

　　蕭翎雙手抱拳，微微一笑，道：「老前輩還識得在下麼？」

　　楚昆山已然拉開架勢，準備搶攻，他心中不但沒有絲毫勝人的信心，而且自知必敗無疑，是以雙輪握在手中之後，立時全神凝注，卻不料蕭翎和他敘起舊來。

　　楚昆山怔了一怔，收起手中雙輪，說道：「你就是近年中崛起江湖的蕭翎麼？老夫聞你之名久矣！今日有幸一會。」

　　蕭翎嘆道：「在下雖然也叫蕭翎，但卻不是那位名動江湖的蕭翎……」他只覺此事纏夾不清，一時間實難找出適當之言，三言兩語，說個明白。

　　楚昆山一皺眉頭，道：「這世間究有幾個蕭翎，老夫越聽越糊塗了。」

　　蕭翎道：「老前輩仔細的想上一想，你見過幾個蕭翎？」

　　楚昆山呆了一呆，凝目沉思，良久之後，突然說道：「老夫想起來了，大約五年前吧！老夫曾見過一個虛弱多病的孩子，那孩子似乎也叫蕭翎，以後，他被送上了武當山，此後就下落不明了！」

　　蕭翎道：「你可還記得那蕭翎的形貌？」

　　楚昆山道：「這個老夫已是記不清楚，隱隱之間，只記得那孩子身體雖弱，但口齒卻很伶俐，膽子很大。」

　　蕭翎道：「老前輩可還想見見那昔年的蕭翎麼？」

　　楚昆山突然長長嘆一口氣，道：「那娃兒和老夫談的十分投緣，可惜他身罹絕症，虛弱多病，又被捲入江湖人物的恩怨之中，受盡折磨，唉！風聞他落江而死……」

　　蕭翎黯然一嘆，道：「多承掛懷，在下就是那昔年虛弱多病的蕭翎。」

　　楚昆山雙目圓睜，打量了蕭翎一陣，突然怒聲喝道：「你胡說八道，老夫是何等人物，豈是好騙的麼？」

　　蕭翎知他為人迂腐頑固，也不生氣，微微一笑，道：「五年之前，在下和老前輩被逼在一座山巔之上，在那山上還有我的岳姊姊……」

　　楚昆山接道：「你說的是岳小釵麼？」

　　蕭翎道：「不錯，以後又遇上了中州二賈……」

　　楚昆山突然跳了起來，道：「不錯啊！你怎知道的這般清楚？」

　　蕭翎心中暗暗好笑，忖道：這人當真是固執的很，我說這般清楚了，他還是不肯相信，但他可愛之處，也就在此了，一旦相信之事，承諾之言，終生不變，當下微微一笑，道：「在下就是那在場目睹的蕭翎，自然清楚了。」

　　楚昆山仔細的看了蕭翎兩眼，又道：「不像，不像，老夫絕不受你欺騙。」

　　蕭翎一皺眉，道：「你如何才能相信呢？」

　　楚昆山道：「任憑你說的天花亂墜，舌翻金蓮，我不信還是不信。」

　　蕭翎凝目沉思片刻，心中突然一動，笑道：「我說出一件事來，老前輩定然就會相信了。」

　　楚昆山道：「老夫眼睛裡，向來是不揉一顆砂子，你倒說說看，能不能使老夫相信。」

　　蕭翎道：「我還記得，那時在下曾拔過老前輩顎下長髯，說你生的好鬍子。」

　　楚昆山沉思片刻，突然跳了起來，道：「有過此事！」

　　蕭翎道：「老前輩相信了吧？」

　　楚昆山道：「你當真是他麼？」

　　蕭翎道：「在下為什麼要騙老前輩呢？」

　　楚昆山突然拋去右手的青鋼輪，握住蕭翎一隻手，道：「小老弟啊，五年不見，你竟長的這般高大了……」他口齒有些拙笨，但字字句句都說的十分真誠。

　　蕭翎自離師門之後，一直在險惡機詐的環境之中摸索，但覺人與人之間，充滿著險惡，此刻卻被這老人豪爽真摯的熱情感動，不禁真情激動，湧現出兩眶熱淚。

　　楚昆山搖著蕭翎的手，接道：「好孩子，看來這世間當真是有脫胎換骨的靈藥了，以你那樣纖弱之軀，變的這般英俊，有如換了一個人般，別說老夫了，就是那岳小釵見到了你，只怕也不敢相認了！」

　　蕭翎道：「晚輩的際遇，一言難盡，以後再詳細告訴老前輩。」

　　楚昆山突然鬆開了蕭翎手掌，撿起地上的青鋼輪，道：「可是那沈木風改變了你纖弱的身軀，傳授你這身驚人的武功麼？」

　　蕭翎接口道：「不是，晚輩這身武功，卻是際遇奇幻，想來如夢……」

　　楚昆山冷冷說道：「人生在世，恩怨分明，那沈木風雖然是積惡如山，雙手血腥，但他對你有恩，你助他為惡，總也是情非得已，老夫日後自會替你解說。」

　　蕭翎長長吁一口氣，道：「在下說的句句實言，這身武功，絲毫與沈木風無關……」

　　楚昆山接道：「那你為什麼要加入百花山莊？」

　　蕭翎道：「只怪我初入江湖，不解險惡，識人不明，才鬧出這樣一件事情，一時失足，終生抱恨，使天下武林都不恥我蕭翎的為人。」

　　楚昆山輕輕嘆息一聲，道：「年輕人沒有經驗，不能怪你，既知失足，應該及時回頭才是……」說至此處，聲色突轉嚴厲，大聲接道：「為什麼還要下那毒手，傷斃了九名武林高手，別人不知他的為人，也還罷了，但那三湘老漁翁，和老夫相交了數十年，他的為人，老夫知之甚深，謙和慈愛，從無仇家，你竟皂白不分的把他也傷在淬毒暗器之下？」

　　蕭翎俊目中神光一閃，肅然說道：「楚大俠也相信那九名武林高手，是我蕭翎傷的麼？」

　　楚昆山道：「眾口鑠金，人家說的歷歷如繪，步大俠又說是他親目所睹，親耳所聞，要我如何能夠不信。」

　　蕭翎一字一句地緩緩說道：「他們都是傷在沈木風的手中！」

　　楚昆山呆了一呆，道：「沈木風也來了麼？」

　　蕭翎點頭說道：「來了，但他卻一直隱身在暗處，不肯出面，連傷九名武林高手，是有心要嫁禍於我。」

　　他回顧了金蘭一眼，接道：「如若不是她告訴我事情經過，連我也不知內情。」

　　楚昆山收了雙輪，右手拉著顎下長髯，輕輕的扯動一陣，目注金蘭，道：「你當真的瞧到了麼？」

　　金蘭道：「目睹耳聞，一字不虛。」

　　楚昆山聽他聲音嬌柔，不禁一皺眉頭，道：「你究竟是男子還是女人？」

　　金蘭道：「小婢金蘭，女扮男裝。」

　　楚昆山道：「原來如此，你說說此事經過，也好洗刷蕭翎的冤枉。」

　　金蘭道：「那時三爺身受重傷，力盡暈倒，大莊主卻突然出現，點了三爺的穴道，扶他上車，連傷九名追蹤馬車的高手，事情經過，就是如此簡單，但說出來有誰肯相信呢？」

　　楚昆山手拂長髯，搖頭晃腦的說道：「老夫相信，此乃三十六計中移花接木之策，不足為奇。」此人當真是迂腐的可以，似是計出有典，大可不用懷疑了。

　　站一側靜靜聽聞，始終不發一言的步天星，突然接口說道：「敗兵之將，原已無說話餘地，但在下心中有數點疑問難明，實難忍下……」

　　蕭翎道：「步兄有何高論？兄弟洗耳恭聽。」

　　步天星道：「九個受傷武林高手，已然死了八個，只餘那風塵三俠中的神行追風客，還有一口氣息未絕，此人輕功，蓋代無雙，他是當先追近馬車之人，只要他能夠說話，此事不難弄個明白。」

　　蕭翎急急接道：「不知他現在何處，請步兄帶兄弟去瞧瞧，或能代為效勞，療好他的傷勢。」

　　步天星凝目沉思了片刻，道：「這個必得酒僧、飯丐同意之後才行，兄弟難作主意。」

　　蕭翎知他心中仍有極深的懷疑，不再多言此事，回顧了楚昆山一眼，道：「老前輩既然相信在下之言，還望代我解說一二。」他一直記著南逸公的話，和人平輩論交，難得稱人一聲老前輩，但想初遇楚昆山時，自己不過十二三歲，楚昆山已白髯垂胸，這才破例稱他一聲前輩。

　　楚昆山道：「老夫既然相信你之言，自是要為你解說，但因那沈木風惡名太著，你既和百花山莊攀上了關係；恐非是短時間能夠解說的清楚，日後還得你自己忍耐一些才行。」

　　蕭翎道：「但得老前輩為我解說，已經夠了，至於他們能否相信，也無法強人所難。」

　　楚昆山道：「你如能脫離那百花山莊，自可消除武林同道之疑。」

　　蕭翎道：「目下還難如此，必得先見過那沈木風之後，才能決定……」

　　金蘭接口道：「沈木風心機是何等的陰沉，手段是何等毒辣，三爺既已陷足於先，拔足必得等候到適當時機……」

　　她回顧了玉蘭和唐三姑一眼接道：「兩位可看到了這兩個可憐姑娘麼？」

　　楚昆山、步天星四道目光，一齊投注到唐三姑和玉蘭的臉上，說道：「這兩位不知是何等人物，受了什麼暗算？」

　　金蘭道：「一位是賤妾閨房好友，同是天涯淪落人，奉侍於三爺身旁為婢，另一位卻是武林中大大的有名人物……」

　　步天星接道：「什麼人？」

　　金蘭道：「唐三姑娘，不在西南道上走動之人，提起唐三姑，也許還無人知道，但如四川唐家，只怕天下皆聞了。」

　　楚昆山道：「數百年來，四川唐家一直是威勢顯赫，自成一派門戶，但不知這位唐三姑唐姑娘在四川唐門中，是何身份？」

　　金蘭道：「唐姑娘得天獨厚，境遇和我們兩姊妹大不相同，她是當今唐家主事人，唐老太太的嫡親孫女。」

　　楚昆山道：「好啊！這沈木風當真是膽大的很，四川唐家的淬毒暗器，天下有誰不知，數百年來，一直被人尊為施暗器的泰山北斗，這沈木風竟是不把唐家看在眼中。」

　　步天星接道：「兩位姑娘目光遲滯，神情恍忽，似是中了迷魂藥物之類的毒。」

　　金蘭道：「如是中了迷魂藥物，那也不算沈木風的手段，她們服用了化骨毒丹，此刻毒性尚未完全發作，發作時的痛苦，實叫人不敢去想……」

　　她回目望了蕭翎一眼，接道：「蕭三爺大仁大義，俠骨鐵膽，他盡可拋棄我們不管，但他卻不忍心棄我們獨去，才落得這般下場，被武林同道視為殺人兇手。」

　　她為了蕭翎的清白，不計後果，說出了事實經過，話說出口，卻突然想起那洩露莊中秘密的森嚴條規，當真求生不能，求死不成，要遍歷百般痛苦。一念及此，頓時心頭大震，冷汗淋漓而下。

　　蕭翎一抱拳道：「兩位想已盡知內情，但願能在天下英雄之前，為我蕭翎辯說幾句，在下就感激不盡，咱們青山綠水，後會有期。」

　　楚昆山突然叫道：「且慢！」

　　蕭翎正要轉身舉步，聞言頓然停下，回首說道：「楚大俠還有何見教？」

　　楚昆山道：「這兩位姑娘服有化骨毒丹，藥性何時發作？」

　　蕭翎道：「大約是服下後七日左右，但如果太過疲勞，或是受到傷害，藥性亦可提前發作。」

　　楚昆山道：「如她們藥性發作，如何是好？」

　　蕭翎道：「沈木風曾經相約在毒性未發之前，送上解藥。」

　　楚昆山道：「沈木風的話，豈能相信，如他不及時送到呢？」

　　蕭翎道：「那只有走一步說一步了。」

　　楚昆山手拈髯尖，不住的來回走動，顯然，正在忖思著一件十分疑難的事。

　　金蘭突然插口說道：「大莊主一向心狠手辣，但卻不肯加害三莊主，那是因為三莊主對百花山莊未來的關係太過重大，迫得他不得不冒險求全，他隱身車中，連續斃傷了九名高手，旨在替三爺樹下許多強敵，如是天下武林同道人人視蕭翎為大惡不赦，逼得他無立身之地時，豈不是迫他投入百花山莊，為那沈大莊主效命。」

　　楚昆山點頭讚道：「不錯，那沈木風用心確然如此……」

　　金蘭接道：「老前輩既已得悉內情，也無疑在雙肩之上，加上了一付千斤重擔。」

　　楚昆山愕然說道：「怎樣在老夫肩上加上了千斤重擔？」

　　金蘭道：「天下武林人物，人人都認為三爺是大奸大惡的人，只有你楚大俠得悉全情，三爺是身負不白之冤，假若你不替他解釋明白，天下武林怨憤激怒，都指向三爺，處處和他為敵，別說三爺天生傲骨，就是個土人兒，也要有把土性兒，事情如是迫得他退無可退，避無可避，難免要鬧出一場殺劫，那時，血流五步，鐵案如山，天下武林同道故然可以理直氣壯地指蕭翎為沈木風的幫兇，但蕭三爺豈不真的被逼的效死百花山莊……」

　　楚昆山接道：「高論，高論，老夫自當要天涯奔走，為蕭翎解說明白！」

　　步天星突然對蕭翎抱拳一禮，道：「蕭兄出污泥不染清白，兄弟適才多有誤會。」

　　蕭翎抱拳還了一禮，苦笑道：「只怪兄弟年幼無知，陷足泥淖，如何能怪得諸位，但得再見到沈木風時，必將盡我之力，勸他洗手息隱，不再為惡武林。」

　　步天星輕輕嘆息一聲，道：「大賢大惡，無不是才絕一代之人，只怕蕭兄的善良，徒將招致殺身之禍……」語聲微微一頓，又道：「兄弟料理過義弟後事，定當追隨楚大俠的身後，為蕭兄的清白奔告武林同道。」

　　蕭翎長揖到地，道：「兄弟感激不盡。」

　　步天星道：「蕭兄珍重，兄弟就此別過。」轉過身子，大步而去。

　　楚昆山收起了青鋼日月雙輪，說道：「據老夫所知，你們這次行動，已然傳揚江湖，無數的武林高手，都在向此地集結，準備合力制止一幕慘局！」

　　蕭翎茫然說道：「什麼慘局？」

　　楚昆山道：「傳言中說百花山莊已盡出高手，由蕭翎領隊，沈木風親自督後，重出江湖，先滅四大賢，然後會合南海五凶，血洗峨眉、青城兩大門派……」

　　蕭翎訝然道：「這話從那裡說起，在下只不過回籍探親……」

　　楚昆山道：「話從那裡傳出，老夫亦不知道，但事已沸揚於武林道上，酒僧、飯丐、跛俠和老夫，只不過是先到的一批而已。此行南下，荊棘正多，小兄弟要多多珍重了……」

　　金蘭接口說道：「老前輩既知三爺是含冤莫白，尚望能代他多作解說。」

　　楚昆山道：「這是當然，不過集來此地的武林人物，人數眾多，老夫一人，只怕難以兼顧，可惜那酒僧、飯丐，早走一刻，如若兩人能夠盡悉內情，挺身而出，或可消去這番誤會引起的紛爭。」

　　蕭翎長長嘆息一聲，說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如是他們硬是不問青紅皂白，視我如十惡不赦之人，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楚昆山道：「事已至此，還望小兄弟能多多忍耐，老夫這就別過。」也不待蕭翎答話，轉身急急而去。

　　蕭翎望著楚昆山急奔而去的背影，緩緩坐了下來，喃喃自語，道：「天下武林同道，皆曰我蕭翎可殺，難道我就引頸受戮不成？」

　　金蘭緩步行近了蕭翎身側，柔聲說道：「三爺，真金不畏火，只要三爺能忍耐一些，是非總有辨明之日，那時武林同道，都將覺得愧對三爺了。」

　　蕭翎苦笑一下，挺身而起，道：「縱然是旅途險惡，咱們也不能坐此以待，走吧。」

　　金蘭柔婉地一笑，道：「咱們的處境雖險，楚歌四面，但妾婢卻毫無畏懼之感，比起在那百花山莊中，反覺得安全多了。」

　　蕭翎看她背負玉蘭，手牽唐三姑，本該是一付淒涼的畫面，但她臉上卻泛現出歡悅的笑容，不禁精神一振，暗道：那金蘭不過是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但她卻能不為險惡的際遇困擾，我蕭翎堂堂男子漢，難道還不如一個女孩子不成。心念及此，豪氣頓生，挺胸昂首，大步而行。

　　出得雜林，瞥見一個滿頭白髮，手執枴杖的老嫗，站在丈餘外一株大樹之下，臉色一片肅穆，雙目中暴射出兩道森寒的目光，凝注著蕭翎。

　　蕭翎心頭一震，暗道：這錢大娘兩目中煞氣甚重，只怕不是好兆頭……

　　只聽錢大娘冷漠的說道：「小娃兒，恭喜你了。」

　　蕭翎道：「在下愁處正多，何喜之有？」

　　錢大娘道：「你能活著出來，這不是大喜之事麼！」

　　蕭翎道：「原來如此，倒是有勞掛懷了！」

　　錢大娘冷冷說道：「不過，你也不用太歡喜，雲集於此的武林高手，一批強過一批，你剛才所經，只不過是一場開頭戲，此後的遭遇，必將較過去險惡百倍。」

　　蕭翎心中忖道：她這般恫嚇於我，不知用心何在？口中卻應道：「多承相告，在下感激不盡。」

　　錢大娘道：「據老身所知，武林中四大賢的門下，也已趕到。」

　　蕭翎道：「知道了！」轉身欲去。

　　錢大娘大聲說道：「此外，還有峨眉、青城門下的高手，以及那足智多謀、擅長用毒的南山神醫。」

　　蕭翎道：「當真是熱鬧得很，在下如若能幸脫今日之難，日後必將登門拜謝示警之情。」

　　錢大娘冷笑一聲，道：「那南山神醫，和毒手藥王齊名武林，你武功雖好，也難逃出他的掌握。」

　　蕭翎暗忖道：這話倒也不錯，如若他暗中施毒，確使人防不勝防……

　　但聞那錢大娘接道：「老身瞧你們幾條小命，多則活到明日午時，少則逃不過今晚子夜！」

　　蕭翎雖有重重疑竇，但見她冷冰冰的神情，也不願多問，淡淡一笑，道：「多承指教，在下自當小心。」

　　錢大娘氣得一頓手中枴杖，道：「你可知道老身為什麼要來此告訴你麼？」

　　蕭翎呆了一呆，道：「在下不知。」

　　錢大娘道：「此時此情，只有老身能夠救得你們四條性命！」

　　蕭翎一時間想不出她的用心何在。愣了一愣，道：「老婆婆難道要為我等四人，和那天下英雄對抗麼？」

　　錢大娘冷冷說道：「如若你肯答允老身一件事情，老身就設法救你們一次。」

　　蕭翎道：「什麼事？在下可能辦得到麼？」

　　錢大娘道：「自然辦的到了。」

　　蕭翎凝神思索良久，仍是想不出一點頭緒，當下舉手一揮，道：「在下生死本算不得什麼，但這兩位病傷的姑娘，已失去了任何反抗之能，如是他們不擇手段，施放暗器，謀算在下，只怕遭殃的還是這兩位傷病的姑娘……」

　　錢大娘道：「老身一生之中，最是無憐憫之心，弱肉強食，那也是十分自然的事。」

　　蕭翎道：「在下之意……」

　　錢大娘接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是讓我看在這兩位姑娘份上，仗義援手……」

　　蕭翎正待接口。錢大娘又搶先言道：「老身這一生之中，從來不作施捨的事，咱們還是談談交易的好！」

　　蕭翎道：「既是如此，就請老婆婆說出條件吧！在下如能答允，立即答應，如是不能答應，也不耽擱老婆婆的時間了。」

　　錢大娘緩緩說道：「說起來也不是什麼難事，只要把你自己借給老身，用上三天，這條件夠便宜了吧！」

　　蕭翎道：「什麼？借我用三天？一個活生生的人，也可借用，這倒是未曾聽聞的事。」

　　錢大娘一笑，道：「你不用誤會，老身這把年紀了，縱然是風韻猶存，也不會找上你這般年輕的孩子。」

　　蕭翎只覺臉上一熱，冷冷說道：「胡說八道……」

　　錢大娘咯咯嬌笑，道：「老身所謂借用，只要你冒充一人，隨同老身參加一個宴會，宴會終結之後，還你本身面目……」

　　蕭翎道：「你要我冒充何人？」

　　錢大娘嘆口氣，道：「冒充老身一位孫兒，老身這把年紀，做你奶奶，也算說的過去了。」

　　蕭翎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蕭翎豈肯冒充你們錢家之人，這事不行。」

　　錢大娘道：「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如不肯答允老身之請，你們四人絕難逃過今日之劫，這其間利弊得失，還望你三思而行。」

　　蕭翎俊目中神光一閃，說道：「如若他們當真的不擇手段，那是迫我蕭翎以牙還牙了……」

　　錢大娘道：「既然有安全之路，又何苦多擔風險，何況老身只借你三天，三日後你仍然是你的蕭翎……」

　　蕭翎心中大感奇怪，暗暗忖道：她要我冒充她三日孫兒，這倒是聞所未聞的怪事……

　　但聞那錢大娘接道：「那兩位姑娘毒性發作在即，你一個人武功再高一些，只怕也難兼顧她們的安全，合則對咱們兩人有利，分則是兩敗俱傷之局！」

　　蕭翎道：「改名易姓的事，我蕭翎是絕然不幹，但如是有利雙方，我或可考慮、但你得先說明原因何在，讓我想想才能決定。」

　　錢大娘道：「這麼說將起來，那還有商量的餘地了。」

　　蕭翎肅然說道：「雖然天下武林同道，盡皆誤會我蕭翎，但大丈夫但行心之所安，他們迫使的我無路可走，那是他們的事。但我絕不願做出有愧於心的事，老婆婆請先自考慮一下，如若是要我幫助你行謀算人，那就不用談了。」

　　錢大娘笑道：「漫天要價，就地還錢，只要你心有此意，事情就好談多了，此地談話不便，請進老身那茅廬中小坐片刻如何？」

　　蕭翎道：「好！有勞帶路。」

　　錢大娘微微一笑，轉身行去。

　　金蘭突然大邁兩步，追上蕭翎，低聲說道：「三爺，你要小心一些了。我瞧這老太婆不像是個好人。」

　　蕭翎點頭說道：「此事確是透著古怪，屆時再見機而作就是。」

　　錢大娘的耳目何等靈敏，兩人說話聲音雖小，仍被她聽得一字不漏，但她卻恍如不聞，加快腳步向前行去。

　　那茅廬不過里許之遙，片刻已到，錢大娘一反倨傲冷淡之態，回頭欠身肅客。蕭翎大步而入，心中感慨萬千，不過是一兩個時辰之前，還和錢大娘動手相搏，此刻重入茅廬，卻受盡了錢大娘的恭敬，這一兩個時辰間變化之大，實叫人料想不到。

　　那錢大娘親自動手，替蕭翎和金蘭倒了兩杯茶，笑道：「老身這松子香蕊茶，從不敬客，吃下有補肺清神之效，兩位請先喝一杯茶，咱們再談正經事情不遲。」

　　這茅屋雖然簡陋，但那套茶杯茶壺，卻是極少見的翠玉雕製，名貴無比。

　　蕭翎力鬥群豪，腹中早已有些飢渴，正待舉杯飲下，突聽金蘭輕輕咳了一聲，蕭翎知她意在警告，不可飲用杯中茶水，只好放下玉杯。

　　錢大娘回顧了金蘭一眼，微微一笑，端起面前玉杯，一飲而盡，說道：「三莊主可知道老身為什麼會選擇這處荒野之地，安居下來麼？」

　　蕭翎道：「在下不知。」

　　錢大娘道：「此地既無滌除凡囂的清蓮之氣，又無悅目動人的風物，不論何人，都不會選擇這樣一個養老避世的居處……」

　　蕭翎道：「老婆婆選中此地，想來是定有道理了。」

　　錢大娘道：「因為這一棵數千年的老榕樹，才使老身留居陋室，十數寒暑……」她似是自知說錯了話，不待蕭翎追問，趕忙改變話題，接道：「老身息居於此之時，有一個十八歲的孫兒，和我同住於此，兩年前，我那孫兒突然失蹤，迄今下落不明，老身本要去尋找於他，只因和人有約在先，和一件要事糾纏，無法分身找他……」說至此處，雙目突然一紅，兩行老淚，順腮而下。

　　蕭翎看她思念孫兒之情，盡現於神情之間，心中忽生不忍之感，暗道：她這般年歲，孤苦伶仃，必然和孫兒相依為命，老而失依，這傷心之情，定然是很重了，想要安慰她幾句，又不知從何說起，不禁黯然一嘆。

　　錢大娘拂拭去滿臉老淚，強作歡顏接道：「適才老身接到了一位故友之信，明日午正之時，要老身攜帶我孫兒，同去赴宴，但老身那孫兒已然失蹤了兩年之久，訊息全無，要我那裡去找他回來……」

　　蕭翎道：「那你就據實相告才對，何用我來冒充？」

　　錢大娘道：「我那位故友，脾氣古怪的很，雖是交往數十年的老友，但一旦翻臉，就難免演出殘殺之局，老身如說我那孫兒失蹤不見，定然難以使他相信，老身為此愁慮，一籌莫展，正自為難，突然想起了三莊主來，你和我失蹤的孫兒，年歲相當，如是肯答允老身之求，助我三日，待那位故友去後，你仍是你的蕭翎，但老身也不會讓你白白相助，自當盡我之能，助你逃過天下武林高手的攔截。」

　　蕭翎沉吟了一陣，道：「此事原無大礙，但在下不明白的是你那位故友，何以非得見你的孫兒不可？」

　　錢大娘口齒啟動，欲言又止，借勢連聲咳嗽一陣、說道：「我們昔年原是仇人，結怨極深，得以化去嫌怨，全係因我那孫兒之故，如若老身不能帶孫兒赴會，定將要引起他的誤會，說不定會當場鬧的翻目動手。」

　　蕭翎道：「在下仍是有些不解。」

　　錢大娘道：「不解之處，儘管請問。」

　　蕭翎道：「老婆婆今年貴庚？」

　　錢大娘道：「老身六十有六了。」

　　蕭翎道：「老婆婆六十六歲，你那故友至少也該在半百之上了？」

　　錢大娘道：「他尤長老身幾歲，已是七十多了。」

　　蕭翎道：「這就是了，你們都已是花甲以上之人，十年不見，那時你的孫兒，才不過八、九歲，你那故友何以會看重一個大事全然不解的孩子呢？」

　　錢大娘道：「此中情由，說來話長，三莊主如是不信，先請看過這張請帖。」右手從左袖之中，取出一張白柬，遞了過來。

　　蕭翎接過白簡，打開一瞧，只見上面寫道：

　　匆匆一別，轉眼又十易寒暑，無日不在思念之中，明日午時之前，有軟轎數頂登府，請乘轎來此一敘，唯望能攜帶令孫兒同來。

　　錢大娘輕輕嘆息一聲，道：「這封函簡，明裡是請老身，其實重要的還是那最後一句，老身思前想後，只有三莊主一人最為適合不過，因此，老身不揣冒昧，請來三莊主，坦然相商，甚望三莊主答允助老身一臂之力。」

　　蕭翎緩緩把函簡遞了過去，說道：「這倒是一件奇怪的事，容在下仔細考慮一下再說。」

　　錢大娘緩緩站了起來，說道：「好，你們商量一下，老身告辭片刻。」

　　蕭翎道：「老婆婆儘管請便。」

　　錢大娘接過簡柬，緩步走回內室。

　　蕭翎回顧了金蘭一眼，道：「你都聽明白了麼？」

　　金蘭道：「聽明白了。」

　　蕭翎道：「此事確然有些奇怪，使人有著莫測高深之感，但看那錢大娘語意懇切，又不似虛偽做作。」

　　金蘭凝目沉思一陣，道：「妾婢亦如墜入五里雲霧之中，江湖固然不乏忘年之交，但如說一個年近古稀之人，對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唸唸難忘，卻又使人有些無法相信……」

　　她突然壓低了聲音接著說道：「這其間定然有什麼古怪，妾婢之意，還是不要答應她的好！」

　　蕭翎劍眉聳動，沉吟不語，良久之後才緩緩說道：「改名易姓的事，我蕭翎豈可答應。」

　　但見軟簾啟動，錢大娘啟簾而出，接道：「老身一生之中，從未求告過人，想不到這把年紀了，竟然要求人相助……」

　　她的聲音，聽起來淒涼無比。人也似更見蒼老了許多，臉上的皺紋，也似是陡然增加了很多。

　　但見她緩緩移動著沉重的腳步，走到了蕭翎身側，緩緩伸出右手，道：「如蒙相助，老身願以靈丹二顆相贈，以解那兩位姑娘身受之毒。」

　　蕭翎低頭望去，果見她掌心之中，托著一個小巧的玉瓶，搖頭笑道：「老婆婆的盛情，在下只有心領了，那兩位姑娘身中之毒，乃是百花山莊的化骨毒丹，除了他們配製的解藥之外，天下的任何解藥丹丸，都難奏效。」

　　錢大娘道：「三莊主不要小覷老身這兩粒解毒丹丸，如是平常解毒之藥，老身也不會拿出來獻醜的了。」

　　她輕輕嘆息一聲，道：「此丹老身已珍存了三十餘年，乃是六十年前，譽滿江湖，被尊為用毒之王金浩的遺物，遍天下只有老身收存兩粒，不論何等劇毒，只要服下此丹，立可解除身上毒性。那金浩雖然未立門戶，但據老身所知，眼下江湖上用毒之人，大都是承繼他的調毒之法，蕭大俠如是不信老身之言，何妨一試？」

　　蕭翎道：「這等珍貴之物，如是用不對路，豈不是太可惜了麼？」

　　錢大娘道：「蕭大俠但請放心，老身如無十成十的把握，也不敢勸你當面試驗了。」

　　蕭翎想到此行的險難困阻，如若能把兩人身中之毒解去，不但可減去一大拖累，且可為己助力，再想到玉蘭毒發時的痛苦，不禁怦然心動。

　　回目望去，只見金蘭雙目現出一片乞求之色，顯是已為那錢大娘的言詞所動。

　　這一瞬間，他心中湧起複雜的感慨，想到取過靈丹，解了玉蘭和唐三姑身中之毒，承人之恩，那是必得改名易姓，冒充那錢大娘的孫兒了。

　　雖只有短短三日，卻是終身難忘之辱，但想到玉蘭和唐三姑毒性發作的抽筋化骨之苦，心中不禁動搖起來……

　　但聞錢大娘說道：「蕭大俠儘管試用，如是解不了兩位姑娘身中之毒，老身願終生為奴，聽候她們的差遣。」

　　蕭翎道：「老婆婆言重了。」伸手取過玉瓶但又迅快的放了下去。

　　錢大娘臉色大變，道：「怎麼？蕭莊主可是懷疑老身在用詐麼？」

　　蕭翎道：「那倒不是，但在下有幾句話，不得不先說明。」

　　錢大娘道：「老身洗耳恭聽。」

　　蕭翎道：「如是老婆婆這解毒神丹解了她們身受之毒，在下勢必要隨同老婆婆去赴你那位故友之會……」

　　錢大娘道：「他雖名動武林，人人畏懼，但卻不會加害於你，這個你儘管放心。」

　　蕭翎道：「在下如答應去了，縱然是刀山劍林，也是義無反顧，只是在下得事先說明，我可以隨你赴宴，但卻不能改換姓名。」

　　錢大娘道：「你隨我赴會，在他心目之中，自然看你是錢家的後輩了。」

　　蕭翎道：「不論他們如何去想，但我卻不能親口承認。」

　　錢大娘道：「好吧！屆時你要聽老身的話，免得露出馬腳。」

　　蕭翎道：「好！」

　　伸手取過玉瓶，打開瓶塞，倒出了兩粒黃豆大小的白色丹丸，又回頭望了錢大娘一眼道：「老婆婆請再仔細瞧瞧這丹丸沒有錯吧？」

　　錢大娘道：「如是吃壞了兩位姑娘，老身願給她們抵命。」

　　蕭翎神情嚴肅，分把兩粒丹丸，送入了玉蘭和唐三姑的口中。

　　金蘭雙掌齊出，拍活了玉蘭的穴道。

　　只見玉蘭尖叫一聲，滿室滾動起來。

　　原來她毒性提前發作，始終未停息下來，但因穴道被點，暈了過去，雖是痛苦萬般，但始終無法叫出聲來。此刻穴道已解，知覺盡復；再難忍受那收筋化骨之疼。

　　蕭翎回目望了錢大娘一眼，說道：「老婆婆請運氣戒備，在下一向是不願暗中突襲，如是她們兩位服錯了藥物，害了性命，在下要全力搏殺你，替她們報仇。」

　　錢大娘恍如未曾聞得蕭翎之言，口中自言自語的說道：「奇怪呀！奇怪，這療毒神丹，一向是靈驗無比，怎的這位姑娘會這般痛苦？」

　　金蘭和玉蘭孤苦相依，情逾姊妹，見玉蘭此刻的痛苦尤甚過死亡，不禁黯然淚下，點點淚珠，沾濕了衣衫。

　　只聽唐三姑啊喲一聲，盤膝而坐的身子，突然栽倒地上，雪白的臉上，籠罩了一層黑氣，張口吐出了一片黑水。

　　蕭翎心頭大為緊張，運勁右臂，緩緩舉起了右掌，道：「老婆婆，小心了。」

　　正待發出掌力，忽聽錢大娘嘆息一聲，道：「好厲害的毒藥。」縱身而起，躍落唐三姑的身側，扶起了唐三姑的身子。

　　蕭翎緩緩放下舉起的右掌，回頭看去，只見玉蘭已不再尖叫滾動，臉上也和唐三姑一般，泛起一片黑氣，張口吐著黑水。

　　金蘭蹲著身子，扶住了玉蘭嬌軀，右手輕輕在玉蘭背上敲打。

　　這轉變，是好是壞，蕭翎無法預料，只好靜以觀變。

　　忽覺一股奇臭味道，觸鼻欲嘔，充塞全室，蕭翎一皺眉頭，暗道：這是怎麼回事？

　　只聽錢大娘長長吁一口氣；道：「好了，好了。」回目望了蕭翎一眼，接道：「她們上吐下瀉，靈丹效驗已著，你請出室，待老身替她們換件衣服。」

　　蕭翎知她武功高強，如是一旦動起手來，那金蘭根本就非她敵手，如是自己退到室外，這錢大娘即可為所欲為了……

　　他心中雖是疑信參半，顧慮重重，但人卻緩步向外行去。

　　大約過有頓飯工夫之久，室中才傳出錢大娘的聲音道：「三莊主，請進來吧！」

　　蕭翎步入室中一看，景象已然大變，只見那唐三姑和玉蘭二人並肩盤膝而坐，微閉雙目，正在運氣調息，兩人臉上濃重的黑氣，已然消退甚多。

　　錢大娘笑道：「老身幸未辱命，兩位姑娘的險期已過，三莊主答應老身之言，該當如何呢？」

　　蕭翎道：「大丈夫一諾千金，難道我蕭翎答應了，還會變卦不成？」

　　唐三姑突然睜開了一雙失去神采的眼睛，緩緩說道：「多謝蕭兄相救……」掙扎欲起。

　　錢大娘吃了一驚，急急叫道：「使不得，姑娘體內的餘毒未盡，虛弱未復，快依老身之言，靜坐調息，不可妄動。」

　　唐三姑已然掙扎起身，但卻被錢大娘伸過來的雙手，硬把她按了下去。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兩位姑娘托天相佑，劇毒得除，在下也可減少心中負疚……」

　　玉蘭星目半啟，微弱地接道：「這如何能夠怪得三爺。」

　　錢大娘接口說道：「兩位最好是別多講話，四個時辰之內，餘毒就可以消除了，那時兩位縱有千言萬語，也可以放心暢談了。」

　　蕭翎淡淡一笑，道：「這位老婆婆說得不錯，兩位得除腹內之毒，全是她賜贈的靈丹之力……」

　　錢大娘接道：「老身之見，三莊主最好是避開一下，也免得她們難以自禁，不言不快。」

　　蕭翎轉身而出，出了茅屋，倚身老榕樹下，眺望四郊景物，想到高堂雙親，不禁泛升一縷愧疚之情。父雖豁達，母愛至深，悄然離家，一別數年，音訊全無，想老母思兒之情，不知流出了多少淚水，想到感慨之處，不禁黯然欲泣。

　　突然間，響起了一陣鳥羽劃空之聲，抬頭看去，只見一隻健壯的白鴿，由那枝葉茂密的老榕樹中穿隙而下，略一盤旋，直向那茅屋之中飛去。

　　蕭翎心中一動，暗道：「這錢大娘隱居於此，甚少和武林人物往還，那來的信鴿到此呢……」

　　忖思之間，錢大娘已緩步走了出來，手中持著一張白箋，滿臉凝重之色，緩步對蕭翎行了過來，那只全身雪白的健鴿，就落在她左面肩頭之上。

　　蕭翎暗道：看來她說不和武林同道往還之言，盡都是虛空之談……

　　心念轉動，錢大娘已然行近身前，緩緩把手中白箋，遞向蕭翎。

　　蕭翎接過一瞧，只見上面寫道：老前輩隱息已久，何苦為人所累，結怨武林同道，見字尚望賞賜薄面，逐走蕭翎等一行四人，日落之前，望能實現，屆時晚輩縱有相護之心，恐已無相護之能了。短短幾行草書，下面署名一個飛字。

　　蕭翎看見短函，長嘆一聲，道：「天下武林同道，對我誤會如此之深，看來是難以善言解說了。」目光一轉，望著錢大娘，道：「老婆婆可有打算麼？」

　　錢大娘道：「我如無護助之心，也不會把珍藏甚久的兩粒靈丹，給那兩位姑娘服下了！」

　　蕭翎道：「老婆婆只不過想借重在下，冒充你那孫兒，這代價豈不太大了麼？」

　　錢大娘道：「事已至此，老身也顧不得許多了，縱然和天下武林結怨，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蕭翎道：「咱們萍水相逢，承賜靈丹，在下等已感激不盡，在下之意，老婆婆也不用趟這次渾水的了，由在下獨力對付，如若我幸能不死，明日午時，再和老婆婆同赴你故舊之約不遲。」

　　錢大娘道：「如果不幸戰死呢？」

　　蕭翎呆了一呆，道：「那時在下人都死了，自然無法履約了！」

　　錢大娘道：「正因如此，我才不希望你逞強戰死，這天下縱然還能找到像你這般可以冒充我那孫兒之人，但一時之間，也是無法尋到，為明日那個宴會，老身必得盡我之能，保護你們的安全不可。」

　　蕭翎道：「這個，我看不必了吧！」

　　錢大娘左手一揮，扯去了白箋一半，放入那白鴿翼下的銅管之中，雙手一抖，白鴿振翼而去，眨眼間飛的蹤影不見。

　　蕭翎望著那白鴿飛的不見，才低聲問錢大娘，道：「這寫信的是何許人物？看來和老婆婆倒是很熟識呢。」

　　錢大娘道：「如是等閒之人，也不配和老身書信往還了。」

　　蕭翎看她不願說出這人身份，也不再多問，抬頭望望天色。說道：「此刻距離日落，最多不過一個時辰，強敵來犯在即，老婆婆可有什麼打算麼？」

　　錢大娘沉吟了一陣，道：「眼下有兩個策略可循，一是走避敵鋒，讓他們撲一個空……」

　　蕭翎接道：「此法不妥，如若我推斷不錯，咱們此刻的行動，早已在他們監視之中。」

　　錢大娘道：「這第二個辦法，那就是和他們周旋一戰，但必得預作佈置，進者可攻，退者可守。」

　　蕭翎道：「在下顧慮的是那唐三姑和玉蘭兩位姑娘，日落時分，是否已內毒盡除……」

　　錢大娘接道：「縱然她們內毒全除，但體力未復，在十二個時辰之內，亦無拒敵之能。」

　　蕭翎道：「看那飛鴿傳來書信，今宵來犯之敵，人數定是不少，咱們只有三人之力，還要分心保護兩個毒傷未癒的人，如不能安排妥當，只怕有顧此失彼之憾。」

　　錢大娘道：「只要咱們能設法支撐到明日午時光景，即可有援手趕到。」

　　蕭翎道：「你可是說的那位故友……」

　　錢大娘接道：「不錯，他縱然不為老身，亦將為你出手！」

　　蕭翎茫然道：「我和他素不相識啊！」

　　錢大娘道：「他不是救你蕭翎，救的是老身的孫兒。」

　　突然間響起一陣嗚嗚之聲，遙遙傳了過來，錢大娘臉色突然一變，道：「好啊！他們就要發動了，咱們還未研商拒敵之策哩。」

　　蕭翎望望天色，道：「時限還早，為什麼提前發動？」

　　錢大娘道：「想是他們看到了老身撕去那傳來書簡，心中惱怒，提前發動。」

　　蕭翎道：「既是如此，咱們也該有個計議才是，在下之意，老婆婆負責保護唐姑娘等安全，由在下迎上前去……」

　　錢大娘道：「不用講了，這法子行不通，他們人手眾多，你一人之力，如何能抵拒得住，有道是打蛇打頭，擒賊擒王，我們必得先把他們主持人物制服才行……」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那位沒有中毒的女娃兒，武功如何？」

　　蕭翎道：「應該算是二流身手。」

　　錢大娘沉吟一陣，道：「四川唐家的暗器，享譽武林百年，如若那唐三姑沒有受傷，倒是咱們極好的幫手，眼前我們只得三人拒敵，必得一齊出戰，佈成一個三角陣勢，以這老榕樹為點，不讓他們迫近茅屋……」

　　蕭翎道：「不成，三人一齊出手固可增加一些聲勢變化，但那兩位體力未復的姑娘，豈不是沒有照顧了麼？」

　　錢大娘道：「老身亦為此事難作主意，如若咱們三人之力，能夠撐上一夜半日，不讓他們攻入茅屋，老身可以把她們請入我那地下習武密室之中養息，怕的是敵勢眾大，咱們自己無能支撐時，要借那黑夜掩護退走，就無法兼顧到密室中的兩位姑娘了。」

　　蕭翎道：「你那地下密室，可夠堅牢麼？」

　　錢大娘道：「堅牢的很，不知開啟之法的人，絕難強行攻入，唯一的遺憾，就是沒有通往別處的暗門。」

　　蕭翎道：「在下之意，還是把兩位姑娘送入密室的好，咱們亦可無後顧之憂，專心一志的對付來犯之敵了。」

　　錢大娘回顧那茅舍一眼，道：「如此一來，那就得死守這座茅屋了！」

　　錢大娘下了決心，點頭說道：「好！咱們就這麼辦，我去把兩位姑娘移入密室。」

　　大約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錢大娘帶著金蘭，齊齊走了出來。

　　錢大娘抬頭望了那茂枝、密葉的老榕樹一眼，道：「但願這棵千年老榕，能夠安度這場劫數。」

　　金蘭移步行近蕭翎身旁，低聲說道：「錢老前輩那密室，堅牢無比，十分安全，縱然是他們放火燒去茅屋，也不致危害到唐三姑娘和玉蘭姊姊……」

　　蕭翎長長吁一口氣，道：「我擔心的就是怕他們施用火攻，你這一說，我就放心了！」

　　金蘭道：「三爺，得饒人處且饒人，不可下手太狠。」

　　蕭翎道：「那要看他們手段了。」

　　金蘭道：「三爺已然忍耐了很多，目下那楚昆山和步天星，都答允為三爺解說，想此中真相，近日可大白武林，若是三爺忍不下一時之氣，出手傷人，豈不是功虧一簣了麼？」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你說的不錯……」

　　金蘭嫣然一笑，接道：「唐姑娘和玉蘭姊姊，身中絕毒，除了沈大莊主之外，世間原無可救之藥，但咱們就偏偏遇上了錢老前輩，承她慨賜靈丹，使唐姑娘和玉蘭姊姊，絕處逢生，吉人天相之言，看來並非是欺人之談，也更堅定了妾婢一片向善之心。」

　　突聞嗤的一聲，一支響箭，破空而至。

　　錢大娘手中枴杖一揮，嘩啦一聲，擊落了響箭，冷笑一聲說道：「他們就要發動了，問我是否決心助你和他們為敵……」

　　蕭翎道：「老前輩此刻還可置身事外。」

　　錢大娘怒道：「老身如是不想助你，你求我也是無用，如若我要幫你，你不答應那也不行。」

　　金蘭微微一笑道：「錢老前輩既肯全力相助，那是求之不得，就請老前輩主持大局。」

　　錢大娘道：「來犯之敵，人手眾多，咱們只有三人，不宜和他們對陣相拼，老身之意，咱們各守一處方位，彼此相互接應。」目光一轉，望著金蘭，接道：「姑娘可會施用暗器麼？」

　　金蘭道：「用是會用，只是不夠精熟罷了。」

　　錢大娘道：「好，就請姑娘守在茅屋之中，老身和蕭莊主二人分在室外拒敵，我們以那茅室為護守要區，不要他們逼近。」

　　蕭翎道：「好吧！就依老婆婆的吩咐。」

　　他在三聖谷時，南逸公曾經告訴過他，日後在江湖之上行走，不論遇上何等人物，都以平輩相稱，是以他始終不肯稱那錢大娘一聲老前輩。

　　金蘭低聲說道：「老前輩，小婢有幾句話，不知該不該講？」

　　錢大娘道：「既然有話，請說就是！」

　　金蘭道：「咱們和那些來犯的武林人物，無怨無仇，犯不著施下毒手，如事非必要，最好是不要傷人！」

　　錢大娘道：「他們這等明火執杖來犯，形同搶劫，那是分明沒把我老婆子看在眼裡，今日如是不能給他們一點苦頭吃吃，日後我老婆子還有何顏面在江湖之上立足。」

　　金蘭正待再勸幾句，突聞一陣流矢劃空之聲，一支長箭，電奔而來。

　　錢大娘枴杖一撥，竟然沒把那長箭擊落，只不過震的來勢略偏，撲的一聲，釘在老榕樹上，深入了六七寸，箭尾的雁羽，不停的搖動。

　　蕭翎吃了一驚，道：「強弓長箭，勁勢竟如此兇惡，此人的內力，定甚驚人。」

　　錢大娘卻是見箭變色，冷冷說道：「好啊！想不到他也來了！」

　　蕭翎道：「什麼人？」

　　錢大娘道：「神箭鎮乾坤唐元奇。」

　　蕭翎道：「他能使得如此強力的硬弓，武功定是不弱。」

　　錢大娘道：「其人天生神力，能開千斤硬弓，手中兵刃，亦是沉重驚人……」

　　蕭翎道：「他用的什麼兵刃？」

　　錢大娘道：「一丈二尺的軟索銀鎚……」微微一頓，接道：「你遇上他時，可要小心一些，不可用兵刃打撥他射來的箭，不可硬接他的兵刃。」

　　蕭翎道：「謝謝指教。」

　　金蘭沉聲說道：「三爺小心了。」縱身飛躍而起，直向那茅屋之中奔去。

　　蕭翎道：「咱們先隱在這老榕樹上，查看一下他們來勢如何。」一提氣，身子筆直而上，飛起一丈多高，左手一伸，抓住了一條軟枝，一個倒翻，身子隱入了茂密的枝葉之中。

　　錢大娘低聲讚道：「好俊的輕功！」枴杖點地，身子斜裡飛起，也隱入那茂密的枝葉中。

　　兩人不過剛剛隱好身子，兩條人影，已然聯袂奔到。

　　蕭翎借那枝葉間的空隙望去，只見來人年約三十多歲，全身勁裝，手中各執一柄單刀。

　　這兩人似是對錢大娘有著甚多顧慮，距那茅屋還有四五丈遠，已然停了下來。

　　蕭翎低聲說道：「老婆婆，這兩位是何許人物？」

　　錢大娘道：「探道而來的無名小卒。」

　　蕭翎道：「可要先把兩人制服，先挫他們一下銳氣。」

　　錢大娘道：「無名小卒，殺之不武，不用理他們了。」

　　語音甫落，又是四條人影，疾奔而到。

　　蕭翎凝目望去，只見那當先之人身著天藍長衫，猿臂蜂腰，星目劍眉，手中握著一把摺扇，身後三個大漢，每人提著亮銀棍，為首一人除手中的亮銀棍外，肩上還斜背了一柄長劍。

　　錢大娘低聲對蕭翎說道：「你可識得這個人麼？」

　　蕭翎搖頭說道：「不認識，老婆婆想必識得了？」

　　錢大娘道：「此人乃近年突起武林道上的一位年輕怪傑，他出道不足五年，已然把豫、鄂、湘、贛四省的武林人物，壓服組合起來，被擁為四省總瓢把子……」

　　她望了蕭翎一眼，接道：「本來老身已久年不問江湖中事，對江湖上後進人才，和人事變遷，早已不聞不問，但此人自封四省總瓢把子之後，曾經來拜會老身數次，請老身重出江湖，贊助於他，並說江湖上亂象已萌，不出五年，江湖上必將掀起一場前所未有的殺劫，他是奉師命出道江湖，希望能夠盡人事，挽救一些劫運。此人能言會道，說詞動人，老身幾乎被他說動，幸得我未為所動，一口回絕。此後他在半年之內，連來三次，也被我拒絕了三次，但他竟然第四次還敢來找，老身被他纏的沒有辦法，只好避開不見，那時，我就隱身在這老榕樹上，暗中監視他的舉動，他竟然在我陋室門外，一等三四個時辰之久，那實在需要常人難及的耐性……」

　　她打量了一下樹下情勢變化，接道：「總算老身定力深厚，也隱在樹上不動，和他對了三四個時辰之久，他大概見老身心意堅決，才死去了請我重出江湖之心！」

　　蕭翎聽她說了半天，仍是未曾說出那人姓名，忍不住問道：「老婆婆可知道他的姓名麼？」

　　錢大娘道：「自然是知道了，他叫馬文飛……」

　　只聽一陣宏亮的喝聲，傳了過來，道：「老前輩乃江湖上素負盛譽之人，實在犯不著為一個積惡如山，雙手血腥的惡徒，和天下武林人物作對……」蕭翎仔細看去，那喝聲正是出自馬文飛之口。

　　只聽他繼續說道：「晚輩素來敬重老前輩的為人，極力約束屬下。不可侵入老前輩那榕樹為界的禁地。但此刻的形勢不同，除了晚輩之外，還有少林高僧，和天下雲集於此的武林高手，這些人都在二里外一片雜林之中休息，是晚輩再三婉言商榷，他們才肯答應，讓晚輩最後再來勸說老前輩一次。在下言盡於此，還望老前輩三思而行。」

　　蕭翎望了那馬文飛一眼，道：「此人氣度不俗，日後在武林之中，必將有一席之地……」

　　錢大娘接道：「不用以後了，就以眼下情勢而言，他那四省總瓢把子的地位，並不低於那一派掌門人身份。」

　　蕭翎道：「此人這般難以對付，由在下來對付他了。」

　　錢大娘道：「和他對手相搏不但要胸羅龐雜武功，以變制變，而且還要不為他言詞所動……」

　　蕭翎道：「記下了，老婆婆請自珍重……」也不讓那錢大娘再行接言，陡然一提真氣，由那濃密的老榕樹枝葉中，飄落實地。

　　馬文飛目光一瞥見那蕭翎飄落實地的身法，欲言又止，右手中的摺扇平胸舉起，左手斜刺裡向旁邊伸出。

　　那排列在他身後的三個大漢，為首一人，迅快的解下了背上的寶劍，遞了過去。顯然，他一睹蕭翎那落地身法，已知遇上了勁敵。

　　蕭翎打量了馬文飛一眼，緩步向前行去，直似未曾瞧見那列隊以待的陣容。

　　那馬文飛竟也是沉著的很，右手中的摺扇，迅快地交到了左手中，左手卻把長劍交付於右手之中，眼看著蕭翎緩步行來，也不出言喝問。

　　倒是那馬文飛身後三個大漢，有些沉不住氣，揮動手中亮銀棍，由兩側搶出，成了三面合搏之勢。

　　蕭翎霍然停下腳步，右手一翻，肩上的長劍已然出鞘。

　　馬文飛冷笑一聲，道：「閣下是誰？」

　　蕭翎道：「在下蕭翎。」

　　馬文飛道：「原來是百花山莊的三莊主，在下失敬了。」

　　蕭翎道：「好說好說，尊駕是馬文飛了？」

　　馬文飛道：「區區正是馬文飛……」

　　蕭翎接道：「豫、鄂、湘、贛的總瓢把子……」

　　馬文飛接道：「江湖草莽，難望百花山莊的項背。」

　　蕭翎道：「咱們素不相識，閣下為何率領屬下高手，和我蕭翎為難？」

　　馬文飛道：「天下武林何辜，蕭莊主何故下手屠殺，何況那九名傷亡人之中，還有在下的一位得力屬下，別說要為死者報仇的話了，單是蕭莊主在兄弟的地面上鬧事，馬文飛也不能坐視不管！」

　　蕭翎冷冷說道：「那百花山莊，也在你總瓢把子的地面之上。你又為何不管，若是你馬文飛果真以豫、鄂、湘、贛的總瓢把子自命，早該找上那百花山莊才對！」

　　馬文飛只覺臉上一燒，道：「在下之見，此刻也還不遲……」

　　蕭翎道：「你不過是畏懼那沈木風的威名，不敢找上百花山莊罷了，如是此刻和總瓢把子對陣的非我蕭翎，而是沈木風……」

　　馬文飛怒道：「沈木風又待怎樣？」

　　蕭翎道：「如是那沈木風，我料想你總瓢把子，也不敢出面和他為敵……」他仰臉一陣大笑，接道：「豈是又何止你姓馬的一人，只怕是敢於出面和我蕭翎為難的人，沒有一個敢去輕捋虎鬚，為難那沈木風了。」

　　這幾句話，聽來是尖酸刻薄，其實也是實情。

　　但見馬文飛劍眉聳動，星目射光，怒聲喝道：「想那沈木風銷聲匿跡，深藏在百花山莊中，重出江湖，不過是近月中事，你卻認為那百花山莊是足可托身為避難之地了，馬某今日先收拾了你三莊主，再去鬥鬥那沈木風。」

　　蕭翎道：「只怕你連我蕭翎也勝不了！」

　　馬文飛哈哈一笑，道：「三莊主能連傷九名武林高手，那是足證武功高強了，馬某斗膽領教。」

　　只聽那三個手提亮銀棍的大漢冷冷說道：「殺雞何用牛刀，不用總瓢把子出手，咱們三人足以對付他了。」

　　語聲甫落，三條亮銀棍同時飛起，分由三個方位，攻向了蕭翎。

　　蕭翎手中長劍，突施一招「天女散花」，銀芒旋飛，劍花朵朵，人卻已從三人合擊的棍勢中一閃而出。

　　三條大漢眼看劍花重重湧來，心中暗生震駭，暗道：百花山莊之名，果不虛傳，武功的確是有些怪異。攻出的亮銀棍，隨著心念收了回來，封住門戶。蕭翎就在三人由攻變守的剎那間，閃出了合圍之勢，欺身到馬文飛的身前，說道：「他們三人非我之敵，在下亦不願傷及無辜，還是領教瓢把子的絕學吧。」

　　馬文飛看他輕輕易易的閃出三人的合圍之勢，心中亦是大感震驚，暗道：此人無怪能連傷九名武林高手，果是身負絕技……

　　但聞三聲大喝，連續響起，那三個手執亮銀棍的大漢，重又撲了過來，手中亮銀棍分由三個方位，點向蕭翎。

　　這三人被蕭翎一閃脫出圍攻，覺著大損顏面，這一次合擊之勢，三人早已暗作商量，銀棍出手，力道奇猛，有心一擊得手。

　　蕭翎心中暗道：敵眾我寡，必得先挫一下敵勢銳焰……

　　心念轉動，欺身向前，劍鋒找上那大漢握棍的右腕。

　　一舉之間，避讓還擊，東、北兩方位攻來的銀棍，同時落空。

　　正面方位上的大漢，看蕭翎竟然以手中長劍和自己銀棍相觸，心中大喜，暗道：你這是自找苦吃！內勁陡落，向外猛碰，希望一下振飛蕭翎手中長劍。

　　那知一和蕭翎長劍接觸，不但未能震飛對方手中長劍，反被長劍沾在了銀棍之上，不禁心頭大駭，愕然之間，蕭翎已然連人欺了進來，劍鋒一閃，找上了右腕。

　　他的舉動來勢，快速至極，出劍欺身，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之內完成。

　　那大漢無暇多作思慮，本能的一鬆手中銀棍。

　　蕭翎左手疾探而出，不容那銀棍落地，已然抓在了手中。

　　這時，他劍上餘力仍有，只要一吐右腕，那大漢不死必傷，但他卻不肯藉機施下辣手，左腳陡然飛起，踢了過去。

　　這一腳勢道奇快，而且大出意外，但聞蓬然一聲，正踢在那大漢右胯之上。

　　那大漢整個的身軀，被踢的摔出四五尺遠。

　　蕭翎還擊一招，不但破了三人的合圍之勢，而且還奪下兵刃，踢倒一人。

　　這不禁使東、北方位上兩個大漢吃了一驚，就是那馬文飛，也是大為震駭不已。

　　兩個大漢一怔之後，雙雙撲到，掄動亮銀棍，當頭劈下。

　　蕭翎還劍入鞘，運足真力，健腕一翻，陡然向亮銀棍迎去。

　　只聽一陣金鐵交鳴的大震，正東方位上一條大漢，手中亮銀棍脫手飛出，正北方位上的大漢，銀棍雖未出手，但卻被震得雙臂發麻，半晌舉不起手中兵刃。

　　蕭翎未料到自己竟有著如此渾厚的內力，呆了一呆，回顧馬文飛道：「請總瓢把子指教。」手中亮銀棍一翻，一式「力掃五嶽」，攔腰掃去。

　　馬文飛看他內力驚人，那裡還敢封擋來勢，雙肩微晃，人已退出八尺。

　　蕭翎銀棍揮動，放手搶攻，他胸中熟記的武功甚雜，雖是從未用過銀棍，但使出來招數，卻是棍法正宗之學。

　　要知那莊山貝、南逸公、柳仙子等三人，不但是各有精專，而且兼通天下各門派的武功，尤以莊山貝，好務雜學，胸中所知，遍及星卜醫道，蕭翎穎慧過人，再遇上那等奇人良師，合力傳授之下，雖只短短五年時光，但卻抵得別人數十年的薰陶，除了盡得三人之長的劍、掌、輕功、暗器之外，還熟記了不少外門兵刃的怪異招數，這亮銀棍屬於十八般兵刃之內，用來自是得心應手了。

　　馬文飛素以所學博雜自負，十八般兵刃，件件都能來得，但見蕭翎使出的棍法，竟是正宗棍法中神髓之學，暗中自嘆弗如。

　　蕭翎一口氣連攻了一十八招，亮銀棍劃起一片嘯風之聲，丈餘內塵揚草飛，潛力激盪，但那馬文飛卻從容的閃開一十八棍，蕭翎口雖不言、心中卻是暗暗敬佩，忖道：此人閃避身法的佳妙，武林中實不多見……

　　馬文飛待蕭翎那一十八招連環棍法施完，才一揮右手長劍，一劍刺出，反擊劍勢出手的同時，左手中的摺扇，也斜裡劃出了一股扇風，劍刺蕭翎的握棍右腕，摺扇卻逼住了蕭翎反擊路道，一招之間，攻守兼具。

　　蕭翎被他反擊的摺扇風逼退了一步。

　　馬文飛心知如是讓蕭翎緩過手來，亮銀棍必將有更為厲害的招術，立時欺身而進，逼近蕭翎身側，左扇、右劍，攻勢極為凌厲。

　　蕭翎雖是兼通各種兵刃，但精專的還是劍術、掌法，再加上缺乏對敵經驗，掌握到先機，勝算時，故可一氣呵成，勝來乾淨俐落。但如陷入被動，卻少了那份由經驗中體會出的應變之能。

　　馬文飛闖蕩江湖，時日雖不長，但他卻是身經百戰的名家，四五年的時光，壓服了豫、鄂、湘、贛四省豪傑梟雄，被擁為四省總瓢把子，自非容易的事，除了一身高強的武功之外，智謀亦非常人能及。

　　他默查蕭翎出手幾招，不但感覺到遇上了生平中從未遇過的勁敵，而且對方武功、內力，恐怕都在自己之上，如是堂堂正正的和蕭翎放手搏鬥，那是必敗無疑，唯一能夠勝得蕭翎的機會，是以己之長，擊彼之短，這期間還得仗憑那數百場搏鬥中，體會出的對敵經驗。

　　蕭翎一套棍法施完後餘下的空隙，不過是一眨眼間的時光，馬文飛就把握著了這一剎那間的機會，反擊出手，欺入了蕭翎身邊，蕭翎手中的亮銀棍乃是善於長戰的重兵刃，被馬文飛欺近身後，不但威勢難以發揮，反而成了累贅。

　　但見馬文飛手中長劍閃起了朵朵劍花，始終指襲蕭翎的握棍雙腕，迫使蕭翎無法求變，左手摺扇忽張忽合，斜削直點，削點之處，又都是人身要穴，迫得蕭翎只有閃讓對方襲擊的份兒，無能還擊。

　　片刻工夫，馬文飛已刺出了三十六劍，摺扇也急攻了二十四招。

　　這段時間中，蕭翎始終無能還手，被迫得連退出一丈多遠。

　　只聽那榕樹上傳下來錢大娘的聲音道：「你如再不棄下手中銀棍，拖著那個累贅，再鬥上一百招，也是無能還擊一招。」

　　蕭翎一心只想等待那馬文飛綿連不絕的攻勢，稍有空隙時，再設法展開反擊，只要能使他還擊一招，就可扭回這等著挨打的局面。

　　他全心全意，都想著得以扭回劣勢後，如何才能把亮銀棍發揮出十成威力，這一念頭，害得他無暇旁思。

　　他聽得錢大娘一番話後，心中才陡然大悟，暗道：這等簡單的事，我怎麼竟然想不到，如是早棄此棍，我兩手也不致受它的拖累，以致全為劍勢所制，雙手握棍，閃讓敵劍，豈不是如同綁著兩隻手打架一般……

　　忖思之間，分去了不少心神，一個應變較慢，左肩被馬文飛擊中了一扇，登時衣衫破裂，鮮血汩汩而出。

　　在馬文飛的意念之中，這一扇縱然不能把蕭翎左臂完全卸下，至少也將使他筋骨斷裂，失去再戰之能，但在摺扇將要劃中蕭翎肩頭時，似是遇上了一種強大的阻力，那阻力卻無形無體，頗似傳言中的護身罡氣，和佛門至高的須彌神功。

　　這兩種佛、道絕學，武林中向極少見，對方小小年紀，怎會練成此等絕技……

　　蕭翎左肩受傷之後，激起了強烈的鬥志，大喝一聲，雙腳連環飛起，交替踢去。

　　這正是昔年梁山好漢武松，醉打蔣門神的五步鴛鴦連環腳，乃是連環腳法中的一絕，莊山貝好務雜學，費了數月苦功，把這套幾乎失傳的武功，重又整創出來，傳了蕭翎。

　　馬文飛長劍連閃，施出了「雲龍三現」的連環劍招，但見寒芒閃動，劍氣森森，封住了全身門戶。

　　蕭翎雖然未能得手，但這反擊之勢，卻替他爭取了足夠的機會，氣沉丹田，疾快的落著實地，未容馬文飛變招反擊，立時搶先發動。亮銀棍一招「盤龍繞柱」，斜裡向馬文飛掃擊過去。

　　馬文飛雖然封擋開蕭翎那五步鴛鴦連環腳的絕技，但卻失去了控制全局的主動，亮銀棍挾風飛來，不宜硬行封架，一吸氣，飄退五尺。

　　蕭翎有如解去了手上的束縛，長長吁一口氣，展開反擊，亮銀棍大開大蓋，竟是三十六路行者棒的招術。

　　馬文飛雖是身輕百戰，歷經大風大浪的人物，處逆勢而心不亂，但目睹蕭翎武功博雜、精奇，心中暗自驚駭不已，暗暗忖道：這人藝兼天下之長，又深得佛、道中上乘神功，如若假以時日，必將無敵天下，那時，再想除他，只怕比登天還難，今日非得設法除了他不可……

　　心中念頭回轉，不覺分了心神。

　　只聽噹的一聲金鐵交鳴，手中長劍被棍勢掃中，長劍被蕩了起來，門戶大開，手臂一麻，長劍幾乎被震出手。

　　蕭翎大喝一聲，欺身而上，亮銀棍直搗黃龍，疾向前胸點去。

　　馬文飛暗中咬牙，一側身子，驚險異常的避開蕭翎的棍勢。亮銀棍掠著前胸而過，半寸之差，就要點中馬文飛的要害。

　　此人對敵經驗十分豐富，已知自己陷入了落敗的邊緣，如若不能冒險爭得主動，必將為蕭翎那大開大蓋的棍法所敗。

　　蕭翎亮銀棍掠胸點過，亦知此舉失措，正待挫腕收回，馬文飛已疾快的反擊過來，左手摺扇斜裡削向蕭翎右腕。

　　蕭翎剛吃過一番苦頭，心知再不棄手中的亮銀棍，必將重蹈覆轍，當下雙手一鬆，亮銀棍砰聲落地。

　　馬文飛料不到他放棄去兵刃，不禁微微一怔。

　　在這等近身相搏之中，沉重、長大的亮銀棍，已然失去制敵作用，蕭翎鬆去手中兵刃，反有手腳靈活之感，右腕一挫，避開扇勢，左掌疾快拍出一掌。

　　馬文飛右臂仍有著麻木之感，運劍不便，單以左掌摺扇和蕭翎搶攻。

　　蕭翎一掌拍出，領動了連環閃電掌法，一招快過一招，連環七掌，已把馬文飛的摺扇逼住，再也施展不開。

　　場中觀戰三人，大都是馬文飛的屬下，他們一向只看到馬文飛決鬥強敵取勝的神氣，心目中已把這位總瓢把子敬若天人，從未見過他和蕭翎搏鬥的這般吃力。

　　蕭翎以連環快速的掌法，控制了局勢之後，攻勢更見凌厲，馬文飛手中空有著長劍、摺扇，卻無法施展得開。

　　馬文飛雖目中湧現一片殺機，暗中旋動摺扇柄處的機簧。

　　但他究是成名武林的人物，一方霸主之才，施展暗算，心中又有些慚愧之感，矛盾難決，竟然無法下手。

　　正自猶豫之間，蕭翎突然一收掌勢，飄逸五丈，說道：「總瓢把子武功高強，咱們再鬥上百來招，只怕也是難分勝敗，機會難得，咱們等一會再打吧！」返身一縱，直向那茅屋奔去，馬文飛暗暗叫了一聲：慚愧！蕭翎雖說的客氣，但他自己心中明白，以蕭翎那愈打愈快的連環掌法，絕難再擋十招。

　　抬頭看去，只見那茅屋之前，人影閃動，刀光如雪，打的激烈無比。

　　錢大娘一條枴杖，有如水中游龍一般，縱送橫擊，獨擋了七八個人的圍攻。

　　但仍有著四個人，繞過了錢大娘，向那茅屋中奔去。

　　蕭翎看得心中大急，一提真氣，全力向前奔去。迅快得有如流矢，像一道輕煙般，從那錢大娘身側掠過，隨手一揮發出了修羅指力，點倒了一個大漢。

　　錢大娘駭然一震，暗道：好快速的手法。精神一振，枴杖連環三招，擊傷了一個敵人。

　　圍攻錢大娘的七八個武林高手，眼見那蕭翎輕描淡寫，回手一擊，便傷了同伴，不由得心中震動不已，鬥志大減。

　　錢大娘雌威大發、枴杖招術一緊，迫的圍攻群豪連連倒退。

　　蕭翎以絕世無倫的快速身法，衝近了茅舍，大聲喝道：「站住，強入者死。」

　　四個大漢，早已逼近茅舍，但卻被金蘭連發的暗器所阻。

　　四人略一怔神，蕭翎已疾奔而到。

　　四個大漢，兩個施用單刀，一個施用軟鞭，另一個施用一把虎叉，聽得蕭翎大喝一聲，突然一齊停了下來。

　　回頭望去，只見蕭翎抱劍而立，星目中神光閃動，掃掠了四人一眼，冷冷道：「在下不願傷人，並非是不敢傷人，如若諸位硬要向茅屋中闖，莫怪在下手下狠毒了！」

　　那施軟鞭的大漢怒聲喝道：「你是什麼人，出言如此狂傲！」

　　蕭翎冷冷的接道：「在下蕭翎，諸位有什麼事，儘管找我蕭翎說話，如是諸位擅自入那茅舍，那是自尋死亡。」

　　施軟鞭的大漢，似是四人中的首腦，厲聲喝道：「有這等事，在下倒是有些不信。」

　　蕭翎道：「你如不信，何妨一試！」

　　那施用軟鞭的大漢，右手一揮，低聲對兩個施用單刀的大漢說道：「貴昆仲一齊出手對付這等萬惡之徒，不用講什麼武林規矩江湖道義。」

　　兩個用刀大漢應了一聲，一字排開，攔住了蕭翎的去路。

　　那施用軟鞭的大漢，回顧了那用虎叉的大漢一眼，道：「咱們闖入茅舍。」

　　蕭翎劍眉聳動，俊目放光，怒聲喝道：「如若諸位不聽在下警告之言，那可是自討苦吃。」

　　這四人適才精神集中在對付金蘭發出的暗器之上，聽得蕭翎的呼喝之言，等回過頭來，未見到蕭翎奔來時的快速身法，如是幾人瞧清楚了，必將相信蕭翎警告之言。

　　但見那手執虎叉的大漢，抖動著手中的虎叉，一陣嗆嗆亂響，疾向那茅舍衝了過去。

　　蕭翎怒叱一聲，一振手中長劍，白芒閃動，連人帶劍，疾向前面衝去。

　　兩個手執單刀的大漢，眼看蕭翎人劍合一的威猛來勢，不禁一呆，心中念頭還未轉完，蕭翎已由兩人身前疾衝而過。兩人但覺白光一閃，劍氣撲面生寒，手中單刀還未遞出，蕭翎人已衝到。

　　但見那手執虎叉大漢衝近茅舍的身子陡然飛了起來，摔出去四五丈遠。

　　凝目望去，只見蕭翎手執長劍，擋在茅舍門口，冷冷說道：「那一位有膽子，再過來試上一試？」

　　這快如閃電的驚人一擊，使得在場中人個個心生寒意。

　　轉頭望見，只見那手執虎叉的大漢，側身臥在地上，雙目圓睜，張著嘴巴，但卻講不出一句話來。

　　原來他被蕭翎一腳踢中穴道，身子飛摔了出去，身不能動，口不能言。

　　只聽一個沉重的聲音說道：「你們不是他一人之敵，快退下來！」

　　那手執軟鞭的大漢，聽到那說話聲音，已知來人是誰，垂首說道：「屬下等替總瓢把子丟人，願領責罰。」

　　來人正是那豫、鄂、湘、贛四省總瓢把子馬文飛，只見他急行兩步，一腳踢在那施用虎叉的大漢身上，說道：「不是你們不行，而是人家武功太高了。」

　　但見那施用虎叉的大漢，打了兩個翻滾，突然挺身而起，伸手抓起虎叉，猛向蕭翎撲去。

　　馬文飛大聲喝道：「回來！」

　　那大漢應聲倒躍而退，望著馬文飛，滿臉不服之色，道：「總瓢把子，何以喚回我不許出手？」

　　馬文飛一皺眉頭，道：「你們四個人合起來，都打不過人家，你一個人豈不是白白的送命麼？」

　　那使虎叉的大漢道：「剛才屬下未曾防到，被他踢了一腳，那如何算得落敗。」

　　原來此人有著三分運氣，只被蕭翎一腳踢中穴道，翻了兩個觔斗，但總覺那不是由一刀一槍的被打敗，心中大不服氣。

　　馬文飛臉色微變，道：「還不快退下去。」

　　那大漢雖然不服蕭翎，但對馬文飛卻是十分畏懼，急急退了下去。

　　那馬文飛回目一掠身後惡鬥之局，錢大娘似已控制全局，攻多守少，心中暗暗忖道：看來今日之戰，已難單憑我馬文飛和幾個隨行屬下出手，能夠勝得此陣了……

　　心念轉動間，突然探手入懷，摸出一個流星火炮，右手一抖，投向高空。

　　只聽蓬然一聲，流星火炮在空中爆裂出一團火花。

　　蕭翎冷冷說道：「馬文飛，你可是在招請幫手麼？」

　　馬文飛臉上一熱，道：「不錯，今日來此之人，原非馬某一人，只因在下敬重那錢老前輩的為人，曾經力勸群豪，等候片刻，先讓在下和錢老前輩談談，如是錢老前輩給在下一個薄面，那是最好不過。否則……」

　　蕭翎接道：「可惜她未給你總瓢把子面子。」

　　馬文飛道：「在下既是無能說服那錢老前輩，只有據實相告今日來此群豪，以作公決，是戰是和，也非我馬某能作決定。」

　　蕭翎冷笑一聲，道：「為著我蕭某一人，居然勞動中原群豪，和馬總瓢把子的大駕，當真是抱歉的很！」

　　馬文飛臉上赤紅，輕輕咳了一聲道：「今日之戰，非是江湖上一般名利之爭，事關武林劫運、自非個人的顏面、勝負，可以影響大局。」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馬兄倒不失磊落胸懷，英雄氣度，咱們適才之戰，你並沒有敗，不用如此謙遜……」

　　馬文飛道：「也許是三莊主手下留情，馬某雖未敗在當場，但在下實已自知如是再打下去，馬某必敗無疑……」

　　他輕輕嘆息一聲，又道：「在下久聞蕭兄的大名了！亦曾快馬追尋，兩日夜兼程三千里，但卻緣慳一面，始終未能見得蕭兄，想不到初次一見，竟成生死對頭。」

　　蕭翎突然覺著這馬文飛有著異於常人的氣度，心中暗暗生出了敬佩之感，搖頭嘆息一聲，說道：「馬兄追的那位蕭翎，恐非在下……」

　　馬文飛怔了一怔，道：「這世間有幾個蕭翎？」

　　蕭翎道：「兩個……」

　　馬文飛接道：「這倒是聞所未聞的事了，世界不乏同名同姓之人，但如說兩位蕭翎，都是身負絕技的武林高手，那倒是有些奇怪了。」

　　此人智慧過人，似是不信蕭翎之言。

　　蕭翎嘆道：「不錯，世間很難有這般巧事，但如有一人，假冒蕭翎之名，那就不足為奇了。」

　　馬文飛道：「是了，兩位蕭翎之中，有一人是冒名頂替的。」

　　蕭翎道：「正是如此。」

　　馬文飛道：「恕在下問一句不當之言，三莊主這蕭翎之名，是真是假？」

　　蕭翎道：「真假有何緊要……」

　　馬文飛接道：「不然，人過留名，雁過留聲，真假蕭翎，既都是身負絕技的高手，恐都不會默默無聞的虛度此生，這百年之後的是非功過，豈能混淆不清。」

　　蕭翎抬頭一瞥，道：「馬兄的幫手來了！」

　　馬文飛頭也不回的說道：「他們並非是幫我馬某。」

　　蕭翎道：「非是馬兄助力，難道是來幫我蕭翎的麼？」

　　馬文飛道：「他們是來找那百花山莊的三莊主，如何是助我馬某……」

　　他輕輕嘆息一聲，接道：「這些人事先並未有人邀約，一個個自動而來……」

　　蕭翎接道：「我蕭翎出道江湖不久，有什麼大罪大惡，惹得這麼多武林高手追殺於我？」

　　馬文飛道：「蕭兄氣度不凡，確非為惡之相，只是因為你投效了百花山莊，所以才成為武林中的公敵。」

　　說話之間，數匹快馬，已然疾衝而至。

　　錢大娘手中枴杖，急攻三招，盪開了圍攻之人，飛身一躍，衝近茅屋。

　　馬文飛也不攔阻，身子一閃，讓開了去路。

　　錢大娘衝近蕭翎，突然一挺身，收住急衝之勢，和蕭翎並肩而立，道：「來人過多，咱們並肩一起拒敵，免得顧此失彼。」

　　蕭翎看那急奔而來的群豪，身份十分複雜，肥瘦高矮，不下數十人。

　　當先一人身高八尺，臉色赤紅，手中提著一柄軟索銀鎚，背上揹弓，腰間插箭，神態威猛，氣勢懾人。

　　錢大娘低聲說道：「那當先而來的紅臉大漢，就是神箭鎮乾坤唐元奇了，其人天生臂力驚人，不可和他硬拚勁力。」

　　蕭翎點點頭，道：「其人一派英雄氣度……」

　　餘音未絕，那唐元奇已然衝到。高聲喝道：「那一個是百花山莊的蕭翎？」

　　蕭翎一皺眉頭，道：「在下便是，有何見教？」

　　唐元奇冷冷接道：「好，吃我一鎚。」右手一抖，手中的巨大銀鎚，直飛過去，點向蕭翎前胸。

　　他手中軟索可短可長，雖然兩人相隔還有九尺左右，但鎚勢卻直逼蕭翎。

　　蕭翎暗中運氣，右手挺劍陡然點出，心中卻暗暗忖道：此人長相，氣度，威猛驚人，但不知內力如何？

　　只聽錢大娘急聲說道：「不可接他的銀鎚！」手中枴杖一伸，點了過去。

　　她出言招呼，為時已晚，蕭翎長劍已然點在了唐元奇的銀鎚之上。

　　只覺那點來銀鎚力道奇大，震得手臂一麻，但那銀鎚仍然被蕭翎的劍勢點開。

　　唐元奇怔了一怔，道：「好小子，可敢再接我一鎚試試。」手腕一振，銀鎚又點過來。

　　此人神力，天下聞名，江湖中人，大都知道，凡是和他動手之人，都不肯硬接他的兵刃，縱然是不知其人，但見到他那等雄偉的身體、巨大的銀鎚，也不敢硬擋銳鋒，是以，他一生和人動手，從未遇過硬接他銀鎚之人，蕭翎以手中輕靈的長劍，接他一鎚，可算是從未有的事。

　　蕭翎冷冷說道：「好！我就再接你一鎚。」行氣似珠，運勁若鋼，力道直貫劍身，又向銀鎚上點了過去。

　　這次唐元奇又加了幾成力道，來勢較那第一鎚猛了許多。

　　劍鎚一觸之下，立時分開，未發出一點聲息，蕭翎站立不動，銀鎚卻被盪開。

　　唐元奇呆了一呆，道：「果然不錯。」

　　錢大娘擔心蕭翎接不下唐元奇的錘勢，伸出枴杖，準備隨時救援，卻不料蕭翎連接兩鎚，竟是若無其事，暗暗讚道：這娃兒功力精深，似已到爐火純青之境。她緩緩收回枴杖，退而觀戰。

　　銀鎚帶起一陣呼嘯風聲，有如泰山壓頂一般，當頭劈落下來。

　　蕭翎雖然心性高傲，但見唐元奇這一鎚來勢的威猛，也不敢揮劍硬接，當下一提真氣，不退反進，直向唐元奇懷中欺去。

　　蕭翎得天獨厚，生食了數千枚石菌，使他先天虛弱的體質，返弱為強，再經南逸公打通了他三陰絕脈，莊山貝授以道家至高內功絕學，乾清氣功，致使他內力大增，連接唐元奇二鎚之後，仍是面不改色。

　　唐元奇大喝一聲，道：「好啊！可敢再接我一鎚。」掄動銀鎚，呼的一聲，當頭劈了下去。

　　這蕭翎的輕功，得自天下輕功第一的柳仙子所傳授，欺攻之勢，快速絕倫，身影一閃時，人已逼近唐元奇的身前，左掌一揮，劈向前胸，右手長劍卻逼住唐元奇的擊鎚軟索。

　　這等欺身搶攻，看上去，十分兇險，其實這等以攻還攻的手法，正是制服唐元奇巨鎚厲攻的良策。

　　唐元奇看上去身材高大，但舉動卻是靈活異常，雙肩微晃，人已退出了五六尺外，平腕一挫，收回銀鎚。

　　蕭翎搶得先機，那還容他緩開手腳搶攻，長劍疾揮，唰唰唰，連攻三劍，左掌配合著右手劍勢拍出了四掌。

　　這一陣劍中掌的猛攻，迫的唐元奇連連後退，反擊無力，幾乎傷在蕭翎劍下。

　　只聽錢大娘高聲叫道：「三莊主，快退回來。」

　　原來蕭翎緊追著唐元奇，追出了兩丈多遠。

　　回目一瞥，只見錢大娘手橫枴杖，擋在那茅舍門口，環伺茅舍兩側的武林高手，都已亮出兵刃，形勢已然是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蕭翎右腕微挫，收回劍勢，翻身一躍，退到茅舍門口，在這段距離中，雖然有人可出手阻攔於他，但卻都站著未動。

　　錢大娘低聲說道：「那馬文飛左面一位中年人，乃青城派中三大名劍之首的印月道長，此人劍術精絕，已得青城派中劍道神髓，不可輕視。」

　　蕭翎道：「多承指教。」

　　錢大娘道：「馬文飛右邊那位全身紅衣人，乃是江湖上有名的玩火高手，三陽神彈陸魁章，他和毒火井伽，在江湖上並稱為正邪二火，此人一身是火，和他動手更要特別小心。」

　　蕭翎目光一轉，掃掠了全場一眼，除了馬文飛、印月道長和三陽神彈、唐元奇之外，四周高矮肥瘦，為數二十以上，看上去，都不是平庸之輩。心中暗暗想道：那沈木風剛剛重出，便立刻哄動了江湖，九大門派、黑白兩道，似是都和他有著無與倫比的深仇大恨，必殺之而後快……

　　只聽馬文飛高聲說道：「三莊主的武功，在下適才已經領教，那確實高明的很。」

　　蕭翎道：「好說，好說，總瓢把子過獎了！」

　　馬文飛淡淡一笑，道：「這位印月道長，乃當代青城掌門人首座弟子，劍術精絕，名震一時，聽得兄弟誇說三莊主的武功，心中羨慕不已，想領教一下蕭兄的劍術。」

　　蕭翎流目四顧了一眼，沉吟不語。

　　馬文飛似是已看出了蕭翎心中為難之意，接道：「在印月道長和蕭兄未分勝負之前，咱們絕不妄進尺寸……」

　　回目對四周群豪說道：「諸位請退後一丈，觀賞印月道長和百花山莊三莊主比劍。」

　　這馬文飛在江湖的聲望，果然非同小可，四周群豪未必都是他的屬下，但卻都依言向後退出一丈。

　　蕭翎轉頭對錢大娘道：「老婆婆請替在下掠陣。」

　　錢大娘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蕭翎瀟灑的行前五尺，抱拳而立，欠身說道：「青城名劍，天下知聞，蕭翎有幸一會道長。」

　　印月道長一翻右腕，唰的一聲，抽出背上長劍，說道：「蕭大俠少年英雄，貧道心慕不已。」

　　持劍而行，距蕭翎五尺左右時停了下來，亮開門戶，道：「蕭大俠請！」

　　蕭翎心中忖道：「看來這四周群雄，當以馬文飛、陸魁章、唐元奇和印月道長為首，如能挫敗這四人，其他的人想必會知難而退……」

　　心念一轉，彈劍說道：「道長名門大派中人，想必不願搶佔先機出手，在下先出招了。」

　　印月道長道：「蕭大俠請！」

　　蕭翎長劍一探，點了出去，劍尖三顫，閃起三朵劍花。

　　這一劍名時「鳳凰三點頭」，隱隱間含有客套之意。

　　印月道長長劍劃出，閃起一道白芒，封住了蕭翎劍勢。

　　這一招全是守勢，也含著客氣之情。

　　蕭翎劍勢一翻，振起兩朵劍花刺去。

　　這一劍卻是攻勢凌厲，劍帶疾風。

　　印月道長長劍「劃分陰陽」，噹的一聲震開了蕭翎的長劍。

　　他聽馬文飛盛讚蕭翎劍招內力，有心要硬接他一劍試試。

　　蕭翎劍轉「迴風弱柳」，不容印月道長還擊，又是一劍掃出。

　　印月道長擋開蕭翎一劍，手腕微微一麻，心頭微生懍駭，忖道：此人果然是名不虛傳！眼看劍勢回掃過來，不再硬接，振腕一劍，刺向蕭翎右腕。

　　蕭翎腕勢一沉，避開一劍，印月道長就在這一瞬之間，搶去了先機，長劍連環刺出，一口氣攻出了五劍。

　　這五劍猛惡快速，迫得蕭翎無法還手，連退五步。

　　蕭翎暗暗讚道：青城派稱為武林四大劍派之首，出手的劍式，果非凡響。

　　印月道長一連攻出了八劍之後，勢道才微微一緩，蕭翎卻借他劍勢一緩間，展開了反擊。

　　兩劍並舉，展開了一揚兇惡的搏鬥。

第十七章　較絕技惺惺相惜

　　一抹落日餘暉，透過了老榕樹，照射下來。日光映射著劍鋒，幻起了一陣流動的劍氣，閃閃生光。

　　不大工夫，兩人已鬥了百招以上，落日餘暉，天色暗了下來。

　　一縷朦朧的夜色，籠罩大地，天邊升起幾顆疏落的星星。

　　長劍在夜色中，閃起一串串的寒芒，雙方的惡鬥，已漸入緊要關頭。

　　馬文飛目力過人，也站的最近，迷朦的夜色中，清晰的看到印月道長的汗水，珍珠般一顆接一顆滾了下來。

　　蕭翎卻似是愈戰愈勇，劍招也愈見凌厲，印月道長已無反擊之能，落敗不過是轉眼間事……

　　忖思之間，突見蕭翎的劍勢一發，幻起了重重劍氣、銀芒，波湧而到。

　　雙劍相觸，響起了一聲金鐵交鳴，劍氣斂消，人影重現。

　　只見蕭翎抱劍而立，印月道長手中的長劍，卻已跌落在地上。

　　印月道長緩緩舉起衣袖，擦拭一下頭上的汗水，黯然說道：「三莊主劍術高強，在下不是敵手。」

　　蕭翎道：「承讓，承讓。」

　　印月道長緩緩撿起地上長劍，還入鞘中，道：「貧道雖然敗在三莊主的手中，但武林中無數高手，將繼貧道之後面來，三莊主能夠勝過貧道，但卻未必能勝得天下英雄。」突然轉過身子疾奔而去。

　　蕭翎望著印月道長去如驚鴻的背影，消失不見，亦不禁長長嘆一口氣。

　　忽見那全身紅衣的大漢閃身而出，取下背上的火龍棒，冷冷說道：「在下陸魁章，領教三莊主的絕學。」

　　蕭翎劍眉一聳道：「當得奉陪。」

　　錢大娘突然接口叫道：「當心他手中兵刃，和滿身火氣。」

　　陸魁章冷笑一聲道：「想不到名震中原的錢大娘，竟然也投身在百花山莊。」

　　錢大娘怒聲接道：「胡說八道，誰說老身投入百花山莊了？」

　　陸魁章道：「眾目睽睽之下，你為何為百花山莊賣命，難道還會錯了不成？」

　　錢大娘道：「老身只為了和蕭翎之約，助他私人一陣，與百花山莊何干？」

　　馬文飛道：「這蕭翎乃百花山莊中的三莊主，老前輩想已知道了！」

　　錢大娘道：「自然知道了……」

　　馬文飛接道：「既為蕭翎助陣，豈不是要和天下英雄為敵，道理十分明顯，老前輩如是百花山莊中人那還罷了，如非百花山莊中人，又何苦蹚此混水，今日一戰過後，不論勝負如何，老前輩恐是難洗清白了！」

　　錢大娘道：「老身的事，不用你總瓢把子費心！」

　　馬文飛碰了一鼻子灰，也不生氣，淡淡一笑，不再接言。

　　陸魁章卻冷笑一聲，道：「在下已久聞錢大娘之名，待收拾了蕭翎之後再行領教。」

　　蕭翎怒道：「你可料定手中火龍棍就能勝定了我蕭翎麼？」

　　陸魁章道：「如是你三莊主不信，只有試試瞧了。」火龍棍一揮，迎頭劈下。

　　蕭翎已得錢大娘的警告，說他火龍棍暗藏古怪，也不敢揮劍接架，縱身一躍，讓避開去，手中長劍寒芒一閃，刺向了陸魁章的右腕。

　　陸魁章一沉手腕，避開劍勢，火龍棒正待攔腰掃去，忽覺眼前劍花錯落，分向左右雙腕掃了過來，不禁心頭一震，暗道：好快的劍勢，霍然後退兩步。

　　蕭翎長嘯一聲，劍掌並出，展開了快攻，著著指襲向陸魁章雙腕脈門，迫使他的火龍棒無法施展。

　　這等單打一點的攻勢，十分不易，但蕭翎用來卻是瀟灑自如，毫無牽強之感。

　　神箭鎮乾坤唐元奇取下背上硬弓，抽出長箭，搭在弦上，覷個空隙，唆的一箭，射了出去。

　　那支強弓長箭，威力絕大，離弦的箭勢，早已算準了蕭翎移動的方位。長箭射到，蕭翎剛好碰上。

　　匆忙之間，蕭翎已無暇多想，長劍一起「陰雲蔽日」，閃動起一團劍氣封住門戶。

　　只聽呼的一聲輕響，劍箭接觸。

　　長箭勁道奇猛，蕭翎劍勢只不過把長箭約略震偏，箭勢掠著身側而過，嗤的一聲，帶走了蕭翎肩上一片衣服，毫釐之差，就要箭中肩頭。

　　蕭翎吃了一驚，暗道：好兇猛的一箭……

　　心中念轉，驚魂未定，手中劍勢一緩。

　　陸魁章火龍棍趁勢扳回了先機，呼呼幾棒，迫退了蕭翎。

　　錢大娘揮動枴杖，大聲喝道：「好啊！你們都是江湖上成了名的人物，居然要群打群攻。」

　　那神箭震乾坤唐元奇，已然另取出一支長箭，搭在弦上，聽得錢大娘喝叱之言，又將長箭收入袋中。

　　蕭翎已然分心於唐元奇長箭之上，暗中留神他的舉動，眼看他突然收回長箭，心中憂慮頓減，精神一振，長劍連出三絕招，又把陸魁章迫落下風。

　　三陽神彈陸魁章冷笑一聲，道：「三莊主的武功果然高強，當心我要施展火器了。」

　　他和毒火井伽，並稱為江湖上正邪二火，為人不失磊落氣度，火器未出手前，先行出言警告。

　　蕭翎長長吸一口氣，運足乾清氣功，護身罡氣滿佈，道：「儘管出手。」口中說話，手中的劍勢，卻是絲毫未緩。

　　他亦知陸魁章出手的火器，必然是極為歹毒，如能迫使他無法施展，那當然是最好不過。

　　但見陸魁章忽然向後一躍，退開八尺，脫出了蕭翎劍勢威力圈外，一揚手中的火龍棒，亮光一閃，一道火舌，疾噴過來。

　　那火勢見風暴長，噴到蕭翎身前已然擴大成三尺見方的一團火焰。

　　蕭翎吃了一驚，暗道：果然厲害！一提氣，飛躍而起。

　　一團火焰，掠著雙足噴過。

　　陸魁章一擊之後，似是料到蕭翎必將縱身凌空而起，手中的火龍棒早已舉了起來，一按機簧，又是一道火舌噴射出來。

　　蕭翎懸空一收雙腿，半空中忽然打了一個翻身，橫行飄開了四五尺，又險險讓過了疾湧而至的一團火焰。

　　陸魁章暗暗吃了一驚，忖道：此人之能，果然不可輕視。舉著手中火龍棒，不敢再輕易出手。

　　原來他這火龍棒中，藏有三道機關，動手對敵之時，可以噴出三次毒火，眼下他已用了兩道機關，尚餘最後一道，如再噴射出來，這條火龍棒就成了普通兵刃，必得再費上許久時間，重新裝過火藥，才可應用。

　　蕭翎雖然避開兩次毒火噴燒，但想到那火勢的猛惡快速，亦不由暗暗驚心，暗打主意道：他這兵刃如此惡毒，怎生想個法子把它毀去才好。

　　兩人心中各有所思，各有所懼，誰也不敢再輕舉妄動，相對而立，全心戒備。

　　錢大娘突然冷笑一聲，道：「陸魁章，老身常聽人談，你這支火龍棒，每次對敵，只可噴出三次毒火，不知是真是假？」

　　言下之意，無疑是告訴蕭翎，他那火龍棒還可噴出一次火來，一次之後，就完全失了作用。

　　陸魁章冷冷說道：「不錯，我這條火龍棒還可噴射一次，但此事並非傳聞，傷在我第三次噴出毒火的武林高手，為數並非太少，三莊主要小心了。」

　　蕭翎對他火龍棒也確有幾分忌憚，長劍護住前胸，不敢相距過近。

　　錢大娘道：「武林中人，應講求光明磊落，施展暗器，已非光明手段，但如比起你這火器，那又是稍勝一籌了，縱然你揚名天下，也算不得英雄人物。」

　　陸魁章怒道：「天下英雄，有誰不知陸魁章施用火器，還要你這老乞婆講麼？」

　　他在激忿之下，口不擇言，竟然連老乞婆也罵了出來。

　　錢大娘生性本很暴急，只聽得無名火起，厲聲喝道：「別人怕火器，我錢大娘卻是不怕，三莊主請暫退下來，老身會他一陣。」

　　蕭翎道：「我們還未分出勝敗，如何罷手？」話聲未落，陡然欺身而上，劍走中宮，直刺陸魁章的前心。

　　陸魁章一抖手中火龍棒，又是一道火舌，電射而出。

　　這是那火龍棒暗藏三道毒火中最後的一道，火焰猛烈，尤過前面二道。

　　蕭翎輕身急進，就是要誘他施放出最後一道火焰，眼看火焰噴來，仰身向後倒去，容得背脊貼上地面，陡然一個大旋身，避開毒火，挺身而起。

　　那陸魁章乃久經大敵之人，看蕭翎仰身而臥，施展出險招，避開毒火，必然是有所謀圖，立時提高了警覺。

　　看蕭翎旋身欺來，火龍棒搶先出手、一招「金針定海」，點了過去。

　　蕭翎正待挺起身子時，那火龍棒已到前胸，匆忙間，長劍向外一推，「閉門推月」，封住了大開的門戶。

　　劍棒相觸，蓬然一聲輕震，蕭翎借長劍一展之力，站了起來。

　　陸魁章火龍棒招術疾變，倏忽間連攻了三棒。

　　蕭翎劍勢護身，全採守勢，硬封硬架的把三棒全都震開。

　　陸魁章右手火龍棒不停搶攻，左手卻已探入懷中，摸出了兩粒三陽烈火彈。

　　錢大娘知他一身火器，惡毒無比，眼看他左手探向懷中，立時大聲叫道：「三莊主，留心他左手火器。」

　　蕭翎心頭大駭，暗道：在這近距離之內，他如再施展惡毒火器，如何能閃避得開。

　　其實，他心念未轉之際，左掌已勢在意先的劈了出去。

　　一股暗勁，疾急湧出。

　　陸魁章剛剛摸出三陽烈火彈，蕭翎的掌力，已然劈到，正劈在陸魁章左手之上。

　　陸魁章手中扣著暗器，不敢硬接蕭翎掌力，手掌一鬆，烈火彈脫手而出，飛落到四五尺外，摔落地上。

　　只聽兩聲波波輕響，兩團綠色的火焰，熊熊在地上燃燒起來。

　　蕭翎看的暗暗嘆道：如果這火彈打到了人的身上，爆烈燃燒起來，那還得了，此人的暗器，件件如此惡毒，再也不能讓他施展出手。長劍一振，攻了上去。

　　他心中有了警覺，那裡還會讓陸魁章有著緩開手腳的機會，劍勢綿綿不絕，有如波湧浪翻，把陸魁章圈入了一片劍影之中。

　　全場觀戰之人，眼看神箭鎮乾坤唐元奇敗在了蕭翎手中，青城三大名劍之首的印月道長，也敗在蕭翎手中，這三陽神彈陸魁章，雖然還未落敗，但看情形已然是早晚間事，這三人不論是武功聲望均為一流人物，三人如若都敗下來，唯一能和蕭翎對手的只有一個馬文飛了。

　　且說錢大娘目睹蕭翎連勝數陣，勇猛異常，心中亦是震動不已，又是喜歡，又是妒忌。

　　陸魁章又勉強支撐下十幾回合，突聽蕭翎大聲喝道：「撒手！」

　　陸魁章倒是聽話得很，應聲丟棄了手中的火龍棒。

　　蕭翎氣他暗器的歹毒，健腕一震，手中劍鋒直逼在陸魁章的前胸之上。

　　那陸魁章倒也不失好漢氣度，冷冷說道：「在下技不如人，死而無憾，三莊主只管動手就是。」

　　蕭翎霍然收回逼在陸魁章前胸的長劍，道：「承讓！」

　　陸魁章垂手說道：「三莊主武功果然是高強的很。」

　　蕭翎道：「過獎，過獎……」目光一轉，掃掠了全場一眼，道：「那位還要和我單打獨鬥，再比一陣。」

　　場中群豪眼看蕭翎的武勇，劍招的精奇，那裡還敢出手和他單打獨鬥，個個噤若寒蟬。

　　馬文飛輕輕咳了一聲，說道：「三莊主的武功，咱們是有目共睹，那是無怪被沈木風倚如左右手的了……」

　　蕭翎一皺眉頭，還未來及答話，馬文飛又接了下去，道：「不過咱們今日之戰，不是武林中一般的比武爭名，三莊主雖然連勝數陣，只不過使咱們認識三莊主的武功高強，那也更堅定咱們除去三莊主的心意……」

　　錢大娘冷冷接道：「不用找借口了，你們如是想一擁而上，儘管出手就是。」

　　蕭翎聽得錢大娘叫破，才恍然大悟馬文飛言中之意，長嘆一聲，說道：「不錯，我蕭翎眼下確是那百花山莊的三莊主，但我並未有什麼惡跡，諸位這般苦苦的相逼於我，實叫我有口難辯，兵刃無眼，諸位如是群攻群上，只怕要鬧出流血慘事……」

　　馬文飛道：「咱們在江湖上走動的人，生死何足掛齒，三莊主不用為我們擔心了。」

　　蕭翎臉色一變，道：「諸位如是一定想打，那也是沒有法子。」突然凝神舉劍，兩道炯炯目光，直逼在馬文飛的臉上。

　　馬文飛見多識廣，一瞧蕭翎那舉劍神態，正是上乘劍道中的馭劍手法，不禁心頭駭然，心知他再一出手，定然有人要濺血劍下，當下轉動手中摺扇機簧，喝道：「各位都請退下，我要獨鬥三莊主。」

　　四周群豪雖是心中奇怪，但都知馬文飛武功高強，依言退了下去。

　　蕭翎全身的功力，都凝聚在手中長劍之上，靜立不動。

　　馬文飛手舉摺扇，對準蕭翎前胸，手控機簧，但卻不敢隨便出手。

　　只覺蕭翎那橫劍而立的姿勢，兼具了攻守兩訣，不論從任何方向，都無法找出他的破綻，馬文飛默查良久，仍是找不出下手的機會。

　　但見蕭翎身子搖了兩搖，突然長長吁一口氣，垂下手中長劍，揮手說道：「馬兄請回吧！來日方長，縱然是非得殺我蕭翎，也不急在今夜。」

　　馬文飛收了摺扇，低聲說道：「我接不下你這一劍。」

　　蕭翎道：「馬兄過謙了。」

　　馬文飛道：「兄弟觀察再三，蕭兄實不像百花山莊中人。」

　　蕭翎淡淡一笑，道：「但我確實是百花山莊中的三莊主。」

　　馬文飛道：「其間想來必有隱情，馬某願和蕭兄開誠一談。」

　　他輕輕嘆息一聲，接道：「兄弟闖蕩江湖，走遍了大江南北，結交了無數少年英雄，但像蕭兄這等才慧、武功，還是初見……江湖間殺機瀰漫，魔長道消，蕭兄乃少年英雄，正該是砥柱中流，衛道除魔，為武林闢一條坦蕩之路，立百世不朽功業，何以竟委身魔窟，青鋒三尺，造孽人間？」

　　蕭翎拱手說道：「兄弟苦衷，一言難盡，明夜此刻，兄弟在此候駕，馬兄有暇，盼來一晤。」

　　馬文飛道：「好！明日三更，兄弟當盡我之所能，勸阻天下英雄，不得相犯。」回身率領群豪疾奔而去。

　　蕭翎望著馬文飛消失的背影，心中泛起來無限相惜之情。

　　錢大娘一頓手中枴杖，道：「老身料想，今夜這老榕樹下，必將是血流成渠、屍骨堆積的局面，料不到竟是這樣一個善結的局面。」

　　蕭翎道：「那馬文飛的英雄氣度，果非凡庸……」

　　錢大娘道：「他如是平凡之人，那點年紀，豈能率領豫、鄂、湘、贛四省中武林人物。」

　　蕭翎仰面望天，長長吁一口氣，嘆道：「但願今宵再無相犯之人……」

　　只聽身後傳過來金蘭嬌柔的聲音，道：「三爺連番惡戰。也該休息一下了。」伸手接過蕭翎手中長劍，替他還入鞘中。

　　蕭翎轉向金蘭問道：「玉蘭和唐姑娘的毒傷如何了？」

　　金蘭道：「服過藥物之後，已然大見好轉，此刻正在密室調息，賤妾下去瞧瞧。」轉身奔入室中。

　　錢大娘突然咯咯大笑一陣，道：「老身已數十年未和人動過手了，今日倒真是打的痛快，孩子，你累了麼？」

　　蕭翎苦笑道：「在下還好，唉！為我等使老婆婆親身臨敵，與人結仇，在下心中十分不安。」

　　錢大娘道：「咱們這是交換條件，我今日助你，你明日幫我，談不上什麼安與不安。」

　　蕭翎道：「明日老婆婆趕赴何人的約宴？可否先行告訴在下。」

　　錢大娘道：「明日你就知道了，何必急在一時呢？」

　　但聞一陣步履之聲，金蘭、玉蘭、唐三姑魚貫而出。

　　唐三姑和玉蘭受此折磨，顯得清瘦了甚多。

　　大概是金蘭早已把蕭翎相救兩人的經過，說了出來，是以兩人一見蕭翎，齊齊欠身作禮，拜謝救命之恩。

　　蕭翎還了一禮，道：「是那位錢老前輩相贈解藥所救，兩位應該謝她才是。」

　　錢大娘冷冷說道：「咱們事先有約，我贈藥不過是交換條件，二位不用感謝老身了。」

　　唐三姑呆了一呆，低聲對蕭翎道：「你用什麼交換了她的解藥？」

　　蕭翎微微一笑，道：「沒有什麼，我只是答允和她同赴一個宴會。姑娘惡毒雖解，體能尚未全復，但咱們的處境，仍然是險惡至極，強敵環伺，隨時有受人侵襲之險……」

　　語音微頓，目光分由唐三姑娘和玉蘭臉上掃過，接道：「兩位姑娘如能多恢復一分體能，咱們就少了一分危險。」

　　錢大娘突然站了起來，望了金蘭等三人一眼，冷冰冰的說道：「三位不要再打擾他了，他連經數番惡戰，需得好好休息一下。」

　　三女果是聽話的很，齊齊應了一聲，退回內室。

　　蕭翎就在廳間，選了一處乾淨之地，盤坐調息。

　　錢大娘也在廳中選了一片地位，陪同蕭翎打坐，直待五更過後，天色大亮，蕭翎才由一場禪定中清醒過來，睏倦盡消。

　　錢大娘探頭室外，望了一眼，道：「太陽已經升起，你們也該梳洗一下，換換衣服了。」

　　蕭翎道：「不用老婆婆費心，現下時光還早。」

　　錢大娘臉上皺紋似是深了很多，眉宇間隱憂重重，不停地在室中來回走動。

　　半日時光，轉眼即過，剛到中午時分，果然有兩頂青色小轎，探奔而來。

　　錢大娘低聲對蕭翎說道：「孩子記著，從此刻，你暫時改名錢玉，你答應了老身，就該有始有終，不可露出馬腳……」

　　說話之間，那兩頂青色小轎，已然奔近茅舍。

　　錢大娘牽著蕭翎右手，步出茅舍，各登上一頂小轎。

　　蕭翎藉機打量四個抬轎子的大漢一眼，只見四人臉色都是白中透青，似是在冰雪之中凍了很久的人，只剩下一口氣沒有絕去。但四人目中，卻又是神光炯炯，一望之下，即知是有著上乘內功的人。

　　兩人剛剛上得小轎坐好，四個大漢立時放下轎簾，抬起了轎子，疾奔而去。

　　蕭翎只覺那轎子愈跑愈快，有如快馬奔馳一般，不禁心中一動，暗道：看四人這抬轎疾奔的腳程，當可知輕功不弱。

　　大約奔行一個時辰之久，轎子陡然停了下來。

　　蕭翎心中暗覺好笑，忖道：想不到我蕭翎竟然也坐起轎子來了。

　　但見轎簾一啟，錢大娘當門而立，說道：「玉兒，下來吧！」

　　蕭翎望了錢大娘一眼，緩步下轎，心中卻是感慨萬端，忖道：別人冒用我蕭翎之名，鬧得江湖上真假難分，今日我蕭翎卻要甘冒別人姓名……

　　抬頭看去，只見一座佈設古雅的敞廳，正大開著廳門，廳中煙霧繚繞，景物佈設都似在若隱若現之中。

　　兩頂小轎就停在敞廳前面。

　　四個抬轎子的大漢，肅然垂手，站在兩側。

　　蕭翎心頭納悶，忍不住低聲問道：「這是什麼所在？」

　　錢大娘道：「一座廣大的宅院，到處都有，遠在天之涯，近在目之前。」

　　蕭翎微微一笑，道：「明白了，多謝指教……」

　　錢大娘急急說道：「此刻咱們乃祖孫身份，豈可這般稱呼。」這幾句話，卻用的是「傳音入密」之術。

　　蕭翎點頭應道：「記下了……」

　　餘音未絕，突聽那煙霧繚繞的敞廳中，傳出來一陣清冷的笑聲，道：「嫂夫人別來無恙，不知是否還記得北海舊友？」

　　錢大娘道：「冰宮一別，轉眼又十餘寒暑，無日不在念中，接得手示，雀躍不勝。」

　　敞廳中哈哈一陣大笑，道：「那位可是令孫兒麼？」

　　錢大娘道：「冰宮往事，幼孫無知，恐他已不復記憶了！」

　　敞廳中笑聲復起，道：「但小女卻是難忘那一夕相處，終日纏鬧著老夫，要重見令孫一面，北海冰宮中，雖不乏奇珍異物，但卻很難解她鬱鬱愁懷……老妻愛女情深，數度催老夫進入中原，但冰宮事繁，一直無暇為小女奔忙，此次小女隨同老夫南來，意在一償她思念兒時伴侶心願。」

　　蕭翎心中暗道：這人把我們請來此地，怎的也不讓我們進入廳中小坐？

　　心念還未轉完，敞廳那繚繞煙霧中，人影一閃，一個身著盤龍錦袍，胸垂雪白長髯的老者，陡然間出現在廳門前面。

　　五年前的往事，閃電般掠過了蕭翎的腦際，想起在武當山三元觀中，無為道長那丹室中遇見的北天尊者。

　　錢大娘欠身一笑，道：「怎敢當尊者親迎。」

　　北天尊者拂髯一笑，道：「兩位請入廳中坐吧！」

　　錢大娘目光一轉，望了蕭翎一眼，道：「玉兒怎的如此不知禮數，見了前輩，竟然不知參拜。」

　　蕭翎只好一撩長衫，拜了下去道：「晚輩錢玉，叩見老前輩。」

　　北天尊者哈哈一笑，扶起了蕭翎道：「錢世兄快些請起。」挽起蕭翎，直向廳中行去。

　　進得廳門，突覺一股寒意襲來，有如驟然間進入冰天雪地之中。

　　蕭翎心中大感奇怪，留神看去，只見敞廳兩側排列著一十六座巨缸，後壁間放著一座玉鼎，繚繞香煙，由鼎中冒出來，寒氣卻由那十六座巨缸內蒸蒸上騰。

　　香煙和寒氣，在敞廳內交混成一片繚繞的煙霧。

　　北天尊者牽著蕭翎左手，直行入廳中一張長形木桌邊，才放開蕭翎，笑道：「錢世兄請坐。」

　　蕭翎也不客氣，依言坐了下去。

　　北天尊者望了錢大娘一眼，笑道：「令孫人間祥麟，英俊非凡，嫂夫人有此佳孫，實乃可喜可賀之事，足慰錢兄在天之靈了。」

　　錢大娘道：「日後還望尊者多多提攜。」

　　北天尊者笑道：「老夫義不容辭……」

　　微微一頓，接道：「老夫由北海冰宮之中，帶來了幾件中原難得一嘗的美味，咱們暢飲幾杯！」舉起雙掌，互擊一響。

　　片刻工夫，繚繞的煙霧中，魚貫走出來四個白衣的少女，每人手中都捧著一隻木盤，盤上各放了一個緊扣的玉碗。

　　蕭翎暗暗忖道：他在這廳中放了這多寒氣，想來他那些美味，亦必是冷若寒冰的了。

　　只見最後一個行來的白衣少女手托的木盤上，除了一個緊扣的玉碗之外，還有三副杯筷，和一個玉瓶。

　　北天尊者取過玉瓶，拔開木塞笑道：「錢世兄的酒量如何？」

　　蕭翎道：「晚輩不善飲酒。」

　　北天尊者道：「好！那你就少喝一點吧！」舉起玉瓶，在蕭翎的酒杯中滴下三滴。

　　蕭翎看那玉瓶，最多不過有六兩容量，暗自忖道：我雖然不善飲，但喝個四兩半斤的酒，也不會醉，你在我杯中滴下三滴酒來，也未免太瞧不起我了。

　　只見北天尊者在錢大娘那小玉杯中加了半杯酒後，又在自己杯中加了半杯，才舉杯笑道：「試試老夫這雪香千日醉的味道如何。」

　　蕭翎舉起酒杯，原想一口吞下，但見那北天尊者，只輕輕吃了一滴，不禁心念一動，暗道：這酒名既叫雪香千日醉，只怕是激烈異常，慢慢嘗試一下再說，輕輕吃了一滴。

　　酒入口中，立時有股奇烈的清香，直透入丹田之中。

　　北天尊者放下酒杯，笑道：「錢世兄如是力難勝酒，那就不要吃了，嘗嘗這幾道菜味如何？」伸手把木桌上緊扣在玉碗上的三個磁碗，取了下來。

　　蕭翎凝目望去，只見那第一隻玉碗一片雪白，有如冷冰在碗中的豬油一般，第二個碗中，放著三個淡紅色的圓球，除了顏色有點奇怪之外，像似炸丸子。

　　第三個玉碗中半碗濃湯，色呈青綠，看不出是何物做成。

　　北天尊者舉起筷子，笑道：「錢世兄，小女還在後廳中等候於你，快請嘗嘗這道佳餚……」當先舉起筷子，指著第一隻玉碗說道：「這是千年熊掌，錢世兄請啊！」

　　蕭翎吃了一口，果是做的十分佳美，暗道：這北天尊者，倒是個會吃的人……

　　只見北天尊者指著第二隻玉碗中淡紅色的圓球，笑說道：「這道是清蒸雪蓮子，錢世兄請嘗一顆吧。」

　　蕭翎舉筷夾了一個放入口中，還未嚥下，忽聽一陣步履聲，傳了過來。

　　轉頭望去，只見繚繞煙霧之中，緩步走過來一個白衣姑娘。

　　北天尊者冷冷說道：「香雪，你來此地作甚？」

　　香雪欠身道：「小婢奉命來請錢公子。」

　　北天尊者似是對女兒愛護無比，輕輕咳了一聲，對蕭翎說道：「小女那烹飪之術，尤強勝過冰宮名廚，想她定已為錢世兄備了佳餚，勞駕一行如何？」

　　蕭翎緩緩嚥下口中的雪蓮子，回目望著錢大娘。

　　錢大娘微微一笑，道：「昔年和公主相見時，年紀太小，難得公主仍然對你念念不忘，還不快去見過公主，坐在這裡發什麼呆？」

　　蕭翎無可奈何的站了起來，隨同香雪而去。

　　出了那水霧瀰漫的大廳，穿過了二重廳院，到了一精雅小巧的廳堂中。

　　一個全身銀紅衫裙的少女，坐在廳中一張檀木椅上，垂首弄絹，似有著無限嬌羞，香雪帶蕭翎進入廳中，她連頭也未抬過一下。

　　香雪附在蕭翎的耳邊，輕聲說道：「那就是我們公主了，已在廳堂中等候了很久，請去見個禮。」說完，疾轉嬌軀，奔出廳堂。

　　雅緻小巧的廳堂中，只剩下了蕭翎和紅衣少女兩個人，彼此枯坐，默默無言。

　　蕭翎雖然想打破這枯坐的沉寂，但他對錢玉與公主昔年之事，全不知曉，不知該如何開口才是。

　　沉默延續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還是紅衣少女先行開口，道：「錢相公別來可好？」

　　蕭翎道：「托天之福，公主安好。」

　　紅衣女道：「錢相公可曾記得昔年之事？」

　　蕭翎只聽得呆了一呆，茫然不知如何答話。

　　只聽那紅衣女接道：「錢相公為何不言，可是忘懷了麼？」

　　蕭翎舉手擦擦頭上的汗水，道：「公主深居冰宮，聲勢顯赫，嬌貴尊榮，在下只不過是一個孤苦流浪人……」

　　紅衣少女嗤的一聲，打斷了蕭翎之言，接道：「你原來是為了門戶之見，我還道你早已忘去咱們許下的誓言了……」

　　蕭翎長長吁了一口氣，暗道，總算被我應付過去了！

　　只聽那紅衣少女接道：「那時，咱們雖然都還是未解人事的孩子，但我卻對那戲言往事念念不忘，隨著這與日俱增的年歲，記憶更是清新……」

　　她緩緩抬起頭來，望了蕭翎一眼，接道：「你比我想像中更英俊些。」兩片紅暈，泛上雙頰，神態無限嬌羞。

　　蕭翎進得室中，一直未和那紅衣少女對面望過一眼，此刻四目交注，才發覺這位深居冰宮的少女，竟然是如此美艷。

　　只見她秀眉彎彎，秋波如水，瑤鼻櫻唇，明艷照人，不禁微微一呆。

　　那紅衣少女無限羞喜地笑道：「我屢次催促爹爹，要他帶你去北海冰宮，可是每次他都忘懷了，唉！我為此大哭大鬧了數次，爹爹才肯帶我來中原找你。」

　　她似是陶醉在昔年的回憶中，偏頭想了一陣，又道：「記得昔年咱們在冰宮後面玩耍，你要我扮作新娘子，我一直不肯答應，後來你氣哭了，我才答應，這些往事雖然已十幾寒暑，但想來歷歷如繪，似如就在目前。」

　　這一下蕭翎只聽的瞠目結舌，說不出一句話來，昔年那兒時往事，在他是毫無所知，那紅衣女雖然說的悠美清麗，如奏絃管，一副悠然神往的情態，但蕭翎卻是一片空白，茫無所知。

　　幸好那紅衣少女並未再等待他答覆，又自接了下去，道：「不知何故，這些年來，我一直為幾時那些美麗的往事縈繞心頭，唸唸難忘，唉！不知你是否和我一般的懷念著過去？」

　　蕭翎只覺腦際一片混亂，想不出一句措詞回答。

　　那紅衣女揚了揚秀眉兒，柔聲說道：「你為什麼不說話呢？」

　　蕭翎輕咳了一聲，道：「公主……」

　　紅衣女搖首道：「別叫我公主好麼？」

　　蕭翎道：「那要如何叫你？」

　　紅衣女道：「像咱們兒時一樣，我叫你玉兄弟，你該叫我什麼？」

　　蕭翎心中暗暗地摸索道：他叫我玉兄弟，那她顯然比錢玉大了，我該稱她姊姊才是，可是什麼姊姊呢？何況我蕭翎和她是從不相識，豈可稱呼她為姊姊……

　　這念頭風車般在心中連轉了千百次，仍是想不出適當的措詞。

　　那紅衣女眼睛眨了兩眨，幽幽說道：「怎麼啦？你可是忘了我的名字？」

　　蕭翎訕訕一笑，道：「不錯，在下一時忘了公主的名字。」

　　紅衣女臉色一變，冷冷說道：「你這些年來，從沒有想過我了？」

　　蕭翎心中暗道：錢大娘那失蹤的孫兒，是否還在想念著她，我如何能夠代人做主，這些話實叫人難答的很……

　　他心中念頭交織，不覺間形露於外，劍眉輕鎖，臉上浮起了一層淡淡的憂苦。

　　那紅衣女冰冷的臉色上，又綻出哀怨的笑容，緩緩說道：「這些年來，你可是又遇上了喜愛的女孩子麼？」

　　蕭翎衝口答道：「沒有。」這句話沒經忖思，本能的說了出來。

　　只見那紅衣女臉上愁苦一掃而光，嫣然一笑，道：「那你可仍是為了我爹爹在武林中至高無上的地位，有著門戶之見麼？」

　　蕭翎道：「這個，這個……」

　　紅衣女笑道：「不用這個那個了，我娘最是疼我，爹爹以後聽娘的話，我回去冰宮之後，讓娘要爹爹把你接去冰宮，讓爹爹把他一身武功，盡傳給你，日後由你接掌冰宮門戶……」

　　蕭翎急急說道：「使不得……」

　　紅衣女道：「誰說使不得了，我一定給你辦到……」

　　微微一頓，不容蕭翎接口，又搶先說：「咱們不談這些事啦！你瞧我比起小時候，是醜了，還是好看了？」

　　蕭翎道：「公主明艷照人，美麗絕倫……」

　　紅衣女道：「你又叫我公主了，不會叫我的名字麼？」

　　蕭翎暗道：誰知道你的名字了，一時間瞠目不知所對。

　　那紅衣女黯然嘆息一聲，道：「玉兄弟，你可是忘了我的名字麼？」

　　蕭翎心中暗道：看來再談下去，非得露出來馬腳不可，不如早些藉故告別的好，正待開口，瞥見一個白衣小婢，手中捧著白玉茶盤，送上來兩杯香茗，只好忍了下去，正襟而坐。

　　白衣小婢放了茶盤，捧起了一杯茶，道：「錢相公請用茶。」

　　蕭翎接過杯子，放在桌上，欠身一禮。

　　那白衣小婢掩口一笑，道：「錢相公幾時學得這般拘謹了？」

　　那紅衣女突然嘆息一聲，道：「當年在北海冰宮之時，他和咱們一起玩耍，總是叫我冰兒，或是冰姊姊，此刻相對，卻是一口一個公主，唉！好像是從不相識一般。」

　　蕭翎道：「當年你我都是不解人事的孩子，但此刻都已經長大成人，自然該避些男女之嫌才是。」

　　那白衣婢女望了兩人一眼，微微一笑，又悄然退了下來。

　　紅衣女臉上的笑容，逐漸斂失，代之而起的是一片怒容。

　　她似是愈想愈覺惱怒，委屈，突然抓起案上盛茶的玉杯摔在地上。

　　但聞砰然一聲，玉杯片片粉碎，杯中茶水，濺了蕭翎一身。

　　蕭翎正待盤算著如何想出一個法子，告別而去，又不露一點痕跡、聞得玉杯著地之聲，不禁驚的一呆。

　　回目望去，只見那紅衣女眉宇間一片怒意，雙目厲芒隱現，大有立刻翻臉之勢，心頭微生震駭，忖道：那錢大娘為我不惜和天下英雄結仇，要我假扮她孫兒錢玉赴此邀宴，料不到這中間竟然還牽扯了一段兒女私情的往事，但我既然承擔了下來，必得有始有終的把事情做好才是，如是砸了鍋，鬧出不歡之局，豈不是有負那錢大娘麼？

　　心念已軒，大覺坦然，回頭望著那紅衣女歉然一笑，道：「冰兒，你生氣了麼？」

　　紅衣女悶了一肚子委屈，怒聲喝道：「誰要你叫我冰兒，你是我什麼人？冰兒也是你叫的麼？」

　　蕭翎被她一頓叱責，數說的茫然無措，不知該如何接口。

　　只聽那紅衣女接道：「我不要你來奉承我，看我生氣了，你心中害怕，才來這般哄我？哼！你心中早就沒有我了，這些虛情假意的話，我不要聽。」

　　蕭翎只覺她講的十分正確，自己確實在虛與委蛇，不禁微微一嘆，道：「公主，請暫息怒火，聽在下一言如何？」

　　紅衣女尖聲叫道：「我不要聽了，你給我滾出去……」

　　蕭翎看她雙目中殺機泛動，大有立時出手之意，只好站起身來，抱拳一揖，道：「公主既如此厭惡於我，在下這就別過。」

　　轉身向前行去，只聽身後傳過來紅衣少女的嬌喝道：「站住！」

　　蕭翎回過身子，抱拳說道：「公主有何見教？」

　　紅衣女道：「你剛才說的什麼？」

　　蕭翎道：「在下並非錢玉，是以不知昔年的往事，致令公主痛心故人不念舊情……」

　　紅衣女愕然說道：「你不是錢玉是誰？」

　　蕭翎道：「在下蕭翎。」

　　紅衣女道：「蕭翎，蕭翎，蕭翎……」

　　蕭翎道：「不錯，在下受了錢大娘相助之恩，才答應假扮她失蹤的孫兒錢玉，來赴此約……」

　　他長長嘆息一聲，又道：「事先那錢大娘並未談起錢玉和公主的往事，如是在下早知有此牽扯，絕對不會答應……」

　　紅衣女突然插口接道：「為什麼？」

　　蕭翎道：「一個人的情義，是何等重要，在下冒充錢玉之名，致使姑娘誤作故人，罪莫大焉，如再不挺身認罪，於心何安？」

　　紅衣女兩目掠過一抹殺機，冷冷說道：「你既然知罪了，可知該怎麼辦？」

　　蕭翎怔了怔，道：「姑娘之意呢？」

　　紅衣女道：「一個女孩的名譽、節操，其重尤過生死，你冒充那錢玉之名，害得我節操大損，日後你盡可向人誇耀，那北海冰宮公主，對我如何如何，那我有何顏面生於人世……」

　　蕭翎道：「如若我蕭某是那等卑下的小人，也不自甘承認是冒充頂替了。」

　　紅衣女道：「任你狡辯千端，我也不會相信，除非你立刻橫劍自絕一死！」

　　蕭翎向紅衣少女仰臉長長吁一口氣，道：「大丈夫死而何懼，姑娘既覺受蕭翎屈辱，姑不論其錯如何，在下咎由自取，本該應命才是。不過，此時此景中，我不能死！」

　　紅衣女道：「一個人最大的恨事，最大的痛苦，就是死亡，所謂千古艱難唯一死，既然你連死都不怕，還有什麼事放不開呢？」

　　蕭翎道：「人死留名，雁過留聲，我蕭翎雖無流芳百世之心，但卻不能遺臭萬年，姑娘如肯信我蕭翎，請寬限我數年之期，待我洗刷了自身清白之後，自當負荊冰宮，聽候姑娘發落。」

　　紅衣女道：「你說的雖然動聽，但我卻無法相信。」

　　蕭翎劍眉聳動，俊目放光，肅然說道：「姑娘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在下就此別過！」轉過了身子，大步向前行去。

　　突覺眼前人影一閃，那紅衣少女竟然悄無聲息的越過身側，攔住了去路。

　　蕭翎疾退兩步，道：「姑娘好佳妙的身法。」

　　紅衣女道：「天下有誰不知北海冰宮的『七幻步』妙絕武林，還要你來稱讚不成。」

　　蕭翎心頭怒起，暗道：我心有愧咎，連連在言語上相讓於她，她倒是當起真來，當下冷笑一聲，說道：「只聽那七幻步之名，就知不是正宗之學。」

　　紅衣女怒道：「你可要試試麼？」

　　蕭翎吸口真氣納入丹田，道：「當得領教。」口中雖是說的輕鬆，其實對她超越而過的奇異身法，並未有絲毫輕視之心，暗中全神戒備。

　　但見那紅衣女嬌軀閃動，轉得兩轉，突然幻現出兩條紅色人影，分由雙方攻來。

　　蕭翎吃了一驚，忖道：原來這『七幻步』有此妙用。不知那一個方向攻來是真，只好雙手齊出，分拒兩方攻勢。

　　但見那紅色人影陡然向後退去，避開了蕭翎掌勢，幻影消失，四五尺外站著那嬌俏的紅衣姑娘。

　　只聽她清脆的笑聲傳了過來，道：「這七幻步法如何？」

　　蕭翎道：「幻影擾人耳目，算不得什麼奇絕之技。」

　　紅衣女道：「我幻起兩條人影，分由兩方攻你，你如何能知虛實？」

　　蕭翎道：「我雙手各拒一方。」

　　紅衣女道：「七幻步妙用無窮，我如若幻起三個幻影攻你呢？」

　　蕭翎道：「雙掌之外，我還可以踢出一腳。」

　　紅衣女道：「如是我幻起四條人影攻你？」

　　蕭翎道：「我可以雙手雙足並用。」

　　紅衣女道：「如是我能幻起五條人影……」

　　蕭翎道：「武功一道，並非說來輕鬆，在下料姑娘也難幻現四條以上化身。」
　　紅衣女嘆道：「我不能，但我爹爹卻能，他可以幻出五個化身。」

　　蕭翎道：「旁門左道，不足為奇，縱然能幻起七個化身，又該如何。」

　　紅衣女道：「這只是一種奇幻的步法，進退之間，都有一定路數，練得純熟，再加上快速的轉動，就可以幻出化身，你自己不懂也就罷了，竟敢信口開河的誣為旁門左道，如若讓我爹爹聽到，準會把你碎屍萬段！」

　　蕭翎冷笑一聲，道：「令尊那七幻步縱然高明，但也未必就能把我蕭某人碎屍萬段。」

　　紅衣女怒道：「你可是不信我爹爹強過你麼？那就先試試我的手段。」欺身急攻而上。

　　蕭翎揮掌一封，還了一掌。

　　兩人展開了一場搶制先機的快攻，掌指變化，各極迅辣。

　　蕭翎一連和她搶攻了二十餘招，竟然未佔得絲毫便宜，這才知道對方不僅只會那擾人耳目的「七幻步」，而是有真功實學，這一陣互搶先機的快攻，竟未退後一步，讓避一招。

　　那紅衣女亦為蕭翎的武功，暗生傾倒，忖道：這人口氣很大，一身傲氣，但卻不是吹牛，確實有一點真實本領。

　　突聽一個沉重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冰兒，你們是在比試武功，還是在真的打架？」

　　紅衣女收掌疾退，回身笑道：「我和玉兄弟在探討武學。」

　　蕭翎抬頭看去，只見北天尊者和錢大娘並肩而立，望著自己和紅衣女出神，顯然，他並未被那紅衣女言語瞞過，神情間流現出滿懷疑慮。

　　錢大娘似是亦瞧出兩人不似探討武學，臉上神色變化忽驚忽怒，莫可捉摸。

　　她素知那北天尊者為人，一翻臉全不念故舊之情，出手就要殺人。

　　只聽那紅衣女嬌笑道：「玉兄弟原是深藏不露，如非我迫你出手，現在我只怕還不知你具有此等身手。」談笑之中，走近蕭翎，牽著他的右手，奔回房中。

第十八章　得援手倖脫虎穴

　　北天尊者望著兩人的背影，緩緩說道：「令孫的武功是何人傳授？」

　　錢大娘道：「除了家傳的武學之外，他受到幾位老前輩的指教，學的十分龐雜，老身亦曾為此數說過他，要他不可務多，應該選擇幾種武功，專心練習，或許有些成就。」

　　北天尊者道：「據老夫觀察，令孫的武功，不但受過高人指點，而且已然升堂入室，老夫雖然未能窺得全貌，但自信不會走眼。」

　　錢大娘心中暗暗震驚，口中笑道：「尊者看他有些成就，那真是錢門之喜了。」

　　北天尊者語氣冷漠的說道：「因此，老夫可以斷言，他一身所學絕非你能調教出來。」

　　錢大娘道：「老身退出江湖，隱居田園，全為此子，再加上他爺爺生前幾位故友，都很欣賞他的才氣，經常蒞臨寒舍，指點他的武功，有時三日而去，有時數月才走，老身知他們都無惡意，是以，也沒有干涉他們……」

　　北天尊者道：「原來如此，那是無怪令孫的手法指掌，和你們錢家武功路數，全然不同的了。」

　　錢大娘道：「那些人只肯傳他武功，卻無人肯答應收他為徒。」

　　北天尊者道：「那是他們自知一己之能，難為他師。」

　　錢大娘道：「那是尊者過獎他了，老身的看法，可能和輩份有關，和老身往來之人，大都是和他爺爺同輩，如若收他為徒，豈不是亂了稱呼。」

　　北天尊者道：「武林無長幼，尊者為高，老夫之見，和大娘不同，那些不肯收令孫為徒之人，都有自知之明，老夫看他適才和小女動手相搏時的數招，掌法的佳妙，變化的快速，招招都可以稱得上絕技二字……」

　　錢大娘笑著接道：「你不過只看到他數招手法，如何可作這等評斷？」

　　北天尊者道：「如是他不具那等精博的身手，只怕早已被小女制服了。」

　　錢大娘道：「原來如此……」

　　北天尊者不顧錢大娘未完之言，自行接了下去，道：「小女武功，已得老夫大部真傳，所差者，不過火候而已，北海拳掌，素以凌厲見長，適才老夫目睹他們過招，小女似已全力施為……」

　　錢大娘接道：「令媛武功，強過小孫甚多。」

　　北天尊者道：「不然，以老夫所見而論，錢世兄招數穩健至極。任小女攻勢千變萬化，他都能從容破解，這就使老夫不得不心生疑問。」

　　他緩緩回過頭來，兩道森寒的目光；凝注在錢大娘的身上，接道：「來人當真是錢世兄麼？」

　　錢大娘道：「世間那還會有人冒充他人晚輩之理。」

　　北天尊者道：「老夫也和那錢世兄有過數面之緣，適才心中坦然，也就未作深思，如今想起來，那和老夫記憶中的錢玉，似有甚多不同之處。」

　　錢大娘道：「孩子們最多變，令媛如今也和老身記憶中大不相同了。」

　　北天尊者道：「不然，老夫略通星卜相人之學，錢世兄留在老夫記憶中，並不是他的形貌，而是他的骨格、氣度……」

　　錢大娘道：「小孫見得尊者時，尚不足十歲，完全是一副孩子氣，那裡能談到什麼氣魄兩字。」

　　北天尊者道：「但那與生俱來的骨格，卻是不會變吧？」

　　錢大娘心中震動，暗道：此人武功驚人，想不到料事之能，竟也有如此能耐，只要能找出一點微末之疑，就苦苦追問不休。

　　忖思間，只聽那北天尊者說道：「嫂夫人可否把錢世兄叫過來，讓老夫再仔仔細細的瞧他一陣如何？」

　　錢大娘正待想一個婉言推托之法，卻見蕭翎和紅衣女已緩步走了出來。

　　北天尊者不容錢大娘開口，搶先說道：「錢世兄，請到這邊來，老夫有幾句話，要問個明白。」

　　錢大娘暗裡吃了一驚，但見北天尊者對自己十分留心，別說出言招呼了，就是暗中打個招呼，示意他說話小心一些，也是無法辦到。

　　那紅衣女輕輕一扯蕭翎衣袖道：「我爹爹叫你了。」

　　蕭翎道：「不知他有何見教？」放步向前行去。

　　紅衣女兩道目光，一直盯注在北天尊者臉上，人卻緊隨在蕭翎身後而行，相距尚有七八尺時，那紅衣女突然伸出手去，一扯蕭翎衣服，低聲說道：「你要小心了，我爹爹存心不良。」

　　蕭翎怔了一怔，舉步向前行去，在距那北天尊者還有四五步時，停了下來，抱拳一揖，道：「老前輩有何見教？」

　　北天尊者道：「你過來，老夫有話問你。」

　　蕭翎想起那紅衣女的警告，不禁動了懷疑，暗中一提真氣，緩步向前行去。

　　錢大娘居然輕輕咳了一聲，道：「玉兒……」

　　北天尊者冷笑一聲，道：「嫂夫人不要多口……」

　　錢大娘對那北天尊者，似是十分敬畏，果然不敢多言。

　　北天尊者兩道冷厲的目光，凝注在蕭翎的臉上，打量了一陣，道：「小娃兒，你不是錢玉。」

　　蕭翎正待答覆，突見紅影一閃，那紅衣少女已擋在了蕭翎身前，嬌聲說道：「誰說他不是玉兄弟呢？」

　　北天尊者先是一怔，繼而哈哈大笑，道：「不錯啊！是老夫雙目昏花，瞧錯了人！」

　　目光一轉，望著錢大娘道：「嫂夫人不用見怪，兒女們的真真假假，用不到咱們做長輩的費心。」

　　兩人相視而笑，隱入大廳。

　　紅衣女眼看兩人隱入煙霧之中，才回頭捏了一把冷汗，道：「好險啊！好險啊！」

　　蕭翎茫然說道：「那有什麼危險？」

　　紅衣女道：「人家救了你們老小兩條命，你一點都不知道麼？」

　　蕭翎道：「你是說令尊麼？」

　　紅衣女道：「不錯啊！如若你剛才答我爹爹問話，錯上一句，此刻已經橫屍廳外了。」

　　蕭翎心中不服，忖道：我倒不信你爹爹出手一擊，我便傷在他的手下，口裡卻緩緩應道：「在下早已有備了！」

　　紅衣女道：「我未料到爹爹見你面就動殺機，忘記告訴你我爹爹已練成了一種絕世神功，名叫『陰風攝魂掌』。」

　　蕭翎心中暗道：只聽這名字，就可知是一種陰毒的武功了。

　　紅衣女看他既無驚奇之感，亦無詫愕之意，不禁心中有氣，暗道：總有一天，我要你嘗嘗那「陰風攝魂掌」的味道。口中卻接著說道：「那攝魂掌已經是威力奇大，出掌搜魂，被擊中不死必傷，我父親除了練成攝魂掌外，又加上自己的寒陰氣功，所以，易名為『陰風攝魂掌』……」

　　她突然輕輕嘆息一聲，接道：「我爹爹和你談話時，已暗中運起『陰風攝魂掌』的功力，只要回答他相詢之言，一分心神的剎那，我爹爹即將藉機暗中發出『陰風攝魂掌』置你於死地。」

　　蕭翎心中暗道：我就不信那「陰風攝魂掌」能夠一擊致人於死地……心有所思，不覺間形諸神色。

　　那紅衣女似已看出了蕭翎心意，搖搖頭嘆息一聲，道：「你可是不信我的話麼？」

　　蕭翎道：「在下不是不信，只是有些奇怪。」

　　紅衣女道：「奇怪什麼？」

　　蕭翎道：「姑娘剛剛知道在下不是錢玉時，激忿之容，形諸神色，似乎要立刻把在下處死，才得稱心，不知何故，見得令尊之後，卻又激忿盡消，化敵為友，反而保護起在下來。」

　　紅衣女嗤的一笑，道：「女人心，海底針，這忽喜忽怒之情，連我自己都捉摸不定，你自然是摸不透了……」

　　她突然一整臉色，莊嚴的說道：「你告訴我那蕭翎之名，不會再是假的了吧？」

　　蕭翎道：「千真萬確。」

　　紅衣女道：「你可知道我的姓名麼？」

　　蕭翎搖搖頭道：「還未請教公主。」

　　紅衣女道：「那你現在可以請教了！」

　　蕭翎無可奈何的一抱拳，道：「請教姑娘上姓！」

　　紅衣女欠身施了一禮，答道：「不敢，不敢，賤妾複姓百里。」

　　蕭翎心中暗忖：好啊！當真是要我問一句，她才肯答一句，只好接著問道：

　　「姑娘的芳名？」

　　紅衣女道：「有勞相公下問，賤妾單名一個冰字。」

　　蕭翎道：「百里冰，好冷的一個名字。」

　　百里冰嫣然一笑、道：「我雖很少涉足中原，但卻常讀中原詩書，那賤妾二字，也不知用的當是不當？」

　　蕭翎道：「用的很好。」

　　百里冰微微一笑，道：「如若我日後冒充中原兒女，定是行得通了？」

　　蕭翎道：「姑娘講話字正腔圓，舉止神態，無不神似中原兒女，那裡還用得著冒充。」

　　百里冰笑道：「那是因為家母是中原人氏，我自幼稟承母教，喜愛中原事物。」

　　蕭翎仰臉望望天色，道：「在下要告辭了！」

　　百里冰忽然垂下頭去，幽幽地問道：「你雖然是冒充錢玉而來，但我卻一直無法改變……」

　　蕭翎道：「那不要緊，在下承姑娘數番相救之情，心中感激不盡，此後定當幫助姑娘訪查那錢玉下落，轉達姑娘對他的懷念之情，要他不分晝夜，趕往冰宮去見姑娘。」

　　百里冰抬起頭來，目光中滿是幽怨，望了蕭翎一眼，欲言又止，伸手由頭上拔下來一根雕琢精緻的玉簪，說道：「蕭兄請收下此簪。」

　　蕭翎呆了一呆，道：「姑娘之意……」

　　百里冰接道：「日後蕭兄若見著我那錢兄弟之時，請把玉簪交付於他，要他持此簪趕往北海冰宮見我。」

　　蕭翎接過玉簪，說道：「姑娘但請放心，萬一在下尋不到錢玉，定當把玉簪璧還公主。」

　　百里冰答非所問地接道：「我那玉簪乃是天山千年寒玉製成，可測百毒，你帶在身上，也許不無小助。」

　　蕭翎抱拳一禮，道：「在下就此別過了。」轉身向廳中走去。

　　忽聽百里冰低聲喝道：「站住，你要到那裡去？」

　　蕭翎道：「我要去接那錢婆婆。」

　　百里冰輕輕嘆息一聲，道：「你不用去了，家父已然對你生出懷疑，去了恐難免要生事故！」

　　蕭翎沉思了一陣，堅決地道：「在下亦不能棄置那錢老前輩而不顧。」

　　百里冰道：「我替你帶她出來……」

　　回過身子，舉手一招，一個身穿白衣的婢女奔來，百里冰一指蕭翎，道：「香雪，你送這位蕭爺先離此地，在三里外那座山神廟等我。」

　　香雪應了一聲，回眸笑道：「蕭爺請。」

　　蕭翎道：「在下不識途徑，姑娘請吧！」

　　香雪道：「小婢有僭，先行一步帶路了。」轉身當先而行。

　　出得大門，立時有兩個白衣人，由壁角躍出，攔住了去路。

　　香雪迎上前去，低言數語。

　　兩個白衣人，點點頭退回。

　　短短三里行程中，連遇四道攔截。但均為香雪幾句軟言溫語，勸說的退避開去。

　　香雪說退了最後一攔截伏兵，人已到山神廟前，長長吁一口氣，回目望著蕭翎一笑，道：「幸未辱公主之命。」

　　蕭翎道：「有勞姑娘了。」

　　香雪道：「蕭爺太謙……」

　　微微一頓，接道：「在三四里之內，有我們冰宮中衛隊，組成的三十六班巡視哨，不分晝夜，不停的巡視，但以三里為限，三里之外就算是天塌下來、他們也袖手不管，但限界內的一舉一動，他們也不肯放過。」

　　蕭翎道：「但姑娘卻能從從容容，刀不出鞘的把在下送了出來。」

　　香雪笑道：「他們都知我是公主的心腹婢女、對我有些忌憚，不敢開罪於我。」

　　蕭翎道：「你們那公主為人很凶麼？」

　　香雪道：「在我們冰宮之中，最凶的是夫人。」她未等蕭翎答話，頓了一頓，又道：「夫人就是公主的母親，我們老爺最怕夫人了……」她話未說完，忽然瞥見兩條人影奔了過來，趕忙住口不言。

　　奔來人影，勢如閃電，眨眼間已然到了兩人停身之處，正是那百里冰和錢大娘。

　　蕭翎一抱拳，道：「有勞公主。」

　　百里冰道：「兩位一路順風，恕賤妾不遠送了。」

　　錢大娘嘆道：「勞公主上覆尊者，就說老身情非得已……」

　　百里冰道：「老前輩您儘管放心，家父面前有晚輩一力承擔，絕不會因為此事，而對老前輩有所記恨。」

　　錢大娘道：「明日老身即將整裝就道，天涯海角尋找我那孫兒，見他之面，老身定帶他同往冰宮一行，面見尊者謝罪。」

　　百里冰溜了蕭翎一眼，接道：「不用了吧！老前輩見著我那玉兄弟時，代我問他一聲，也就是了，唉！兒時遊戲，如何能當真，晚輩此刻已然清醒多了。」

　　錢大娘道：「公主為他奔波萬里，他去冰宮謝罪，那也是應該的事，老身如能尋得到他，定當往冰宮一行，公主請回，老身就此別過了。」一拱手，帶著蕭翎轉身而去。

　　百里冰望著兩人的背影消失之後，才和香雪無精打彩的聯袂而回。

　　錢大娘帶著蕭翎一陣急奔，回到那老榕樹下，只見景物依舊，金蘭正倚門張望，見蕭翎平安歸來，急急迎上去，道：「二位此行安好？」

　　蕭翎道：「還好，可有人來過這茅舍？」

　　金蘭搖搖頭道：「沒有，自從三爺去後，從無人來驚擾過此地。」

　　蕭翎點點頭道：「真信人也。」

　　玉蘭和唐三姑聯袂由室內走了出來，先對錢大娘欠身一禮，接道：「三莊主稱讚何人？」

　　蕭翎道：「馬文飛。」

　　錢大娘道：「馬文飛怎樣了？」

　　蕭翎道：「他答應今夜之前，勸阻天下英雄，不得相犯此地，果是言而有信。」

　　錢大娘道：「他如沒有一點信義，如何能夠服人，統率豫、鄂、湘、贛四省武林人物。」

　　金蘭插口說道：「三爺和老前輩，跋涉而歸，快請休息一下。」

　　錢大娘想起了蕭翎和馬文飛相約的期限，只怕還得一場惡戰，輕輕嘆息一聲，道：「老身真得去休息一下了。」扶杖步入茅屋。

　　蕭翎目光一掠唐三姑和玉蘭，緩緩說道：「兩位的傷勢，好了麼？」

　　唐三姑道：「全好了，聽金蘭姑娘談起經過，當真是苦了你了。」

　　玉蘭盈盈一禮，接道：「妾婢何幸，受三爺如此大恩，今生今世，也是難以報答得完。」

　　蕭翎笑道：「同舟共濟，生死同命，不用談什麼受恩相報的話了。」

　　唐三姑接道：「這些人和咱們無仇無恨，竟然苦苦逼迫，今宵再來，我要他們試試四川唐家的毒藥暗器滋味如何！」

　　蕭翎急急揮著雙手，道：「使不得，此時此情之下，咱們不宜傷人，雖然咱們無錯，錯在咱們投效了百花山莊，別說咱們幾人之力，無能和天下英雄對抗，就算有此能耐，也不能妄殺好人，如非性命交關，姑娘最好不可妄用淬毒暗器……」

　　語聲微微一頓，目光掃掠了三人一眼，道：「兩位能解開『化骨毒丹』之毒，只怕出了大莊主的意外，今宵不論是和是戰，咱們都要兼程趕路，趁此空暇，三位也該好好的養息一下體力。」

　　金蘭和玉蘭相視一笑，齊齊應道：「三爺也該好好調息一下，過關斬將，全憑三爺，妾婢等不過是搖旗吶喊而已。」

　　半日時光，匆匆而過，轉眼間日落西山，東方天際，捧出一輪明月。

　　蕭翎緩緩站起身子，低聲對金蘭等說道：「只要來人不侵入茅舍，三位最好是不要出手。」大步出室而去。

　　月光下，只見馬文飛一身藍色勁裝，手執摺扇，早已在相約之處等候。

　　蕭翎一抱拳，道：「兄弟來遲一步，有勞馬兄相候。」

　　馬文飛道：「不是蕭兄來遲，是兄弟來得早了。」

　　蕭翎仰望了皎潔的明月一眼，道：「兄弟初出茅廬，識人不多，自思尚不曾和武林人物有怨恨，何以群雄畢集，處處和兄弟為難？」

　　馬文飛道：「蕭兄坦蕩君子，言而有信，兄弟深信不疑，但濟濟群豪，並非是為了蕭兄個人，只為蕭兄來自那百花山莊……」

　　他長長嘆息一聲，道：「沈木風在武林之中，手造了無數的殺孽，結仇之多，可算得前無古人，以後沈木風突然歸隱，消失江湖，下落不明，雖經群雄明查暗訪了數年之久，仍是尋不出一點蛛絲馬跡，唉！大家都知道，他隱身之地，定然是人跡罕至的深山大澤，是以，大都偏重在深山幽谷之中，追尋他的下落，久尋不遇，江湖又傳出他的死亡，這消息不知從何人口中傳出，但很快的傳遍了江湖，追尋他下落的武林同道，才鬆懈下來，逐漸散去，卻不料他卻隱居在百花山莊之中……」

　　蕭翎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馬文飛輕聲一嘆，接了下去道：「如今想來，沈木風死去之訊，定是他自己編造出的謊言，在群豪苦尋他兩年不遇之際，傳播於江湖之上，極容易使人相信這消息的正確，可惜，那時竟無人想到這是沈木風的遁身謊言，否則，也不會再有沈木風重出江湖的驚人之事了。」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那時馬兄已經出道江湖了麼？」

　　馬文飛道：「兄弟出道之時，那沈木風雖然早已歸隱，但此等往事，都是由家師口中說出，自然是不會假了。」

　　蕭翎道：「馬兄才氣縱橫，武功過人，令師定當是一位大有名望的風塵奇人。」

　　馬文飛黯然說道：「家師已然謝世了……」

　　他仰首望月，長長吁一口氣，道：「亡師因中了沈木風一記重掌致內腑受傷劇重，終生不能再習武功，為了把他一身武功傳授兄弟，忍受那纏身的病魔，苦受五年，五年來，兄弟親目看到他傷勢發作的痛苦，日必一次，這痛苦在兄弟心中凝結成一股強烈的復仇怒火。」

　　蕭翎道：「原來如此，那是難怪馬兄對那沈木風恨入刺骨了。」

　　馬文飛道：「兄弟啣恨那沈木風，雖是種因恩師之仇，但和百花山莊為敵，卻並非全是舊恨，承得豫、鄂、湘、贛四省武林同道抬愛，推舉兄弟出來主盟，就兄弟所知，四省中不少武林同道，都受過那沈木風的荼毒，蕭兄途中所遇，大都是滿懷激忿，聞聲而來的武林同道，當知兄弟之言非虛了。」

　　蕭翎道：「在下面見耳聞已多，也確信馬兄所言非虛，但在下一步失足，回首已遲，沈木風雖無行，但在下不能無義，不過，兄弟可指月為誓，絕不助百花山莊行惡。」

　　馬文飛沉吟一陣，嘆道：「間不疑親，蕭兄既然聲言在先，兄弟也不敢再以大義曉辯，但得蕭兄牢記今宵誓言，也不枉咱們今宵一晤。」

　　蕭翎道：「兄弟日後見過那沈木風時，定當竭盡所能，勸他遷過向善。」

　　馬文飛接道：「沈木風陷溺已深，想非蕭兄之力能勸得醒，但望蕭兄能獨善其身……」他頓了一頓，接道：「兄弟言出肺腑，尚望蕭兄三思，咱們後會有期，兄弟就此別過。」抱拳一禮，轉身而去。

　　蕭翎急道：「馬兄留步。」

　　馬文飛回身說道：「蕭兄還有何見教？」

　　蕭翎道：「在下還有一事煩請馬兄。」

　　馬文飛道：「但得力能所及，馬某絕不推辭。」

　　蕭翎道：「百花山莊結怨太多，兄弟以百花山莊三莊主的身份，出現江湖，自是難怪天下英雄紛紛出手攔劫，只是見得兄弟之人，一個個激忿填胸，恨不得要把我蕭翎立斃當場，兄弟縱然是費盡口舌解釋，他們也是聽而不聞，此等情勢，兄弟是只有被迫還手，但在下實不願因此誤會，鬧出流血慘事，還望馬兄代為向天下英雄解說一下，馬兄一言九鼎，想必能使天下英雄信服。」

　　馬文飛沉吟一陣，道：「一言九鼎，兄弟是愧不敢當，就事而論，兄弟確無勸阻天下英雄不和蕭兄為難之能，但我當盡我之力，能夠勸阻幾人是幾人了。」

　　蕭翎道：「兄弟一樣拜領盛情，為了避免無端的殺劫，兄弟已決定兼程趕路，盡量避開阻攔道途中的武林人物。」

　　馬文飛微微一嘆，道：「蕭兄珍重。」轉身幾躍，人已消失不見。

　　蕭翎回到茅舍中，唐三姑和金蘭。玉蘭，已經整好了行裝。

　　蕭翎環掠了三人一眼，道：「咱們即刻上路。」當先奔出了茅舍。

　　內室中傳出來錢大娘的聲音，道：「四位一路順風，恕老身不送了。」

　　蕭翎道：「老婆婆一番相助之情，蕭翎牢記不忘，日後有緣，定當圖報。」

　　室中又傳出錢大娘的聲音，道：「四位上路，老身亦將棄置蝸居而去，我已是風燭殘年之身，今後四海為家，天涯飄零，不知還能活得多久時光，蕭相公日後如能遇得老身幼孫錢玉，還望多多照顧。」

　　蕭翎道：「但得力能所及，自當盡我之能，我等就此別過。」對茅舍抱拳一揖，大步而去。

　　一男三女，施展開輕身提縱身法，有如四道輕煙，閃奔在原野上。

　　突然間，響起了一聲斷喝道：「什麼人？」三丈外樹叢暗影中，箭風掠空，一道流矢劃空而來。

　　強弓長箭，靜夜中帶起了懾人心神的怪嘯。

　　蕭翎長劍上蓄集真力，一招「浮雲掩月」，劃起一道銀虹，擊打在長箭之上，口中卻沉聲喝道：「快走！」

　　唐三姑手中扣了一把毒針，一伏身疾竄而起，當先帶路。

　　玉蘭、金蘭雙劍出鞘，並肩兒緊隨在唐三姑的身後。

　　那金蘭目睹蕭翎連番惡戰，心知這一段艱苦的行程中，還不知要遇上多少武林高手攔劫，藉蕭翎會晤那馬文飛時，啟開了木箱，選出重要之物，打成了兩個包裹，自己和玉蘭各自帶了一個，餘下的金銀之類，一律棄去。

　　蕭翎拍在那長箭之上，長箭只不過微微一偏，不禁心中一動，暗道：他這強弓長箭，力道如此的強猛，勢必不遠，如不先把這人制服，後患無窮。

　　心念突然，一提真氣，施展出「八步登空」的上乘輕功身法，急向那樹叢暗影中衝去。

　　嘯風突起，樹叢暗影中飛蕩起一柄銀鎚，橫裡掃了過來。

　　蕭翎雖然知那銀鎚來勢中，蓄力奇大，但眼下情勢，利在速戰速決，不得不冒險求勝，長劍振起，疾向銀鎚之上點去。

　　暗影中傳出一聲冷笑，道：「小子找死！」語聲未落，銀鎚已擊在長劍之上。

　　蕭翎只覺右腕一麻，長劍脫手而出，但那銀鎚吃蕭翎劍勢一阻，來勢緩慢了不少，蕭翎右手長劍脫手，左手卻閃電而出，抓住了銀鎚軟索，只覺一股強大無比的力道，一帶銀鎚，蕭翎隨著手中軟索，離地而起，直向暗影中撞去。

　　一個高大的身影，由樹後轉了出來，臉色赤紅，正是那神箭鎮乾坤唐元奇。

　　只見他左手握著軟索，右手一起，蒲團一般的巨靈之掌，迎著向蕭翎劈了過來。

　　蕭翎右掌疾出，硬和他對了一掌，腕臂又是一麻，心中暗道：此人好雄渾的勁道！左手一鬆軟索，發出修羅指力。

　　一縷指風，擊在唐元奇右膝要害。

　　那唐元奇萬沒料到，蕭翎這點年紀，竟然練成了武林最難有成的指上功力「隔空打穴」，只覺右膝一軟，全身平衡頓失，向前栽去。

　　蕭翎身手何等快速，右手借勢而出，連點了唐元奇三處穴道，心中暗道了一聲：僥倖！返身一躍，掠回小徑，向前奔去。

　　行過十丈左右，忽聽金鐵相擊之聲，心知是唐三姑等遇上了攔劫之人，不禁暗暗一嘆，忖道：看將起來，今宵要想衝出重圍，只怕要得大費一番手腳了。

　　心念轉動之間，人已繞過了一片叢林。

　　抬頭看去，只見三個勁裝大漢，攔住了唐三姑和金蘭、玉蘭動手。

　　六個人打的十分激烈，刀光劍影，月光下難分敵我。

　　蕭翎長劍被那唐元奇銀鎚震飛，為了趕路，無暇找它，看六人惡鬥兇猛，才想起手中沒有兵刃，怔了一怔。

　　忽然想起，離開三聖谷時，柳仙子相贈一付千年蛟皮手套，可避刀槍，當下探手入懷，取出蛟皮手套戴上。

　　那蛟皮手套，色如人皮，帶在手中，很難瞧得出來。

　　只聽唐三姑嬌聲喝道：「放手！」手中長劍倏然一緊，削向正中大漢右腕。

　　這一劍去勢奇快，如果那大漢不棄劍，就得傷腕。忽然間，刀光一閃，斜裡伸過來一柄單刀，封開了唐三姑急勁的劍勢。

　　但唐三姑借這一削之勢，人已騰開了手，探入懷中，摸出一把毒針，喝道：「三位可要試試四川唐家的七毒黃蜂針麼？」

　　蕭翎急聲喝道：「唐姑娘不可出手。」喝叫聲中，人如一陣急風，疾衝而至，左手一揮，擋開了劈向金蘭的一刀，右手一式「神龍探爪」，迅即抓住了那大漢的右腕，微一用力，已把那大漢的單刀奪入手中。

　　那大漢看他用手封架了兵刃，竟是毫無損傷，不禁吃了一驚，暗道：這是什麼武功……

　　心念還未轉完，單刀已被奪了過去。

　　蕭翎一刀在手，大奮神威，噹噹兩聲，封開了兩柄單刀，喝道：「快走！」

　　唐三姑握在手中的一把七毒黃蜂針，重又放回袋中，長劍一擺，當先開道。

　　金蘭、玉蘭，緊隨唐三姑身後向前衝去。眨眼間，三人已奔出三丈開外。

　　蕭翎單刀飛舞，奇招連出，三個大漢被他變化萬端的刀光，迫的手忙腳亂，那裡還敢分心顧到唐三姑等人。

　　激鬥之中，蕭翎突然飛出一腳，踢在一個大漢腰間，那大漢悶哼一聲，滾摔到五六尺外。

　　蕭翎一招得手，單刀一緊，一招「狂蜂浪蝶」，單刀幻起了一片銀芒，迫落另一個大漢手中單刀，冷冷說道：「我蕭翎如若想取你們性命，十合之內，可讓你們橫屍當場，但咱們無怨無仇，我蕭翎不願造此殺孽。」投去手中單刀，大步向前行去。

　　三個大漢知他所言非虛，默然站在一側，不敢出手攔劫。

　　蕭翎放開腳程，片刻之間，已追上了唐三姑等人。

　　這時明月中天，已是三更過後時分。

　　唐三姑環顧了四周的景物一眼，長長嘆息一聲，道：「咱們衝出群豪的重重包圍不難，只怕無能逃過沈大莊主的陰謀佈置。」

　　蕭翎仰天長長吁一口氣，道：「如若他們逼得我無路可走，不顧一切兄弟情義，我蕭翎亦不甘束手就縛。」

　　金蘭幽幽一嘆，欲言又止。

　　唐三姑又打量四周一眼，說道：「你不知那沈木風的毒辣，我曾聽祖母談過他的往事，連我祖母那等目空四海的人物，提起沈木風，都不禁為之驚服……」

　　蕭翎肅然接道：「我不怕他，我所顧慮的不過是一番結盟情義，一旦我們情盡義絕，我蕭翎必將為武林除害……」

　　忽聽幾聲深長的嘆息，由丈餘暗影處傳了過來。

　　月光下飛躍著幾條灰白色的人影，去如驚鴻，眨眼不見。

　　這意外的變故，使蕭翎呆在當地，想起要追時，對方人跡已杳。

　　唐三姑道：「看來好像是幾個和尚。」

　　金蘭道：「我曾聽那宇文寒濤說過，少林寺有八個武功奇高的和尚，專管江湖上不平之事，號稱八大金剛……」

　　蕭翎點頭接道：「除了少林高僧之外，只怕也很少有那樣快速的身法高手。」

　　金蘭道：「他們隱身在暗處，存有攔擊我們之心，想是聽得了三爺一番肺腑感慨之言，知道了三爺的為人，才改變了心意，急急而去。」

　　唐三姑道：「我只怕他們不是少林寺中僧人，而是沈木風派來的人。」

　　金蘭道：「據小婢所知，百花山莊中人，不會穿著月白僧袍，只要姑娘看清楚那幾人確實穿著月白僧袍，那就不會是百花山莊中的人了！」

　　蕭翎仰臉望望天色，道：「咱們得快些趕路。」放腿向前奔去。這四人都有著一身輕功，棄車步行之後，行蹤實難追查，沿途之上再未遇上攔劫之人。

　　這月天色大亮時分，趕到了長碧湖。

　　蕭翎伸手指著一所矗立在湖邊的白牆，笑道：「那就是我的家了，唉！我離家之時，才不過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子，那時的身體十分瘦弱，此刻長大了許多，身體也強壯了，只怕爹娘也不會認識我了。」

　　金蘭看他臉上泛現出一片洋洋喜氣，雙目隱隱蘊含淚光，想是心中苦樂交集，百感叢生。

　　蕭翎不自覺的加快了腳步，行到門前。只見籬門緊閉，樹木青翠，一片寂然。

　　蕭翎停在門前，輕輕咳了一聲，揮手彈一彈身上的灰塵，高聲叫道：「蕭福在麼？」

　　他一連呼叫數聲，卻不聞響應之言。

　　一縷不幸的預感，陡然間泛上了心頭，臉上那苦樂交集之情，陡然間變的一片嚴肅。

　　金蘭、玉蘭、唐三姑，都察覺到有些不對，六道眼睛一齊投注到蕭翎身上。

　　只見他臉色鐵青，呆呆的望著籬門出神，卻不敢推開那緊閉的籬門。

　　玉蘭緩步行到了蕭翎身側，說道：「三爺，你可曾將家中地址，告訴過大莊主麼？」

　　蕭翎搖搖頭嘆息一聲，道：「沒有。」突飛起一腳，踢開了籬門。

　　只見院中花樹，修剪得十分整齊，庭院中打掃的十分乾淨，毫無異徵可尋。

　　他心中的緊張，微微一鬆，大步向後堂行去。

　　廳堂的一切佈設，井然有序，有些佈設，還在他腦際中留下清晰的印象。

　　唯一可疑的是前庭到後院，未遇見一個人影。

　　蕭翎只覺心中一股悶氣，難以遏止，忍不住大聲喝道：「有人在麼，看看誰回來了！」

　　但聞回聲盈耳，不聞相應之聲。

　　此時此情不但蕭翎覺到事情不對，就是金蘭、玉蘭和唐三姑，也覺得事出非常。

　　五年前岳雲姑被殺的往事，陡然間回集心頭，這恐怖的往事，使蕭翎心頭凜慄，臉色如土，呆呆地站了一會，陡然奔向父親書房。

　　書室雙門虛掩，蕭翎一衝而入，只見書架上，列書依然，十分整齊，案上仍然展開著一卷古書，想是那蕭大人離開書室不久，只是去的十分慌匆，連開卷亦未合上。

　　一張素箋，壓在硯下，素箋一角，微微飄動。

　　蕭翎急忙奔了過去，取過素箋，只見上面寫著幾行草書，道：自弟去後，小兄忽得急報，昔年幾個仇人，結伙尋小兄，欲報昔年之仇，深恐累吾弟父母，特遣急足，迎接雙親於百花山莊，吾弟見字，速返百花山莊，父子兄弟，亦可早日團聚一堂。

　　下面署名沈木風。

　　蕭翎瞧完素箋，呆在當地，半晌作聲不得。

　　唐三姑輕輕嘆息一聲，道：「蕭兄，素箋上寫的什麼？」

　　蕭翎長長吁一口氣，道：「沈木風先咱們到了我家，把我雙親接到百花山莊去了。」

　　金蘭吃了一驚，道：「什麼？大莊主已來過了麼？」

　　蕭翎緩緩地把親箋遞了過去，道：「你們拿去瞧吧！」

　　金蘭接過素箋，玉蘭和唐三姑也一齊伸過頭去，三人瞧過素箋，全都作聲不得。

　　書房為一片沉痛、哀傷的氣氛籠罩，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金蘭才長長嘆息一聲，道：「三爺，事已至此，急應善後，總該想些辦法才是。」

　　蕭翎咬牙切齒地說道：「如若我父母有了毫髮之傷，我要不血洗百花山莊，誓不為人。」

　　玉蘭柔聲說道：「三爺不用心急，賤妾之見，大莊主絕不會傷到老爺夫人，他這般作法，無非是希望三爺為百花山莊效忠罷了。」

　　蕭翎長長吁一口氣，道：「這手段太卑下了，還有什麼兄弟之情，談什麼結盟之義。」

　　金蘭道：「三爺請暫息胸中之怒，想一個法子應付才是。」

　　蕭翎道：「除了趕回百花山莊，已別無選擇之途了！」

　　唐三姑眼珠兒轉了兩轉，道：「看室中纖塵不染，想是蕭老伯父和伯母，去了不久，咱們如若兼程疾追，或可在途中攔下。」

　　蕭翎精神一振道：「他們不知我家所在，我也從未和百花山莊中人談起，他們必是跟蹤咱們而至，只不過搶先咱們一步罷了，現在要追，還來得及。」

　　金蘭道：「三爺不可妄動，聽妾婢一言如何？」

　　蕭翎道：「也許咱們能在數十里內，攔住救下我的父母。」

　　金蘭滿臉憂色地道：「三爺也未免太小覷大莊主了。」

　　蕭翎本已要舉步而行，聽得金蘭之言，不禁一怔，道：「為什麼？」

　　金蘭道：「如果三爺追上了老爺夫人，但卻無法下手救回，又該如何是好，那時，雙方臉已撕破，其結局又是如何？」

　　蕭翎心中已然有些明白，黯然一嘆，垂首不語。

　　唐三姑道：「這也沒有什麼難處，咱們四人一齊出手，把那些護送之人，劍劍誅絕，救回老爺和夫人就是。」

　　金蘭道：「如是大莊主親自護送，三姑娘該當如何？」

　　唐三姑道：「咱們助蕭兄奮力一戰。」

　　金蘭道：「如是他們以老爺夫人的生死要挾咱們束手就戮，那將又當如何？」

　　唐三姑怔了一怔，道：「這個，這個……」

　　金蘭道：「那時，只有束手聽命，大莊主既愛三莊主的武功，又怕三莊主背棄於他，三爺不恥他的行徑，在大莊主的心目裡是心上刺、眼中釘，如不能收為己用，那就將殺之以除後患……」

　　玉蘭輕輕嘆息一聲，接道：「三爺，金蘭姊姊說的不錯，大莊主用心在迫三爺早回百花山莊，絕不致使老爺和夫人受到傷害。」

　　蕭翎望了金蘭和玉蘭一眼，長長吁一口氣，道：「你們可有投奔之處？」

　　金蘭道：「妾婢等自幼在百花山莊之中長大，縱有幾家舊親，也早已斷了來往，何況誰家若收留了妾婢，那無疑是播種了殺身之禍。」

　　蕭翎道：「天涯遼闊，海角綿長，何處不可以安身立命，你們找一處人跡罕至的地方往下來吧！等那百花山莊解體之後，你們就可無後顧之憂了。」

　　金蘭淒涼地一笑道：「三爺呢？」

　　蕭翎道：「我要回百花山莊，拜見雙親。」

　　玉蘭幽幽地說道：「三爺帶我們離開了百花山莊，現在若獨自一人回去，勢必要啟動那大莊主的疑心。」

　　蕭翎道：「就算是你們追隨我重入虎口，也一樣會使那枕木風啟動疑竇，我一人對付他或可減少些後顧之憂。」

　　玉蘭道：「如大莊主以老爺和夫人的生死，威迫三爺為百花山莊效命，三爺要怎麼辦？」

　　蕭翎目中神光閃了兩閃，黯然垂下頭去，道：「縱然受江湖唾罵，那也情非得已。」

　　金蘭緩步走到蕭翎身前，柔聲說道：「武林中有一句俗語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大莊主不會放任妾婢們逃亡天涯，必將追殺而後快，但如妾婢們重回百花山莊，在三爺翼護之下，或可苟延殘喘，多活上幾年歲月……」

　　玉蘭接道：「如是三爺獨回百花山莊，必將使大莊主加深了戒備之心，如是帶著妾婢們同返，可使他鬆懈不少戒心。」

　　金蘭道：「妾婢們生死早不足惜，三爺不用為我們擔心事了。」

　　蕭翎凝目沉思了片刻，回顧唐三姑一眼，道：「唐姑娘家世煊赫，料想那沈木風不敢找上門去，姑娘自是不用再回百花山莊去了。」

　　唐三姑道：「如若蕭兄要我相伴……」

　　蕭翎急急說道：「不用了，姑娘還是早回四川的好。」

　　唐三姑道：「好吧！我回去見得祖母之後，定當求她老人家出手助你一臂之力。」

　　蕭翎苦笑一下，道：「只怕令祖母也難有能助我……」

　　話音微微一頓，接道：「三位請在客廳稍候片刻，我要到家母房中瞧瞧。」

　　玉蘭道：「三爺請便。」

　　蕭翎緩步走回母親房中，但見被褥折疊的十分整齊，一個全身青衣的女子，端坐在床上，緊閉著雙目。

　　蕭翎仔細瞧了一陣，隱隱辨識出正是伺候母親的女婢，五年不見，她已經長大成人。

　　伸手一探，鼻息仍存，心知是被人點了穴道，趕忙解開她被點穴道。

　　那青衣女子，長長吁了一口氣，睜開雙目，打量了蕭翎一陣，充滿著驚懼地說道：「你是誰？」

　　蕭翎道：「我是少爺，老爺和夫人那裡去了？」

　　那女子打量了蕭翎一陣，道：「我認識少爺，他身體虛弱，不像你這般魁偉。」

　　蕭翎心中焦急，也懶得和她多說，當下接道：「我是蕭翎，老爺和夫人可是被人劫走了麼？」

　　那青衣女婢雖仍有些不信，但因心中害怕，忙據實道：「一位中年婦人，劫走了夫人，兩個大漢架走了老爺。」

　　蕭翎突然一跺腳，怒道：「好啊！竟敢動強。」

　　那青衣女子嚇的雙腿一軟，噗的一跤，跌摔在地上。

　　蕭翎伸手扶她起來，說道：「不要害怕，好好守在家中，在老爺夫人未返家之前，這個家暫時由你管理。」轉身步出臥室，行入客廳。

　　金蘭道：「夫人可曾留下什麼？」

　　蕭翎搖搖頭，堅決地道：「咱們走吧！」

　　金蘭玉蘭知他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飛回百花山莊，立時束裝就道。

　　長碧湖水色依然，滿湖蘆葦又生出了嫩綠的青芽，觸景思人，不禁想起岳雲姑逝於枯井的情景，五年前，他曾和岳小釵悄然離家，五年後重歸故居，竟然未能作片刻停留。

　　他仰臉長長吁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道：「我明白了，好狠毒的用心啊！」

　　金蘭和玉蘭相互望了一眼，心中暗自震動，忖道：莫要把他急壞了！

　　二婢雖是擔心，但卻不敢多問。

　　唐三姑問道：「你明白什麼了？」

　　蕭翎道：「他們要我帶了很多物證還鄉，卻又暗中傳出消息，遍告江湖，說是百花山莊三莊主，帶人南逃，使無數江湖豪傑在途中攔劫於我，那些結仇聚恨的證物，集我一身，使我仇蹤遍地，立足無處，孤身一劍，無所憑依，只有投靠百花山莊一途，出於他意外的是我忍受無數的羞辱，不肯妄傷一人，計謀難售，便惱羞成怒，又劫走了我的父母，好迫我重返百花山莊，為他們效命。」

　　金蘭道：「大莊主一向是算無遺策，縱然三爺一路上殺回故居，只怕老爺和夫人，也是要被擄回百花山莊。」

　　蕭翎怔了一怔，道：「不錯，我想的又是太純良了！」突然加快腳步，向前奔去。

　　他心急如焚，一路趕奔，金蘭、玉蘭和唐三姑，只好陪著他兼程趕路。

　　這日，到了湖北境內，唐三姑孤身入川，蕭翎帶著金蘭、玉蘭奔回百花山莊。

　　一向清靜的百花山莊，此刻卻懸燈結綵，到處人蹤。

　　蕭翎強忍著心中的悲憤、激動，緩步向莊中行去，他這些日來的諸般遭遇，使他學會了如何忍耐。

　　剛剛行近莊門，瞥見周兆龍華服駿馬，由莊內奔出。

　　周兆龍遙見蕭翎，一躍下馬，急步迎了上來，笑道：「三弟回來的正好，咱們這百花山莊，近來群豪畢至，有幾位難得一見的武林高人，都將來此。」

　　蕭翎淡淡說道：「這麼說來，小弟是適逢其會了！」

　　周兆龍道：「小兄實料不到，三弟回來得如此迅速，適才接得飛鴿傳書，謂三爺回到山莊，小兄正待遠迎，三弟已經返了。」

　　他目光一掠金蘭、玉蘭，只見兩人一臉風塵困倦之色，想是一路急奔而返。

　　蕭翎輕輕咳了一聲，道：「不知家父、家母是否已到？」

　　周兆龍愕然說道：「兩位老人家也來了麼？」

　　蕭翎瞧他裝模作樣，心中怒火陡增，冷笑一聲，道：「二莊主參與機密，這等事也不知道麼？」

　　周兆龍略一怔神，笑道：「三弟慢慢講，小兄的確不知。」

　　蕭翎探手從懷中摸出沈木風的留字，遞了過來道：「二莊主如是真不知道，請拿去過目。」

　　周兆龍看了一遍，道：「大哥或有深意，恐怕武林中人，遷怒到兩位老人家的身上。」

　　蕭翎伸手取回素箋，道：「二莊主現在該明白了吧！」

　　周兆龍道：「明白了，我陪你去拜見大哥，想他必有交代。」

　　周兆龍聽他一口一個二莊主，語氣雖然平和，但卻掩不住內心的激動，和心中的憤怒，心知事態嚴重，那裡還敢再出主意，微微一笑，道：「此事小兄確然不知……」

　　蕭翎接道：「難道這留字是假的不成？」

　　周兆龍道：「就小兄所見，確是大哥親筆留言，絕不會假。」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三弟見得大哥時，想大哥必定有一番詳細說明。」

　　蕭翎道：「好吧！咱們去見那大莊主後，再作道理！」

　　周兆龍緩緩把目光移注到金蘭與玉蘭的身上，冷冷說道：「你們回蘭花精舍去吧。」

　　二婢口中應了一聲，但人卻站著不動。

　　周兆龍身子一側，掠著蕭翎而過，逼近金蘭，接道：「聽到沒有，回蘭花精舍去……」

　　蕭翎突然接口說道：「不敢有勞二莊主。」

　　周兆龍回過頭來，緩緩說道：「三弟說什麼？」

　　蕭翎道：「金蘭、玉蘭，已由大莊主賜贈小弟，不敢再勞二莊主管教她們了。」

　　周兆龍臉色一變，繼而淡淡一笑，道：「三弟可知咱們這百花山莊中的規矩麼？」

　　蕭翎道：「不知道！」

　　周兆龍道：「三弟加盟百花山莊不久，自是難怪，咱們莊中戒現首條，就是不得違抗長者之命。」

　　蕭翎仰天打個哈哈，道：「我是這百花山莊中的什麼人？」

　　周兆龍笑道：「江湖之上，有誰還不知蕭翎是百花山莊的三莊主呢！」

　　蕭翎道：「如此說來，咱們這百花山莊之中，只有大莊主和二莊主的身份，高過我了？」

　　周兆龍道：「不錯。」

　　蕭翎道：「不知二莊主把我蕭翎看成什麼人？」

　　周兆龍道：「結盟兄弟，手足之交。」

　　蕭翎道：「那我蕭翎的父母，也是你們的父母了？」

　　周兆龍怔了一怔，道：「那是當然。」

　　蕭翎道：「可是你們卻目無尊長，擒拿了我蕭翎的父母，作為人質。」目光中殺機閃動，不停地在周兆龍的臉上打轉。

　　此刻的周兆龍對蕭翎確有著畏懼之心，淡淡一笑，道：「此事經過小兄真的不知，大哥做事，一向是深謀遠慮，他既然這般做了，想其間必有道理。」

　　蕭翎道：「這麼說來二莊主的身份雖高，但卻是徒具虛名而已。」

　　這兩句話，確是如刀如箭，直刺入周兆龍的心中，一股激忿由心底泛升起來，冷笑一聲，道：「長幼有序，三弟講話最好是小心一些。」

　　蕭翎道：「百花山莊中人，如若還把蕭某人當作朋友看待，也不會擒我父母作人質了。」

　　周兆龍心知再談下去，立時將成僵局，當下一轉話題，道：「走！我帶你去見大哥去。」大步向前行去。

　　蕭翎緊隨周兆龍身後而行。

　　金蘭和玉蘭對望一眼，悄然隨在蕭翎身後。

第十九章　骨肉恩重情何堪

　　蕭翎、周兆龍、金蘭、玉蘭四人，穿過了幾重庭院，行到望花樓前，只見樓下門戶緊閉，高掛著一個「不見賓客」的牌子。

　　周兆龍回頭對蕭翎說道：「大哥正值坐息時間，不見賓客，咱們等會再來如何？」

　　蕭翎道：「既是兄弟相稱，如何還以賓客自居。」左掌一揮，拍在大門之上，高聲說道：「快些開門！」

　　這一掌暗運內力，只震得兩扇大門吱吱作響。

　　周兆龍臉色大變，閃身退到一側。

　　兩扇緊閉的木門呀然大開，一個全身勁裝的佩刀大漢當門而立，冷冷的瞧了周兆龍和蕭翎一眼，問道：「那一個出手打門？」

　　蕭翎道：「三莊主蕭翎。」

　　勁裝大漢道：「門上木牌，三莊主可見到麼？」

　　蕭翎道：「見到了又待怎樣？」

　　那大漢道：「此時此刻，大莊主不見客，三莊主瞧到了還要出手打門，豈不是明知故犯！」

　　蕭翎道：「你膽子不小，敢……」

　　那大漢冷冷接道：「大莊主令出如山，就算是二莊主也得遵從。」

　　蕭翎突然一揚右手，啪的一聲，抽那勁裝大漢一記耳光，道：「狗奴大膽，敢對我如此無禮！」

　　一則是蕭翎出手太快，二則那大漢又毫無防備，這一記耳光，不但打的清脆悅耳，而且落手奇重，那大漢被打落兩顆大牙，滿口鮮血淋漓而下。

　　周兆龍一皺眉頭，欲言又止。

　　那勁裝大漢一皺眉頭，說：「大莊主之命，屬下不敢違抗，就算是屬下准許二莊主和三莊主進入此門，那十二層的守衛之人，也不會放過兩位。」

　　蕭翎冷冷說道：「那一個有膽子敢攔阻於我，那是活的不耐煩了，快些給我閃開。」大步直向門裡衝去。

　　那大漢霍然退後兩步，刷的一聲，抽出肩上單刀。

　　蕭翎冷冷說道：「你要找死？」

　　那大漢道：「大莊主規令森嚴，二莊主和三莊主如是要硬闖，屬下只好開罪了。」

　　蕭翎雙目中殺機閃動，一回顧了周兆龍一眼，道：「這人目無尊上，該不該殺？」

　　周兆龍道：「如論咱們莊中規矩，那是死有餘辜，不過他乃執行大……」

　　蕭翎急急接道：「既是該死，那就不能饒他。」左手一伸，拂向那大漢握刀右臂，右手卻疾快地拍出了一掌。

　　他左手施出十二蘭花拂穴手，右手卻用的連環閃電掌法。

　　這兩種絕世武功，合併用出，威力何等強大，那大漢勉強接下四五招，右肘間「曲地穴」被蕭翎一指拂中，右手單刀，砰聲落地，半身僵木。

　　蕭翎飛起一腳，把那大漢踢了一個跟頭，冷冷說道：「姑念初犯，給你教訓，日後如仍不知悔改，當心你的狗命。」大步直向二層樓上衝去。

　　周兆龍眼看蕭翎情緒激動，滿臉煞氣，心知他心中已充滿著悲憤，此刻如若攔阻他，只怕要翻臉成仇。

　　他為人城府深沉，從不願做沒有把握的事，當下一語不發，緊隨蕭翎身後，登上二樓。

　　金蘭望了玉蘭一眼，低聲說道：「咱們要不要隨著三爺上去？」

　　玉蘭滿臉堅決之色，道：「上去，如是三爺遭了大莊主的毒手，咱們還好得了麼？如是三爺安然無恙，他也決不會瞧著咱們受莊中規戒處死。」

　　金蘭笑道：「我也是這般想法。」聯袂而行，奔上二樓。

　　只見二層樓上，站著兩個全身黑色勁裝的大漢，左面一人手中握著一把雁翎刀，右面一人手中拿著一對判官筆，並肩而立，擋住了去路。

　　顯然，這兩人早已聽得樓下的爭吵，兵刃都已出鞘。

　　蕭翎怒目圓睜，冷冷的問道：「你們認識我麼？」

　　那手執雁翎刀的大漢，神色如常地說道：「這望花樓上，只受大莊主一人之命，其他的人，一概不聽。」

　　蕭翎怒道：「百花山莊，人人都叫我三莊主，難道是白叫的麼？」

　　右手執判官筆的大漢倨傲地說道：「這望花樓乃是大莊主居住之地，自應戒備森嚴，除了大莊主召見之外，任何人不得登樓。」

　　蕭翎道：「如是我一定要上去呢？」

　　左面大漢答道：「咱們雖認得兩位莊主，但手中兵刃無眼，卻認不得三莊主。」

　　蕭翎怒道：「狗奴才，你竟敢這樣放肆。」右手一揚，點了出去。

　　一縷指風，疾奔而去，那大漢還未舉起手中雁翎刀，修羅指力已中小腹，張嘴噴出一口血來，仰面摔倒地上。

　　蕭翎目光一轉，投注到那手執判官筆的大漢身上，道：「要命的就快些閃開！」

　　那大漢料不到蕭翎出手一擊，就把同伴傷在當場，生死不明，不禁為之一呆，直待蕭翎出口喝問，才清醒過來，雙筆一振，分攻向蕭翎兩處穴道。

　　蕭翎冷笑一聲，道：「自尋死路，怪不得我出手毒辣了。」

　　身子一側，巧妙的避開雙筆，人卻直欺過去，右手橫劈一掌，推出一股潛力，逼住了雙筆，左手翻轉之間，扣住了那大漢右臂，微微一扭，只聽格登一聲，生生把那大漢一條右臂扭斷，接道：「暫斷一條右臂，略示薄懲。」一抬左腳，踢中那大漢穴道，大步上了三樓。

　　那大漢一條右臂被生生扭斷，只覺疼徹心肺，默運全身功力，和那疼痛時抗，再被蕭翎一腳踢了穴道、摔倒地上，眼看蕭翎奔上三樓，無法出手阻攔。

　　周兆龍眼看蕭翎瘋狂的舉動，連傷二層樓門守衛，心中暗自吃驚，想這一十三層望花樓中的守護武功，一層高過一層，蕭翎這等衝搏之戰，必也是一層比一層激烈，這些人都是百花山莊中的精英高手，沈木風絕不會坐令他們傷亡殆盡，說不定立時就要鬧出兄弟反目的慘劇。

　　忖思之間，人已衝上了三層樓。

　　這望花樓數月前被那跛俠常大海帶領兩個弟子一鬧，傷了數層守衛之人，各層守護之人，都經過沈木風再三調整。這三層樓上，是一個五旬左右的老者，左手執著鐵盾，右手握著一把短刀，面色一片鐵青，當門而立，眼看蕭翎和周兆龍走了上來，仍是一語不發。

　　蕭翎重重地咳了一聲，問道：「你認識我麼？」

　　那老者望也不望蕭翎一眼，冷冷答道：「你是咱們百花山莊的三莊主。」

　　蕭翎道：「既然知我身份，何以不知禮數？」

　　那老者道：「望花樓侍衛除了沈大莊主之外，從不對其他人行禮。」

　　蕭翎道：「你口氣不小！」

　　微微一頓，接道：「快閃開去！」

　　那老者冷笑一聲道：「拿來。」

　　蕭翎道：「拿什麼來？」

　　那老道：「大莊主的召見令牌。」

　　蕭翎道：「我乃三莊主的身份，不用令牌。」

　　那老者道：「三莊主如肯聽在下良言相勸，還是暫時下樓的好。」

　　蕭翎道：「如我一定要上呢？」

　　那老者右手短刀在鐵盾之上一碰，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蕭翎道：「你留心了。」呼的劈出一掌。

　　那老者左手鐵盾斜裡推出，接下蕭翎掌勢，右手短刀「丹鳳撩雲」橫裡捲了上來。

　　那鐵盾光滑異常，蕭翎掌力擊在鐵盾之上，立時被滑向一側。

　　蕭翎身子一側，避過一刀，飛起一腳，踢向那老者小腹。

　　那老者左腕一沉，手中鐵盾封住了下盤，右手短刀一振，閃電一般，削向蕭翎的右腿。

　　蕭翎看他們戶封閉的十分嚴謹，疾快地收回了踢出的一腿。

　　那老者趁勢而上，鐵盾主守，短刀主攻，竟然是凌厲至極。

　　蕭翎被他一輪急攻，迫的一連向後退了五步。

　　金蘭低聲說道：「三爺！請改用兵刃！」

　　周兆龍怒聲喝道：「賤婢多口！」

　　蕭翎掌勢一變，展開反擊，一連攻出四掌，招招如電光石火一般，快速絕倫，劈向那老者手腕，把劣勢穩了下來。

　　那老者雖然被迫的改採守勢，但全身上下，都在鐵盾和短刀護衛之下，卻無絲毫空隙可乘。

　　惡鬥了十餘招，仍是不勝不敗之局。

　　玉蘭唰的一聲，抽出了背上長劍，道：「三爺接劍。」

　　二婢似是已橫了心，周兆龍雖在身側，她們也不再顧忌。

　　周兆龍正待出言喝止，忽聽蕭翎大聲喝道：「放手。」砰的一掌，擊在那老者右腕之上，手中的短刀，應聲落地。

　　蕭翎一招得手，那還容他逃開，右腳趁勢飛起，踢中了那老者左腕，手中鐵盾，也被踢落地上，左掌五指疾出，按在那老者左肩之上，冷冷說道：「你以下犯上，該當何罪？」

　　那老者一閉雙目，不聞不理。

　　蕭翎心中一動，暗道：這些人何以對那沈木風如此忠心，竟是視死如歸，這其間定然是有原因，必得查個明白不可，心念轉動，冷然喝道：「你要不要命？」

　　只聽周兆龍道：「三弟不可殺人！」

　　蕭翎並無殺那老者之心，借勢順水推舟，收回揚起的掌勢，道：「二莊主之命，饒你不死就是。」

　　只聽一陣森冷的笑聲，傳了過來，道：「長幼有序，三弟在激忿之中，能聽你二哥之命，足見情義深重了！」

　　蕭翎抬頭望去，只見沈木風那高大微駝的身子，站在四層樓梯口處，望著幾人。

　　周兆龍欠身抱拳一禮，道：「見過大哥。」

　　沈木風一揮手，道：「二弟不用多禮。」

　　他似是有一股特別震懾人心的殺氣，金蘭、玉蘭雖已下定了必死之心，但一見沈木風出現之後，竟是嚇得渾身發抖，齊齊跪了下去，道：「奴婢們叩見大莊主。」

　　沈木風淡淡一笑，道：「你們陪侍三莊主遠道跋涉，都算得有功之人，快些起來吧。」

　　金蘭、玉蘭似是料不到沈木風這般和氣，大有受寵若驚之感，呆了一呆，才站起身來，說道：「多謝大莊主。」

　　沈木風目注蕭翎，說道：「為兄因昔年結仇很多，不得不使望花樓門禁森嚴一些，屬下無知，竟連二弟、三弟也敢阻擋，那是自討苦吃，怪不得三弟教訓他們了。」

　　周兆龍心中暗道：這望花樓任何人向是不得輕入，百花山莊中無人不知，大哥何以此刻說的如此客氣……

　　只聽沈木風接道：「三弟遠道歸來，為兄的亦該稍示慰問，請上樓來，咱們兄弟喝上幾杯，為兄還有事和兩位商量。」

　　蕭翎幾度想啟口相詢父母何在，但卻勉強忍了下去，當先舉步而行。

　　金蘭、玉蘭對望了一眼，心中茫然不知所措，不知是否該跟蕭翎上樓而去。

　　周兆龍回顧了二婢一眼，道：「望花樓上那有爾等的立足之處，還不快下樓去！」

　　沈木風回目望了二婢一眼，笑道：「慢著，金蘭、玉蘭此刻的身份，已是三弟婢妾，自不能以奴婢視之，要她們一起上樓來吧！」

　　周兆龍怔了一怔，只覺沈木風對待蕭翎的寬厚，乃是從所未有之事，望了二婢一眼，微覺尷尬地說道：「看在三莊主的份上，大莊主格外施恩，還不謝過。」

　　金蘭、玉蘭齊齊躬身一禮，緊隨在周兆龍身後登上了十三層樓。

　　只見各層的守衛之人，一層比一層年紀老大，一個比一個冷怪，十層之上的守衛之人，都已是白髯飄飄的老者，寒著一張張面孔，似是世上所有的人，都欠他們什麼東西，混身上下，找不出一點和靄之氣，就是對那沈木風也是視若無睹。

　　十三層樓上，早已擺好了一桌豐盛的酒席，四個綠衣美婢，早已在席前恭候。

　　沈木風坐了首席，蕭翎、周兆龍左右打橫，金蘭、玉蘭也被讓入席中。

　　四個綠衣美婢替幾人斟滿了酒，然後悄悄退了下去。

　　沈木風端起酒杯，笑道：「三弟往返跋涉，受盡辛苦，為兄的先敬一杯。」

　　蕭翎正待舉杯，心中突然一動，放下酒杯，說道：「小弟心中有幾句話，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沈木風笑道：「三弟儘管請說。」

　　蕭翎道：「小弟回籍探親，沿途之上，遇上了無數武林人物攔截，要查看小弟所帶之物，小弟心中無愧，自行啟箱讓他們查看，卻不料那箱中，竟然放著一個人頭。」

　　沈木風神情平靜的微微一笑，道：「他們瞧見那人頭之後，有何反應？」

　　蕭翎原想當面揭穿沈木風陰謀之後，他必然有些尷尬愧疚之色，那知沈木風竟是平靜的出奇，似是這些根本和他無關一般，蕭翎心中又急又氣，半晌講不出話來。

　　倒是金蘭壯著膽子接道：「那些人見得人頭之後，立時激忿難耐，硬指三爺是殺人兇手。」

　　沈木風點頭笑道：「他們驟見親人之頭，證實了江湖上的傳說，這驚愕震動之情，自是難免。」

　　蕭翎呆了一呆，道：「大哥在那箱中存放了一顆人頭，當作禮物，要小弟帶回，不知用心何在？」

　　沈木風笑道：「此乃小兄為三弟安排下的成名之路。」

　　蕭翎冷冷說道：「以小弟看來，此乃借刀殺人之計，如是我受那武林群雄圍攻而死，豈不是死的大為不值麼？」

　　沈木風淡淡一笑，道：「這個三弟儘管放心，小兄已然代為安排，只要三弟一遇兇險，自然有人趕往相救……」

　　他縱聲大笑一聲，接道：「但小兄卻信得三弟武功，縱受圍攻，亦能應付自如。」

　　蕭翎道：「這麼說將起來，大哥是有心了？」

　　沈木風道：「不錯，這都在小兄的預計之中。」

　　蕭翎只覺心中一陣激動，強自按捺下心中的怒火，又道：「那擄來小弟的父母，也是大莊主的安排了？」

　　沈木風點點頭道：「咱們百花山莊，結仇甚多，武林中人都視小兄為眼中之釘，急欲拔去而後快，三弟加盟百花山莊一事，已是天下皆知，如小兄不把兩位老人家遷來百花山莊，若被其他武林中人擄去，那還得了！」

　　蕭翎看他神色平靜，似是對自己這般激忿質詢，亦早在預料之中，不禁心中一動，暗道：看將起來，他已是早有準備，我如立刻翻臉，亦是無補於事，必得出他意料之外。

　　心念一轉，壓下怒火，起身抱拳一揖，微笑說道：「大哥思慮周到，小弟感激不盡。」

　　這一著果然是大出了沈木風意料之外，不禁一呆，臉上微現驚愕之色，但瞬息之間，又恢復鎮靜的神情，哈哈一笑，道：「小兄早就瞧出了三弟乃是智勇兼具之人，果是沒有走眼……」

　　他一伸大指，接道：「大丈夫能屈能伸，三弟已然深得個中三昧了。」

　　蕭翎只覺心中有如刺入一把利劍，全身微微顫抖，但他心中知道事關父母生死大事，絕不能亂了章法，強自裝出笑容，說道：「不知小弟可否拜見一下父母？」

　　沈木風笑道：「你我既是兄弟，令尊令堂，也就是小兄的長輩，豈能使兩位老人家稍受委屈，這一點三弟但請放心。」

　　蕭翎道：「小弟已數年未拜慈顏，心中孺慕情切，急欲早日拜見雙親。」

　　沈木風哈哈一笑，道：「兩位老人家車馬勞累，正在休息，三弟又何必急在一時，待兩位老人家疲累恢復之後，三弟再見不遲。」

　　蕭翎只覺一股激忿，直衝上來，霍然站了起來。

　　玉蘭心中大急，暗中伸出一指，擊在蕭翎腿上。

　　蕭翎輕輕一掌，擊在木桌之上，道：「大哥設想如此周到，小弟理該一拜才是。」

　　他乃極端聰明之人，受到玉蘭彈指警告，立時清醒過來，迅即改變了心意，一撩衣襟，當真要拜倒下去。

　　沈木風右手一揮，一股暗勁湧來，肅然說道：「三弟不用多禮，小兄有幾句至要之言，想和三弟談談！」

　　蕭翎也正好借階下台，原位落坐，道：「大哥有什麼吩咐？」

　　沈木風道：「小兄這次重出江湖，心目中早把三弟目為勁敵，今日眼看你臨事的機智變化，更是證明先見不錯。」

　　蕭翎道：「大哥誇獎了！」

　　沈木風接道：「有道是雙雄不並立，這區區一座百花山莊，如何能夠容得下小兄和三弟兩個英雄人物？」

　　蕭翎道：「大哥太過多心，小弟是向無雄主一方之意。」

　　沈木風道：「縱然是三弟淡薄名利，但咱們兄弟卻是道不同難相為謀，終歸是要翻臉成仇，干戈相見。」

　　蕭翎道：「因此大哥擄來了我的父母，作為人質，好讓我為百花山莊賣命。」

　　沈木風淡然一笑，道：「未雨綢繆，有何不對？」

　　蕭翎臉色連變，忽青忽白。片刻工夫，似是經歷了數十年一般悠長。

　　沈木風舉起案上酒杯笑道：「三弟請吃了面前杯酒如何？」

　　蕭翎端起酒杯，緩緩問道：「大哥既是把小弟估計的如此之高，何以不對我暗下毒手，卻把這諸般痛苦加諸我年邁蒼蒼的父母身上。」

　　沈木風笑道：「世無不解之結，何況小兄請來了令尊令堂，並無傷害之心……」

　　蕭翎只覺一股激忿之氣從心底直泛上來，忍不住拍案而起，道：「大哥如此無情，不要怪小弟無義……」

　　唰的一聲，撕下一片袍角，道：「咱們兄弟就此割袍斷義，劃地絕交。」

　　沈木風縱聲長笑，說道：「冰火難同爐，咱們兄弟早晚都有此日……」

　　笑聲一斂，冷冷接道：「咱們兄弟間情義既絕，從今之後是各憑智謀，爭霸於江湖之上了？」

　　蕭翎呆了一呆，道：「小弟向無爭霸江湖之心。」這一瞬間，他已發覺了自己正處在極端劣勢中，沈木風正要激怒自己。

　　但聽沈木風冷笑一聲，道：「你縱無爭霸江湖的用心，但我卻認為你是我沈某人謀霸武林的一大阻力……」

　　語聲微微一頓起身說道：「明日午時，請到望花樓下，和令尊令堂一晤，此刻恕我不留大駕了。」言語之間，不但盡絕了兄弟情義，而且下令逐客。

　　蕭翎悲憤填胸，但想到父母的安危生死，空有一腔悲憤，不敢發作，強按激動，拱手說道：「明午在下當依約而來。」

　　沈木風微微一笑，道：「恕我不遠送了。」

　　蕭翎道：「不敢有勞。」轉身大步下樓。

　　金蘭、玉蘭緊隨著站了起來，舉步欲行。

　　周兆龍突然喝道：「坐下！」

　　二婢似是早已下定了必死之心，回顧了周兆龍一眼，舉步行去。

　　周兆龍怒聲喝道：「賤婢敢爾。」霍然離位，直向二婢衝了過去。

　　沈木風右手一揮，一股潛力應手而生，攔住了周兆龍，道：「放她們去吧！」

　　金蘭、玉蘭回過身來，盈盈一禮，道：「多謝大莊主。」

　　沈木風道：「不用了，你們既然追隨那蕭翎而去，已非我百花山莊中人。」

　　金蘭一咬牙道：「奴婢們恭敬不如從命了。」牽著玉蘭緊追蕭翎身後而去。

　　周兆龍目睹二婢背影消失，才茫然說道：「大哥當真要放過那兩個丫頭麼？」

　　沈木風笑道：「人急拚命，狗急跳牆，如若那蕭翎無人從旁相勸，難免要生出拚命之心，豈不是要白費了為兄的一番心機麼？」

　　周兆龍道：「大哥妙算，小弟難及了。」

　　沈木風笑道：「我料那蕭翎此去之後，絕不會在百花山莊之中停留，傳了令諭下去，各地暗樁，只可暗裡監視，不可出手干擾。」

　　周兆龍應了一聲，下樓而去。

　　且說蕭翎步下了望花樓，穿過花木庭院，直出百花山莊。

　　金蘭、玉蘭緊隨身後而行，三人默然疾走。

　　片刻間已走出五六里路。

　　金蘭低聲說道：「三爺準備到那裡去，可曾想到過麼？」

　　蕭翎長長吁一口氣，道：「無怪江湖之上，人人都把那沈木風視如洪水猛獸，其人果然是陰險毒辣得很。」

　　玉蘭輕輕嘆息一聲，道：「大莊主原想借三爺回籍之便，造出一番殺劫，使你無處立足安身，只有投效百花山莊一途，卻不料三爺乃仁勇之士，雖然連受逼迫，仍是不肯妄開殺戒，三爺的仁俠之風，正是那大莊主深惡痛絕之處，才引起他擄掠三爺父母，以作人質之心……」

　　金蘭接道：「大莊主迫你和那唐姑娘服下『化骨毒丹』，旨在困擾三爺，使你有著顧此失彼之憂，或是讓我等受到傷害，以激怒三爺，出手傷人，卻不料三爺得道多助，巧遇那錢大娘，慨贈靈藥，竟解了大莊主『化骨毒丹』之毒，同時，又發覺了我等心向三爺，背叛了百花山莊，才生出擄掠三爺父母之心，算來咱們姊妹，倒是那罪魁禍首了。」

　　蕭翎長長嘆息一聲，道：「你們不用引咎自責，那沈木風早已有了擄我父母，作為人質之心，縱然是玉蘭的內毒未解，我也如他心願的殺了攔劫我們的武林人物，只怕也是難以解去我父母被擄之難。」

　　二婢默然一嘆，道：「三爺此刻意欲何往？」

　　蕭翎沉吟了片刻，道：「咱們先找一處隱秘所在，好好的休息一下。」

　　金蘭道：「據妾婢所知，這百花山莊，方圓百里之內，到處都有他們的眼線。」

　　蕭翎雙目神光一閃，道：「只要被我發現，那就別想活命。」

　　玉蘭道：「賤妾之意，在未見老爺、夫人之前，三爺還是別傷百花山莊中人。」

　　蕭翎心中一陣劇疼，湧出來兩眶熱淚，仰臉說道：「我蕭翎未在二老膝前，盡過半點孝心，卻先連累二老受苦，這罪孽是何等深重……」珠淚紛紛，順腮而下。

　　金蘭探手入懷，摸出了一方絹帕，遞了過去，柔聲說道：「老爺夫人，吉人天相，三爺不用太過憂苦，此時此情，三爺必得振起精神，謀慮善後，設法救出老爺、夫人，才是道理。」

　　蕭翎接過絹帕，拭去淚痕，嘆道：「百花山莊中高手如雲，埋伏重重，我蕭翎雖是不怕，但救人談何容易。」

　　玉蘭道：「這話不錯，賤妾等雖有萬死不辭之心，但自知武功淺薄，難為三爺助力，三爺縱然是勇武過人，也難以兼顧拒敵救人之事，怎生想個法兒找個幫手才好。」

　　蕭翎咬牙切齒地說道：「我失足之後無緣無故的成了武林中眾矢之的，人人仇視於我，那裡去找幫手。」

　　金蘭柔婉地一笑，道：「此事也不用急在一時，咱們從長計議，先找一個容身之處再說。」

　　蕭翎突然想起那座荒涼的破廟來，在那裡他收服了中州二賈，也遇著毒手藥王，幾乎被他放去身上血液。那座破落的大廟，留給他極深的印象，心念一轉間，立時想了起來，當下說道：「走！我帶你們去一個容身所在。」

　　三個人施展開輕身提縱之術，直向郊北奔去。

　　蕭翎輕車熟路，帶二婢放腿急奔，不過頓飯工夫，已到那破落大廟所在。

　　四周枯草、雜樹，更見蕭索，飄飄黃葉，增加了不少淒涼。

　　蕭翎帶著二婢直入大殿後院，奔入了東邊廂房。

　　月前他曾和中州雙賈有約，如是江湖驚變，連絡不易，要他到這座廂房中來，在靠南面的一口棺材中，看中州雙賈留下的江湖報告，那日他依約而來，卻遇上毒手藥王，和他那被病魔困擾十餘年，奄奄一息的善良女兒。

　　此刻，舊地重遊，不禁又想起往事，帶著二婢直向那後院東廂房走去。

　　玉蘭輕輕嘆息一聲，道：「三爺，妾婢曾經來此等過三爺未遇。」

　　蕭翎道：「我知道，你遇到了金花夫人，她要告訴大莊主，為你選一個眇目拐腿的老頭子……」

　　玉蘭訝然說道：「三爺怎麼知道？」

　　蕭翎道：「那時我正被毒手藥王困在室中放血。」

　　玉蘭啞然一笑，道：「金花夫人心中對待三爺很好。」

　　金蘭突然一皺眉頭，道：「那金花夫人不知那裡去了，她如在百花山莊中，聽得三爺回來，必將現身相見，既然不見，恐是已離開了百花山莊。」

　　玉蘭道：「如果是那金花夫人還在百花山莊，倒可以助三爺一臂之力。」

　　金蘭道：「不錯，那金花夫人全身都是不可預測的劇毒，就是大莊主也對她憚忌幾分。」

　　說話之間，人已到了門外。

　　兩扇油漆剝落的大門，緊緊的關閉著。

　　蕭翎心中一動，想起了那日遇上毒手藥王的事，暗道：此地人跡罕至，室內有棺，廟中又無僧道駐守，這木門何以會關了起來？

　　金蘭看蕭翎站著不動，忍不住低聲問道：「三爺，怎麼不走了？」

　　蕭翎低聲說道：「你們小心戒備！」右手微微加力，推向木門。

　　只聽呀然一聲，積塵飛揚中，木門大開。

　　凝目望去，只見幾具棺木，散放室中，景物依舊。

　　蕭翎緩步走入室中，直奔靠南面一具棺木，手上蓄勁，推開棺蓋。

　　只聽一陣清脆的鳥鳴之聲，由那棺木中傳了出來。

　　蕭翎呆了一呆，凝神望去，只見棺木之內放著一個精緻的鳥籠，一隻通體翠綠的鸚鵡，不停的在籠中跳躍。

　　金蘭探過頭來瞧了一瞧，伸手提起了棺木中的鳥籠。

　　那鳥籠以銀作柱，金絲盤繞，極盡玲瓏曲纖之妙。

　　金蘭手中提了鳥籠，臉上是一片喜愛之色，瞧了一陣，重又放入棺中，口中不自主的讚道：「這鳥兒好看的很。」

　　蕭翎沉吟不語，心中卻念頭百轉，暗暗忖道：我和那中州雙賈，約定在這荒廟之中相晤，第一次來的時候，見到了毒手藥王和他那病魔纏身的女兒，再度來此時，卻有了這隻鸚鵡，單看這銀柱金絲的精緻鳥籠，想那主人對此鳥定然十分惜愛，他把這鳥兒存放在棺木之中，那是感覺到此地十分荒涼隱密，人跡罕至，才會這般放心了……。

　　想到好笑之處，不禁啞然一笑。

　　玉蘭低聲說道：「三爺想到了什麼好笑之事？」

　　蕭翎道：「我想那存放此鳥之人，定然覺得此地，十分隱密，才肯把牠存放此地，但卻被我等找了出來。」

　　金蘭輕輕嘆息一聲，道：「賤妾雖無識鳥之能，但只看牠通體碧翠的羽毛，當知已是極難得的異種了，唉！如非咱們生死難卜，我真想把牠帶走算了。」

　　玉蘭輕輕嘆息一聲，道：「這鸚鵡存放在這棺木中的日子不短了。」

　　蕭翎奇道：「這個你怎麼知道？」

　　玉蘭道：「你可瞧那籠中的存糧已盡，蓄水已乾，至少該有兩日夜以上的時間了！」

　　蕭翎低聲看去，果然不錯，籠中的存糧、蓄水都已點滴不剩，不禁一皺眉頭，道：「不錯，這鸚鵡主人好生糊塗啊！」

　　金蘭道：「賤妾之見，只怕這鳥主人已然遇害。」

　　蕭翎呆了一呆，默然不語。

　　玉蘭道：「金蘭姊姊說的不錯，在這百花山莊數十里內，隨時有丟去性命的事。」

　　金蘭道：「為何那人把心愛的鳥兒，放在此等隱密之處，獨自離去，自非無因的了。」

　　蕭翎道：「好吧！咱們就在這存棺室中，休息一夜明日動身之前，仍不見鸚鵡主人同來，咱們打開鳥籠放牠飛去……」

　　語聲微頓，目光緩緩由兩人險上掠過，接道：「不知你們害不害怕？」

　　金蘭搖頭說道：「不怕。」

　　蕭翎道：「好！咱們就在這裡坐息一夜。」

　　他心中有了個飄緲的希望，希望在這一夜中出現奇蹟，中州二賈能找上這荒涼的破廟來。

　　太陽落下了西山，夜幕低垂，黑暗增加了破落荒廟中的恐怖氣氛。

　　一陣清脆的鳥鳴聲，自籠中傳了出來，劃破了夜的岑寂。

　　玉蘭輕聲笑道：「牠一定很餓了，咱們放了牠吧！」

　　蕭翎一皺眉頭，道：「如是這鸚鵡主人，夜半歸來，不見他心愛鳥兒，咱們坐在室中調息，來人如質問起來，咱們要如何答覆。」

　　玉蘭道：「那人如真愛此鳥，應該想到牠早已用完食物了。」

　　蕭翎心中暗道：這話倒也不錯，當下不再言語。

　　玉蘭輕輕啟開木棺，取出鳥籠，柔聲說道：「三爺，放了牠好麼？」

　　蕭翎輕輕咳了一聲，道：「好吧！」

　　玉蘭打開鳥籠，自言自語的說道：「逃命去吧。」

　　翠色鸚鵡飛出鳥籠，並不離去，繞著玉蘭頭頂飛了一週，然後才振翼破窗而去。

　　金蘭低聲說道：「那鳥兒已有些通靈了。」

　　玉蘭緩緩把鳥籠放入棺木之中合上棺蓋，笑道：「如是那鳥主人此刻回來，咱們都不承認，他也是沒有法子。」

　　蕭翎暗道：剛放了別人的鳥兒，馬上就準備耍賴了。閉上雙目運氣調息，片刻工夫，已入物我兩忘之境。

　　直待他氣行一周天，醒了過來睜眼望去，只見二婢依在那棺木之上，瞪著眼睛出神，微微嘆了一口氣，道：「你們怎不惜此時光，運氣調息一下，明日只怕還要經一番生死之搏。」

　　金蘭道：「妾婢等想為三爺之事借箸代籌，但想來想去，就是想不出一個兩全之策。」

　　蕭翎道：「事已至此，愁苦何益，不用多想它了，明日咱們見機而行就是。」

　　玉蘭突然一挺嬌軀，說道：「三爺，你可有勝過大莊主的把握麼？」

　　蕭翎道：「這個很難說了，沈木風為人深藏不露，很難從表面上瞧出什麼。不過，不論他武功如何高強，為人如何的陰險，但我蕭翎一點也不怕他。」。

　　玉蘭道：「三爺，妾婢有幾句不當之言，如是說錯了，三爺不要生氣才好。」

　　蕭翎道：「你說吧！」

　　玉蘭道：「三爺雖然武功高強，豪勇無比，但你一人之力，要想勝過百花山莊中無數高手，確非易事，明日還望善自珍重，能夠忍耐下去，那是最好，如是忍耐不下，當場動手，亦不可固執戀戰，也不用顧及我和金蘭的安全，只管突圍而去就是……」

　　蕭翎劍眉聳動，接道：「為人子者，不能盡孝膝前，已是人生大憾，如再連累父母受苦，那是萬死亦不足贖罪了。」

　　玉蘭道：「三爺，那沈木風擄來了老爺、夫人，目的是為了制服三爺，只要三爺能夠保得無恙，那沈木風就算白費了一場心機。」

　　她語重心長，很多話不直接說出口來，只好繞圈子，暗點蕭翎。

　　蕭翎聰慧過人，如何聽不出弦外之音，是勸他不要趕赴那明日之約，當下一皺眉頭，道：「此事不勞兩位費心，我自有道理，倒是兩位大可不必和我一起趕赴那明午之約，不如乘機會逃命去吧！」

　　玉蘭淒涼一笑，道：「妾婢等死何足惜，只是三爺……」

　　蕭翎搖手接道：「咱們不用談這件事了，你們兩人也該休息一下了。」

　　玉蘭不敢再接口多言，閉上雙目，運氣調息。

　　一夜匆匆，轉眼間天色大亮。

　　蕭翎長長吁一口氣，轉臉望去，只見金蘭和玉蘭並肩而坐，正在運息行功，心中暗生歉意的忖道：只怕她們一夜未曾安心下來，此刻才調勻真氣，生息行功。正待悄然站起身子，出門去練習一下拳腳，突然聽一陣步履聲傳了過來，心中一動，暗道：莫要是那鳥兒主人同來了……。

　　只聽砰然一聲，木門呀然大開。

　　但蕭翎早已聽到那傳來的步履之聲，是以，顯得十分鎮靜。

　　舉頭望去，只見一個滿身血污的人，圓睜著雙目，當門而立。

　　他臉色形貌，完全為血污掩去，只可見怒睜的一雙環目。

　　他似是想要說話，但體力顯然已經不支，口齒啟動，話還未說出口，人已一跤跌倒地上。

　　金蘭、玉蘭，驚魂已定，齊齊奔過去，去扶那滿身血污的人。

　　蕭翎急聲說道：「不要動他。」

　　二婢愕然停手，向後退了兩步。

　　蕭翎緩緩站起身來，走近那人旁側，蹲下身去，仔細瞧了一陣，道：「他傷的很重，全身有六處兵刃的傷痕，內部是否受到傷害，眼下還未能看出。」

　　金蘭道：「還有救麼？」

　　蕭翎道：「很難說，但咱們不能見死不救。」

　　金蘭道：「他滿身血污，全身刀傷，必得先把他身上血污洗去，才可下手療治。」

　　蕭翎道：「不錯，妳們兩位去取些水來。」

　　二婢應了一聲，聯袂而去。

　　蕭翎伸出手掌，按在他前胸之上，只覺心臟仍然有些微微跳動，當下暗運內力，一股熱流，攻入傷者「玄機」大穴。

　　他內功深厚，這一股攻入體內的真氣，立時帶動那傷者微弱的心脈，一陣劇烈的跳動後，緩緩睜開了雙目。

　　他的目光，已經失去了神采，凝注在蕭翎的臉上，良久之後才發出一縷微弱的聲息，道：「請問你是誰？」

　　蕭翎道：「在下蕭翎，兄臺如若未受內傷，只是皮肉的傷勢，那就不難療治了。」

　　那傷者緩緩閉起兩目，微弱的說道：「不要動我，那靠南方一具棺木裏，有一隻翠鸚鵡……」

　　喘息一陣，接道：「放牠飛去，然後把我移入那棺木中，只要能撐過一十二個時辰，就有……」他顯然疲累異常，話未說完，中斷不言。

　　蕭翎心知此刻讓他多說一句話，就減少他一分生機，雖然還有很多不解之處，也不便再多追問。

　　這時，金蘭和玉蘭，已然提了一桶清水奔回。

　　玉蘭摸入懷中，摸出一方絹帕，放在桶內濕過，拭淨他險上血污。

　　血污清去，傷痕已清晰可見，只見一道很深的刀口，由左邊眉梢處，直入髮中，鮮血仍然不停由傷口湧了出來。

　　玉蘭回顧了蕭翎一眼，道：「三爺，他傷的很重，只怕是難以救……」

　　忽見那傷者緊閉的雙目，突然睜開說道：「不要動我……」他雙目睜動，傷口處又有鮮血流了出來。

　　玉蘭停下手來，望了蕭翎一眼，道：「三爺，咱們沒有藥物，只怕救他不了。」

　　蕭翎緩緩說道：「他要我們把他移入那棺木之中，放出那翠鸚鵡，只要他能撐過一十二個時辰，就有救了。」

　　只聽那傷者接道：「不錯，快把我移入那棺木中去，一十二時辰，你們再來這裏瞧瞧，如若我已死去，請取出我胸前一封書簡……」言未盡意，卻又突然停口不言。

　　蕭翎道：「兄臺如此吩咐，想必有所作用，我等也不便勉強施救，不過尚有一事，在下不得不事先說明，就是那存在棺木中的翠鸚鵡，食水具斷，在下不忍牠活活餓斃，早已代你放走了。」

　　那傷者急道：「放去了多少時間？」

　　蕭翎略一沉吟，道：「大約有一兩個時辰了。」

　　那傷者道：「好極了，你們在明日太陽下山時分，再來此地瞧瞧，此刻快把我移入那棺木中去！」

　　蕭翎雖覺這傷者有點奇怪，口口聲聲要人把他存放入棺木之中，難道那棺木之中，還能有助他養傷不成，但看來他又說的十分認真，只好依他所說，托起他的身子，移入棺木中去，說道：「兄臺可是確信十二個時辰之內，有人趕來相救麼？」

　　那傷者緩緩地說道：「除非是我那翠鸚鵡在途中出了事情。」說完話，緩緩地閉上了雙目，若不勝力。

　　蕭翎手按木棺，沉聲說道：「在下等如若明日還活在世上，自當依約而來，探望你的傷勢，如是我等不幸死去，那就不再能來了。」

　　那傷者緊閉的雙目，突然一睜，道：「為什麼？」

　　蕭翎道：「在下答應了赴人一個約會，此去結果如何，很難預料。」

　　那傷者失去神采的雙目，凝注在蕭翎臉上，良久之後，緩緩說道：「孩子，你一定要回來，如是老夫還活世上，可以天涯海角的去找你，如是老夫命喪於此，豈不是……」一陣急喘，接不下去。

　　蕭翎道：「好吧！在下只要留得性命，一定趕來就是，可要替你合上棺蓋？」

　　那傷者拼盡餘力的說道：「你要想盡辦法，忍辱負重，保下性命。」

　　蕭翎看他說話十分艱難，不忍再讓他開口，沉聲說道：「我一定趕來，兄臺請好好休息了。」輕輕合上棺蓋，留下一條縫隙，轉身而去，輕輕帶上了木門。

　　金蘭低聲說道：「三爺，那人似是有很多話要對你說。」

　　蕭翎道：「嗯！也許是要我幫他辦理身後的事。」

　　仰天長長吁一口氣，道：「此刻距中午，還有幾個時辰，咱們借此機會練習一下拳腳，順便我再指點你們幾招對敵的手法，雖然時間短促，難有大效，但對敵之時，不無小補。」

　　帶著二婢，行到廟外雜林之中，指點二婢兩招武功，自己又練了一陣拳腳，才向百花山莊奔去。

　　行至途中，看到一座小店，金蘭突然停下來，低聲說道：「三爺，此刻距午時還有段時間，咱們在這小店之中，進些食物。」

　　蕭翎道：「不錯，進入百花山莊，咱們滴水不入就是。」

　　三人在那道旁小店，胡亂吃些東西。雖是粗茶淡飯，但三人吃來，確有特別香甜之感。

　　一餐飯匆匆用畢，聯袂趕往百花山莊。

　　周兆龍早已在莊前相候，一見蕭翎，立時大步迎了上來，道：「小兄還道三弟忘記了今午之約。」

　　蕭翎冷冷說道：「咱們兄弟情義早絕，二莊主不用這般稱呼了。」

　　周兆龍道：「四海皆兄弟，天涯若比鄰，雖是咱們情義早絕，但這兄弟稱呼，又有何不可，君子絕交，不出惡言，蕭兄的氣量，也未免太小一點了。」

　　蕭翎強自壓制下心中的氣怒，淡淡一笑，道：「那就有勞周兄帶路了。」

　　周兆龍目光一掠二婢，說道：「這兩個丫頭呢？」

　　蕭翎道：「自然是和我蕭翎同進同出了。」

　　周兆龍臉上立刻現出一抹冷峻的笑意，道：「好！這兩個丫頭被蕭兄抬高了不少身份。」

　　金蘭冷冷說道：「咱們姊妹已成了百花山莊的叛徒，二莊主說話可要客氣一些，丫頭、丫頭的叫那一個？」

　　周兆龍一皺眉道：「賤婢大膽，竟敢如此放肆。」揮手一掌，劈了過去。

　　蕭翎右手疾出，快速絕倫的扣住周兆龍的右腕，說道：「周兄可是想立時動手？」

　　周兆龍只覺腕骨隱隱作疼，全身勁力，都用不出來，光棍不吃眼前虧，當下輕輕咳了一聲，道：「我只想教訓這丫頭一下，並無和蕭兄動手之意。」

　　蕭翎雙目中泛起一片殺機，道：「如若在下的父母，有了毫髮之損傷，我蕭翎必將要血洗百花山莊，那時，二莊主必將是第一個濺血授首的人。」說話之間，放開了周兆龍的右腕。

　　周兆龍哈哈一笑，道：「看將起來，蕭兄似是對在下痛恨的很。」

　　蕭翎冷冷說道：「不錯……」

　　周兆龍眼看蕭翎激動憤怒之情，怕在當場出醜，急急說道：「兄弟帶路。」舉步向前行去。

　　玉蘭急行一步，走在蕭翎身側低聲說道：「三爺，鎮靜些，不要亂了方寸。」

　　蕭翎長長吁一口氣，黯然說道：「家父母年老體衰，如何能受得折磨。」兩行珠淚，奪眶而下。

　　穿行過幾重花樹，已到了望花樓下。

　　只見盛宴早開，沈木風端坐在首席之上，另外一個枯瘦的黑衣老人，和那沈木風對面而坐。

　　那人臉上肌肉僵硬，形容古怪，如不是兩隻眼睛可以轉動，簡直是一具僵屍。

　　對此人，蕭翎有了深刻的印象，他是那古廟中所遇的毒手藥王。

　　花樹環繞的廣場中，只擺了一張席位，除了沈木風和毒手藥王之外，再無其他人在座。

　　毒手藥王一見蕭翎，雙目中突然閃動著一片神采，不停地在蕭翎身上打轉。

　　蕭翎想到那夜被他放血之事，不禁由心底泛起一股寒意。

　　沈木風微微一笑，欠身說道：「三位請坐。」言下之意，把金蘭、玉蘭也當作了客人。

　　蕭翎大步而入，昂然入席。

　　金蘭、玉蘭緊在蕭翎旁側坐下。

　　二婢一向對那沈木風敬畏異常，此回和他對面而坐，相持為敵，內心激動莫名。

　　沈木風淡淡一笑，端起了酒杯，說道：「兩位姑娘，明珠不棄，能得蕭兄賞識，在下要管兩位恭喜了！」

　　玉蘭欠身說道：「大莊主言重了，奴婢們是敬重三爺為人，感德圖報……」

　　沈木風哈哈一笑，道：「那是說我不受你們敬重了？」

　　玉蘭只覺心頭一陣劇烈的跳動，臉上泛現一片赤紅，說道：「奴婢不是此意。」

　　沈木風笑道：「隨口兩句戲言，豈可當真。」

　　臉色突然一整，接道：「咱們百花山莊的規戒，十分森嚴，如有背叛，絕不輕饒，今日我要懲治幾位叛徒。」舉起雙手，連擊兩掌。

　　只聽花木叢中，響起了一聲長嘯，緊接著望花樓頂，響起了相應之聲。

　　蕭翎只覺心頭響起了一陣劇激的跳動，不自禁抬頭望去。

　　只見一根竹竿，緩緩由望花樓頂，伸了出來，長竿高吊著一個僅著短褲的赤身人。

　　望花樓頂距地有數十丈高，那人高高吊在一條伸出的長竿上，看上去驚險萬狀。

　　沈木風目注那高吊著的赤身人，微微一笑，道：「此人暗生異心，背叛於我，應該身受亂箭穿心之苦。」

　　語音甫落，突聽嗤的弦聲破空，一枝長箭，由高樓中一座窗口射了出去，正中那人的大腿之上。

　　只聽一聲尖叫，一串血珠滴了下來。

　　那血珠就滴落在宴前四五尺處，染紅了一片黃沙。

　　沈木風笑道：「此人雖生異心，但尚未行動，讓他少受一點活罪吧！」舉手在頭上一揮，立時亂箭齊出，由各層窗口射向那赤身人。

　　只聽慘叫之聲，不絕於耳，血珠如雨，片刻之間，那人全身射滿了亂箭。

　　沈木風回顧了蕭翎一眼，笑道：「他死的很痛快。」仰臉一聲長嘯。

　　那伸出的長竿，緩緩收了回去，東西角樓處，卻同時伸出兩根長竿，長竿上各吊著一個軟椅，分坐一男一女。

　　蕭翎仔細看去，登時魂飛魄散！那一男一女，竟是自己的父母。

　　沈木風微微一笑道：「蕭兄看清楚了麼？」

　　蕭翎只覺由心底泛升起一股寒意，出了一身冷汗，緩緩說道：「看到了，快放下來。」

　　沈木風笑道：「咱們兄弟情義，早已斷去，這話不覺太自信了？」

　　蕭翎舉手拂拭一下臉上的冷汗，道：「你有什麼話，說吧！」

　　沈木風哈哈一笑，道：「那繫在軟椅上的繩索，看上去雖是很細小，但卻堅牢的很，蕭兄不用擔心那繩索會斷。」

　　蕭翎黯然說道：「在下父母年事已高，單是那高吊驚駭，恐已承受不了。」

　　沈木風道：「如是蕭兄不和我沈某人割袍斷義、劃地絕交，這兩位老人家也就是我沈木風的長輩，那自是敬如上賓、尊如師長……」

　　蕭翎只覺他每字每句，都如鐵鎚一般，敲在心上，心頭激忿異常，但想到父母的安危，只好強自忍了下去，盡量平和地說道：「往事已過，不堪回首，各位還是談談眼下的事。」

　　沈木風淡然一笑，道：「好，蕭兄準備如何拯救令尊、令堂？」

　　蕭翎道：「時已至此，大莊主也不能再耍花招，你要我蕭翎辦什麼？還是說明吧！」

　　沈木風微微一笑，道：「好！打開天窗說亮話，只要你設法取到當今少林寺掌門方丈的人頭，令尊立即可獲自由。」

　　蕭翎愕然道：「少林寺掌門方丈？」

　　沈木風道：「不錯，以蕭兄的武功，取那少林掌門方丈的項上人頭，並非是什麼困難之事。」

　　玉蘭突然接口說道：「大莊主，賤婢有幾句話，不知當不當言？」

　　沈木風笑道：「好，你說吧！」

　　玉蘭道：「大莊主要蕭爺取得少林掌門方丈項上人頭，只放蕭老爺一人自由，那麼夫人可是另有條件？」

　　沈木風道：「你聽得倒是清楚得很。」

　　蕭翎只覺一股怨憤之氣，直衝而上，霍然站了起來，怒聲說道：「如若我不答應呢？」

　　沈木風道：「那就只有把令尊、令堂永留在百花山莊了。」

　　蕭翎冷冷說道：「大莊主武功高強，我蕭翎早有耳聞，今日正好領教。」

　　沈木風哈哈一笑，道：「我相信你，絕不會逞此匹夫之勇。」

　　臉色一整，冷然接道：「你縱然有心和我動手，那也是以後的事，此刻，令尊、令堂的生死都在我掌握之中，只要我舉手一揮，他們立將遭亂箭穿身而死。」

　　蕭翎抬頭看那高吊半空的父母，豪壯之氣頓然消失，黯然一嘆，道：「那你就說吧，還有什麼條件？」

　　沈木風道：「以少林掌門人頸上人頭，交換令尊之命，也不過一命換一命，算不得什麼苛刻，至於令堂，那就更簡單了。」

　　蕭翎強行壓制著心中的激忿，道：「還要如何？」

　　沈木風哈哈一笑，道：「容易多了，容易多了，只要你混入武當山去。」

　　蕭翎冷冷接道：「殺了那無為道長，好使武當門下恨我入骨！」

　　沈木風道：「你對那無為道長有恩，他絕然不會防你，你只要出其不意的暗施毒手，豈不是方便的很？」

　　蕭翎仰天長長吁一口氣，黯然不言。

　　沈木風冷漠地接道：「咱們就此一言為定，你如能取無為道長人頭，在下立時釋放令堂，取得少林掌門人的人頭，釋放令尊，話已出口，不折不扣。」

　　蕭翎垂下兩行淚水，道：「除此之外，還有別的辦法麼？」

　　沈木風搖頭笑道：「別無可代之策，但限期可以訂長三月，在此三月之內，在下自會善視令尊、令堂。」言下之意，如若三月之後，蕭翎還不能取得少林掌門和無為道長的人頭，那就要開始加刑於蕭翎父母。

　　蕭翎心知再言無益，緩緩站了起來，強自按下激動的心情，一拱手，道：「三月限滿在下定當重來百花山莊……」

　　沈木風接道：「令尊、令堂年邁體衰，只怕是難當刑具加身之苦，蕭兄重來百花山莊，望你已取得了少林掌門和無為道長的人頭。」

　　蕭翎只覺沈木風每字每句，都如利劍一般，刺入胸中，全身震顫，轉過身子，步履踉蹌而去。

　　金蘭、玉蘭互相望了一眼，齊齊站起身來，道：「奴婢們就此別過。」

　　沈木風哈哈大笑，道：「兩位姑娘要多多照顧和勸慰那蕭翎，別讓他氣出病來，不但苦了自己的身體，而且也害了兩位老人家。」

　　玉蘭道：「大莊主但請放心，奴婢自當善為勸解三爺。」

　　沈木風道：「那很好，恕我不多送了。」

　　金蘭、玉蘭齊欠身一禮，轉身追上蕭翎，出了百花山莊。

　　蕭翎氣憤填胸，心頭一片茫然，不辨方向的一陣亂走，直待走到江邊，才停了下來。金蘭、玉蘭，知他心頭煩惱，也不敢多言相勸，相隨身後而行。

第二十章　莽莽江湖多險詐

　　這是一片荒涼的江岸，觸目江濤不見一艘漁船。

　　蕭翎望著那滔滔江流，呆呆出神，足足有頓飯工夫之久，不發一言。

　　金蘭低聲對玉蘭說道：「三爺神志似乎已經有些迷亂，咱們得想個法子，讓他清醒才是。」

　　蕭翎突然長長吁一口氣，回頭說道：「我很好，兩位不用多費心了。」

　　玉蘭雙目眨動了一陣，道：「此時此情，必得以大智慧、大定力，應付難關，尚望三爺能夠保持冷靜，好在三月時光，不算太短，或可想出良策拯救老爺、夫人。」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我已和那沈木風、周兆龍割袍斷義，以後不用稱我三爺了。」

　　金蘭道：「妾婢們叫順了口，不叫三爺，真不知該稱呼什麼才好。」

　　蕭翎道：「叫我蕭翎吧！」

　　玉蘭搖搖頭，道：「這個妾婢們擔當不起。」

　　蕭翎道：「彼此都是人，那來的尊、卑之分，叫我蕭翎有何不可？」

　　金蘭道：「直呼姓名，妾婢們有天大的膽子也是不敢，蕭爺既是瞧得起我們姊妹，妾婢就斗膽叫你蕭相公了。」

　　蕭翎道：「隨便你們叫吧！」緩緩坐了下去。

　　玉蘭屈下一膝，柔聲說道：「妾婢身受相公大恩，朝思暮想，無以為報，如今老爺和夫人，被困百花山莊，照料乏人，妾婢想返回百花山莊，請求那沈木風讓妾婢去照料老爺、夫人，相公有金蘭姊姊照顧，實不用妾婢多……」

　　蕭翎接道：「什麼？你要回百花山莊？」

　　玉蘭道：「不錯，我要去照顧老爺、夫人。」

　　蕭翎道：「你不用多費心機了，沈木風不會答應的。」

　　玉蘭道：「如若妾婢讓他廢去武功，說是奉三爺之命而來，或可得償素願。」

　　蕭翎搖搖頭，道：「不行……」

　　突聽一陣呵呵大笑之聲，打斷了蕭翎未說完之言。

　　蕭翎與玉蘭正談論間，突聽一陣呵呵大笑之聲，打斷了蕭翎未完之言，他轉眼望去，只見一個身著黑衣、乾枯瘦小之人，站在一丈開外，正是那毒手藥王。

　　蕭翎悶在胸中的一股氣惱，陡然間爆發出來，一躍而起，怒聲喝道：「你來此地做甚麼？可是不想活了？」

　　毒手藥王淡淡地一笑，道：「來和你談筆交易。」

　　蕭翎道：「什麼交易？」

　　毒手藥王道：「你可想救你那被囚的父母麼？」

　　蕭翎道：「但得能救下了在下父母，我蕭翎死亦無憾。」

　　毒手藥王冷然一笑，道：「你可知道當今之世，只有老夫一人，能夠救得你父母之命？」

　　蕭翎道：「好，你說吧，什麼條件？」

　　毒手藥王道：「老夫縱然不說，你也該心中明白才是。」

　　蕭翎道：「放我身上之血，救你女兒之命。」

　　毒手藥王道：「不錯，不過，這次老夫當為你配製些調補的藥物，一面放血，一面進補，既可救老夫女兒之命，亦不致傷害了你的性命，令尊、令堂亦能得救，此乃一舉三得之計。」

　　玉蘭突然插口說道：「老前輩，小婢有幾句話，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毒手藥王道：「妳說吧？」

　　玉蘭道：「就算老前輩能夠順利的救出了蕭老爺和蕭夫人，勢必要驚動百花山莊中人的大肆搜捕，那時……」

　　毒手藥王道：「咱們找一處隱密處所，躲藏起來，不讓他們找到就是。」

　　玉蘭道：「躲藏一時或可，長久絕不可能，老前輩和那沈木風相交甚久，想必是早已知他的為人性格了。」

　　毒手藥王道：「這個，老夫自有道理。」

　　玉蘭道：「令媛如若只是換血救命，為什麼一定要三爺身上之血，小婢願傾盡全身之血，奉獻令媛如何？」

　　金蘭接道：「小婢亦願奉獻體內之血。」

　　毒手藥王搖搖頭，冷冷說道：「如是這般簡單，老夫隨便可以找上十個八個人出來，也不用和他談交易了！」

　　金蘭道：「這麼說來，那是非他身上之血不可了？」

　　毒手藥王道：「老夫尋找了十餘年，閱人千萬，但可供我女兒使用之血，只有兩人。」

　　蕭翎忍不住問道：「一個是在下了，另一個不知是何人？」

　　毒手藥王道：「現在只有你一個人，那人早已死去了！」

　　蕭翎道：「什麼人？」

　　毒手藥王道：「告訴你也無妨，瞧你這小小年紀，說出來你也不會認識，那人就是岳雲姑！」

　　蕭翎只覺心頭一陣煩悶，趕忙長長吁一口氣，道：「岳雲姑，乃大大的有名之人，在下對她敬佩無比。」

　　毒手藥王重重咳了一聲，道：「老夫不便多留，你是答不答應，快作決定。」

　　蕭翎臉色堅決的說道：「答應，但在下必得先要看到我父母之面。」

　　毒手藥王道：「那是自然，今夜三更時分，咱們仍在那夜初見的荒廟之中相晤，老夫再告訴你解救令尊、令堂之策。」

　　蕭翎道：「好！咱們就此一言為定。」

　　毒手藥王翻身一躍，人已到一丈餘外，去如飄風，眨眼不見。

　　玉蘭望著那毒手藥王的背影，消失之後，回顧了蕭翎一眼，緩緩說道：「相公！你當真答應他放血麼？」

　　蕭翎道：「為人子者，不能盡孝膝下，已然大是不該，何況是雙親受我之累，縱然一死，也是應該的？別說是放我身上之血了。」

　　玉蘭道：「那毒手藥王並非好人……」

　　蕭翎道：「我知道，但他為了救愛女之命，料也不會用詐，父女天性，此事不用多慮。」

　　玉蘭道：「如若那毒手藥王放了相公之血，救了他愛女之命，然後再把老爺夫人擄往百花山莊，相公豈不是上了大當？」

　　蕭翎嘆道：「那時，我縱然不死，亦必是武功全失，沈木風擄我父母，其志在我，我如失去武功，量他也不至再對付我那雙親了。」

　　玉蘭輕輕嘆息一聲，道：「只要你有一口氣在，沈木風絕然不會放過你，相公如失去武功，身受的屈辱、迫害，比此刻更難忍受，江湖上原就是險詐無比，相公也不用對他們講什麼仁俠信義了！」

　　蕭翎若有所悟的說道：「如依你之意呢？」

　　玉蘭道：「賤婢之意，和毒手藥王約一處隱密所在，屆時一齊出手，救回老爺、夫人，不知相公意下如何？」

　　蕭翎道：「兵不厭詐，越詐越好，咱們可以和那毒手藥王施詐，那毒手藥王豈能是毫無準備。」

　　金蘭輕輕嘆息一聲，道：「咱們人手不夠，就算救得了老爺夫人，也不易保護週全。」

　　蕭翎道：「不錯，那時沈木風必將傾盡全力，追捕咱們。」

　　玉蘭道：「吉人天相，相公也不要太過多慮。」

　　蕭翎仰天長長吁一口氣，道：「那人約咱們日落時分，到那荒廟中去見面，毒手藥王也約咱們三更時分，在那裏會晤，想不到那座荒涼的廟宇，竟和我蕭翎結下了不解之緣。」

　　玉蘭流目四顧了一陣，道：「相公，百花山莊的周圍，到處都有暗樁，咱們的一舉一動，都在暗樁監視之下，妾婢之意，咱們先兜上一個大圈子，擾亂那些暗樁的耳目，再暗中設法溜入那荒廟中去。」

　　蕭翎道：「好吧！就依你之見。」當下轉向正南行去。

　　三人奔行的速度甚快，眨眼之間，跑出了好幾十里。

　　蕭翎停住腳步，四下一望，只見一座茅屋，孤立在荒涼的田野中。

　　玉蘭微微一笑，道：「相公，咱們到那茅屋中養息一下精神吧！這四周一片遼闊麥田，一眼間可見百丈內的景物，如是百花山莊中的暗樁釘來，最是容易發現。」

　　金蘭道：「咱們最好能設法抓住一兩個暗樁，要他傳出一些假訊，混亂那大莊主的耳目，那就更好了。」

　　玉蘭道：「小妹也有此意。」

　　二女膽氣似是逐漸的壯大起來，只看的蕭翎心中大感奇怪，暗忖：這兩人對那沈木風一向都敬畏異常，此刻怎的竟似變了一個人般，心中念頭轉動，不覺間問道：「你們兩個好像膽子大的多了？」

　　玉蘭柔婉一笑，道：「相公可是覺著有些奇怪麼？」

　　蕭翎道：「你們久處在沈木風的積威之下，一向是對他敬若神明，此刻竟然有膽子和他作對？」

　　玉蘭道：「那是因為我們想通了一件事。」

　　蕭翎道：「想通了什麼？」

　　玉蘭道：「士為知己死，相公待我們恩情深厚，妾婢們但願能為相公盡點心力，雖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這心願使妾婢膽氣大增。」

　　蕭翎道：「原來如此。」

　　談話之間，人已行近茅舍。

　　這是荒涼的荒屋，房中堆了很多麥草，別無他物。

　　蕭翎大步行入屋中，說道：「這地方不錯啊！咱們就在這裡養息精神，待日落時分，再趕往那荒廟中去。」

　　玉蘭玉腕一翻，唰的一聲，拔出背上長劍，目注堆積的麥草，高聲說道：「快些給我出來，不然我要放火了。」

　　蕭翎一皺眉，正待發問，忽見玉蘭連連向他施眼色，只好忍了下去。

　　金蘭冷哼一聲，道：「姊姊出來，咱們燒給他瞧瞧。」

　　兩人一搭一擋，用盡詐語，但那麥草中卻是毫無動靜。

　　金蘭沉聲說道：「給我一個火摺，咱們分成兩面燒吧！」

　　只見麥草分裂，跳出一個蓬頭赤足的小叫化，望了二婢一眼，哈哈大笑道：「好啊！兩位姑娘竟然把我小叫化給騙出來了。」

　　玉蘭目光轉動，上下打量了那小叫化一眼道：「你是誰？」

　　那小叫化笑道：「小要飯的，天下何處不可見，用不著大驚小怪。」

　　玉蘭冷冷說道：「你身手矯健，分明是武林中人！」

　　小叫化道：「是又怎樣？」

　　金蘭突然接口說道：「風聞人言，江湖之上，有一個丐幫，幫中之人，都是乞丐裝束，但人人武功了得，你可是丐幫中人？」

　　那小叫化反問道：「你們可是百花山莊中人？」

　　蕭翎一直冷眼旁觀，不插一語。

　　這金蘭、玉蘭雖是聽聞過很多江湖上事情，但只是在那百花山莊中聽人談起，並未實際在江湖之上走動，經驗究是不多，聽那小叫化反問之言，立時啟口道：「不錯，不過現在已經不是了。」

　　那小叫化雖然刁鑽古怪，但也聽得愕然不解，茫然問道：「為什麼？」

　　玉蘭道：「咱們目下已脫離了百花山莊……」忽然覺著不對，急急接道：「你問的這樣清楚，是何居心？」

　　小叫化笑道：「如若兩位說的實言，在下這裡先向兩位恭喜了。」

　　金蘭道：「你問的我們都講了，我們問的你也該說個明白了！」

　　小叫化道：「縱然你們是百花山莊中人，我也不怕，不錯，我就是你聽聞過的丐幫中人。」

　　蕭翎曾經聽莊山貝說過，百餘年前丐幫一直是武林中第一大幫，門人眾多，遍及大江南北，尤其高手輩出，鼎盛時期，聲望凌駕各大門派之上，向為武林視為泰山北斗的少林，亦是有所不及，三十年前，丐幫中發生重大變故，幫中長老，為爭幫主之位，形成一場自相殘殺的悲劇，落敗一方，勾結了外面強敵，演出了一場激烈的血戰，那一戰，使丐幫中十大長老傷亡殆盡，也使幫中的數種絕技失傳，從此聲望大落，但如以擁人之眾，弟子之多而言，仍為武林中第一大幫……

　　玉蘭喜道：「久聞丐幫中人，個個是忠義俠士，今天有幸一晤。」

　　那小叫化衣著雖然破敗，油污滿臉，但卻掩不住清秀之貌，被玉蘭高帽子一戴，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哈哈一笑，道：「姑娘誇獎了。」

　　玉蘭突然長長嘆息一聲，回目望了蕭翎一眼，欲言又止。

　　原來她忽然想到如有丐幫中人相助，或可救出蕭翎的父母，但話到口邊之時，突又想起，此事太過重大，萬一此人不是丐幫之中弟子，或是不肯答應，豈不是盡洩隱秘，而且又不便做主，才把想欲出口之言，重又給嚥了回去。

　　那小叫化緩緩把目光移注到蕭翎身上，不停的上下打量。

　　蕭翎一抱拳，道：「在下亦聽過丐幫的名聲，只不知兄台如何稱呼？」

　　那小叫化道：「兄弟彭雲，請教大名。」

　　蕭翎道：「在下蕭翎！」

　　彭雲雙目突然閃動了一陣，道：「百花山莊中的三莊主，小要飯的久聞大名了！」

　　蕭翎道：「唉！在下此刻已非百花山莊中人。」

　　彭雲道：「小要飯曾從那豫、鄂、湘、贛總瓢把子口中，聽得蕭兄大名。」

　　蕭翎道：「那馬文飛可在此地麼？」

　　彭雲道：「他和敝幫中幾位長老，走在一起。」

　　蕭翎道：「在下有事，希望能見馬總瓢把子一面，不知彭兄可否告訴他們的所在。」

　　彭雲道：「目下他們身在何處，小要飯的也不知道，不過，我卻可以替你找找，但不知那馬總瓢把子，是否肯和你相見。」

　　蕭翎道：「但願彭兄通知那馬總瓢把子一聲就是，見與不見，由他決定。」

　　彭雲道：「好！明日日落之前，小要飯的給你回信。」

　　蕭翎說道：「明日午時，咱們在此地相見如何？」

　　彭雲略一沉吟道：「好！咱們一言為定……」微微一頓，接道：「這地方暫時奉讓三位。」縱身一躍，飛出茅舍眨眼不見。

　　蕭翎望著那小叫化的身形去遠，才回顧了玉蘭一眼，道：「你怎的發現這室中有人呢？」

　　玉蘭微微一笑，伸手指著門邊，道：「只怪那小叫化太愛吃了。」

　　蕭翎順著她手指瞧去，只見一塊寸餘大小的雞骨，棄置在窗台邊，不禁讚道：「你很細心。」

　　玉蘭道：「相公誇獎了。」

　　金蘭突然插口說道：「丐幫中人，突然在此出現，只怕是有為而來。」

　　玉蘭道：「大莊主重出江湖一事，已然傳遍江湖，他昔年結仇無數，此刻又一意孤行，只恐已引起天下武林的關注，紛紛趕來此地，查看形勢，唉！只怕近日之內，即將有一場驚人的搏殺惡戰。」

　　金蘭道：「咱們藉機和天下英雄聯手！」

　　玉蘭搖頭接道：「不行。」

　　金蘭道：「為什麼？」

　　玉蘭道：「在未救出老爺、夫人之前，咱們還不能和百花山莊中人正面衝突，相公武功高強，搏鬥之間，恐怕是難免傷人，如是過分激怒那沈木風，只怕是兩位老人家要吃虧。」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緩步走向茅屋一角，盤膝坐了下去，道：「今宵會見那人，情形很難預料，借此時光，打坐調息，也可增強一些體力。」

　　玉蘭道：「相公放心打坐，妾婢為你護法。」

　　要知那蕭翎內功正值大進期間，每日打坐調息，不可缺乏，而且一經打坐，很快就進入了物我兩志之境。

　　玉蘭提起手中長劍，步出茅舍，環行了一週，重又入室，低聲對金蘭說道：「四周形勢開闊，最利於守，姊姊也請調息一下，由我一人護法即可。」

　　金蘭道：「好！一個時辰之後，叫我接你的班。」起身走向屋角，盤膝坐下，運氣調息。

　　荒涼的茅室之中，只餘下玉蘭一個清醒之人，手握長劍，耳目並用。

　　突然間，響起了一陣轆轆輪聲，由遠而近，直行過來。

　　玉蘭心中一動，暗道：這來人不知是敵是友，是友還則罷了，如若是敵，必得先要叫醒他們早作準備。心念轉動，悄然而起，行至門側，探首望去，果見一輛馬車，急急馳來。

　　在這荒涼的郊野中，突然馳過來一輛馬車，自然非平常的事。

　　玉蘭正待回身叫喚醒金蘭，突見車簾挑了起來，跳下來一個白色勁裝、胸繡金花的嬌媚女人。

　　只聽那婦人咯咯笑道：「三莊主在這裡麼？」口中問話，人已直向茅舍中闖了過來。

　　來人正是滿身藏有劇毒之物的金花夫人。

　　玉蘭自知攔她不住，故意提高聲音，道：「夫人別來可好。」想藉此驚醒蕭翎、金蘭。

　　金花夫人一陣風般，衝入了茅舍，蕭翎已聞驚而起，暗作戒備。

　　金蘭也被玉蘭故意提高的聲音驚醒，和玉蘭雙雙擋在門口。

　　二婢心中暗作算計，如是金花夫人萬一和蕭翎鬧翻動起手來，兩人守在門口，既可阻敵退路，又可阻攔救應。

　　金花夫人舉起纖白玉手，理一下鬢前散髮，笑道：「幸喜你沒走遠。」

　　蕭翎對金花夫人，有著畏懼和厭惡的混合心情，當下答道：「為什麼？」

　　金花夫人笑道：「小兄弟，這樣簡單的事，都想不出來麼？你如走遠了，我怎能這般容易的找得到你。」

　　蕭翎道：「夫人找我，有何見教？」

　　金花夫人回顧了二婢一眼，道：「這兩個丫頭靠得住麼？」

　　蕭翎道：「她們都隨我一齊背叛了百花山莊……」

　　金花夫人咯咯一笑，接道：「小兄弟，難說啊！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敢保證她不是那沈木風派在你身邊的奸細？」

　　蕭翎道：「在下自信不致看錯，不用夫人費心。」

　　金花夫人道：「好！那咱們就不談這個，談談你今後行跡如何？」

　　蕭翎道：「居無時地，四海為家。」

　　金花夫人道：「你認為沈木風會放過你麼？」

　　蕭翎斬釘截鐵地道：「我不怕他。」

　　金花夫人笑道：「不用強嘴，你不是已經答應他，去殺那少林掌門方丈麼？」

　　蕭翎道：「那沈木風卑鄙無恥，竟把我父母擄作人質，迫我去殺那少林掌門方丈！」

　　金花夫人道：「少林寺一向被你們中原武林視作泰山北斗，想那戒備定然十分森嚴，憑你一人之力，如何能殺得了那少林寺掌門方丈？」

　　蕭翎沉吟了一陣，道：「此事雖是艱苦萬分，但也是無可奈何！」

　　金花夫人突然一整臉色，道：「小兄弟，你認為你殺了那少林寺掌門方丈之後，那沈木風當真會釋放令尊令堂麼？」

　　蕭翎呆了一呆，道：「那沈木風為人老奸巨猾，是否會臨時變卦，很難預言。」

　　金花夫人突然仰臉咯咯大笑起來。

　　蕭翎被她笑的心頭火起，怒聲喝道：「你笑什麼？」

　　金花夫人道：「我笑你吃了沈木風的苦頭之後，對他的為人，仍是一點也不瞭解，就算隻身一劍，盡戮少林僧侶，他也不會放過你的父母。」

　　蕭翎道：「為什麼？」

　　金花夫人道：「因為武林中還有八大門派，和無數的高手和他作對，你本領愈大，武功愈強，他愈要緊緊的掌握住你不放，但你們道不同難相為謀，最後終難免火併一途，如今他既然掌握了控制你的一道無形枷鎖，豈肯輕易放開！」

　　蕭翎只覺她言來理由甚足，不禁黯然一嘆，道：「夫人說的不錯。」

　　金花夫人嫣然一笑，道：「咱們相識以來，第一次聽到你這般讚我。」

　　蕭翎緩緩抬起一雙淚水晶瑩的星目，嘆道：「我蕭翎不能承歡膝前，已是大大的不孝，如再連累了父母受苦，當真是萬死莫贖的大罪了。」

　　金花夫人道：「小兄弟不用急苦，好在沈木風目下絕不會有一點虧待令尊和令堂之處，咱們有足夠的時間救他們出來。」

　　蕭翎怔了一怔，道：「你為什麼要這般的相助於我？」

　　金花夫人笑道：「我天生怪癖，越是討厭我的人，我就越要幫他，直到他不討厭我時為止。」這幾句雖是說的笑話，但蕭翎卻聽出那笑語中藏著無比的淒涼。

　　金蘭、玉蘭突然齊齊欠身作禮，道：「夫人如肯相助蕭相公救出老爺、夫人，公子必然終身難忘此恩此情。」

　　金花夫人咯咯笑道：「也不用替他感激我，你們好好的照顧著他，不可貿然從事，我要去了！」轉身一躍，人已到了室外。

　　就在她轉身躍出的一剎那間，蕭翎看到她似是滴落下兩顆淚珠。

　　只聽輪聲轆轆而去，帶起了兩道煙塵。

　　玉蘭望著那急馳而去的車影，長長嘆息一聲，道：「如若她說的都是真話，她不算一個壞人。」

　　金蘭道：「可惜她未和咱們訂下後會之約，以後無法找她了。」

　　玉蘭道：「那倒不用了，咱們的停身所在，絕難瞞得百花山莊中的暗樁，她只要在百花山莊之中，隨時可以知道咱們的停身所在。」

　　金蘭回顧了玉蘭一眼，低聲說道：「看來百花山莊近日之中，就將發生事故，沈木風重現江湖，已然引起了武林中的關心！」

　　玉蘭點頭說道：「此刻，這百花山莊的周圍，恐已雲集了不少武林高手。」

　　忽聽蕭翎長長嘆息一聲，道：「你們也該休息一下，養養精神了，咱們隨時可能會遇上一場惡戰。」言罷，當先閉目而坐。

　　玉蘭、金蘭相互望了一眼，輕輕掩上木門，並肩盤膝而坐，運氣調息。

　　蕭翎心有所思，憂苦重重，一時之間竟是難以入定，抬頭看二婢，似已入禪定之中，當下悄然站了起來，目光轉處，忽見後窗處那垂著的草簾，微微啟動了一下。

　　他出道時間雖然不長，但一直處在一個險惡、憂患的境遇之中，這使他瞭解了甚多江湖上的機詐險惡，閱歷大增，看那垂著的草簾不似被風吹動，立時選擇一個有利的方位，坐了下去，微閉雙目，暗中監視。

　　過了片刻，那垂下的草簾，又輕輕啟動了一下，重歸靜止。

　　這一次啟開的距離甚大，顯是有人在窗外用手拉動。

　　蕭翎心中忽然一動，悄然取出千年蛟皮手套戴好，暗道：我倒瞧瞧是什麼人物？仍然端坐不動。

　　大約又過了一盞熱茶工夫，那垂覆的草簾突然開啟，一雙明亮的大眼睛，一張端莊嚴肅的粉臉，緩緩探了進來。

　　這面孔蕭翎十分熟悉，一見之下，立時認出是歸州酒樓上遇見的那位青衣姑娘，心中暗道：她一向和八手神龍端木正走在一起，她既在此處出現，想那端木正亦在左近了。

　　心中念頭百轉，人卻是仍然端坐不動。

　　只見那明亮的大眼睛，閃動出一片殺機，冷冷的投注過來。

　　蕭翎想到她那日在酒樓上刺殺周兆龍的往事，被自己橫裡阻擾，使她功敗垂成，也是難怪她對自己記恨甚深。

　　忖思之間，那張由窗口探入的粉臉，已緩緩收了回去。

　　緊接著寒光一閃，一縷銀芒破窗飛了進來，直射向蕭翎前胸。

　　蕭翎右手疾抬，接住了飛來暗器，凝神一看，原來是一枚小巧的銀梭，梭尖處閃起一片藍汪汪的顏色，顯是劇毒淬煉之物，暗道：幸好我早已有備，帶上了手套。順手把銀梭放在身後，仍然靜坐未動。

　　只見那充滿著仇恨的星目，又在窗口出現，瞪著蕭翎瞧了一陣，移注在二婢身上。

　　蕭翎心中暗暗忖道：你記恨我，暗下毒手，用淬毒暗器傷我，情尚可原，如對兩個毫不相干的人，也要一併施暗算，那就不可原宥了。

　　只見窗口星目緩緩移開，啟開的草簾，也緩緩放下來，顯然並無暗算二婢之心。

　　蕭翎暗暗吁了一口氣，忖道：她放下草簾而去，那是認為我已經中了她淬毒死去，她能恩怨分明，不出手暗算二婢，可見還有幾分磊落胸懷……

　　不解的是，自己身上既無傷痕，人又原姿未動，難道她就瞧不出一點破綻麼？

　　他反覆忖思，仍是想不出那青衣少女，何以會如此大意。

　　又過了一陣，玉蘭、金蘭先後禪定醒了過來，二婢經此調息，精神大見好轉。

　　蕭翎也未把經過之情說明，悄然將毒梭藏好。

　　玉蘭伸動了一下柳腰，笑道：「相公，腹中飢餓麼？」

　　蕭翎搖頭說道：「不餓。」

　　玉蘭打開了木門，望望天色，道：「太陽快下山了，至多再過半個時辰，天就要黑下來，咱們也該走啦。」

　　蕭翎站了起來，說道：「走！咱們瞧瞧那躺在木棺中的人，是否還活在世上。」出了茅舍，直奔荒廟。

　　這一段二十里左右行程，不過片刻工夫已到。

　　蕭翎直入後院停棺廂房，打開棺蓋，只見棺中空空，那受傷之人，早已不在棺中。

　　玉蘭低聲說道：「他騙了咱們。」

　　金蘭道：「他傷勢很重，一個人絕然不致去遠，可能就藏在這荒廟之中。」

　　蕭翎道：「其實他不用騙咱們，也不用逃避咱們，也許他已被趕來的同伴救走，也許他已經遇害而死……」

　　餘音未絕，突聞鳥羽劃空之聲，蒼茫暮色中，飛進來一隻翠鸚鵡。

　　那鸚鵡似是要查看一下室中之人，繞室飛了一週之後，突然落在了蕭翎的肩上，一張口，飄落下張白箋。

　　蕭翎接過白箋望去，只見上面寫道：見字請隨翠鸚鵡來晤老夫。

　　玉蘭道：「函箋上說的什麼？」

　　蕭翎道：「要咱們跟這翠鸚鵡去和他見面。」

　　金蘭道：「相公要不要去？」

　　蕭翎沉吟了一陣，道：「想他必無惡意，去去無妨。」伸手一撥肩頭上翠鸚鵡，道：「無法稱謝，有勞帶路了。」

　　那翠鸚鵡振羽而起，繞室中飛行了一週，才緩緩向外飛去。

　　玉蘭望著那翠鸚鵡道：「牠飛的很慢，好像是聽懂了相公的話。」

　　蕭翎道：「咱們走快一些。」望著這翠鸚鵡，加快了腳步。

　　說也奇怪，三人腳步加快，那翠鸚鵡的飛速，也隨著加快。

　　在那翠鸚鵡引導之下，三人忘去了方向，大約奔了七八里，到了一座農舍前面。

　　只見那翠鸚鵡雙翼一歛，直飛入室。

　　蕭翎正待上前叩門，突聞呀然一聲輕響，兩扇木門，一齊大開。

　　兩個手執鬼頭刀的大漢，並肩面立，擋在門口，攔住了去路，低聲問道：「三位找誰？」

　　蕭翎遞過去手中白箋，道：「咱們得那翠鸚鵡導引來此，不知是否走錯？」

　　只聽一個清脆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不錯，三位請進來吧。」

　　兩個大漢一閃身，讓開了去路，道：「三位請！」

　　蕭翎當先而行，昂然直入。

　　兩個大漢待三人進入該室中，隨手掩上了雙門。

　　天色已經入夜，室中更是黑暗，伸手不見五指，玉蘭心中奇怪，暗道：為什麼他們要掩上雙門，這漆黑的屋子裏，不知埋伏有多少人手？

　　只聽那清脆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三位可以見路麼？」

　　蕭翎暗運目力，口中應道：「可以瞧見，有勞姑娘帶路了。」凝神望去，隱約可見六七步外，站著一個女子身影。

　　那清脆聲音接道：「三位請隨我來。」轉身向前行去。

　　蕭翎瞄著那女子背影，舉步而行，金蘭、玉蘭魚貫緊隨蕭翎身後。

　　只見那女子穿堂出戶，打開了後門，奔行在一條荒涼的小徑上。

　　蕭翎仰臉望望天上星辰，心中暗暗忖道：江湖上人，最是愛自弄玄虛，那座農舍，既是毫無關係，又何苦把我等引入那農舍之中……

　　忖思之間，那帶路的女子，已然停了下來，說道：「就要到了，有勞三位，等候片刻。」

　　蕭翎心中怒道：哼！不知在耍什麼花樣？早知如此，我們也不會赴約來了。口中卻只好應道：「不妨事！」

　　玉蘭心細如髮，忽然發覺那帶路的女子，一直有意躲避著，不願和自己照面，就是講話時，也是背人而立，不禁動了好奇之心，暗道：難道她有什麼不能見人之處，何以一直不肯轉過身來？

　　心念轉動，忍不住繞前行去，想瞧瞧那女子面目。

　　那知帶路女子，警覺之心甚高，玉蘭剛一舉步，她已警覺，身子一側，避開了玉蘭視線，冷冷地說道：「三位請在原地等候，不可亂跑。」突然放步而行，緩身一躍，人已到一丈開外。

　　蕭翎暗暗讚道：此人輕功不壞！

　　但見那女子身影閃了兩閃，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玉蘭目睹那女子背影消失，回頭對蕭翎說道：「相公，心中可有懷疑？」

　　蕭翎道：「我不喜歡他們這鬼鬼祟祟的舉動。」

　　玉蘭道：「江湖之上，有很多門派，故作神秘，那人受了重傷，怕有強敵相犯，這等故佈疑陣也還罷了，但那帶路女子，處處逃避咱們的目光，相公可曾覺到？」

　　蕭翎道：「不錯，經妳這一提，我倒是想起來了，他本有數度和咱們照面的機會，卻都被她避了開去。」

　　金蘭道：「也許她臉上生有缺憾，不願咱們瞧到。」

　　玉蘭道：「但願如姊姊所言，別無原因才好。」

　　蕭翎沉吟一陣，道：「只怕不是這麼簡單。」

　　玉蘭道：「妾婢懷疑她和咱們相識，不敢以面目相見，怕咱們認了出來。」

　　蕭翎點頭說道：「有此可能。」伸手入懷，模了摸茅屋中得到的小巧銀棱，暗自忖想：難道是她不成？但轉念又想到，那青衣姑娘一直是和八手神龍端木正在一起，而那受傷之人，卻並非是八手神龍端木正……

　　正忖思間，突聽一個清脆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三位請這邊來吧！」

　　蕭翎抬頭看去，只見一個女人身影，遙遙的停身在兩丈開外，夜色朦朧，蕭翎雖有著過人的目力，也只是隱約可辨形態，無法瞧清楚面貌。

　　玉蘭一直心有懷疑，聞聲立時向前奔去，那知對方早已料到，玉蘭人還在一丈開外，那女子已轉過了身去，說道：「請恕我先走一步帶路了。」

　　蕭翎和金蘭緊隨玉蘭身後而行，那女子已轉身行出了四五尺遠。

　　三人隨那女子身後，又行了半里左右，到了一處高大的宅院前面，只見她舉手一推，兩扇木門應手而開，說道：「三位請進。」口中在謙讓，人已穿門而入。

　　她走的十分快速，使蕭翎等沒有打量宅院中形勢的時間。

　　穿越過兩重庭院，轉入一座跨院之中。

　　蕭翎借隱隱星光，照出那帶路女子，穿著一身藍衣。

　　只見那藍衣女，直行到一座高大的瓦屋之前，停了下來，說道：「三位請進。」一推門先自走了進去。

　　蕭翎等一直想瞧瞧她的面貌，但卻是一直沒有機會瞧到。

　　金蘭一側身，搶到蕭翎前面，道：「妾婢帶路。」緊隨那藍衣女身後而入。

　　蕭翎心知她是怕室中暗藏埋伏，搶前而入，一身試險，萬一有人施襲，金蘭首為其衝，自己也可有充分的拒敵時間。

　　忽見火光一閃，室中亮起了一隻燭火。

　　一隻寬大的木榻上，一個頭上包著白布的黃衣人，擁被倚壁而坐。

　　木榻前一個青衣童子，背上插著寶劍，手上執著燭火。

　　只聽那黃衣人歎道：「三位多多原諒，他們為了我的安全，故佈了很多疑陣，有勞三位玉趾。」

　　蕭翎道：「不敢，不敢，兄台的傷勢，好些了麼？」

　　那黃衣人道：「傷勢好了不少，有勞幾位掛念。」

　　蕭翎道：「在下等如若早知兄台已被人救了出來，我等也不再趕來此地赴約了。」

　　那黃衣人道：「兄台如此守信，在下也不讓兄台虛此一行，有一件珍重之物相贈。」

　　蕭翎冷笑一聲，道：「咱們只有幫助兄台，至於珍貴之物相贈，在下等不敢承受，……」語聲微微一頓，又道：「在下等還有要事，不能在此久留了，就此別過。」轉身向前行去。

　　那黃衣人道：「兄台暫請留步。」

　　蕭翎停下身子，回頭說道：「閣下還有什麼指教？」

　　黃衣人道：「勞動諸位，並非在下存心如此。」

　　蕭翎道：「此乃小事一樁，兄台不用放在心上了。」

　　黃衣人緩緩說道：「兄台如何稱呼？」

　　蕭翎道：「在下蕭翎。」

　　那黃衣人似是陡然間受了重擊一般，全身一陣顫抖，道：「你是百花山莊中人？」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在下兩天之前，還是百花山莊中的三莊主，但此刻卻是百花山莊中的大敵！」

　　黃衣人道：「這話怎麼說？」

　　蕭翎道：「個中原因，一言難盡，但在下卻是言出衷誠，字字真實。」

　　黃衣人沉吟了一陣，道：「不論你是否仍是百花山莊中人，但不失為一個言而有信的君子……」

　　微微一頓低聲對那童子說道：「把我枕邊一包裹，送給這位蕭兄。」

　　那童子應聲由那黃衣人枕下取出一個黃色緞子小包遞向蕭翎。

　　蕭翎雙目凝注在黃衣緞包之上，卻不立刻伸手去接，緩緩問道：「兄台可否先行說明，那包中包的何物。」

　　黃衣人緩緩閉上雙眼，倚在壁上說道：「快些接過去吧！老夫已感不支，我得休息了。」

　　他和蕭翎這番交談，一直是稱兄道弟，此刻忽然口氣變的托大起來。

　　蕭翎緩緩接過黃色布包，在手中掂了一掂，只覺分量不重，正待當面打開，突聽那黃衣人低沉著說道：「不要看，快些去吧！」

　　蕭翎停下手，道：「在下恭敬不如從命了……」微微一頓，又道：「兄台可否把姓名、身份見示在下？」

　　黃衣人道：「不用了，日後你自會知道，三位請快些去吧。」

　　蕭翎一抱拳，道：「兄台珍重。」轉身大步出室。

　　金蘭、玉蘭，緊隨在蕭翎身側，魚貫出室。

　　三人只不過行去丈餘，那室中燭火已一閃而熄。

　　蕭翎輕聲一歎，道：「這人極為神秘……」

　　突聽一個低沉清越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三位請這邊來。」

　　蕭翎仔細聽那聲音，頗似剛才為三人帶路的藍衣女子口音，回顧了金蘭一眼，道：「這事情有些古怪，那重傷的黃衣人，似是有著很高的身份，但亦似失去了自由，被人重重保護，也似被重重監視。」

　　玉蘭道：「不錯，咱們過去瞧瞧吧！」

　　三人循聲行去，走約四五丈，果見一個長髮披垂的女子，站在星光下。

　　夜風飄起了她的長髮和衣袂。

　　玉蘭低聲對金蘭說道：「不似剛才那帶路的姑娘。」

　　蕭翎輕輕咳了一聲，道：「姑娘可是招呼我等？」

　　那披髮藍衣婦人，仍是背對三人而立，冷冷的說道：「叫我夫人。」

　　蕭翎怔了一怔，道：「夫人……」

　　那藍衣婦人接道：「不錯，叫我夫人。」

　　蕭翎道：「夫人招呼我等，不知有何見教？」

　　那藍衣婦人道：「你們見過他了？」

　　蕭翎心中暗道：鬼鬼祟祟的故作神秘，不知是何用心？口中卻道：「你是說那黃衣人？」

　　藍衣婦人道：「不錯，他是我的丈夫。」

　　蕭翎道：「啊！原來是……」

　　忽然想到還不知那黃衣人的姓名，說了一半，只好停下。

　　只聽那藍衣婦人道：「我丈夫可曾有什麼東西交給你麼？

　　蕭翎道：「他交給我一個黃色的布包。」

　　藍衣婦人道：「你把那布包放在地上，自行去吧！」

　　蕭翎瞧了瞧黃緞布包，依言放在地上，暗道：你們夫妻，還你也是一樣……。正待轉身而去，忽然想起，那黃衣人交付此物時，言語之間，頗有重重相託之意，這女子是否真是他的夫人，無法證明，如是被別人騙了過去，豈不是負人所託了麼？

　　那藍衣婦人，似已查覺出蕭翎有反悔之意，一俟蕭翎放下了身懷布包，突然一挫柳腰，右手疾伸而出，向那布包抓去。

　　就在那藍衣婦人伸手的同時，蕭翎的右手，也疾快的伸了出去。

　　蕭翎距離較近，那藍衣女人手指觸及布包時，蕭翎已把那布包搶到手中。

　　藍衣婦人右手一起，點向蕭翎腕間。

　　蕭翎挫腕疾退，躍開五尺。

　　藍衣婦人左手搶蕭翎那布包，右手點向蕭翎腕脈，但始終沒有同轉身子。

　　蕭翎搶回布包，沉聲說道：「在下如若能確知你是他的夫人，自當歸還原主！」

　　那藍衣婦人道：「你們帶不走這些東西，何苦要自找煩惱！」

　　蕭翎暗道：這包中不知究竟何物？看來十分重要。當下說道：「夫人不要誤會，在下並無侵吞此物之心，只是無法確知夫人身份，豈能輕易把別人相託之物，贈送於人。」

　　那藍衣婦人道：「你如何才肯相信我是他的夫人呢？」

　　蕭翎道：「如若妳真是他的夫人，他又為什麼不把此物交託於妳，卻給在下一個毫不相干的人？」

　　藍衣婦人道：「你可知道那包布中包的何物？」

　　蕭翎道：「不知道，在下還未曾打開瞧過。」

　　藍衣婦人道：「你如不肯把東西交還於我，可別後悔。」

　　蕭翎回顧了玉蘭和金蘭一眼，低聲一歎、道：「早知如此，咱們真不該赴約而來，自尋這些無謂麻煩了……」

　　玉蘭道：「事已至此，相公也不用煩惱，咱們走吧！」

　　蕭翎藏好布包，轉身而去。

　　只聽身後傳來那藍衣婦人的冷笑，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蕭翎高聲說道：「好男不和女鬥，在下不願和一個女流之輩動手。」如快腳步，向前奔去，心中卻是暗作忖思道：難道這布包之中，當真是異常珍貴之物不成？為什麼他連自己的妻子都不給，卻交給我一個見面兩次的陌生人？

　　只覺一股好奇的衝動，由心底泛了起來，恨不得立刻從懷中取出布包，打開瞧上一瞧。

　　但他終於忍了下去，一口氣奔行了兩三里遠。

　　此際，夜色已濃，冷霧湧起，四周重重夜霧，視界不清，難見一丈外的景物。

　　玉蘭低聲說道：「看來那藍衣女人是嚇唬咱們了……」

　　一聲未完，突然一陣冷笑傳來，道：「識時務的留下東西，還可保得一條性命。」

　　這聲音十分粗重，顯然男子口音。

　　蕭翎低聲對二婢說道：「小心暗器！」一邊運足目力，向發話之處望去。

　　他內功精深，目力過人，凝目望去，只見東南方向一個小樹之後，似是站著一條人影，當下冷笑一聲，道：「一棵小樹，豈是藏身所在，這等鬼鬼祟祟的舉動，豈是英雄行徑。」

　　只聽一聲冷笑，道：「好眼力。」一個人影，由那小樹後面閃出，緩步直行過來。

　　蕭翎暗中凝集功力戒備，口中說道：「咱們素不相識，何以攔我去路？」

　　這時，那黑影已逼近三人停身處四五尺左右，已隱約可見形貌。

　　那是個胸垂長髯的大漢，背上斜插兵刃，身著黑色勁裝。

　　只見他一翻腕，拔出背上兵刃，夜霧中閃起一道白芒，冷冷說道：「你們現在處境險惡，已被重重圍困，不如聽在下良言相勸，留下東西去吧！」

　　蕭翎道：「你是什麼人？」

　　那長髯大漢道：「這個你不用問！」

　　蕭翎道：「既是如此，咱們也不用搭訕了。」

　　那長髯大漢突然放聲大笑，道：「三位已陷入重圍之中，何苦要作困獸之鬥，一個人如是死去，就有世間最珍責的東西，也是無用之物。」

　　蕭翎道：「在下一向是不聽別人嚇唬，不錯，我確實帶有一包東西，但並非是偷盜別人之物，閣下手執兵刃，大言不慚，可是存心劫取麼？」

　　那大漢冷冷說道：「你認為我嚇唬你們的麼？三位請四下瞧瞧，當知在下並非信口開河了。」

　　蕭翎流目四顧，果然發現了四周正有著十幾條人影，緩步向前逼來。

　　金蘭、玉蘭一齊翻腕拔出背上長劍，準備迎敵。

　　蕭翎只覺一股無名的怒火，湧了上來，冷肅的說道：「在下並無侵佔別人之物的用心，但事情未明之前？此物亦不能交給諸位，如是武林中完全棄去情理，動不動就要以武功相搏，性命相拼，那怎麼還能算人。」

　　那長髯大漢仰天一陣大笑，道：「你可是認為我們和你拼命麼？」

　　蕭翎道：「你們分由四面八方圍了上來，手中各持兵刃不是準備拼命，難道還是來講理的麼？」

　　長髯大漢冷冷說道：「四周圍逼過來的人，都是本門中一流高手，如若動起手來，在下相信你們難以抵拒十招。」

　　蕭翎怒道：「這個我倒不信，諸位如若一定要試試看，可不要怪我蕭翎出手傷人了。」

　　那長髯大漢呆了一呆，道：「你就是那極一時盛名的蕭翎？」

　　蕭翎心中暗道：只怕這人，又把我誤認成那位藍玉棠了！但口中卻含含糊糊的應道：「在下正是蕭翎。」

　　那長髯大漢忽然長長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道：「我早就應該想到他所託付的人，定非平庸之輩……」

　　目光投注到蕭翎臉上，接道：「在下雖然久聞大名，但此事對本門太過重要，蕭大俠如是不肯將其交還，怪不得我們只好倚多一拼了！」

　　蕭翎心下奇怪，暗暗忖道：我懷中之物，既然是他們門戶珍貴之物，何以黃衣人竟把它交給我一個局外人呢？為什麼這些人不向他討取，偏要等到那人給我之後，卻雲集高手，迫我交出來呢……

　　他越想越覺其中疑竇重重，難以自解。

　　只聽那長髯大漢說道：「以蕭大俠的盛名，絕不致妄取他人之物，咱們這邊恭候賜還了。」

　　蕭翎高聲說道：「如若兄台能把那黃衣人找將過來，讓他吩咐一言，在下立刻雙手奉上原物。」

　　長髯大漢道：「他傷勢很重，行動不便。」

　　蕭翎道：「既是如此，咱們就同去見他，但得他一句話，豈不是迎刃而解。」

　　那長髯大漢臉色一變，道：「這般說來，蕭大俠是有意和咱們過不去了？」

　　蕭翎奇道：「在下之言，那裏不對了？」

　　長髯大漢冷笑一聲，道：「如是他願把東西交付我們，自然是不用交給你了！」

　　蕭翎心中暗道：這話倒是不錯，那黃衣人真也是奇怪的很，夫妻、同門，都似不足以受他之託，但對我一這個匆匆一面之人，卻是倚信甚深。唉！這布包裡究係藏放何物，竟然引得他們夫妻離心、同門謀奪……

　　那長髯大漢眼看蕭翎不答問話，忍不住又道：「蕭大俠意下如何？」

　　蕭翎道：「什麼事？」

　　長髯大漢道：「交還本門之物。」

　　蕭翎流目四顧一跟，只見那些環伺在四周的大漢們，一個個怒目橫眉，滿臉激怒，大有立刻出手之意，似是那黃衣人交給他的東西，和這些人都有著深切的關係。

　　長髯大漢似是已有些迫不及待，低聲說道：「蕭大俠究是交不交還，還請早作決定，在下等已然等待得有些不耐了。」

　　玉蘭長劍一擺，低聲對蕭翎說道：「相公，那人交給你一包事物時，寄望是何等殷切，相公如把這包東西交給了這些人，豈不是有負那老人所託了麼？」

　　蕭翎道：「不錯……」目光轉注那長髯大漢的臉上，道：「閣下如想要在下交出東西，唯一的辦法，就是要那付託於我的原主，親來討取。」

　　長髯大漢道：「難道除此之外，已無商討的餘地了麼？」

　　蕭翎道：「在下向來是一言為定。」

　　長髯大漢冷冷說道：「依在下之見，只怕是還有一條可循之路。」

　　蕭翎道：「那除非你們動手搶奪。」

　　長髯大漢道：「不錯，動手搶奪！」

　　蕭翎道：「如若閣下自認能夠搶得過去，那就不妨試試！」

　　長髯大漢道：「蕭大俠執意不肯交還本門中的失物，我等已別無可選之途。」一揮手中兵刃，當先欺身而上。

　　蕭翎正待出手，忽覺人影一閃，金蘭已搶先出手，長劍斜出，接下那大漢招術。

　　只聽四周響起了一陣怒喝，夜霧中兵刃閃光，環伺在四周的人影，一一齊攻了上來。

　　蕭翎右手一揮，劈出一掌。

　　一股強猛的掌風，疾湧而出，迫退了兩個當先衝近之人。

　　玉蘭長劍疾起，擋住了西面攻來之敵，口中說道：「相公，咱們破圍而出吧！」

　　原來蕭翎心中仍在想著該不該把懷中之物，交還於人，並無和人動手之心，聽得金蘭一提，忽然醒悟，忖道：不錯，不論該否交還這包事物，也不宜和他們纏鬥。

　　念轉志決，雙掌連環劈出，口中怒聲喝道：「擋我者死！」

　　一陣狂飇，疾捲而出，衝開了一條出路。

　　玉蘭劍演「伏地追風」，迫退兩個圍攻強敵，當先一躍，破圍而去。

　　蕭翎右掌疾出一招「天馬行空」，逼開那長髯大漢手中兵刃，道：「金蘭快走！」

　　金蘭長劍護面，一長柳腰，直竄出七八尺外。

　　蕭翎雙掌連環劈出，擋開四周合圍之敵，一伏身子，由那長髯大漢身側掠過，舉動迅快，待那大漢同過兵刃時，蕭翎人已到了丈餘開外。

　　這四下合圍的大漢，已然分頭追向二婢，兵刃在夜霧中閃光。

　　蕭翎心中暗道：如不設法傷他們一個，使他們知難而退，這番纏鬥，只怕是難以休止，心念轉動，施展開「八步登空」的上乘輕功，飛身掠影，追上二婢，暗中運集了「修羅指力」，一指點了出去。

　　夜霧中響起一聲慘叫，一個逼得最近的大漢，突然倒了下去。

　　那大漢身後緊隨的同伴，倉促之間，揮動手中兵刃，劈了出去，待他瞧清楚是自己人時，已自收刀不及，生生把他同伴的一條膀子給斬了下來。

　　就這一緩，蕭翎已追上二婢，雙手齊出，一手一個，抓住二婢手臂，提氣疾奔。

　　二婢輕功，雖非絕佳，但卻有了很好的基礎成就，加上蕭翎拖帶之力，更是快逾奔馬，轉瞬之間，已把追兵甩開。

　　蕭翎放下二婢，仰天一聲長嘆，道：「這武林之中，當真是處處是非，唉！彼此素不相識，卻毫無來由的和人打了一架。」

　　玉蘭嗤的一笑，道：「相公為人太好了，才會處處招惹上麻煩。」

　　蕭翎奇道：「為什麼好人偏多煩惱？」

　　玉蘭道：「此事簡單的很，如是相公生具一副奸滑之相，那日咱們縱然遇上那重傷老人，他也不會和你訂下今夜之約。」

　　蕭翎道：「唉！這話也有道理。」

　　玉蘭微微一笑，接道：「他受了重傷，也知道了自己處境之危，相公相貌端正，使那人一見之下，就覺著相公是一位可託可信之人。」

　　蕭翎道：「今夜咱們所遇之人不是他的妻子，就是他的屬下，想他在重重保護之下，早已應是無慮安全，為何又把一包東西交付於我，這不像遺託，倒像有心安排一場爭奪之戰，那人用心，使人莫測高深了！」

　　玉蘭道：「他用心也就在此了，他不肯把這包東西，交給妻子、屬下，不外有兩種緣故。」

　　蕭翎道：「瞧不出妳還是位足智多謀的女諸葛，什麼緣故，說來聽聽？」

　　玉蘭道：「相公且慢誇獎，妾婢還不知說的對是不對？……」嫣然一笑，接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那人把這包事物，交給相公，如往壞處說，他是嫁禍保命，讓妻子、屬下，都知他把寶物送了人，殺了他已沒用。」

　　蕭翎道：「好！那第二個緣故，又是為何？」

　　玉蘭道：「這第二個緣故，是那黃衣人已然默查出妻子、屬下都不足以持有其物，或是氣忿於他妻子、屬下的惡行，忿怒之下，才把其物交給相公。」

　　金蘭道：「那包裹中，不知是何物？咱們打開瞧瞧吧。」

　　蕭翎道：「不行，此物並非我們所有，如何擅自瞧看。」

　　玉蘭笑道：「那人早已把此物送給你了，相公自是隨時可以開啟。」

　　蕭翎凝目思索一陣道：「不錯，聽那人言語口氣之中，確有將此物送我之意。」探手入懷，取出布包，仰臉望望天色道：「星黯霧重，視線不清，咱們先找處停身之處，再看不遲。」

　　這些日子中，他和二婢日久相處，福禍與共，主婢之間的距離，已然逐漸的消失。

　　玉蘭回身說道：「妾婢帶路。」放步向前行去。

第二十一章　萬里奔波投書信

　　蕭翎、金蘭緊隨玉蘭身後向前行去，大約頓飯工夫，到了一座村莊前面，玉蘭略一打量村落形勢，繞向西邊行去，又走了里許左右，到了一座神廟前面。

　　蕭翎望著玉蘭，笑道：「妳怎麼知道此地有廟？」

　　玉蘭笑道：「妾婢記憶之中，此處甚多廟宇，都在村落西面，故而妄作預測，大膽一試，竟然被我摸對了。」

　　蕭翎道：「難得妳有此記憶。」緩步進入神廟。

　　這是座很小土地廟，一間瓦屋，也不過可容下四五人。

　　玉蘭道：「打開那黃布包瞧瞧吧！」晃燃了火摺子。

　　蕭翎解開布包，只見裏面是一個精巧的木盒，木盒上雕刻了一個神態威猛的飛鷹，下面刻著「唯吾獨尊」四個橫寫的小字，蕭翎心中暗道：好大的口氣！

　　打開木盒，只見裏面白緞表底上，放著一把銅鑰，火光下，只見四個草書字，刻在銅鑰之上，寫的是「禁宮副鑰」。

　　蕭翎目光一掠那鑰上四字，不禁心頭一跳，暗道：不少人窮盡了一生心力，尋找「禁宮之鑰」，但都白費了心機，卻被我蕭翎無意之中得來……。

　　忽然心念一轉，暗道：不對呀！這銅鑰之上，既然寫著：「禁宮副鑰」，那是說另外定然還有正鑰了……。

　　遙聞馬嘶之聲，打斷了蕭翎的思路。

　　玉蘭隨手熄去了火摺子。

　　蕭翎也同時合上了木盒，藏入懷中。

　　只聽馬蹄聲，由遠而近，行近了小廟。

　　一個粗重的男子口音說道：「是一座小小的土地廟。」

　　只聽另一個清細的童子口音，說道：「我瞧的清清楚楚，那火光就在此處。」

　　另一個蒼老口音道：「只怕你瞧花了眼，老夫怎麼沒有瞧到？」

　　那童子口音道：「我瞧的清清楚楚，你們要是不信，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了。」

　　只聽那最先說話重粗的口音道：「不用吵了，咱們進去瞧瞧就是。」

　　蕭翎心中暗道：糟糕，這廟中只不過方圓數尺之地，如何能夠藏得了身子，看來非要被他們找出不可。

　　玉蘭輕輕一扯金蘭衣袖，分藏門內兩側。

　　只聽步履聲響，一個全身黑衣的大漢，快步走了進來。

　　蕭翎心中還未決定該如何對付來人，但意識中，卻有著不讓對方發現之意，一提真氣，身子平飛而起，貼在屋面之上。

　　那大漢警覺之心甚高，一腳踏入屋門，突然停了下來，唰的一聲，抽出了背上單刀，喝道：「裡面是什麼人。」

　　原來蕭翎飛身而起的舉動，太過匆忙，未留心衣襟帶起了風聲。

　　金蘭、玉蘭雖然全身都緊貼在牆壁上，盡量縮小形體，但因這土地廟，太過狹小，那大漢只要目光左右一轉，必可看到兩人。

　　但他被蕭翎衣襟帶起的風聲所愚，全部精神，一直貫注到那神像供台之處，忽略了兩側。

　　此際，天尚未亮，夜霧甚濃，廟中更是黑暗，那大漢一時間，無法看清廟中景物。

　　只聽那蒼老的口音說道：「怎麼？廟中當真的有人麼？」

　　那黑衣大漢輕輕咳了一聲，道：「我好像聽到了一點動靜。」

　　那蒼老口音說道：「小小一座土地廟，不過一間房子，有什麼東西，還不是一目了然。」

　　那大漢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大步向廟中行入。

　　玉蘭早已蓄勢戒備，看準他的穴道，全力點出。

　　那大漢一被蕭翎衣襟帶起的風聲所惑，全副精神，專注面前，卻不料變自身後，毫無警覺，穴道突地被點。

　　金蘭疾的搶出一步，右手一把抓住那大漢身軀，左手卻接住他跌落的單刀。

　　廟外兩人，似乎已有所驚覺，只聽那蒼老的口音說道：「廟中情形如何？」左手拔出背上單刀，右手摸出了一枚梭子鏢，悄無聲息的向廟門前門欺去。

　　玉蘭久久不聞聲息，忍不住探頭向外一看，不料剛剛探出了半個面孔，突見寒芒一閃，疾飛而至。

　　玉蘭急急一縮脖子，梭子鏢掠面飛過。

　　但聞蓬然一聲，正擊在神像上。

　　玉蘭翻腕抽出長劍，正待躍出屋去，突見人影一閃，穿了出去，只見那快速的身法，已知是蕭翎無疑，當下急急喝道：「相公不可放過他們。」緊隨著躍出廟外。

　　凝目望去，蕭翎已和人動上了手，那人手中雖有單刀，但已被蕭翎掌力緊逼的不能施展，落敗不過是轉眼間事。

　　玉蘭目光一轉，只見丈餘外處一人已然騎上馬背，立時繞過蕭翎，追了上去。

　　她因不知眼下三人是何身份，故已有心不讓他們逃走一人。

　　馬上人眼見玉蘭追來，立時一帶馬頭，急奔而去。

　　玉蘭一提氣，放腿疾追，眨眼之間，已追出五丈開外。

　　忽聞衣袂飄起，掠頂而過，一條人影，有如飛鷹下撲，一把抓住了那馬上人，生生從馬背上拖了下來。

　　玉蘭疾快的伸一指，點中那人穴道，笑道：「相公好快速的身法，不知是何名稱？」

　　蕭翎道：「凌波步。」

　　玉蘭伸手提起那人，仔細一瞧，竟是個十四五歲的童子，當下笑道：「這三個人不知是何來路，咱們得仔細審問一下。」緩步走回屋中。

　　金蘭早已把屋外之人，提入室中，玉蘭放下手中童子，低聲對蕭翎道：「相公請問。」

　　蕭翎搖搖頭道：「還是你來問吧！」

　　玉蘭一揚手中寶劍，掠著三人面上掃過，道：「老老實實答覆我的問話，如有一句虛言，被我聽出破綻，當心性命！」一掌拍活那黑衣大漢身上穴道，卻順勢一腳踢中他「湧泉穴」，接道：「還是你先說吧！」

　　那大漢長長吁一口氣，道：「咱們夜行此地，發現火光尋來，遇上三位，動手被擒……」

　　玉蘭接道：「這樣簡單，我也不用問你們了。」

　　黑衣大漢道：「姑娘要問什麼？」

　　玉蘭道：「好！我問一句，你們答一句就是，你們是那一門派中的人物？」

　　黑衣大漢道：「我等流浪江湖，沒有門派。」

　　玉蘭想了想，道：「總該有一個首腦之人吧？」

　　那大漢道：「說了雖不妨事，但在下得先問姑娘一言。」

　　玉蘭道：「好啊！你倒先問起我了！」

　　那大漢道：「在下先要知道姑娘身份，如是該說，咱們就一一奉告，如是不該說，姑娘也不用多麻煩了，一劍把咱們殺死就是。」

　　玉蘭道：「很乾脆，那你先問吧！」

　　黑衣大漢道：「姑娘是那一道中人物？」

　　玉蘭沉吟了一陣，道：「那是咱們公子，我們姊妹，奉伴公子遊玩山水，很少和武林人物來往。」

　　黑衣大漢道：「請問你們相公貴姓？」

　　玉蘭回顧了蕭翎一眼，道：「我家相公姓蕭……」她雖是聰慧過人，但終是缺少江湖閱歷，應對之間，難以流暢。

　　那大漢道：「蕭什麼？」

　　玉蘭心下好生為難，想到蕭翎加盟百花山莊一事，天下皆已知聞，如若說出蕭翎之名，這大漢定然認為是百花山莊中人……一時竟是想不出如何回答。

　　只聽蕭翎接口說道：「在下蕭翎。」

　　那大漢喜道：「你就是蕭大俠，在下久仰了。」

　　蕭翎一皺眉頭，道：「不敢，不敢。」

　　玉蘭道：「不用藉故攀交情了，該說說你們的來歷了！」

　　那黑衣大漢對玉蘭之言，恍如不聞，卻望著蕭翎說道：「蕭大俠找得我們好苦，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遇得全不費工夫。」

　　蕭翎訝然說道：「找我？」

　　那黑衣大漢道：「你可是蕭翎蕭大俠麼？」

　　蕭翎道：「在下正是蕭翎。」

　　黑衣大漢道：「那不會錯了。」

　　蕭翎忽然想到假冒自己之名的藍玉棠，搖搖頭道：「恐怕你不是找我的，是找另外一位蕭翎。」

　　玉蘭要待攔阻，已來不及，蕭翎已講出了口。

　　那黑衣大漢，道：「這世間有幾個蕭翎？」

　　蕭翎道：「就我所知，已經有兩個蕭翎了。」

　　黑衣大漢道：「這就難辦了。」

　　玉蘭冷冷接道：「你這人怎麼搞的？什麼事說出來就是，吞吞吐吐一點也不乾脆！」

　　黑衣大漢對玉蘭的催促和責斥，渾如未聞，望著蕭翎問道：「那兩個蕭翎可有真假之別？」

　　蕭翎道：「一真一假。」

　　黑衣大漢道：「那你是真的還是假的？」

　　蕭翎道：「我是真的。」

　　玉蘭看兩人有如故友相逢一般，談說往事，笑語生風，心中暗道：真要命，審問人犯，那有這樣的問法？這簡直是在杯酒言歡一般……。

　　只聽那黑衣大漢道：「好！在下就相信你說的話。」

　　蕭翎道：「什麼事？」

　　黑衣大漢道：「在下受人之託，轉交給蕭大俠一件東西。」

　　玉蘭怒道：「有話快說，有東西就快拿出來，似你這般吞吞吐吐的人，當真是急人的很。」

　　黑衣大漢伸手探入懷中，摸出一隻書簡，遞向蕭翎手中道：「蕭大俠先請瞧過這封書信，咱們再談不遲。」

　　蕭翎接過書簡，心中大是疑惑，此信不知是何人手筆，也不知寫的什麼？如何能和我蕭翎扯上關係。

　　他自知初入江湖，可算得識人不多，這封書信，八成是要找那假冒自己之名的藍玉棠。

　　他雖是心作此想，但卻是無法按捺下好奇之心，低聲說道：「玉蘭設法點起一個燈火如何？」

　　玉蘭望了那黑衣大漢一眼，冷冷說道：「你如是心存鬼計，想讓人燃起燈火，以招救兵，那可是自找死路。」

　　她是懷疑那黑衣大漢暗中施謀，但卻又不敢違抗蕭翎之命，緩緩伸入懷中，摸出一隻火摺子，隨手一晃，登時亮起了一道火光。

　　蕭翎低頭一看，只見信封之上寫道：書送蕭翎親拆。

　　玉蘭一沉手腕，熄去了火摺子，道：「相公，什麼人寫給你的信？」

　　蕭翎道：「不知道！」

　　玉蘭道：「一點也瞧不出麼？」

　　蕭翎道：「拆開瞧瞧再說。」

　　玉蘭道：「相公不可造次，江湖之上，無所不有，先讓賤妾問出此信來歷，再作決定。」

　　蕭翎亦曾聽那莊山貝談過江湖的諸般奸詐陰謀，當下不再言語。

　　玉蘭不問蕭翎，僅回頭對那黑衣大漢說道：「這信是何人所託的？」

　　黑衣大漢目注玉蘭，吞吞吐吐地道：「是一位姑娘所託。」

　　玉蘭道：「是女人？」

　　黑衣大漢道：「是一位姑娘。」

　　他想此言一出，可能激怒玉蘭，是以吞吞吐吐，不敢出口。

　　只聽蕭翎插口說道：「那女子姓什麼？」

　　黑衣大漢道：「在下只知她姓岳……」

　　蕭翎只覺心頭突然被人打了一拳，起了一陣巨烈的波動，良久難以自制。

　　玉蘭似是已覺出蕭翎激動的神情，伸出手去，握住蕭翎的右腕，說道：「相公，你怎麼啦？」

　　蕭翎道：「我很好，你不用擔心……」目光轉到那大漢臉上，問道：「那位岳姑娘在何處？」

　　黑衣大漢道：「那位岳姑娘曾經告訴我等，她已在信中寫的明白，只要我等把此信親手交給蕭翎，也就是了。」

　　蕭翎道：「你們和那岳姑娘有何淵源要這般東奔西走的替她送信？」

　　黑衣大漢道：「在下等受過岳姑娘救命之恩，親口答應岳姑娘，不論找遍了天涯海角，亦要把此信親手交給蕭大俠。」

　　那玉蘭目睹蕭翎緊張、激動之情，心知那位姑娘和蕭翎必有著非常的淵源，站在一側，不再接口。

　　蕭翎激動的情緒，逐漸的平靜下來，緩緩說道：「那位岳姑娘，不知如何稱呼？」

　　那大漢想了一陣，道：「那岳姑娘雖然救了我等性命，但她始終未曾提過名字。」

　　蕭翎道：「那岳姑娘是個何等模樣的人物？」心中突然動了懷疑。

　　那大漢沉吟了一陣，道：「一位年輕的姑娘，素粧淡服，但卻生的極美，不可逼視，在下只覺她是位很美麗的姑娘，因在下未曾細看，很難說出和別人不同之處。」

　　蕭翎道：「你們在何地，遇上岳姑娘的？」

　　那大漢道：「大巴山中。」

　　蕭翎暗道：那大巴山綿連千里，誰知你們在大巴山何處被救，似這般籠統之言，豈不使人多疑。

　　心念電轉，卻未說出口去。

　　那大漢沉吟了一陣接道：「那是黃昏時分，我等誤入了別人的禁地，給人生擒，被囚在一座高峰之上，讓我等自生自滅，那山峰高出雲表，罡風如刀，上面苦寒無比，普通之人，不消兩個三個時辰，便被凍僵，就算是有著武功之人，也難支持多久，正當不立之時，岳姑娘卻突然出現……」

　　蕭翎心中一動，暗道：我那岳姊姊用的軟劍，江湖之上，甚少見到，他如見過，定然知道，急急接口說道：「那位岳姑娘用的什麼兵刃？」

　　黑衣大漢道：「沒帶兵刃！不知她使用何物，斬斷了我等身上捆綁的牛筋，解救了我等性命，指示了我等下山之路，囑我等代她轉交一封書信，飄然而去。」

　　玉蘭冷冷接道：「哼！那岳姑娘在大巴山中既然無事，何以不肯自己下山來找呢？」

　　那黑衣大漢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她在那裏是否有事，蕭大俠何不拆開書信瞧瞧，那封信她是早經寫好，只在等待著那送信人的機會而已，想必寫的十分仔細。」

　　玉蘭突然晃燃了火摺子，在神像之前，取過一盞油燈，伸手撥長燈蕊，燃了起來，說道：「好，咱們也不怕燃起燈火，中了你們的鬼計，引來你們的伏兵……」

　　黑衣大漢道：「姑娘放心，在下說的都是實言。」

　　玉蘭晃燃起燈火，說道：「相公，打開書信瞧瞧吧！不要被他們欺騙過去。」

　　蕭翎依言拆開書信，只見上面寫道：「見字即來大巴山秀雲峰下。」簡簡單單的十一個草書。

　　蕭翎想不到竟是這樣一封簡單的信，他盡力回想岳小釵的筆跡，但相處之時，自己年紀幼小，根本已無法想起，是否看到過岳小釵的筆跡。

　　玉蘭眼看蕭翎捧書沉吟，久久不言，忍不住說道：「相公！那信書上說些什麼？」

　　蕭翎緩緩把書信遞了過去，道：「妳瞧瞧看吧！」

　　玉蘭有些受寵若驚的說道：「妾婢可以瞧麼？」

　　蕭翎道：「不要緊。」

　　玉蘭光一掠，已然瞧完信上之言，說道：「如此簡單麼？」

　　蕭翎道：「我也有些懷疑，如果我那岳姊姊寫信給我，絕不會如此簡單。」

　　玉蘭道：「你可記得那岳姑娘的筆跡麼？」

　　蕭翎道：「記憶不起。」

　　玉蘭突然吹熄手中燈火，順手點了那黑衣大漢穴道，說道：「天色不早，咱們也一該運氣調息一下，明天再問他們。」

　　蕭翎心中對那岳小釵的懷慕，十分殷切，雖然覺著這封簡單的函件，疑綻重重，但心中又盼望它確是岳小釵所寫的。

　　深重的懷念，使他自己想出了一種理由來解釋這封函件短促的原因，他心中暗忖道：岳姊姊寫這封書信之時，並不知此信會真的到我手中，也許她寫了一百封這樣的短函，交託給數百人找我，多一封信多一個人，就多一分找到我的機會，就算此信落入了別人手中，也不要緊，她可以隱在暗處，默查那赴約之人，如若不是我，自然不用現身相見了。

　　他愈想愈覺理由正確，赴約之心，油然而生。

　　夜霧更濃，小廟內外，一片漆黑。

　　廟外，不時傳來了馬嘶之聲，想是三人所騎的健馬，尚未逸去，徘徊在小廟附近。

　　蕭翎心中懷念著岳姊姊，一直無法靜下心來，難以入定。

　　忽然，聽得一陣細語之聲，傳了過來。

　　那聲音十分遙遠，雖聞其聲，卻無法辨出說的什麼！

　　玉蘭低聲對蕭翎說道：「平常日子裡，如有武林人物進了百花山莊百里之內，立時由快馬、飛鴿傳入百花山莊，每到天色入夜之後，三更之前，那人在百花山莊之內所作所為，都被詳細的記入了一封密函之中被送往百花山莊……」

　　蕭翎吃了一驚，道：「有這等事……」忽然想起沈木風在各大門派之內，都安了奸細、眼線，各大門派中有什麼動靜作為，他都能夠瞭如指掌，在這百花山莊百里之內，佈下眼線，豈不是輕而易舉之事。

　　只聽玉蘭說道：「因此，這附近武林人物的活動，定然已得沈木風的默許，或許他別有所圖，不加過問。」

　　蕭翎道：「目下江湖高手雲集此處，到處都是身負絕技的人，那沈木風派在各地的暗樁，絕無法追蹤這些人的行動，是以，有時視而無聞，以免露出身份。」

　　玉蘭道：「妾婢之見，那沈木風定已別有計劃，如是在平常的規矩，三日之內，那人還不逸開時，沈木風必定要派人謀殺……」

　　只聽外面人聲漸近，已可聽到了清晰的步履之聲。

　　只聽二人說道：「咱們進入這小廟中坐坐如何？」

　　蕭翎心中暗道：糟糕，這一座小廟，不過兩間房子大小，已經擠滿了人，如若要進來休息一下，勢必碰上面不可。

　　只聽另一個沉重的聲音道：「不用進去坐了，前面幾處農舍，就到了敝幫主的息駕之處，在下先見了敝幫主之後再說。」

　　蕭翎心中暗道：不知此人是那一幫中的人，連他們幫主也親自趕來了此地。

　　那當先說話之人，不再多言，加快腳步行去。

　　只聽步履聲逐漸遠去，消失不聞。

　　蕭翎低聲向玉蘭說道：「此地似是一個四通八達的要隘，不宜久留，趁天色未明，咱們帶著三人走吧！」

　　玉蘭道：「好！賤妾開道，金蘭姊姊請照顧這三個人，如是他們故意刁難，不願行動，或是招惹同道，無事生非。讓別人先和我們打了起來，他們袖手旁觀，從中取利，那就先殺了他們，一個搗蛋殺一個，三個刁難一起殺！」

　　她似有意讓三人聽到，最後這句話，故意提高了聲音。

　　蕭翎道：「可要拍活他們身上被點的穴道。」其實這些話，都是多問，口中說話，右手卻已伸了出去，拍活了三人穴道。

　　玉蘭道：「點了他們雙臂穴道，不要他們有反擊之能。」

　　這玉蘭足智多謀，說出之言，無形中有了很大的份量，蕭翎果如其言，拍活了三人身上大穴之後，又出手點了三人臂上穴道。

　　金蘭沉聲對三人說道：「三位最好是別動妄念，免得我失手傷人。」

　　玉蘭當先出了小廟，蕭翎緊隨玉蘭身後而行，金蘭走在最後，監視著三人的行動。

　　夜色逐漸的消退，東方天際，已隱隱泛現出銀白之色，但霧氣卻更見濃重。

　　玉蘭對四周地勢，似是十分熟悉，一語不發，低頭疾走。

　　大約有頓飯工夫之久，到了一座竹籬環繞的茅舍前面。

　　此際，天色已經大亮，景物已清晰可見，只見那茅舍修築的十分整齊，竹籬內栽植了不少花草，牛羊成群，散在四周青草地上。

　　玉蘭走上前來，叩動竹籬高聲叫道：「有人在麼？」

　　只見茅舍兩扇緊閉的木門，呀然大開，一個全身黑衣的大漢，大步奔了出來，一面高聲問道：「什麼人？」

　　玉蘭道：「我！快些開門！」

　　黑衣大漢開了籬門，一眼見是玉蘭，立時拜了下去，恭謹地道：「原來是玉蘭姑娘，小的未能遠迎……」

　　玉蘭一擺手道：「不用客氣啦！快些回房中去。」

　　那大漢望了蕭翎一眼，抱拳道：「諸位請進。」

　　蕭翎心中暗暗忖道：這玉蘭確是不可輕視，竟是早已有準備，到處佈有安身退路，心中在想，人卻急步走了進去。

　　那黑衣大漢匆匆關上籬門，把蕭翎一行人讓入茅舍，翻身撲倒地上，對玉蘭行起大禮來，玉蘭嬌軀一閃，扶起那大漢，說道：「不用多禮，我們腹中飢餓，可有食用之物？」

　　那大漢道：「小的立刻去為幾位準備，姑娘請稍候片刻。」匆匆出室而去。

　　金蘭一蹙柳眉兒，道：「你怎識得此人？」

　　玉蘭微微一笑，道：「我對他有過救命之恩，想不到此刻，竟有用著他之處。」

　　金蘭心知旁人在側，玉蘭不便言明，也不再多問。

　　只聽那年紀較大的老者，重重咳了一聲，道：「幾位將我等三人帶來此地，不知用心何在？」

　　蕭翎心中暗道：不錯啊！把他們三人帶來，總該有個發落才是，但自己又想不出適當之策，回目對玉蘭道：「咱們要如何處置他們三人？」

　　玉蘭道：「相公可曾辨出那書信的真偽？」

　　蕭翎搖頭道：「我辨不出，何況此信之中，只不過短短數言，既未提昔年往事，又未署名，叫我如何辨認！」

　　玉蘭道：「難道你不認識那岳姑娘的筆跡？」

　　蕭翎道：「認不出來。」

　　只聽那老者說道：「老朽可以指日發誓，此信確是一位自稱姓岳的姑娘交付我等，要我等轉交給蕭翎其人，直到咱們兄弟重入江湖，打聽之下，才知蕭大俠是武林中大有名望之人，但那蕭大俠行蹤有如神龍，咱們東奔西走，但卻一直無法遇上那蕭大俠，今宵好不容易遇上，卻不料招來這場誤會。」

　　蕭翎道：「聽他們之言，不似作偽，不如放他們去吧！」

　　玉蘭道：「目下這歸州附近，正雲集著無數高手，龍蛇混雜，正邪皆有，如若咱們一步失錯，後悔就來不及了！」

　　那老者道：「聽姑娘口氣，倒是存下殺我們以絕後患之心。」

　　玉蘭道：「如果在數月之前，不用你提醒我，你們也別想活了，此刻我已無此打算。」

　　那老者憤憤地說道：「我等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卻不料落得如此下場。」

　　蕭翎突然站了起來，右手連揮，拍活了三人的穴道，道：「三位如是說的實言，我蕭翎心領盛情，日後見面，必有一報，三位如說的謊言，最好別再和我等見面了，三位請吧！」

　　那黑衣大漢打量了蕭翎一陣，道：「咱們說的句句實言，蕭大俠如是不信，那也是無法之事。」回身大步而去、那一老一少，緊隨那大漢，出了茅舍。

　　玉蘭眼看蕭翎做主放了三人，心中雖是不以為然，但卻不敢出面阻攔，當下沉聲說道：「如是有人查問我等行蹤，三位最好是不要洩漏。」

　　那三人心中似是充滿著激忿，也不答話，揚長而去。

　　蕭翎望著三人消失的背影，長長嘆息一聲，道：「目下我有兩個心願了。」

　　玉蘭道：「救出了老爺、夫人，你再去會會那位岳姑娘。」

　　蕭翎道：「不錯。」

　　玉蘭道：「妾婢有一事，始終想它不通。」

　　蕭翎道：「什麼事？」

　　玉蘭道：「自然是關於那岳姑娘。」

　　蕭翎道：「岳姑娘怎麼樣？」

　　玉蘭道：「那岳姑娘一個人留在那深山大澤之中，不知是為了何故？」

　　蕭翎道：「這個……這個……確然有些奇怪。」

　　玉蘭道：「還有，那黑衣人說，他們三人是誤入禁地，被人生擒，綁在一座山頂之上，要活活凍死他們，被岳姑娘及時相救，交給了他們一封書信，要他們天涯海角的，找尋相公，找到相公，就把那封信交付給你，這事情多麼的簡單啊！」

　　蕭翎道：「這其間，確有很多破綻。」

　　玉蘭道：「那地方既然為禁地，不論原因為何，自然是不願讓人隨便涉足其間，岳姑娘經常在那附近出沒，難道就引不起那些人的懷疑？這是疑問之一；那封信相公已經瞧過，簡簡單單幾句話，似乎早就寫好，帶在身上，這是疑問之二。個中的疑竇，稍一思索，就可想出很多，因此，妾婢懷疑到，這是一項陰謀！」

　　蕭翎道：「陰謀？」

　　玉蘭道：「不錯，除了昨夜咱們擒得的三人之外，還不知有好多人，帶著那岳姑娘的信，在江湖上闖蕩，尋找蕭翎。」

　　蕭翎道：「也許她想到，多一個找我的人，就多上一分機會。」

　　玉蘭道：「那岳姑娘可以每日等在那裏救人，難道就不能親自下山找人麼？」

　　蕭翎道：「妳何以斷言她每日在那裏等著救人呢？」

　　玉蘭道：「相公一心懷念故人，靈智也受到蒙蔽了，那三人說的明白，他們被綑在山上，但卻未說在那高山頂上，看到有遺下的白骨，是以妾婢可以斷言，這三人，絕非第一次被人擒到。」

　　蕭翎點點頭，道：「有道理。」

　　玉蘭道：「因此，妾婢可以斷言這位岳姑娘是別有所圖。」

　　蕭翎道：「那他為什麼要單單指名找我呢？」

　　玉蘭媽然一笑，道：「妾婢心中雖然想出理由，但卻不敢說出口來！」

　　蕭翎道：「為什麼？」

　　玉蘭道：「怕相公聽了生氣。」

　　蕭翎道：「不妨事，你說吧！」

　　玉蘭道：「蕭翎二字，近年中崛起江湖，很快就響徹了整個武林……」

　　蕭翎接道：「你是說的那假冒我姓名的藍玉棠？」

　　玉蘭道：「不管真實姓名，藍玉棠還是白玉棠，但江湖上知道的，卻是蕭翎之名，他武功高強，俠名遠播，算得才貌雙絕，那時，妾婢還在百花山莊中，已然久聞蕭翎之名了……」

　　金蘭突然插口道：「相公初到百花山莊之中，我們聽到相公之名，亦曾誤認是那位假的蕭翎呢。」

　　玉蘭偷偷瞧了蕭翎一眼，接著說道：「沈木風未出江湖之前，那蕭翎的崛起，可算得哄動武林一件大事，如若那位岳姑娘當真的要找蕭翎，只怕也不是要找相公。」

　　蕭翎仰臉望天，自言自語地說道：「當真的那麼巧麼？」

　　玉蘭笑道：「真假兩蕭郎，一個勝過一個，相公如是趕去赴約，也許一樣能……」她本想說雀屏中選，話到口邊，突覺太過放肆，趕忙住口不言。

　　但聞蕭翎自言自語地說道：「為什麼她要姓岳呢？難道世上當真有這樣的巧合麼？」

　　金蘭道：「怎麼？相公可是認識一個岳姑娘麼？」

　　蕭翎道：「正因如此，才使我滿腹懷疑，無以自解。」

　　只聽步履聲響，那大漢捧著食用之物，走了過來，恭恭敬敬的向玉蘭說道：「粗茶淡飯，只怕難合姑娘口味。」

　　玉蘭輕輕嘆息一聲，道：「你這座茅舍，暫時借給我們用用如何？」

　　那大漢道：「在下這條性命，都是姑娘所救，姑娘叫小的死，小的亦是萬萬不敢推辭，何借這一所茅舍。」

　　玉蘭道：「我們已給你帶來了麻煩，快去收拾細軟之物，早些去吧！」

　　那大漢愕然說道：「這是怎麼回事？」

　　玉蘭道：「我已脫離了百花山莊，但他們卻苦苦追求不捨，我既到了此地，他們很可能隨後就到，你既無能助我，還不如早些逃命去吧！」

　　那人似是對百花山莊有著無比的畏懼，當下說道：「小人想留在此地，幫姑娘共禦強敵……」

　　玉蘭急急揮手說道：「你留此於事無補，反而有害，快些收拾東西走吧！」

　　那大漢道：「恭敬不如從命。」匆匆奔入臥室，片刻之後，提著一個小包裹，對玉蘭長揖一拜，急急而去。

　　金蘭道：「這人很怕死。」

　　玉蘭道：「不能怪他，他親眼看到二莊主連續處決他六個夥伴，心中如何不害怕，他這一生一世，只要聽到百花山莊四字，都將嚇得亡魂離體！」

　　蕭翎道：「舍外牛羊成群，你為何要他捨此基業而去？」

　　玉蘭道：「三爺放了那三個人，必將洩露咱們行蹤，別說百花山莊中人找上來了，便是那三人去而復返，也會要他的命。」

　　蕭翎略一沉吟，道：「你說的有理，防人之心不可無。」

　　玉蘭目光一掠桌上食物，說道：「金蘭姊姊請陪相公留在此處，我去約那小要飯的，要他到此地來相見。」

　　蕭翎道：「何不同行赴約？」

　　玉蘭道：「大白天裡，相公行動，太過惹人注目，在老爺、夫人未脫險之前，我們行蹤愈是神秘愈妙。」

　　蕭翎道：「方圓十里，盡都是百花山莊中的暗樁，你一人行動，豈不是危險更大？」

　　玉蘭道：「不妨事，妾婢易容改裝而行，他們就不會注意了！」起身而去。

　　片刻之後，只見一個滿臉污灰、破履襤衫之人緩緩走了過來，笑道：「相公，您看看我可像那小要飯的？」

　　蕭翎啞然一笑，道：「扮裝得很像，那來的這身衣服？」

　　玉蘭道：「那兩人留下的破衫，我正好派上用場，姊姊好好侍候相公，小妹去了！」

　　金蘭道：「你要多加小心，不要露出破綻。」

　　玉蘭道：「如在平時，我再改扮的像些，也難以避過百花山莊中的暗樁耳目，但此刻，形勢不同，天下英雄，雲集於此，各色各形之人，無所不包，百花山莊放任這些人在附近走動，遲遲不肯出手，不是另有陰謀，就是有所顧慮，此時此地，我這身裝扮，足可魚目混珠了。」

　　蕭翎聽她論事精闢，心中甚是佩服，暗道：這丫頭才智過人，膽大心細，日後在江湖上，必有一番成就。

　　只見玉蘭抱拳一禮，轉身急奔而去，躍出竹籬，消失不見。

　　金蘭目注玉蘭去向，良久之後，才回頭對蕭翎道：「相公請靜坐調息片刻，妾婢入廚，為你做些點心食用。」

　　蕭翎道：「不用了，昔年我在那三聖谷中學藝時，常以瓜果果腹，這已經是很好了，此刻，這歸州境內，到處都是武林高人，舉炊難免要引起他們注意。」

　　金蘭道：「妾婢從命，相公委屈了！」

　　蕭翎匆匆吃過，金蘭剛剛收拾好碗筷。突聞呼然一聲，籬門被人踢開。

　　金蘭暗中探頭一望，只見四個身著綵衣之人，魚貫走了進來。

　　這四人在蕭翎腦際，都留著深刻的印象，正是昔年在武當山上聽禪閣中曾經見過的江南四公子。

　　五年不見，四人仍是那等自命風流的裝束，一個個綵衣鮮艷、花枝招展。

　　蕭翎略一打量四人，低聲對金蘭說道：「咱們快避開去。」雙雙閃入內室。

　　江南四公子大模大樣的登堂入室，直進客廳，那當先而行之人，高聲說道：「有人在麼？咱們兄弟腹中飢渴，快拿出一些食物和飲用的茶水。」

　　第二個不聞有人回答，立時怒聲喝道：「這房中打掃甚是乾淨，不似無人居住模樣，如是躲著不想出來，惹得咱們兄弟動了氣，一把火燒你個寸草不留。」

　　躲在室中的金蘭，微微一皺眉頭，壓低話聲說道：「別讓他真的燒了房子，妾婢還是先去應付他們一下。」

　　蕭翎略一沉吟，道：「你要多加小心。」他在五年之前，和江南四公子匆匆見上一面，只覺四人不似好人，但四人品性如何，他卻是不很清楚。

　　金蘭點頭說道：「妾婢自會小心。」緩步走了出來。

第二十二章　豆粒打穴顯絕技

　　江南四公子，正待動手搜查，瞥見金蘭緩步而出，不禁眼睛一亮。

　　那最後一人首先哈哈大笑，道：「好一位標緻的姑娘！」

　　第二個朗朗接道：「深山育俊鳥，茅屋出佳麗，古人誠不欺我。」

　　那當先一人接道：「不可唐突佳人……」一抱拳，接道：「兄弟一陣風張萍。」

　　第二個接道：「在下五毒花王劍。」

　　第三個接道：「兄弟六月雪李波。」

　　最後一個躬身長揖，道：「在下寒江月趙光，適才言語多多開罪，還望姑娘恕罪。」

　　金蘭不知這些人是故意裝作，還是當真溫文多禮，當下還了一禮，道：「四位請坐。」

　　五毒花王劍哈哈一笑，道：「這荒涼所在，只住姑娘一人，難道你不害怕？」

　　金蘭道：「妾身和家兄同住於此。」

　　王劍道：「原來有令兄相陪。」

　　六月雪李波接道：「令兄可在麼？」

　　金蘭道：「家兄趕集去了！」

　　寒江月趙光道：「這麼說來，家中只有姑娘一人了？」

　　金蘭已聽出四人是有意在口齒上輕薄取笑，不禁心生怒意，冷冷說道：「家兄過午即可返家。」

　　一陣風張萍道：「不知姑娘有幾位哥哥？」

　　金蘭道：「一個。」

　　張萍笑道：「咱們如是把他殺了，收你作為義妹，豈不是成為四個了麼？」

　　金蘭柳眉一聳，欲待發作，但卻強自忍了下去，說道：「四位請在廳中稍坐，妾身去替諸位燒壺茶來。」轉身向室外行去。

　　五毒花王劍突然一伸手臂，攔住金蘭的去路，道：「咱們兄弟想喝一點酒，不知有沒有？」

　　金蘭略一沉吟，道：「讓我去找找看。」

　　王劍手臂一縮，手指卻順勢摸向金蘭的粉臉。

　　金蘭自幼在險惡的環境中長大，學會了忍耐，心中雖是羞忿難耐，但仍是忍了下去。

　　王劍哈哈一笑道：「老大，這般標緻的姑娘，這一身細皮白肉，我不信她是在這茅舍中長大的。」

　　六月雪李波道：「不錯，牧人村夫，縱然是有錢，也不會替她裁製綾羅衣褲。」

　　寒江月趙光突然一晃雙肩，欺身而上，探手一把，抓向金蘭後背。

　　金蘭頭也未回，一挫柳腰，凌空而起，飛出室外。

　　趙光笑道：「好快的身法，這叫不打自招。」飛身出去，一招「金龍探爪」，抓向金蘭右腕。

　　在這等形勢之下，金蘭縱然再想隱藏武功，亦是有所不能，右手「攔江截斗」，反擊過去。

　　趙光笑道：「瞧不出你還有這般矯健的身手。」雙手連環攻出。

　　金蘭揮手還擊，展開了一場惡戰。

　　寒江月趙光施展擒拿手法，連攻了十幾招，竟然全為金蘭封架開去，這才知道是遇上了勁敵。

　　六月雪李波飛身一躍，搶出室外，道：「為兄助你一臂。」側身遞出一掌。

　　金蘭封拒那趙光一人掌勢，尚可應付，但加上了一個李波，形勢頓然改變，大有應接不暇之勢。

　　蕭翎隱身內室，眼看金蘭已難再支持下去，再不出面，金蘭縱不受傷，亦將被人生擒，正待飛身而出，突聽茅舍外傳來一聲冷笑，說道：「兩個堂堂的男子漢欺侮一個女孩子，也不怕人笑話。」隨著喝聲，飛入一個個子瘦高，氈帽壓頂，藍色長衫的人。

　　那人身法奇快，話落口，人已飛身到金蘭的身側，疾攻一掌，擋開了趙光。

　　李波、趙光齊齊停下手來，回目一顧來人，冷冷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中州二賈！商八、杜九一向是焦不離盂，秤不離錘，你來了，那商八想必就在左近了。」

　　這來人，正是中州二賈中的冷面鐵筆杜九，只聽他冷冰冰地說道：「對付你江南四公子，杜老二一個人已經夠了。」

　　一陣風張萍接道：「咱們兄弟和中州二賈向無怨恨，杜兄伸手管我們兄弟之事，不知是何用心？」

　　蕭翎暗暗忖道：這中州二賈，雖處處以生意為重，唯利是圖，但遇到骨節眼上，倒還是有些俠氣。

　　一陣風張萍淡淡一笑，又道：「你們中州二賈愛財，咱們兄弟喜色，各有所好，誰也談不上什麼高風亮節，俠骨義腸……」

　　冷面鐵筆杜九冷然接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咱們兄弟一向是憑具才能，收人酬報，從來未強取別人毫釐，和你們江南四公子，豈可同日而語。」

　　張萍道：「如此說來，你們中州二賈，算是大仁大義的英雄了。」

　　杜九道：「咱們兄弟至少不算盜匪。」

　　五毒花注目四顧，不見商八同來，沉聲對張萍說道：「老大，他既是有意找咱們麻煩而來，豈是好言好語可解，正好一試咱們兄弟年來苦練的合搏劍陣。」

　　張萍還未及答話，杜九已搶先說道：「好極，好極，在下能首先領教江南四公子新練絕技，當真是榮莫大焉，四位就請出手。」

　　一陣風張萍乃是江南四公子之首，在四人之中，也是較為持重的一個，這中州雙賈一向同行同出，杜九所到之處，必有商八，此刻雖只有杜九一人，卻終是放心不下，是以遲遲不肯出手。

　　江南四公子，五年前受挫於武當山後，使四人狂傲之性大為消減，自覺武功和當世第一流高手比將起來，實是不如人，四人一向在江湖之上遊蕩，章台走馬，柳巷賞花，一擲千金，毫不吝惜，四公子因而得名。但那次挫敗之後，四人居然發狠練起武功，研創出一種合搏強敵的劍陣，匆匆五年，劍陣已有大成，這才重出江湖。

　　四人再出江湖，就聽得幾件震動人心的消息，一是武林中崛起一個光芒四射少年俠客蕭翎，二是息隱多年的血影子沈木風重出江湖，三是那蕭翎竟投入了百花山莊，和沈木風連成一氣。

　　這個傳說宣揚於江湖之上。

　　江南四公子出道較晚，那沈木風早已歸隱，但那沈木風在江湖上留下的事跡，四公子卻聽聞甚多。這消息，引起了四公子的好奇之心，聯袂趕來歸州。

　　沿途之上，他們發覺無數的江湖人物，都向同一方向集來，正孕育著一場大風暴。到達歸州之後，果見高手雲集，到處是武林人物，這江南四公子，眼見一路上高手如雲，行動舉止亦不敢太過狂放，中州雙賈名揚武林數十年，無往不利，張萍對五年前受挫的記憶猶新，不願和難纏難鬥的中州雙賈為敵。

　　忽聽冷面鐵筆杜九哈哈一笑，道：「四位怎麼不肯出手，難道還要杜某人一一奉請不成？」

　　五毒花王劍怒道：「好狂的口氣。」右手一翻，長劍出鞘，刷的一劍，刺了過去。

　　但見冷面鐵筆杜九身子晃然一轉，避開王劍攻來的一招，雙手中已多了兩件兵刃，左手銀圈，右手鐵筆。

　　六月雪李波眼看形成非戰不可之局，緊隨著刺出一劍，口中說道：「諸位兄弟，他既然指名要一試咱們合搏的劍陣，何不就讓他見識一番。」

　　張萍眼看已有兩人出手，這個仇已然結定了，也就不如合力出手。如能把這杜九先傷劍下，商八縱然趕來，亦可少去一個，如是能把他殺死，神不知鬼不覺，一埋了事，那是更好不過。

　　心念電閃，緊隨發動，長劍一領，帶動劍陣，四公子分由四個方向，攻向杜九。

　　杜九左手銀圈，右手鐵筆，一齊揮動，分阻四公子四路劍勢。

　　江南四公子劍陣發動，愈來愈快，轉眼間，四人已各攻二十餘劍，剎那間，寒光閃轉，劍氣漫天。

　　杜九自恃武功高強，原本不把四公子放在心上，但鬥了一陣之後，才知遇上了勁敵，今日的江南四公子，已非昔日的吳下阿蒙，當下改取守勢，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鐵筆、銀圈，幻起了一片護身光幕，封架遮攔，力拒四劍。

　　江南四公子，合力各攻三十餘招，仍然找不出一點可乘之機，心中暗暗驚佩，忖道：中州雙賈，果非浪得虛名，如是我們單獨和他過招，只怕都難戰過二十回合。

　　一陣風張萍眼看杜九門戶緊嚴，這般打下去，再有百招，也是難以收功，那商八總有趕來之時，那時中州雙賈合力，勝算更是微小，當下劍法一變，劍陣隨著變動。

　　這一陣風張萍乃四公子劍陣中的軸心，劍陣變化，全由他來帶動。

　　但見四公子刻勢突急，刷刷刷各刺三劍。

　　這三四一十二劍，快速至極，出手雖有先後，但卻連連出擊，一氣呵成，有如同時攻出一般。

　　杜九料不到四公子的合搏劍勢，竟是如此厲害，但覺銀芒電旋，由四面八方攻到，登時有著應接不暇之感。

　　蕭翎隱在暗處，眼看杜九漸臨危境，大有應接不暇之勢。心中一動，暗道：四公子合力出手，我暗中助他一臂，也不算有失光彩的舉動，也正好一試柳仙子傳授我那「豆粒打穴」之技，有了幾成火候。

　　心念轉動，目光滿室搜索，瞥見一座瓦缸中，裝了一缸綠豆，伸手抓了一把，暗中運集功力，觀準對手，彈出了一粒。

　　這時，一陣風張萍正揮劍刺向杜九前胸，右臂高高舉起，突覺「臑會」穴側一疼，劍勢微微一緩。

　　原來蕭翎初試此技，認穴不準，未能擊中張萍的「臑會」穴，但他彈出的力遭強猛，雖未能擊中穴道，但張萍出手劍勢，已然大受影響。

　　需知高手過招，不得有毫釐之差，張萍劍勢一緩，杜九已乘機破圍，鐵筆封住了張萍劍勢，左手銀圈掄動。一招「風起雲湧」，一陣叮叮噹噹亂響，擋開了王劍、李波、趙光三人的劍勢，脫出了劍陣，鐵筆一起，點向張萍。

　　張萍反手一招「孔雀開屏」，灑出了一片劍花，擋開杜九鐵筆，李波、趙光，立時分由兩側繞了上來。

　　杜九吃過四人劍勢合圍之苦，那裡還容四人佈成劍勢，鐵筆一振，反手點向李波，右手銀圈擋住了趙光的劍勢，一提真氣，躍出八尺。

　　一陣風張萍哈哈一笑，道：「怎麼樣？咱們兄弟合搏劍勢的滋味如何？」

　　杜九道：「算不得什麼利害的陣勢，如若那劍勢果真利害，在下豈能如此來去自如？」

　　張萍苦笑一下，道：「那你就再試一次如何？」

　　他心中有苦難言，如非右臂突然一疼，擊出的劍勢緩了一緩，這杜九豈能輕易破陣而出。

　　杜九心中暗道：他們合搏劍陣，雖未必能要我之命，但如想勝得幾人卻是萬萬不能，但如不答應，豈不是示弱於人。一時間猶豫難決，不知如何答覆才好。

　　正為難間，突聽一陣哈哈大笑，傳了過來，一人朗聲接道：「好啊！貴兄弟四人，咱們兄弟兩個，這票買賣對本對利、咱們兄弟接下了。」

　　杜九不用回頭看，只聽那笑聲，已知是商八趕到。

　　江南四公子，齊齊轉目一望，只見一張圓臉，福字履，身著青綢長衫，外罩黑緞團花大馬褂，大腹便便，又胖又矮之人，緩步行了過來。

　　一陣風張萍心中暗道一聲：糟糕！如若中州二賈聯手，咱們兄弟只怕萬萬不是他倆敵手，口中冷冷喝道：「你到很久了？」

　　金算盤微微一笑，道：「兄弟在另談一票買賣，遲到一步，有勞諸位久候。」

　　張萍冷冷說道：「隱在暗處，出手傷人，豈是大丈夫的行徑。」

　　商八微微一怔，繼而哈哈大笑，道：「兵不厭詐，兄弟就是早來了，也不會給你說明白啊！」

　　張萍道：「中州雙賈如秤伴錘，我早該知道你隱在暗處才對！」

　　商八道：「這一次就偏偏不讓你猜對。」

　　杜九冷冷接道：「江南四公子，狗不改吃屎，見了女子，就如蠅逐臭，老大，亮傢伙動手，除了江南四公子，也好替世間保留下幾位好姑娘。」

　　張萍道：「兩位愛財如命，那也比咱們兄弟高不到那裡去。」

　　這時，金蘭已退到蕭翎停身內室的窗外，低聲說道：「相公，那不是中州二賈麼？相公終日裡想尋找他們，此刻對面而處，怎不招呼他們一聲。」

　　蕭翎道：「不用慌，我要瞧瞧兩人的品性如何。」

　　金蘭心中暗道：口氣如此托大，倒似是那中州雙賈很聽你的一般。

　　只聽商八說道：「咱們兄弟雖然愛財，但決不傷格，從沒有強取豪奪的事。」

　　杜九鐵筆一振，點向張萍，口中喝道：「老大，不用和他們多費口舌了。」

　　張萍閃身避開，讓開一招，長劍一揮，江南四公子立時合在了一起。

　　適才四人聯手合鬥那冷面鐵筆杜九一人，未能傷得了他，此刻，再加上一個金算盤商八，自是更難對付。四人心中明白，如若不以劍陣合力對付兩人，難以撐過百招。

　　商八哈哈一笑，道：「五年來四位想來必已練有絕學。」喝聲中，右手向懷裡一擦，取出金算盤，舉手一抖。嘩嘩亂響聲，泛起一片珠光。

　　張萍長劍領動劍訣，四公子一齊出劍，斜橫身側，佈成了拒敵的劍陣。

　　杜九搶了右面方位，說道：「這四個龜兒子，練成了合搏劍陣，咱們從兩側攻去，讓他們首尾不能相顧。」

　　張萍吃了一驚，暗道：這中州二賈，不但武功高強，料敵察事的經驗，也非常人能及，如是兩人當真的兩側攻上，合搏劍陣的威力，自是大減許多。

　　商八微微一笑，移向左面方位，抖動著手中金算盤，說道：「此刻，咱們還可以講講價錢，如是動上手，那就是敲定了生意，賠賺都得認命了。」

　　一陣風張萍舉起手中長劍，搖了兩搖，四公子方位忽變，成了一座方陣，口中應道：「什麼價錢，你開出來吧！」

　　商八哈哈笑道：「便宜，便宜，便是四位肯答應兄弟我一個條件……」話未說完，突聞一陣急促的狗叫之言傳了過來。

　　杜九素知商八智計過人，戲罵言笑中，常寓奇謀，本待舉筆攻出，聞言停了下來。

　　張萍一皺眉，道：「什麼條件？」

　　商八道：「目下這歸州附近，高手雲集，貴兄弟想是早知的了！」

　　王劍道：「咱們兄弟又不是瞎子，自然早瞧到了。」

　　但聞那狗叫之聲，愈來愈急，分明是有人正向這茅屋行來。

　　商八目光一掠那依窗而立的金蘭，笑道：「四位可聽過那神風幫麼？」

　　張萍道：「自然聽過。」

　　商八道：「你可知道那神風幫主是男是女？」

　　張萍道：「咱們只聞神風幫之名，卻是未見過那神風幫主。」

　　商八道：「這個兄弟可以奉告，那神風幫主乃是一位風貌絕世的年輕少女。」

　　張萍略一沉吟，道：「這個和咱們兄弟何干？」

　　商八道：「自然有關係了，四位貪色，我們兄弟愛財，那神風幫正是一票財、色兼具的買賣，如是貴兄弟願和咱們合作，豈不是各取所需……」

　　張萍道：「是啦！你要咱們兄弟和你們合作對付那神風幫。」

　　金算盤商八望了江南四公子一眼，隨即撥動手中的算盤珠子，口中唸唸有詞地說道：「二一添作五，二五合一十，三下五去二…」

　　江南四公子瞧著商八撥盤中珠子的舉動，果然一副做生意的老闆模樣，心中暗暗好笑，但冷面鐵筆杜九，卻是心中明白，他心中是有了猶疑不決的為難之事。

　　每當他遇上難以決定的事，總是撥動金算盤上的珠子，藉以相助他的決斷。

　　除此之外，商八還能在那金算盤上撥出卦象，算出眼前際遇的吉凶。

　　在杜九和他相處，數十年中，看他這樣弄算盤珠子情形，也不過三二次而已。

　　商八撥了一陣算盤珠子，臉上泛起一種奇異的神色，回顧了那依窗而立的金蘭一眼，突然一抖金算盤，口中發出一聲低嘯。

　　只聽兩聲汪汪大叫，破空而來，兩隻捲毛大黑犬躍過竹籬，奔向商八身側。

　　這兩隻大黑犬，高可及人，雖然狗形，隱隱中卻如虎象，站在商八身後，四隻巨目炯炯發光，不停的四周掃視。

　　一陣風張萍一直在等待著商八的答覆，究竟是要如何一個合作之法，那知商八好像忘了適才之言，凝神而立，似是在等待什麼？

　　江南四公子人人心頭上，都似負了一塊重鉛，想不出那金算盤商八在搞什麼鬼！

　　只聽砰然一聲，兩扇關閉的籬門，被人一腳踢開。

　　一群裝束詭異的人物，緩步走了進來。

　　當先兩個身軀瘦高，全身黑衣的大漢，目光一掠中州二賈，冷冷說道：「果然又是你們，當真是冤家路窄。」

　　那商八看了兩個大漢一眼，亦認出了兩人身份，哈哈一笑，道：「原來是左兄、方兄，開道二鬼既然駕到，想來貴幫主亦就要到了吧！」

　　這兩人正是那神風幫主壇前開道二鬼，鐵判左飛和冤魂方橫。

　　在兩人身後，緊隨著一個身著黑色道袍，胸前繡了一隻金色小蛇，頭挽道髻，枯瘦黑臉的怪人。

　　那怪人雖然瘦小，但雙目炯炯，兩道眼神，卻是灼灼逼人。

　　那胸繡金蛇的道人身後，又隨四個黑衣大漢，每人背上都背一把鬼頭刀。

　　只聽鐵判左飛冷笑一聲，道：「敝幫主是何等身份，豈是輕易可以見到的麼？」

　　那胸繡金蛇的黑袍道人冷冷接道：「本座乃神風幫主壇下金蛇令主，有話只管對我說，本令主自會酌情決定，或轉告本幫主，或逕行決定。」

　　商八笑道：「聽你的口氣，好像在神風幫中身份不低？」

　　鐵判在飛道：「本幫主壇下三大令生，各有權責。」

　　商八笑道：「原來如此，在下倒是失敬了。」

　　金蛇令主冷冷笑道：「五年之前，你雖和本幫中有過一次衝突，那時本令主適有要事，未隨幫主駕前，那次樑子，想你尚未忘去吧？」

　　商八呵呵一笑，道：「咱們生意人向來是只講利害，從不記恩仇，別說五年前了，就是三個月前的事，如果和咱們兄弟利害消失，在下也是一樣記不起來。」

　　金蛇令主冷笑一聲，道：「但本幫主卻是念念不忘你們中州二賈那次搗亂之事，記恨至今難忘，今日既叫本座碰上，自是不會再輕易放過兩位。」

　　杜九冷哼一聲，道：「不放又待怎樣？」

　　金蛇令主道：「有勞兩位隨同本座一行。」

　　商八笑道：「開過來價錢聽聽，在下兄弟一向不願做虧本生意。」

　　金蛇令主月光一轉，望了身後四個黑衣人一眼，道：「給我拿下。」

　　四個黑衣人應了一聲，刷的一聲，抽出了背上的鬼頭刀，分由四個方向包圍上來。

　　冷面鐵筆杜九雙肩一晃，迅快無比的搶了一個方位，和商八保持了九尺距離，鐵筆護胸，冷冷的說道：「兵刃無眼，動起手來，不死必傷，四位如果不怕死，儘管上來。」

　　這是一個恰當無比的距離，使四個黑衣大漢，無法組成合圍之勢，但中州雙賈，卻能收前後合攻之效。

　　只見那四個黑衣大漢突然一分，兩人一組，分向中州二賈圍攻過去。

　　一陣風張萍長劍一領，收了劍陣準備退下觀戰，卻不料他那舉劍一揮，卻引起了金蛇令主的懷疑，冷笑一聲，沉有喝道：「不要讓他們四劍合璧。」

　　原來這金蛇令主，見識廣博，一眼間，已瞧出江南四公子，會一種合搏劍陣，凡是合搏之術，必然大具威力，金蛇令主眼看一陣風張萍揮動長劍只道他要變劍勢，傳諭先發制人。

　　開道二鬼鐵判左飛，冤魂方橫，昔年曾吃過中州二賈之虧，心知二人武功高強，有些畏懼，幸好那金蛇令主也未下令讓兩人出手，對付中州二賈，但兩人對江南四公子，卻是未入在眼中，應聲而出，分向四人攻去。

　　一陣風張萍原想帶領三位兄弟，袖手旁觀，先讓中州雙賈和這些人打個精疲力竭，坐收漁利，卻不料那金蛇令主，自作聰明的傳下令諭，要先發制人，阻止他們四劍合璧。

　　這一來自是惹惱了江南四公子，張萍長劍斜裡刺出，一擋左飛，王劍、李波、趙光，也立時迴繞而上，把兩人圈入了劍勢之中。

　　剎那間，寒芒流轉劍氣漫天，把二人困入了一片劍光之中。

　　江南四公子急快的劍勢，有如狂風驟雨，迫得開道二鬼無法騰手取出兵刃。

　　金蛇令主瞧的一皺眉頭，他萬沒料到，開道二鬼一出手就被對方劍陣所困，迫得險象環生。

　　四個手執鬼頭刀的大漢，也和中州二賈動上了手，劍光筆影，激戰甚烈。

　　金蛇令主一掠目下形勢，已知今日之戰，於己大是不利，那中州雙賈雖是以二對四但卻攻多守少，搶去了先機。

　　衡度形勢，開道二鬼的處境更是險惡，生死只不過懸於頃刻之間，金蛇令主不得不先解兩人之危，當下一探腰間，取出金蛇鞭，大喝一聲，蛇鞭一抖，直向四公子劍陣衝去。

　　一陣風張萍長劍斜裡挑劍，一撩金鞭，人卻疾向旁側讓開兩步。

　　江南四公子費了數年之功，創出這合搏劍陣，四人早已習練了千百遍，適才和杜九惡鬥一陣之後，劍陣變化已然更見靈活，張萍向後一退，王劍、李波、趙光已然瞭解到他的用心，三人齊向後退了一步，劍陣擴展，立時連金蛇令主，也圈入了劍勢之中。

　　但這一緩的工夫，左飛、方橫卻藉機取出了兵刃。

　　左飛是兩隻短小的狼牙棒，方橫卻是一對喪門杖。

　　金蛇令主冷笑一聲，道：「本座倒是要見識一下你們這合搏劍陣，有什麼出奇之處。」

　　口中說話，手中金蛇鞭，卻連出四招，分攻江南四公子每人一招。

　　他這金蛇鞭，打製的十分精巧，看上去有如一條活蛇一般，手握蛇尾，而以蛇頭攻敵，蛇口開合之間，紅信伸縮，瞧上去十分恐怖。

　　江南四公子怕他金蛇口中，藏有暗器，不敢揮劍封架，齊齊向後退避。

　　這一來劍陣在無形之中散去。

　　金蛇令主哈哈一笑，道：「四位的合搏劍陣，不過如此而已。」

　　張萍冷笑一聲，手中長劍忽然一緊。

　　這劍陣既然以他為主，其餘三人自然都要和他配合，張萍劍勢已快，三人隨之轉動迅急，劍陣也逐漸縮小。

　　金蛇令主眼見四周劍光山湧，迫了過來，心中吃了一驚，金蛇鞭疾轉如輪，分擋四人的劍勢。

　　左飛、方橫狼牙棒、喪門杖，齊齊攻出，配合著金蛇鞭，把江南四公子逐漸縮小的劍陣擋住。

　　江南四公子表面上佔了優勢，但心中卻是震駭不已，只覺那金蛇令主手中蛇鞭的招術，詭奇難測，常常把握剎那時機，由劍陣空隙中攻入一招，迫使劍陣變化受阻。

　　這是一場雙方都感到吃力異常的惡戰，誰也不敢稍存大意之心。

　　激戰之中，突然聽得一聲慘叫，圍攻冷面鐵筆杜九的兩個黑衣大漢，一個受了重傷，吃杜九鐵筆扎傷右肩，鮮血迸流，兵刃脫手。

　　單餘下一人和杜九纏鬥，立時被杜九的銀圈、鐵筆迫得手忙腳亂，險象環生。

　　金蛇令主料不到，對手武功竟是如此高強，眼看屬下受傷，無能救援，心中大是焦急。

　　只聽商八哈哈大笑三聲，傳了過來，道：「躺下去。」

　　那兩個圍攻他的黑衣大漢，當真是聽話的很，丟了手中兵刃，翻身栽倒。

　　原來商八和兩人纏鬥一陣之後，心中已握勝算，絕招連出，笑喝中點了兩人穴道。

　　杜九冷冷喝道：「你也躺下去吧！」銀圈封開鬼頭刀，飛起一腳，踢中了那大漢左膝，砰聲大震中，倒飛出七八尺，摔了一個大馬爬，伏地不動。

　　商八一搖手中金算盤，閃起了一片寶光，笑道：「四位，可要兄弟相助？」

　　張萍冷笑一聲，道：「不敢有勞。」劍勢一緊，攻勢更見凌厲。

　　他眼看中州二賈連傷四人，自己四兄弟，卻連三人也未能勝得，心中大感羞急，劍勢一緊，冒險進招，刷的一劍，刺向金蛇令主。

　　金蛇令主心有旁騖，想著那四個受傷屬下，卻不料張萍冒險攻來一劍，待生警覺，劍勢已然刺到。匆忙之間疾向分側一閃。

　　張萍好不容易找到這個機會，那肯讓他躲過，右腕一沉，劍鋒劃破了金蛇令主右臂，衣袖破裂，鮮血汩汩而出。

　　金蛇令主冷哼一聲，右腕微挫，蛇鞭收回，重又攻了出去，點向張萍。

　　張萍心下得意，哈哈笑道：「有道是擒賊先擒王；先把這金蛇令主傷了，二位也不用和那四個大漢惡戰了。」

　　言下之意，無疑是說，你們中州二賈，雖然傷了四人，但都是無關緊要的無名小卒，自然是輕而易舉，這金蛇令主才是幾人中武功最強的高手。

　　商八急聲說道：「快封蛇鞭。」

　　張萍道：「不勞費心。」揮劍一封，向上架去。

　　劍鋒一和那金鞭相觸，那金鞭突然一折，點向張萍的頂門。

　　這一著大出意外，張萍驚駭之下，急急向左一偏。

　　金蛇鞭頭已點中了張萍的右臂。

　　王劍、李波雙劍倒攻而至，急襲金蛇令主的兩脅。

　　左飛、方橫兵刃齊出，擋開了兩人劍勢。

　　江南四公子，眼看張萍受傷，心中大急，搶救心切，自亂了劍陣章法。

　　金蛇令主突然向前一伏身子，避開了趙光由身側削來的劍勢，金蛇鞭反腕抖出，點向趙光小腹。

　　趙光長劍向下一壓，橫向蛇鞭封去。

　　那知金蛇鞭一和趙光的長劍接觸，立時折轉擊去，趙光欲待閃避，已自不及，左胯間吃蛇頭點中。

　　王劍、李波雙劍急出，分由兩側攻來。

　　寒江月趙光大聲叫道：「兩位兄長小心，他手中的兵刃會轉彎！」

　　金蛇令主冷笑一聲，忽然向後退了三步，避開兩側合擊的劍勢。

　　王劍、李波雙劍一收，蓄勢待敵不再向前追襲。

　　原來那金蛇令主後退三步，正對著一陣風張萍，在四人之中，張萍武功最好，只要他揮劍一擊，金蛇令主必然回身禦敵，那時兩人再攻他後背，使他首尾不能兼顧，如若他向後退去，兩人亦正好分由兩側夾擊。

　　只見張萍舉起手中長劍，還未劈出，突然一鬆右手，長劍脫手而落。

　　金蛇令主冷笑一聲，左手一探，抓向張萍左腕。

　　張萍大聲叫道：「小心他金蛇鞭上有毒……」眼看金蛇令主伸手抓了過來，卻是無力讓避。

　　突然間寶光一閃，挾風而至，擊向金蛇令主左手。

　　金蛇令主一縮左手，商八已衝到身前，揮動金算盤，嘩嘩一響，道：「在下接你幾招。」

　　金蛇令主右腕一挫，收回蛇鞭，但又迅快的點了出來。

　　杜九鐵筆銀圈一齊揮動，和開道二鬼打在一起。

　　王劍奔向張萍，急急問道：「傷得很重麼？」

　　張萍道：「傷勢雖然不重，但毒性卻很劇烈，我一條右臂已然完全麻木，無法舉動了。」

　　李波扶住了趙光，說道：「四弟快些運氣閉住穴道，別讓毒氣侵入了內腑。」

　　商八一面和那金蛇令主動手，一面留神張萍傷勢，看他右臂軟軟垂下，似是毒性很重，不禁心下震駭，暗道：他這金蛇鞭上，淬有劇毒，我和他纏鬥下去，只怕是難免吃虧，神風幫中之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倒不如先下手為強了！

　　心念一轉，突然一震手中金算盤，登時寶光流動，耀眼生花，漫天珠光，疾飛而出，齊向金蛇令主飛撞過去。

　　原來商八手中金算盤中那珠寶穿成的算子，可兼作暗器施用。

　　那金蛇令主雖然武功高強，但在這等近距離內，也是無法閃避。

　　但覺寶光耀目，身上數處要穴被商八那珠寶穿成的算子擊中，一仰身子，倒栽下去。

　　那開道二鬼眼看同來之人，非傷即死，不禁氣餒，心中驚慌，手裡兵刃一緩，被杜九看出空隙，銀圈封開狼牙棒，鐵筆乘勢一招，點向左飛肩頭。

　　左飛一縮肩，避開了一筆，卻不料杜九乘勢飛出一腳，踢中了左飛膝蓋。

　　鐵判左飛悶哼一聲，一跤跌摔出六七尺外。

　　商八肩頭一晃，快如閃電般擊出一掌，打在冤魂方橫的後背。

　　只見方橫打了兩個踉蹌，一跤跌倒。

　　商八伏身撿起地上的珠寶算子，他這算子，個個光芒耀目，極易看到，竟然連一顆也未遺失。

　　這時，張萍、趙光的毒性已然發作，傷口處血色一片紫黑。

　　王劍仗劍一躍，飛落到金蛇令主身側，劍鋒直通金蛇令主咽喉之上，冷冷說道：「解藥何在，快些說出！」

　　金蛇令主雖然被商八算子打中了數處穴道，但他神智仍很清醒，冷笑一聲，道：「在下那金蛇鞭上淬毒，乃是數種劇毒調合而成的絕毒，被我蛇鞭擊中將會全身肌肉收縮而死！」

　　王劍怒道：「但他們在毒性未發之前，卻要先看你死在亂劍之下。」

　　金蛇令主道：「在下既遭生擒，生死之事，早已不放在心上了！」

　　王劍道：「你想的倒是不錯，可是認為我會一劍殺死你麼？我要一劍一刀的凌遲碎刮，讓你慢慢的死去。」長劍微微揮動，劃破了金蛇令主頸間的皮肉，鮮血汩汩而出。

　　金蛇令主自知生機渺茫，索性閉上雙目，不作理會。

　　李波縱身躍來，抓起金蛇鞭道：「這鞭上既有劇毒，咱們就用他的金蛇鞭來傷他。」

　　金蛇令主吃了一驚，道：「住手！」

　　李波已舉起了金蛇鞭，要待出手，聽得金蛇令主之言，冷笑一聲，道：「咱們江南四公子，一向是言出必踐，你如若交出解藥，咱們兄弟可保你一身無事！」

　　商八哈哈一笑，道：「貴兄弟講話，不覺太過分麼？」

　　王劍回目望了商八，眼，道：「商兄之意呢？」

　　商八道：「人是兄弟所擒，各位有目共睹，兩位就是要殺要放，也該先給兄弟打個招呼才是！」

　　李波道：「現在商兄已經知道了，但不知是否應允？」

　　商八道：「咱們做生意，處處要講究賠賺，要兄弟白白應允，實是心有不甘。」

　　王劍道：「商兄乾脆說明白，要咱們出些什麼價錢？」

　　商八突然一晃身，搶到金蛇令主身前，一把提起了金蛇令主，躍出五尺。

　　王劍、李波驟不及防，急待阻止，已來不及。

　　杜九身子一橫，攔住了王劍、李波，道：「兩位最好別動，免得大家傷了和氣。」

　　只見商八放下金蛇令主，問道：「解藥放在何處？」

　　金蛇令主道：「解藥在敝幫主處收存，閣下想討解藥，只有去見敝幫主一途。」

　　商八笑道：「我不信你的話。」

　　金蛇令主道：「在下穴道受制，反抗無力，你如不信，儘管搜查。」

　　杜九冷冷接道：「他如不說，咱們自以彼之道，加彼之身，用金蛇鞭傷他了！」

　　商八目注金蛇令主笑道：「你是不吃敬酒吃罰酒，可不能怪我手段毒辣了。」抓過金蛇鞭，點中了金蛇令主的左腕。

　　金蛇令主心中大急，說道：「如若過了二個時辰，縱然取得解藥，你那兩位朋友，也是沒有救了！」

　　杜九道：「至低限度，有你陪他們死！」

　　金蛇令主欲言又止，緩緩閉上雙目。

　　王劍、李波回目望去，只見張萍、趙光都正在默運內力，和毒性相抗，由兩人神情間顯出的痛苦來看，似是那毒性來勢十分強烈，兩人都在各出全力，和那毒性抗拒。

　　王劍突然一側身子，疾快的一躍，掠過杜九，直衝向金蛇令主仰臥之處，長劍一抖，直刺下去。

　　商八陡然飛起一腳，踢了過去，同時推出手中金算盤，後發先至，嘩嘩一響，架開了長劍，踢出的左腳，隨勢而到，逼的王劍倒退五尺，冷笑一聲，道：「他正想求得速死，你一劍把他刺死，正好如他的心意。」

　　王劍道：「那解藥既不在他身上，留他何用？我要把他亂劍分屍，也好稍洩心中之恨。」

　　商八道：「一個兵刃上淬有劇毒的人，解藥不在身旁，這些話只有你信。」

　　王劍呆了一呆，道：「他在生死交關之間，還不肯說實話麼？」

　　商八道：「如若把他換了你王兄，你肯說實話麼？」

　　王劍輕輕咳了一聲，忍下去將要出口之言。

　　商八道：「如若貴友身受之毒，確如金蛇令主所言，那金蛇令主決不會先讓自己毒發，不信你等著瞧吧！」

　　王劍道：「在下兩位兄弟，先為他兵刃所傷，那毒性不是要先發了麼？」

　　商八道：「我用金蛇鞭上的蛇信，點傷他身上的主脈，如若毒素是隨著行血散佈，他的毒性發作，自然是快過你兩位兄弟。」

　　只見金蛇令主突然一睜雙目，凝注在商八臉上，道：「我如告訴你解藥存放何處，請問你要如何處置我們。」

　　商八一撥算盤，道：「我們有兩人受傷，你們是七個人一死六傷，死的不算，我們也只能放你們兩個回去。」

　　金蛇令主道：「那兩個人？」

　　商八道：「除你之外，還有五個人任你挑選兩個。」

　　金蛇令主道：「何以不包括本座在內？」

　　商八道：「閣下身份高，價錢大，咱們要留著和那神風幫主講講斤頭了。」

　　金蛇令主道：「那是你不知敝幫主的性格了……」

　　王劍大聲接道：「先拿解藥出來，你們再談如何？」

　　金蛇令主冷冷說道：「你急什麼！」

　　王劍心頭火起，長劍一揮，喝道：「老子宰了你！」

　　金蛇令主笑道：「諒你也沒有殺我的膽子。」

　　杜九揚了揚手中鐵筆，道：「小不忍則亂大謀，王兄最好不要理他……」

　　王劍冷哼了一聲，道：「總有一天，老子要把你亂劍分屍！」

　　金蛇令主縱聲長笑，道：「你敢麼？」

　　商八冷冷說道：「江南四公子都是久年在江湖上闖蕩的人物，他們不會上你的當，你如激怒他，讓他一刀殺了你，那是妄想。」

　　他這出言一點，那王劍就算真有殺他之心，也會不再殺他了。

　　金蛇令主似是自知已無法激怒對方，讓他們出手把自己殺死，只好改變了態度，轉向商八道：「我如告訴你解藥何在，必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商八道：「什麼條件？你先說來聽聽。」

　　金蛇令主道：「那些解藥足夠救五人之用，除了他們兩個受傷之人，各用一份外，在下亦要服用一份。」

　　商八心中暗道：此人連死都不怕，但卻怕他金蛇鞭淬煉的劇毒發作之苦，想來此毒定是利害的很。當下說道：「那是自然，咱們兄弟還要留下你的性命，好和那神風幫主談判，你就不說，咱們也不能眼看著你毒發而死！」

　　金蛇令主輕輕嘆息一聲，道：「那解藥藏在我頭髮之中。」

　　王劍躍奔來，長劍一伸，疾向金蛇令主頭髮上挑去。

　　商八一推金算盤，封開劍勢，冷冷說道：「王兄如再這般莽撞，可別怪我們要帶著解藥，離開此地了！」

　　王劍自知決非商八之敵，如若他真的取了解藥不顧而去，真還是沒有法子，只好輕輕咳了一聲，默不作聲。

　　商八伸手打開金蛇令主頭上盤髮，果然發現了一個很小的黑色木盒，打開木盒，裡面果放有五粒淡紅色的藥丸。

　　王劍一伸手，道：「在下兩位兄弟毒性已發，不能久待，商兄請先給兄弟兩粒如何？」

　　商八道：「防人之心不可無，急也不在這片刻時光。」

　　目光一轉，望著金蛇令主道：「這藥丸不會錯麼？」

　　金蛇令主道：「千真萬確！」

　　商八道：「好！那你就吃下一粒試試？」

　　金蛇令主昂然不懼，啟口等待。

　　商八取出一粒紅色藥丸，將要投入金蛇令主口中時，突然又改變了主意，低聲對杜九說道：「找個活人送來。」

　　金蛇令主臉色忽然大變，趕忙轉過頭去。

　　杜九就四個揹著鬼頭刀的大漢中，選來了一個傷勢較輕之人，提了過來。

　　商八目注金蛇令主，哈哈一笑，道：「我有五粒解藥，只浪費一粒，那也是足足夠用了。」揮手把一粒紅色丹丸，投入那黑衣大漢口中。

　　金蛇令主長嘆一聲，暗道：完了！

　　只見那輕傷大漢，雙手伸動一陣，閉目而逝。

　　五毒花王劍咬牙切齒地說道：「毒藥！」

　　商八道：「不錯，毒藥，如是依王兄之意，此刻死的，就是你們四兄弟中人了！」

　　王劍面泛愧色，說道：「商兄見識廣博，兄弟難及。」

　　商八目注金蛇令主，笑道：「聽我相勸，還是打消了求死之心，在兄弟眼睛中，你別想揉下一顆沙子。」

　　金蛇令主道：「劃開我左腳皮靴。」

　　杜九一伸手，鐵筆疾挑，劃破了金蛇令主左靴，應聲跳出來一個玉瓶。

　　商八撿起玉瓶一數，裡面也是五粒丹丸，只不過是淡黑的顏色。

　　王劍道：「這藥丸不會錯了吧！」

　　商八道：「不會錯了。」倒出兩粒，遞給王劍。

　　蕭翎隱身窗外，眼看著這般江湖人物的狡詐，鬥智手段，不禁暗暗咋舌，怔道：看來這些江湖上的詭謀狡詐，我蕭翎確實棋差一著，難望項背。

　　五毒花王劍接著兩粒藥丸，托在掌心上瞧了一陣，道：「商兄，如若這兩粒丸藥也是奇毒之物，咱們豈不要落下終身大恨。」

　　冷面鐵筆杜九冷冷說道：「你如心中多疑，那就不用吃了！」

　　王劍哈哈一笑，道：「在下並非是懷疑你們中州二賈……」目光一掠金蛇令主，接道：「而是怕他再用詭計！」

　　商八道：「我商老大走了大半輩子江湖，素來是不曾走眼，幾位如果是信得我商某的信用，儘管服用，如是不肯相信，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

　　一陣風張萍道：「中州雙賈，聲譽卓著，二弟快拿藥物過來，為兄的先吃！」

　　王劍略一猶豫，緩步行近張萍身側，遞過藥物。

　　張萍取過一粒，瞧也不瞧的一口吞下。

　　趙光道：「大哥都不害怕死，做兄弟豈能示弱，二哥，請把那餘下的一粒藥丸，送給兄弟服下。」

　　王劍道：「好！咱們江南四公子，生死同命，如是大哥，四弟有了三長兩短，老三和我，那也不用活了。」伸手遞過藥丸。

　　蕭翎只瞧的暗暗讚道：這江南四公子雖是不作好事，但對這情義二字，倒還是看的很重。

　　商八眼看張萍、趙光服下了解藥之後，又從瓶中倒出了一粒，讓金蛇令主服下，隨手點了他幾處穴道，笑道：「有勞閣下好好休息幾日，咱們用你作本，和那神風幫主談談價錢。」

　　金蛇令主長長嘆息一聲，道：「敝幫主決不會以在下的生死為念。」

　　商八道：「在下雖然和貴幫有過幾次接觸，但卻始終未和貴幫主正面談過，他能夠門戶分立，獨樹一幟，自是非同小可，自然不會把你生死看的很重。」

　　金蛇令主道：「你既然早已知道，為什麼還要拏我作注。」

　　商八笑道：「咱們做生意的人，講究的是一分價錢一分貨，那神風幫主雖然不為你生死擔憂，但他卻丟不起人，只要我開價不大，料那神風幫主，不會拒我於千里之外。」目光一掠杜九，接道：「把這堂堂令主，和開道二鬼，送去藏起。」

　　杜九應了一聲，扛起金蛇令主，提起開道二鬼，急奔而去。

　　王劍回目一顧，只見張萍、趙光，都在運氣調息，傷勢已大見好轉，登時放下了心中一塊重鉛，目光掃掠倒臥在地上幾個黑衣大漢一眼，道：「這些人該如何處置？」

　　商八道：「如是傷勢太重，點了他的死穴，可免他多受活罪，如是傷勢輕微，那就廢了他的武功，放他去吧！」

　　王劍道：「這個兄弟效勞，不用商兄費心。」扶起兩個黑衣大漢，奔了出去。

　　一陣風張萍和寒江月趙光，經過一陣調息之後，傷勢已大見好轉，齊齊站了起來，張萍對商八一拱手，道：「多承相救，兄弟感激不盡。」

　　商八哈哈一笑，道：「張兄不用感激，兄弟一向是不做虧本生意。」

　　張萍微微一笑，道：「咱們兄弟，償還商兄的本錢就是。」

　　目光一轉投注到金蘭身上，接道：「這丫頭本有足夠的機會逃走，但她卻戀戀不去，想必有所謀，三弟，把那丫頭捉來。」

　　李波應了一聲，奔向金蘭，他已是見過了金蘭輕功，早已不敢存輕敵之心，刷的一聲，抽出長劍，道：「你是要動手呢？還是要束手就縛？」

　　金蘭微微一笑，道：「你對那個說話？」

　　李波道：「對你！」

　　金蘭道：「你膽子不小啊！」

　　李波長劍一振，當胸刺去，口中冷冷說道：「薄舌利口的丫頭，那個和你說笑不成。」

　　金蘭閃身一讓，避開一劍，揮手一掌，反向李波右腕之上拍去。

　　李波怒聲喝道：「鬼丫頭還不亮出兵刃動手，可是要尋死不成！」

　　他口中雖在喝叫，手中的劍勢，卻是愈來愈快，登時把金蘭圈入了一片劍光之中。

　　這金蘭武功，也不過和李波在伯仲之間，她雖得蕭翎指點了兩招，但卻尚未熟練，常有著施用不出之感，此刻李波手中有劍，金蘭赤手空拳，雙方勢不均，力不敵，三五合後，金蘭已被逼的險象環生。

　　李波劍勢縱橫，攻勢正猛，突然覺右臂一痛，「天泉」穴上一麻，手中長劍頓然一緩。

　　金蘭早已料到自己陷入險境之後，蕭翎必會出手相助，是以臨危不亂，一直等待還手的機會，李波手中劍勢一緩之下，金蘭立時借勢攻出，右手一招「手揮五弦」，逼住了李波左手，左手一招「暮鼓晨鐘」，緊隨著右手拍了過去，正擊在李波右腕之上。

　　只聽噹的一聲，李波右手長劍應聲落地。

　　金蘭疾飛一腳，踢了過去。

　　那李波連連受傷，身體運轉大不靈活，被金蘭一腳踢在右膝之上，再也站立不穩，一連向後退出六七步。

　　金蘭正待乘勢追襲，王劍卻疾奔而至，斜出一劍，攔住了金蘭。

　　商八輕輕咳了一聲，道：「這妞兒武功有點怪道，看她掌指攻勢不該是李兄不敵，但輕取李兄，勝來有如行雲流水一般，倒得仔細瞧瞧才是。」舉步向前行去。

　　張萍道：「不錯，商兄這麼一提，兄弟也有同感。」緊隨商八身後，向前行去。

　　這時，金蘭已和王劍打在一起，金蘭仍是赤手空拳，被王劍圈入一片劍光之中。

　　就形勢上觀察，金蘭如無奇招反擊，難以再撐過十個回合。

　　蕭翎隱身窗內，手中扣著一粒綠豆，蓄勢待發，但見商八、張萍四道目光，一直注視著窗子的前面，如若發出暗器，定難逃得過兩人的目光，但金蘭形勢危迫，已然難以再支撐下去，心中正自焦急，突聞一聲淒厲的長嘯，傳了過來。

　　商八、張萍齊齊回目望去。

　　就在兩人心神一分之間，蕭翎借勢彈出手中扣的一粒綠豆。

　　王劍勝算在握，未免大意，長劍大開大合，攻多守少，卻不料右肩「劍門」穴上一麻。

　　蕭翎這次彈出的綠豆，不但力量較大，而且打的又是人身主穴，王劍受此一擊，人已難再支持，手中長劍，自動脫身落地。

　　金蘭迎面一拳，打在王劍右頰之上，只打的王劍右頰紅腫，鮮血順口流了出來。

　　張萍一提氣，疾躍而上，扶住了王劍身子，飛起一腳，擋開了金蘭的追襲之勢。

　　商八重重咳了一聲，道：「那位高人，隱在暗中，兄弟這裡見禮了。」

　　說著話，當先抱拳一揖。

　　金蘭緩緩退到窗口，冷冷說道：「你們不用疑神疑鬼，這茅屋只我一人。」

　　商八道：「我金算盤商八走了大半輩子江湖，從不讓人在眼睛裡揉下砂子，不是我小看你姑娘，如若無人在暗中相助，別說你連勝兩陣了，就是第一陣你也難以勝得。」

　　金蘭有恃無恐，冷冷說道：「你可是不信麼？何妨出手一試？」

　　商八道：「我要出手，也不會和姑娘你打。」一面說話，一面緩步向前逼來。

　　金蘭一握真氣迎了上去，道：「站住！」呼的一拳，直搗過去。

　　商八左手推出，封開了金蘭拳勢，道：「好男不跟女鬥，我商八豈肯和你一個女孩子一般見識。」

　　金蘭怕被商八看出蕭翎在暗中相助，雙拳連揮，剎那間連攻了十四五招，但都被商八封架開去，仍是不肯還手。

　　只聽身後傳來了杜九的聲音，道：「這女娃兒不知好歹，老大你不給她一點教訓，只怕難以使她心服。」

　　商八右臂揮動，又擋開金蘭兩招，道：「那位金蛇令主和開道二鬼，藏的很安全麼？」

　　杜九道：「安全的很。」

　　商八道：「那很好。」拳勢忽然一緊，展開反擊，金蘭登時應接不暇，被迫得連連後退。

　　金蘭雖處險境，但她有恃無恐，仍然奮起餘勇反擊。

　　商八哈哈一笑，道：「小丫頭當真是強悍的很。」左手暗發內力，逼開金蘭掌勢，右手突然疾出一招「捕風捉影」，扣住了金蘭右腕脈穴。

　　金蘭原想蕭翎必會暗中相助，卻不料蕭翎竟未出手，右腕脈穴被扣，登時覺著半身麻木，難再有還手之力。

　　商八微微一笑，道：「那位高人，再不現身，可別怪我商某欺侮女娃兒了。」

　　只見人影一閃，蕭翎陡然穿窗而出，緩緩說道：「放開她。」

　　商八定睛一看，駭然放手，急急抱拳一揖，道：「見過大哥。」

　　冷面鐵筆杜九也急急抱拳作禮，神態間一片恭謹。

　　張萍打量來人一眼，只不過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不知中州雙賈何以對他如此恭敬，心中大是奇怪。

　　只聽商八說道：「在下不知大哥在此，諸多放肆之處，還望大哥原宥。」

　　蕭翎緩緩說道：「兩位兄弟不用多禮。」

　　張萍低聲道：「杜兄，這位是何許人物？」

　　杜九道：「是咱們兄弟的龍頭大哥。」

　　張萍道：「那定然是武林中大有名望的人了？」

　　杜九還未及答覆，蕭翎已搶先說道：「兄弟蕭翎。」

　　張萍一抱拳道：「久聞大名，今日有幸一會。」

　　蕭翎知他又把自己誤認作另外一位蕭翎，心知要向他解說明白，還不知要多費好多口舌，當下微微一笑，道：「在下久聞你們江南四公子的大名了！」

　　張萍道：「好說，好說。」

　　商八回顧了江南四公子一眼，道：「咱們兄弟多日不見，有很多重大之事要談，四位如若有事，那就請了。」

　　張萍道：「今日相救之情，咱們四兄弟日後必有一報，就此別過。」一轉身向外行去。

　　商八道：「四位慢走，恕在下等不送了！」目注江南四公子行出籬門。

　　杜九道：「我等遇上了一件意外之事，以致那日未能赴約，事後尋找大哥，兩度涉險進入了百花山莊，均被莊中埋伏的高手迫退，想不到在此遇上了大哥。」

　　蕭翎長長嘆息一聲，道：「我正在徘徊無主之時，遇得兩位兄弟，或可幫我出些主意。」

　　商八道：「大哥有何事憂苦？」

　　蕭翎道：「兩位請入房中坐吧。」

　　中州二賈道：「恭敬不如從命。」大步行入房中坐下。

　　金蘭奉上香茗，笑道：「兩位喝茶。」

　　商八道：「適才可曾傷到姑娘？」

　　金蘭道：「不要緊，兩位腹中想已飢餓，我到廚下去為兩位做碗麵吃。」

　　她生的眉目清秀，十分嬌艷，中州二賈，一時之間，也無法瞧出她和蕭翎的關係，齊齊站起身來，說道：「這叫我等如何敢當。」

　　金蘭嫣然一笑，轉身而去。

　　杜九輕輕咳了一聲，道：「兄弟有一句話，不知當不當問？」

　　蕭翎道：「只管請說。」

　　杜九道：「這位姑娘是大哥的什麼人？」

　　蕭翎笑道：「她該是我的侍婢，但此刻，我已把她作朋友看待了……」當下，把經過之情，詳細的說了一遍。

　　商八只聽得皺起了眉頭，道：「目下最為緊要的一件事，該是設法救出伯父母大人……」

　　蕭翎接道：「那沈木風為人剛愎自用，家父母被幽禁之處，防守又極嚴密，實在叫人想不出下手之策。」

　　商八沉吟了一陣，道：「目下大哥還得隱秘行蹤，不能讓那沈木風偵知你的舉動。」

　　蕭翎道：「三月限期，轉眼即屆，那沈木風陰狠毒辣，他說得出，必然能做得到，屆時，家父母的性命……」

　　商八接道：「兄弟之見，縱然時限屆滿，那沈木風也不會當真殺害兩位老人家，但一番活罪，卻是難以免除。」

　　蕭翎道：「家父母未習武事，如何能受得苦刑迫害。」

　　商八道：「不錯，最上之策，是在限屆未滿之前，要把兩位老人家救出百花山莊。」

　　蕭翎道：「既不能明目張膽的挑戰那沈木風，只有暗中下手救人一途，但那百花山莊中戒備森嚴，飛鳥難渡，暗中下手一事，只怕亦難如願。」

　　商八道：「大哥不用憂苦，好在限期尚長，容兄弟慢慢籌思良策。」

　　餘音甫落，突聞汪汪兩聲狗叫，傳了過來。

　　商八霍然而起，道：「有人來了，大哥不宜多在此地露面，還請暫時隱避。」

　　蕭翎應聲起身，隱入內室。

　　商八低聲對杜九說道：「不論來人是誰，咱們給他個漠然不理。」

　　杜九道：「好！我招呼兩條虎獒，放人進來。」仰臉一聲低嘯。

　　果然，那嘯聲傳出之後，就不再聞犬吠之聲。

　　這時，金蘭已捧著煮好的麵點送了進來。

　　商八微微一笑，道：「有勞姑娘了！」

　　杜九道：「又有武林中人到來，姑娘也請迴避一下。」

　　金蘭道：「我有位玉蘭姊姊，去約那丐幫中人來此，兩位不要和她起了誤會。」

　　商八道：「這個姑娘儘管放心。」

　　談話之間，突然蓬然一聲，籬門已被人踢開。

　　金蘭嬌軀一閃，隱入室中。

　　杜九回目望去，只見一個身材瘦小，敝衣草履的小叫化子，疾如閃電一般，直衝入內廳而來。

　　金算盤商八終年在江湖行走，一看來人，立時認出是丐幫中高手，一陣風彭雲。

　　只見彭雲一躍入室，倚在木門上，雙目圓睜，望著中州二賈，卻是一語不發。

　　杜九一皺眉頭道：「小叫化，你發的什麼毛病？」右手一伸，抓了過去。

　　商八沉聲喝道：「不要動他，他受了內傷！」

　　杜九駭然縮回右手，商八卻大步衝了過去，右手揮動，連點了彭雲兩處穴道，助他平復下沸動的氣血，說道：「快些閉目調息一下，再說不遲。」

　　一陣風彭雲緩緩閉上了雙目，道：「蕭翎……」張嘴吐出一口血來，身子一搖，向地上栽去。

　　商八右手一伸，扶住了彭雲的身子，道：「蕭翎怎麼樣了？」

　　彭雲斷斷續續的說道：「蕭翎可在這裡麼？」

　　蕭翎聽得彭雲呼叫自己的姓名時，人已自內室中閃了出來，接道：「兄弟在此，彭兄有何見教，兄弟這裡洗耳恭聽。」

　　彭雲道：「快去救玉蘭姑娘……」他勉勉強強說完了一句話，人已暈了過去。

　　金蘭亦從室中竄了出來，道：「我那玉蘭姊姊怎麼了？快說啊！」

　　商八輕輕嘆息一聲，道：「姑娘不用催他了，他已經盡了最大的心力，他本已受傷很重，說了這句話，又使他最後一口護守心脈的元氣散去。」

　　蕭翎望了那彭雲一眼，道：「兩位兄弟請悉心施救，我去援助玉蘭。」

　　金蘭道：「我也要去。」

　　商八低聲說道：「大哥過來，聽兄弟一言如何？」

　　蕭翎道：「這位彭兄的武功，要強過玉蘭甚多，他既受了重傷，那玉蘭豈不是更加危險，救人如救火，豈能延誤時刻，有話等我回來再說。」話甫落口，人已到了籬門前面。

　　商八急聲說道：「天地如此遼闊，大哥要到那裡去找！」

　　蕭翎呆了一呆，停下腳步，忖道：不錯啊！這小叫化子連個方向也未說出，我要到那裡去找玉蘭。

　　只聽商八道：「事已如此，急不在片刻，大哥還請稍安勿躁，我們從長計議才是！」

　　金蘭急道：「出去找找，總要比坐在室中等著好些。」

　　杜九道：「如是那玉蘭遇上武功較她甚高之人，此刻不是被殺，就是被人生擒，急有何用，如是那人武功不高，她自會脫險歸來，那也就不用急了。」

　　這幾句話說的雖然難聽，但如仔細一想，倒是句句真實。

　　商八接道：「眼下之策，只有設法救醒這小叫化子，問明他事情經過，再行設法，急切從事，徒亂章法，大哥請三思兄弟之言。」

　　蕭翎緩步走回室中，黯然說道：「不錯，目前也只有此法了。」

　　玉蘭和蕭翎患難相共了數月時光，彼此之間不知不覺，生出了很深重的情意。

　　商八回目望著金蘭說道：「姑娘可否迴避一下，咱們脫去他身上衣服，查看他傷在何處，是何物所傷？才可對症下藥，早些救醒於他。」

　　金蘭嬌軀一轉，奔入內室。

　　杜九脫去彭雲上衣，果見前胸之上，印著一塊紫色的掌痕。

　　商八蹲下身子，仔細瞧了一陣，道：「似是被金沙掌、或竹葉手的掌力所傷，唉！傷中要害，只怕是沒有希望了！」

　　杜九嘆息一聲，道：「這小叫化子，素有俠名，十幾歲就出道江湖，乃丐幫晚一輩中傑出之才，想不到小小年紀，竟然罹此凶禍。」

　　蕭翎劍眉一聳，道：「如若是金沙掌力所傷，我或可代為療治，但如傷在竹葉手下，那就很難有救治的希望了！」

　　他江湖上的閱歷雖然不多，但聽聞卻是很廣，那莊山貝胸羅萬有，對天下各門派中的絕技、毒功，知道甚多，蕭翎從師數年，常聽莊山貝講解各種絕技，毒功，和療治之法，心中記下不少。

　　商八道：「這小叫化子武功很強，尤以輕功造詣甚深，來去有如一陣狂風，故有一陣風的雅號，他和那江南四公子之首的張萍，渾號相同，但為人行事，卻是大相徑庭，江湖之上，稱他們為正邪兩陣風，大哥既是有能相救，還望不惜妙手，挽救他一劫才是！」

　　蕭翎道：「那竹葉手，專以傷人內腑，外面有傷痕，只怕心臟早被震碎，我也難能為力了，但如是金沙掌力所傷，我倒有救治把握。」

　　說著話，蹲下身去，雙手互援一陣，按在彭雲傷痕之上。

　　過了一刻，蕭翎取開掌勢，只見那彭雲前胸的紅腫，竟然減退了甚多。

　　杜九道：「這麼看來，大哥能救活他了。」

　　蕭翎心中暗暗忖道：這杜九說話，一向冷冰冰的，從未見過他關心別人，今日倒是有些奇怪。

　　商八道：「看樣子，不像竹葉手所傷了。」

　　蕭翎道：「是金沙掌。」雙手又自搓了一陣，伸出一手按在彭雲傷處。

　　這次時間甚久，足足有半個時辰，蕭翎才收回按在傷處的右手。

　　這時，那彭雲傷處，只留下了一條淡淡的紫色疤痕。

　　但彭雲仍似睡熟一般，不見醒來。

　　商八輕輕咳了一聲，道：「他怎麼還不見醒過來呢？」

　　蕭翎道：「我用陽剛之氣，化了他身上的淤血，還沒有催動他身上血脈。」

　　商八道：「原來如此，這事不勞大哥再親身出手了。」他扶起彭雲的身子，伸出右手。按在他背後「命門」穴上。

　　蕭翎道：「我雖化去他傷處淤血，但他內腑中受震之傷，仍是不輕，助催他行血的真氣，不可去勢太急。」

　　商八道：「多承大哥指點。」暗中一提真氣，緩緩由掌心源出，攻入那彭雲「命門」穴中。

　　大約又過了一刻，彭雲才緩緩睜開眼睛。

　　蕭翎向彭雲輕聲說道：「如若彭大俠內腑中受傷不重，尚可運轉真氣，最好運氣和商大哥攻入你體內的真氣相和。」

　　彭雲微弱地說道：「你不用管我，快去救那玉蘭姑娘。」

　　蕭翎道：「她現在何處？」

　　彭雲道：「西南方，五里左右，有一座道觀，他們就在那道觀之中！」

　　金蘭人在內室之中，問道：「我那玉蘭姊姊沒有事麼？」

　　彭雲道：「她被生擒，我為掌傷……要救她愈快愈好！」

　　商八道：「同行只有你們兩個人麼？」

　　彭雲道：「只有我們兩個，我原已約那個豫、鄂、湘、贛四省總瓢把子馬文飛，但他卻未按時間而來……」

　　商八接道：「好！你現在可以閉上雙目調息一陣，不用再說話，只要能使你真氣運於經脈之間，那就不難復元了！」

　　蕭翎霍然站起身來，道：「我去瞧瞧！」

　　金蘭忽的掀起了軟簾而出，道：「我也要去。」

　　商八皺眉忖道：女孩子家，到處亂跑……

　　心念還未轉完，蕭翎已接口說道：「那地方或許要遇上一場惡戰，此地人手不夠，你留下來陪他們守這茅屋。」

　　金蘭心中雖然不願，但卻不敢頂撞蕭翎，只好默不作聲。

　　商八站了起來，道：「咱們幾時動身？」

　　蕭翎道：「立刻就走！」

　　商八道：「好！兄弟開道。」放腿向外奔去。

　　蕭翎低聲對金蘭說道：「不論什麼事，都要聽這位杜兄弟的吩咐。」也不待金蘭答話，翻身兩個飛躍，人已追到商八的身邊。

　　兩人依照那彭雲說的方向、地點，一陣急走，果然發覺了一座道觀。

　　這道觀並不很大，一目了然，除了前面一個小小院落之外，只有一座大殿，和兩側幾間廂房。

　　大門緊緊的閉著，不聞聲息。

　　商八行了過去，輕輕扣了兩掌。

　　大約過了一刻工夫，那兩扇緊閉的廟門，突然大開，出現一個十三四歲的道童。

　　金算盤商八目光是何等銳利，上下打量了那道童一眼，笑道：「你可是第一次穿道裝嗎？」

　　那道童道：「你怎麼知……」突然住口不言。

　　商八微微一笑，道：「勞請代為通報一聲，就說蕭……」

　　蕭翎急急接道：「中州二賈造訪。」

　　那道童呆呆的站在門內，呆望著二人，顯然已攪混了頭腦，不知該如何才好。

　　商八輕輕咳了一聲，道：「好！你如是不願通報，咱們就闖進去。」

　　那道童急道：「等一下。」砰然關上大門。

　　商八低聲對蕭翎道：「咱們躍上屋面，看那童子行動。」

　　蕭翎微微點頭，一提氣，當先躍上門頂瓦面。

　　抬頭看去，只看那道童縱躍如飛，直向大殿中奔去。

　　蕭翎躍下屋面，尾隨那道童追去。

　　商八緊隨在蕭翎面後。

　　只見那道童直入大殿中去。

　　商八身聲說道：「大哥止步。」

　　蕭翎左腳已然踏入殿門，回頭說道：「為什麼？」

　　商八道：「咱們雖不怕他暗施算計，但小心一點，總是好些。」

　　只聽大殿裏面傳出來一個冷冷的聲音，道：「什麼人？」

　　商八道：「金算盤商八。」

　　那冰冰的聲音接道：「請進殿來。」

　　商八暗中提氣戒備，低聲說道：「大哥小心。」當先舉步而入。

　　只見一座形貌猙獰的高大神像，立在神案前面，那道童早已不知去向。

　　商八抬頭打量那神像一眼，還未開口，突然由那神像口中，傳出了冷漠的聲音，道：「見了本座，怎不下拜？」

　　那神像高大、猙獰，一望之下，既知是鑄塑而成，但卻能由口中傳出話來。

　　商八重重咳了一聲，道：「閣下定然是神風幫主了！」

　　那神像口中又傳出冷漠的聲音，道：「正是本座。」

　　商八道：「五年之前，在下已見過一次，想不到五年之後，又在這荒涼的道觀相遇……哈哈，當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了！」

　　那神像冷漠地說道：「本座素不喜多言之人。」

　　商八回顧了蕭翎一眼，暗施傳音之術，說道：「大哥小心，這大殿之中，早有埋伏。」

　　蕭翎星目轉動，一掠四下形勢，低聲對商八說道：「問他可曾擒得玉蘭。」

　　商八目光凝注那猙獰神像的臉上，說道：「幫主不喜客遊，才以這等奇形的偽裝，和武林中同道相見，在下早已有所耳聞了。」

　　那猙獰神像接道：「你這人不覺得話說的太多了？」

　　商八應聲說道：「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來見幫主，想奉商一件事情。」

　　神風幫主道：「什麼事？」

　　商八道：「咱們兩位朋友，適才由此經過，一位男的，被幫主打傷，女的被生擒……」

　　神風幫主道：「本座出道以來，還未和人動過手！」

　　商八道：「既非幫主，那定然是幫主的手下了……」

　　語音微微一頓，又道：「咱們做生意，向來是主張公平交易，幫主放了生擒在下的朋友，在下亦不讓幫主吃虧，願以貴幫中金蛇令主交換，不知幫主意下如何？」

　　大約過了有一盞熱茶工夫，才聽那神風幫主冰冷的聲音，傳了過來，道：「金蛇令主？」

　　商八道：「不錯啊！就是幫主座下三大令主之一，已為在下所擒。」

　　神風幫主道：「現在何處？」

　　商八哈哈一笑，道：「兄弟已把他藏在一處隱秘所在，那地方沒有名字，很難說的出來。」

　　神風幫主道：「好！你去帶他來吧！」

　　商八知神風幫主狡猾的很，如以金蛇令主交換玉蘭，應先看清了玉蘭囚居的所在，才能交出金蛇令主，當即說道：「在下必得先瞧瞧幫主生擒之人，是不是在下朋友，才能決定。」

　　神風幫主道：「如若不是呢？」

　　商八笑道：「那就奇貨可居，在下開價不會這般便宜了。」

　　神風幫主道：「你們來了兩人，如若那被囚之人不是你的朋友，那就由和你同來之人，留在此地就是！」

　　商八道：「好說，好說，在下先瞧過之後再說不遲。」

　　只聽神風幫主說道：「好！給你瞧瞧。」

　　商八身軀一閃，直向神風幫主神像後面轉去。

　　只聽那神像中傳出憤怒的聲音，道：「站住，未得我允准之前，最好是站著別動。」

　　商八道：「在下相信幫主之言。」一面向後退去。

　　神風幫主冷笑一聲，道：「本幫主神目如電，如若想在本幫主面前混水摸魚，那是自尋死路！」

　　商八哈哈一笑，道：「在下一生之中，聽到無數的恐嚇之言，幫主也不用這般嚇我們了。」

　　那神像不再說話，大殿中恢復一片寂然。

　　大約延續了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才聽那神風幫主說道：「退出大殿，向右轉，第三間房子中。」

　　商八道：「好，在下等先去瞧過，再來和幫主談價錢。」轉身向外行去。

　　蕭翎緊隨身後，向前行去。

　　出了殿門，向右轉去，數到第三幢房子，舉手推去。

　　只聽呀然一響，兩扇大門大開。

　　抬頭看去，只見玉蘭長髮披垂，雖已露出女像，但仍然穿著一身男裝，坐在一張木椅上面。

　　蕭翎重重的咳了一聲，道：「玉蘭，我們來救你了……」舉步向玉蘭行去。

　　只見玉蘭雙目圓睜，急急說道：「不要碰我，快退下去，快退下去……」

　　蕭翎呆了一呆，道：「為什麼？」

　　玉蘭道：「你不能近我的身。」

　　蕭翎道：「縱然那神風幫主在此，我也不怕。」又向前欺進兩步，行近到玉蘭身側，伸手抓去。

　　玉蘭心中大急，且尖聲叫道：「不要碰我。」

　　蕭翎駭然縮回手去，道：「怎麼啦！」

　　玉蘭泣然說道：「他們在我身上動了手腳，爺如一拉我……」

　　蕭翎道：「咱們以兄妹相稱，這爺字以後不能再用。」

　　玉蘭道：「相公說的是，他們這般不加防範，難道你還瞧不出來麼？」

　　蕭翎道：「他們可是在你身上下了奇毒？」

　　玉蘭道：「不是，我也說不出是什麼，正因不知道，才不得不小心一些。」

　　蕭翎道：「我和商兄弟冒險來此，旨在救你離開此地，此刻機會甚好……」

　　玉蘭急急搖頭，道：「不行，不要拉我，快退回去！」

　　蕭翎向後退了五步，道：「好！那你自己走過來吧！」

　　玉蘭道：「不行！他們點了我的雙膝、雙肩，和肋間穴道，我已站不起身子，揮不動雙手，挺不起腰幹了。」

　　蕭翎劍眉聳動，道：「識大體不拘小節，你既不能動，那我就抱著你走如何？」

　　玉蘭急的流下淚來，說道：「相公，不可造次，妾婢生死何足為惜，但相公卻不能這般冒險……」

　　蕭翎接道：「你說什麼，我一點也聽不明白，我解你穴道，救你之命，怎會算是冒險呢？」

　　金算盤商八道：「大哥暫請停手，這位姑娘心中必有隱情，大哥問的太急，使她一直沒有說清楚的機會。」

　　蕭翎道：「什麼隱情，我怎麼一點也瞧不出來。」

　　玉蘭道：「我被她們生擒之後，一直被蒙著眼睛，不知身在何處，剛才方被解去蒙面黑紗，送來此地，在我來此之前，被他們點了暈穴，隱隱覺到，他們似是在我身上放了一些東西，我不知是什麼，但他們這般安排，豈是沒有作用。」

　　商八輕輕咳了一聲，道：「奇怪啊！我商八走了大半輩子江湖，倒還未見過此等事情，大哥退出室外，我來找找他們放的什麼東西。」

　　蕭翎道：「不妨事，縱有變化，我亦可應付得及。」他自知江湖的閱歷，萬萬不及商八，只好退作旁觀。

　　商八先打量了一下四周情形，默查了進退之路，緩步向玉蘭走去，說道：「姑娘覺得他們在你身上，暗藏了一些東西？」

　　玉蘭道：「不錯。」

　　商八道：「藏在何處？」

　　玉蘭道：「似是藏在前胸……」

　　商八怔了一怔，暗道：這地方叫我如何搜查！重重的咳了一聲，道：「此刻姑娘可有異樣之感？」

　　玉蘭道：「我覺不出來，但他們決然不會存有好心。」

　　商八道：「這確實有點奇怪。」一面緩步向玉蘭邁近。

　　玉蘭心神漸定，說道：「有了，請你先拍活我右肩的穴道，只要我能有一隻手回復自由，就不用勞你冒險了！」

　　商八道：「好！」看準玉蘭右肩「井穴」，突然縱身而起，飛掠玉蘭而過，揮臂拍出一掌。

　　他雖在飛躍之間出手，但認穴卻是奇準，正擊在穴道之上。

　　但端坐的玉蘭卻仍是靜坐未動。

　　商八停下身子，回頭問道：「怎樣了？」

　　玉蘭道：「不對，他們不是點我的肩井穴，我的手還不能動。」

　　商八一皺眉頭，道：「我過去仔細瞧瞧。」緩步行近玉蘭。

　　突然間，由室外傳過來一個冰冷的聲音，道：「兩位看清楚了吧？」

　　蕭翎回頭一望，只見一個身著黑袍，胸繡金龍的大漢，遙站門外四五尺外。

　　商八見識廣博，一見那胸前標誌，立時接道：「閣下定然是那神風幫主座前的金龍令主了？」

　　那黑袍大漢道：「正是本座。」

　　商八道：「貴幫中金蛇令主，為區區所擒，願意交換這位姑娘。」

　　金龍今主道：「此事需由敝幫主親自決定，兩位既已認明我們生擒之人不錯，留此已然無用，請入大殿去吧！敝幫主尚在候駕。」

　　蕭翎看玉蘭就在眼前，卻不能救她脫險，心中大為不服，神情微現激動。

　　商八是何等老練人物，目光一掠蕭翎，已瞧出他心中念頭，趕忙低聲說道：「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大哥暫請忍耐一二。」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隨著那金龍令主直向大殿行去。

　　只見那猙獰高大的神像，已經移動了位置，換到大殿側角。

　　商八對那神像一抱拳，道：「咱們瞧過了，那位姑娘正是在下尋找之人。」

　　神風幫主道：「那很好。」

　　商八道：「在下想以貴幫金蛇令主，交換這位姑娘，不知幫主意下如何？」

　　神風幫主冷笑了兩聲，道：「我雖然很少在江湖之上走動，但卻也聽人說過你們中州二賈之名，一向是斤斤計較，利己為先，但本座又有著向來不願吃虧的習慣。」

　　他說話的聲音，都從那猙獰神像中傳出，而且忽而清脆尖細，忽而粗壯宏亮，使人無法測出他是男是女，更增了不少神秘氣氛。

　　蕭翎自知應對之間，難和那金算盤商八相比，始終不說一言。

　　商八淡淡一笑，道：「生意不成仁義在，幫主如是覺得划不來，在下也不強迫，但神風幫出道江湖以來，以詭秘見稱躋身武林，如若在下威迫那金蛇令主，讓他說出貴幫之秘，宣洩於江湖之上，對貴幫恐怕是不無影響。」

　　神風幫主說道：「本幫中不論是何身份一向是各專職司，他知道的有限的很，以此威脅本幫主，那是癡人說夢了。」

　　商八正待答話，突見那座猙獰的神像雙目中泛升起一片紅光。

　　他雖然明明知道，這神風幫主是故弄玄虛，鑄造了這樣一座恐怖的神像藏身於神像之中，但心中仍然有些緊張，低聲對蕭翎說道：「大哥請作戒備，慎防他有毒器暗算。」

　　只見那猙獰神像上一對巨目、愈來愈紅，兩個眼珠也不停的轉動，直似要攝人而噬似的。

　　商八回目望去，那帶路而來的金龍令主，早已退走，不知去向。立時暗運功力，護住身體，緩步向那神像行了過去，心中忖道：我倒要瞧瞧你這形體是何物鑄成。

　　商八哈哈一笑，道：「生死有命，強求不得。」突然加快腳步，疾向那神像衝去，右手護胸待敵，左手疾探而出，觸摸著那神像側背。

　　只覺著手處一片冰冷，那神像竟然是生鐵鑄成，正待暗運內勁推它一掌試試，忽覺一股暗勁，當頭直落下來。

　　匆忙中抬頭一瞥，只見那猙獰神像一條巨大的左臂，直向下面擊來。

　　商八疾向旁側一躍，避開一擊，冷冷說道：「見面不如聞名，幫主之技，至此而已。」

　　神風幫主道：「你膽敢冒瀆本座法體。」巨口一張，白芒三閃，疾向商八飛去。

　　商八早已有備，身子一閃，金算盤已握到手中，橫裡推出一招。

　　只聽呼呼兩聲，兩枚隱泛藍芒的純鋼毒箭，正釘在神案之上，另一枚，卻被商八手中金算盤一擋之勢，震偏開去，釘在殿中木柱上。

　　蕭翎眼看商八已經出手，立時遙遙一記劈空掌推了過去。

　　那神像看上去高大猙獰，十分嚇人，但卻無法行動，蕭翎掌力湧到，擊個正著。

　　商八沉聲道：「幫主造成這座巨大猙獰的神像，嚇嚇無知愚人，或可收一時之效，但咱們兄弟，決不會被這點詭異氣勢所震懾，如若再不答應釋放了那位姑娘，可別怪我們兄弟今日要揭開幫主的真面目了。」

　　話一落口，接用傳音之術，對蕭翎說道：「大哥不可躁急，這神像周身都是暗器，可別中了他的算計。」

　　蕭翎對商八的閱歷經驗，早已心服，聽他勸止，果然停了下來。

　　商八不見神風幫主反應，又接口說道：「咱們兄弟，和貴幫雖曾有過一次小小過節，但那是出於誤會，彼此無怨無恨，咱們也不願和貴幫為敵，還請幫主三思在下之言。」

　　他一連喝問數聲，仍然不聞那神風幫主答話。

　　蕭翎上下打量那猙獰的神像一眼，低聲說道：「咱們把他推倒地上，縱然這形像之內，藏有各種機關，也將失去作用，至低限度，可以減少他很多威力。」

　　商八施展傳音之術說道：「大哥的高見甚佳，但兄弟心中卻始終有著不解之事，百思難明。」

　　蕭翎道：「什麼事？」

　　商八道：「在這座道觀之中，定有著神風幫下弟子，不知這些人何以始終不肯出面。」

　　蕭翎點頭說道：「這確實有些奇怪……」

　　正當兩人竊竊私議當兒，那神風幫主突然開口說道：「好！本座答應以那女娃兒換回本幫中金蛇令主。」

　　商八道：「好！咱們一言為定，日落時分，在下送來貴幫中金蛇令主。」

　　雙方劍拔弩張的局勢，經這神風幫主一諾，突然緩和下來。

　　神風幫主道：「本座原可在片刻之間，取兩位的性命，但幾經忖思之後，又改變了主意，現在兩位可以去了。」

　　蕭翎心中不服，欲待反唇相譏，但卻被商八施個眼色阻止，聯袂離開大殿，直出觀門。

　　商八回頭不見有人追來，才低聲說道：「大哥可知兄弟為何阻你出口之言麼？」

　　蕭翎道：「為了息事寧人，他既然答應了交出玉蘭，自是不用和他爭那口舌上的強弱。」

　　商八道：「這倒不是！」

　　蕭翎道：「那是為何？」

　　商八道：「是兄弟忽然想到了武林中傳說的一件事，那神風幫主說可以取咱們性命之事，並非是信口開河，唉！當兄弟想起武林傳說時，心中大為焦急，想到牽累大哥，當真是急怒交集，想不到他竟改了心意，答允以玉蘭姑娘交換金蛇令主，這一點，倒是又令人百思難解了。」

　　蕭翎道：「你想到了什麼事？」

　　商八道：「江湖上有一種傳說，那神風幫主處決屬下時，只要他在那神像前面站上片刻，立時就會受到該受的懲罰，這是聽來有些奇怪，但如仔細一想，其間實是大有文章。」

　　蕭翎道：「什麼文章？」

　　商八道：「那猙獰神像中，如若藏有暗器，憑咱們兄弟的武功，倒也不用怕他，如若他藏的無色無味的迷魂藥物，在無聲無息中噴了出來，咱們豈不是要不知不覺中受了毒害……」

　　話還未完，忽聞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傳了過來。

第二十三章　忠義當先傳百世

　　回頭望去，只見那金龍令主，快步奔來，在他身後緊隨著三人，其中一個，正是玉蘭。

　　蕭翎道：「那神風幫主又改變了主意？」

　　商八道：「事情確然有點蹊蹺！」

　　說話之間，那金龍令主已然行近身側，一拱手，道：「本幫主說中州二賈在江湖上的信用，一向很好，既然答應了你們互相換人，索性讓你們先把這女娃兒帶走，再行釋放回本幫中金蛇令主。」

　　蕭翎道：「想不到貴幫主竟還有這樣大的氣度。」

　　金龍令主冷冷接道：「敝幫主一向是寬宏大量。」目光一顧玉蘭道：「你過去吧！」

　　商八急急接道：「且慢！」金龍令主道：「為什麼？」

　　商八目注玉蘭，肅然問道：「姑娘的神志清醒麼？」

　　他一向說話是嘻嘻哈哈，此刻突然間嚴肅起來，看上去倒也有幾分煞氣。

　　玉蘭點頭說道：「我很好。」

　　商八道：「他們可曾解了你雙臂的穴道？」

　　玉蘭舉起雙手，伸動了兩下，道：「解了。」

　　商八道：「那很好，剛才他們在姑娘懷中，放的何物，是否還在？」

　　玉蘭道：「不知道放的何物，他們先點了我的穴道，然後放下東西，取時亦然。」

　　商八默查她言行之間，毫無可疑，才對那金龍今主一揮手，道：「煩請令主代為轉上貴幫主，就說我等深領盛情了。」

　　金龍令主道：「兩位慢走，恕在下不送了！」

　　蕭翎、商八帶著玉蘭，急急轉身而去，直返茅舍。

　　商八一直暗中留心玉蘭的舉止，看她武功似是毫未受損，心中更是多疑，直待他確知玉蘭已沒有問題，才長嘆一聲，問道：「玉蘭姑娘，那神風幫主何以突然對你生了好感，竟然自動放開了你？」

　　玉蘭是何等聰明之人，早已發覺到商八在暗中監視著她的一舉一動，索性不多一言，盡量保持著鎮靜。直待商八出言相問，才暗暗吁一口氣，道：「我也不太明白。」

　　商八望了蕭翎一眼，道：「大哥可是暗施手段，告誡了那神風幫主，逼他就範。」

　　蕭翎道：「沒有，我一直沒有向那神像動手。」

　　商八苦笑一下，道：「這就奇怪了，那神風幫主行事為人，當真是叫人猜想不透。」

　　他一直認定那神風幫主突然送了玉蘭回來，必然是另有原因，這原因不在自己身上，定然在蕭翎和玉蘭的身上，那知竟然是觀察不出。

　　三人一路急奔，不大工夫，已回到茅舍之中。

　　金蘭早已等得心急如焚，眼看玉蘭無恙歸來，不禁心中大喜，快步迎了上去，抓住玉蘭一雙手，急道：「你沒有吃苦頭麼？」並肩進入廳中。

　　玉蘭道：「還好……」

　　目光一轉，看到了彭雲，正坐在廳室中一角，閉目運息，立時緩步行了過去，低聲說道：「彭兄傷勢重麼？」

　　彭雲緩緩睜開了雙目，淡淡一笑，道：「我受傷雖是不輕，但得了蕭大俠從中助手，早已經療治好了，只要我再休息一會，也許就會復元了。」

　　玉蘭黯然說道：「彭兄如不是為了救我，何會受此重傷……」

　　彭雲道：「這是咱們丐幫中的傳統，任何人都會像我彭雲一樣，姑娘不用多謝我了。」

　　玉蘭嘆道：「唉！久聞丐幫忠義相傳，個個都是大仁大義的英雄……」

　　彭雲急急接道：「姑娘不用誇獎，這是咱丐幫賴以立足武林的信譽。」

　　蕭翎低聲問杜九，道：「那彭雲的傷勢如何？」

　　杜九道：「下藥對症，大見靈效，眼下他全身穴道已解，我想很快就可以全部好了。」

　　蕭翎道：「他筋骨、內腑，可曾傷著？」

　　杜九道：「內腑一切正常，筋骨小有傷損，但卻無礙大事。」

　　蕭翎道：「這就是了。」

　　只見彭雲緩緩閉上雙目，又開始運氣調息起來。

　　顯然，他很迫切的需要調息。

　　玉蘭不再打擾，緩緩站起，退到一側。

　　蕭翎探首望望室外天色，低聲對金蘭說道：「咱們大半天奔走勞動，腹中都甚飢餓，如若還有食用之物的話，還得請姑娘一展身手……」

　　金蘭低聲說道：「相公吩咐就是，怎的要這般客氣。」

　　玉蘭起身說道：「走！金蘭姊姊，我幫你到廚下做飯去吧！」

　　金蘭道：「不行，你剛剛回來，傷勢尚未全好，如何可以幫助。」

　　玉蘭道：「不妨事。」隨在金蘭身後而去。

　　蕭翎眼看二婢去後，沉聲對商八、杜九說道：「小兄數度到那荒廟中去，每次都遇上了意想不到的怪事！」當下把幾番奇怪的遇合，說了出來。

　　中州二賈只聽得目瞪口呆，良久之後，那商八才道：「小弟等那天晚上，遇上了一位多年不見的故友，吃酒較多，朦朧中趕往那座荒廟，途中遇上了浙北向陽坪璇璣書廬主人宇文寒濤，和那百手書生成英，小弟等飲酒誤事，要待讓避，已自不及，就在路中敘舊，胡打了一陣哈哈，小弟正待告別時，又遇上了四川唐家的唐老太太，帶著兒媳和四個貼身的女婢，快騎兼程而來，就這樣一誤再誤，過了時間，小弟等再去那破廟中，留下書簡，冒險夜探百花山莊，希望打聽出大哥消息，卻不料，弄巧成拙，小弟幾乎喪命在百花山莊之中，以致未能追尋得大哥行蹤。」

　　蕭翎道：「陰差陽錯，誤了時刻，如何能怪得兩位。」

　　商八道：「大哥愁眉不舒，可是憂慮兩位老人家麼？」

　　蕭翎道：「我已反覆忖思，除了冒險混入百花山莊之外，別無良策，而且要去立刻就去，出他們意料之外。」

　　商八沉吟了一陣，道：「打救兩位老人家的事，自然是愈快愈好，混入百花山莊容易，難在如何不讓他們發覺。」

　　蕭翎道：「我在那百花山莊之中，住的時日不短，雖然不能說盡知莊中奧秘，但卻知道有幾處可容藏身之地，問題是如何能混入莊中，不讓他們知道。」

　　杜九道：「憑咱們三人之力，縱然能救出兩位老人家，也無法把他們送出百花山莊。」

　　蕭翎道：「如以百花山莊中高手而論，咱們三人實是太過單薄……」

　　這時，金蘭和玉蘭，剛好捧茶入廳，一聽說要重回百花山莊去，神色陡然一變，放下香茗，急急又轉入廚下。

　　這兩人自小在沈木風積威之下長大，只要一提沈木風，都不禁生出了畏懼之心。

　　只聽那盤坐調息的彭雲，接口說道：「百花山莊上勢力龐大，諸位憑藉三人之力，武功再強，也是難以拒擋，就我小要飯的所知，除了敝幫中八大長老，各率了十名弟子趕來之外，那豫、鄂、湘、贛總瓢把子，帶了一十八名屬下高手，趕來之外，還有那神箭鎮乾坤唐元奇、三陽神彈陸魁章，以及形意門下的高手董公誠，南派太極門下的石奉先等，另外還有九大門派中，密遣高手易容而來，暗作查訪，這些人不是和那沈木風結過大仇，就是受摯友所邀，捨命而來，三位如能和那馬文飛相謀一面，彼此攜手會合，或可和那百花山莊相抗拒。」

　　商八點頭說道：「我商老大早已聽到，中原武林道上，出了一位馬文飛，武功、才智，均超絕一時，出道不久，已為中原武林道上的領袖。」

　　彭雲嘆道：「可惜我小要飯的傷勢未癒，要不然，自當為諸位奔走一趟，聯絡群豪，相謀一聚。」

　　商八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急急對杜九說道：「老二，快去放了那金蛇令主，小兄已和那神風幫主有約，不可失信於人。」

　　杜九應了一聲，起身而去。

　　商八回顧了蕭翎一眼，道：「眼下這百花山莊數十里內，雲集著無數高手，沈木風重出江湖一事，已然哄動了武林，但就兄弟觀察，目下的局勢，複雜異常，其間大部武林中人，雖為武林正義而來，但亦有不少是別有所圖，公理、私利糾纏一起，當真使人眼花撩亂，莫可預測。」

　　蕭翎長嘆一聲，道：「由來江湖是非多，看來果然是一點不錯。」

　　商八緩緩把目光移注到彭雲身上，道：「在下久聞丐幫中傳訊之能，彭兄何不一展手段，使我等大開一次眼界。」

　　彭雲道：「如是平常之日敝幫中的弟子，確有著傳訊千里之能，但目前歸州形勢，混亂異常，本幫中的弟子，行動大受約束，如非必需，不得在外面走動，但小要飯的仍願一試。」說著話，掙扎而起，大步行出室外。

　　蕭翎道：「彭兄到那裡去？」

　　商八接道：「他要以丐幫中秘密的聯絡暗記，傳出消息。」

　　蕭翎道：「他傷勢未癒，不宜和人動手，咱們得去暗中保護於他。」

　　商八道：「丐幫中這通訊之法，享譽武林數十年，一直保持秘不外洩，咱們如若保護，只怕他懷疑咱們暗窺丐幫中傳訊之秘。」

　　蕭翎道：「原來如此。」

　　那彭雲出去，時約一盞熱茶，重又轉回茅舍，道：「目下此地形勢特殊，是否能夠傳出此訊，小要飯的實是不敢斷言。」

　　蕭翎道：「盡其在我，也就是了，彭兄傷勢將愈之際，不可再多勞心力。」

　　彭雲道：「多謝指教。」閉上雙目，又運氣調息起來。

　　又過片刻工夫，杜九急急奔回。

　　商八似是瞧出形勢不對，急急問道：「可是那金蛇令主有了意外麼？」

　　杜九道：「金蛇令主已為小弟釋放，只是那開道二鬼，卻已不知被何人救去，幸好小弟是把他們分開藏起……」

　　商八接道：「只要釋放了金蛇令主，咱們就算對那神風幫主有了交代，開道二鬼，被人救走，那就無關緊要了。」

　　說話之間，二婢已然做好飯菜，捧進廳中。

　　金蘭道：「荒野草舍，佐料不全，諸位將就果腹吧！」

　　商八看那捧上菜餚中，有雞有肉，香氣撲鼻，哈哈一笑道：「兩位姑娘不用客氣了。」當先舉筷進食。

　　玉蘭星目一轉，看那彭雲仍在一角落處盤坐調息，想到他的傷完全是為了相救自己，立時緩步走了過去，低聲說道：「彭兄，傷勢好些麼？」

　　這彭雲自小隨恩師闖蕩江湖，可算是經過了無數的大風大浪，見聞之廣，經歷之多，眼下之人，只有中州二賈可以和他媲美，但玉蘭那一聲彭兄，卻叫的彭雲臉上飛起一片紅雲，急急說道：「不勞姑娘掛心，小叫化的傷勢好的多了。」

　　玉蘭微微一笑，道：「你腹中定已有些飢餓，吃過飯再來調養不遲。」

　　彭雲倒是聽話的很，應聲走了過去，笑對中州二賈說道：「兩位大老闆，只怕是沒有陪過叫化子吃飯吧。」

　　他不論遇到何等人物，都是談笑風生，毫無拘束，但獨獨一見玉蘭卻是害羞畏言，不敢正視。

　　商八笑道：「咱們做生意的，一向只算賠賺，不拘生張熟魏。」

　　杜九似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停下筷子，說道：「小要飯的，杜老二心中有一件不解的事，要向你請教，請教。」

　　彭雲吞下了一塊肥肉，抹抹嘴巴，道：「二老板肯向小叫化子請教，好叫兄弟榮幸。」

　　杜九道：「先別趾高氣揚，只怕是你也和我杜老二一樣弄不明白。」

　　彭雲道：「這個麼，很難說了，你且說來聽聽，小要飯的或可代為解去你心中之疑。」

　　杜九道：「酒僧、飯丐，你可曾聽說過麼？」

　　彭雲笑道：「小要飯的忘年交，怎麼樣？你要打聽些他們什麼事？」

　　杜九道：「那酒僧背了一個和尚帽子，不去說它，飯丐似和貴幫中人，無什區別，不知是不是你們丐幫中人？」

　　彭雲挾起一隻鵝腿，一面吃一面笑道：「天下的要飯都是一家人，他雖不是我丐幫門下弟子，但卻和丐幫，有著很深的淵源，你如果想知內情，得先請小要飯的喝一壺……」

　　杜九接道：「君子不究人的隱私，我只要知道他不是丐幫中人，已經夠了。」

　　彭雲搖頭道：「要飯的吃四方，但還是鬧不過你們作生意的，二老板財資無算，竟是捨不得一壺酒錢。」

　　一餐飯在談笑之中過去。

　　金蘭、玉蘭收拾起碗筷，瞥見兩個中年叫化子，大步闖了進來。

　　商八低聲說道：「這丐幫數百年一直被稱為江湖上第一大幫，看來果非虛名，在此等環境之下，他們仍能頓飯之內，取得聯繫。」

　　只見彭雲大步迎了出去，和兩個中年叫化子低言數語，兩人立刻轉身匆匆而去。

　　彭雲目注兩人背影，離開了籬門，才緩緩轉回室中，臉色肅然，若有無限心事。

　　商八哈哈一笑，道：「那丐幫申幫主，豪情無倫，怎的卻調教你這樣一個多愁善感的徒弟出來。」

　　彭雲道：「大老闆有所不知，這兩日來，我們丐幫中放眼線的弟子，傷殘了很多，能否把蕭大俠要會晤那馬文飛的訊息傳到，大有疑問。」

　　蕭翎道：「可是傷亡在那百花山莊中人的手下？」

　　彭雲道：「目下這歸州附近，武林高手雲集，身份混雜，且有很多武林高人，改容易裝，掩去了本來面目，敝幫中人，傷亡於何人之手，目下還難查明。」

　　商八突然接口說道：「令師申幫主，可也趕來了麼？」

　　彭雲道：「家師來是要來，但幾時趕到，卻難預料。」

　　商八心知二十年前丐幫內訌時，一次自相殘殺，使幫中數十名武功高強的長老，盡皆傷亡，可算是精英大折，此時的丐幫，人數雖然眾多，但除了申幫主和三五個掌令、執刑等的長老之外，高手寥寥無幾，但卻仍然保有著幫中傳統的豪壯氣度，義之所在，萬死不辭，也不便再多追問。

　　室中一片沉默，群豪似是都想到隨時可能遇上強敵惡戰，借此一刻寧靜，調息養神。

　　一日匆匆，小息了兩個時辰，已是太陽下山時分。

　　彭雲已然等的心中大為焦急，默算時間，早已該有回音傳來。

　　正自憂心忡忡，突聞蓬然一聲，籬門被人踢開，一個身著百結灰衣的大漢，直闖了進來。

　　彭雲一瞥間，已瞧出來人正是本幫中的弟子，正待迎出室外，那人快步闖入廳中，張嘴噴出了一口鮮血，身子向地上栽去。

　　蕭翎疾躍而起，一把托住那大漢，硬生生把他托了起來。

　　商八探手入懷，摸出一個玉瓶，倒出了一粒丹丸，左手托起那人下顎，微一用力，捏開牙關，把丹丸投入那人口中。

　　杜九右手伸出，托在那大漢後背「命門穴」上，一股內力，源源攻入那大漢體內。

　　那大漢經群豪合力施救，神志陡然一清，啟開雙目，說道：「由此向西北，行約二十餘里，何家鋪外，九曲潭……」突然一陣喘息，又吐出一大口鮮血，閉上雙目，氣息奄奄。

　　商八低聲說道：「他內腑受傷甚重，又經過這一陣奔走，那最後一口保命元氣，也亦散去，只怕是無望救得了！」

　　杜九一提真氣，一股強猛內力，疾衝而入，催動這大漢內腑行血。

　　果然，那大漢又緩緩睜開眼來，望著彭雲，接道：「西行五里外，我已留下了咱們丐幫的暗記，指示去路……」突然一張大口，噴出一塊紫血，閉目而逝。

　　蕭翎黯然嘆息一聲，道：「丐幫中人的仁義、豪氣，果然是可敬可佩。」言罷，抱拳一揖。

　　中州雙賈也收起嬉戲神態，齊齊抱拳長揖。

　　金蘭、玉蘭更是珠淚滾滾而下。

　　彭雲忍著眼中淚水，抱起那大漢屍體，緩步向外行去。

　　商八回顧了杜九一眼，兩人悄然隨在彭雲身後，暗中保護。

　　蕭翎、金蘭、玉蘭也不禁舉步隨出室外。

　　只見彭雲抱著屍體，出了竹籬，在一片草地上停了下來，屈下雙膝，對那個屍體拜了兩拜，揮動雙手，挖了個土坑。

　　蕭翎、商八等雖有心過去相助，但因不知規矩，不便擅自出手，只好遠遠的站著觀看。

　　彭雲埋好了屍體，隨手撿了七根枯枝，插在那墳頭之上。

　　一片落日餘暉，照著那簡陋的孤墳，看上去是那樣淒涼！

　　只聽彭雲高聲吟道：「遺愛長存，忠義當先，百世傳名，死而何憾，唯吾丐幫，常記斯言。」

　　蕭翎等只聽的肅然起敬，望著那突出在青草地上的新墳，各以大禮拜祭。

　　彭雲舉起衣袖，拂拭一下臉上的淚痕，說道：「怎敢當蕭大俠如此大禮。」

　　蕭翎道：「咱們武林之中，敬的是忠義之人，一拜之禮，有何不可。」

　　彭雲長長嘆息一聲，道：「在咱們丐幫之中，似此等殉難的事，時有所聞。」

　　蕭翎道：「貴幫能夠享譽武林，歷久不衰，果是大有道理。」心中因而對丐幫生出極大的愛護之心。

　　彭雲仰臉望望天色，道：「時候不早了，咱們也該動身到何家鋪九曲潭去瞧瞧……」

　　蕭翎道：「彭兄的傷勢……」

　　彭雲道：「小要飯的傷勢已癒，不勞諸位掛念，此時落日已沉，暮色蒼茫，正好趕路，小要飯的帶路了。」也不容蕭翎等答話，轉身向前行去。

　　群豪只好隨他行去。

　　彭雲一口氣奔出五里左右，到了一片三岔口所在，停了下來，說道：「如若敝幫中那位兄弟留有暗記，應該在此處，諸位稍候片刻。」

　　伏身在岔道上仔細查看了一陣，說道：「這邊去了，循著正中一條大道，向前行去。」

　　那丐幫中的暗記標識，甚是隱秘，蕭翎窮盡目力，查看了那入口處的每寸土地，仍是瞧不出任何可疑之處。

　　這時，天色已然完全黑了下來，但那彭雲卻有如輕車熟路一般，腳不停步的向前趕行。

　　蕭翎等似是對那彭雲寄有無比的信任，隨他身後疾行，決不多問一句。

　　眾人奔行約一頓飯工夫，夜色中，隱見一座村落，幾點燈光，由村中透了出來。

　　彭雲收住腳步，低聲說道：「這就是何家鋪了，各位就請在此等候一陣，我去查查那九曲潭在何處。」

　　蕭翎忖道：目下此地，殺機重重，隨時都可能發生意外變故，他傷勢未癒，再逢強敵，豈不是要吃大虧。當下說道：「彭兄且慢，兄弟和你同行如何？」

　　杜九身子一側，行了過來，道：「此事不敢有勞大哥，兄弟奉陪他一行就是。」

　　蕭翎道：「好！我等在此地相候。」

　　彭雲一擺手，和杜九聯袂而起，兩個飛躍，人已隱失在夜色之中不見。

　　商八低聲說道：「那九曲潭，必是群豪聚會之地，咱們不宜守在道旁，不如隱起身子，或可瞧到一些……」語聲未落，遙聞馬蹄聲傳了過來。

　　蕭翎一拉金蘭、玉蘭，疾快的隱入道旁一株大樹之後。

　　金算盤商八卻一提氣，身子凌空而起，隱藏大樹上的枝葉中。

　　幾人不過剛剛藏好身子，兩匹快馬，已到了幾人停身之處，一勒馬韁，齊齊停了下來。

　　蕭翎目光銳利，雖是夜中，仍然看清了來人，是劍門雙英，追風劍裴百里和無影劍譚侗，心中吃了一驚，暗道：這兩人雖非百花山莊的門下弟子，但卻與百花山莊連成一氣，深夜到此難道百花山莊已知群豪在此聚會之事了麼？

　　忖思之間，只聽那譚侗說道：「老大，咱們在劍門之時，是何等的逍遙自在，如今處處要聽受那沈木風的指令，兩相比較，何止是霄壤之別……」

　　裴百里一手按在唇上，輕輕的噓了一聲，低聲接道：「輕聲一點。」回顧來路良久，才嘆息一聲，接道：「這日子小兄也過不下去。」

　　譚侗道：「既是大哥亦有此感，咱們何不借今宵機會，回轉劍門而去。」

　　裴百里道：「回轉劍門，唉！兄弟未免想得太好了，那沈木風是何等心狠手辣的人，豈肯放過咱們不成？」

　　譚侗道：「天涯遼闊山水綿長，何處不可容身立命。」

　　裴百里輕輕嘆息一聲，道：「話雖不錯，但那沈木風耳目靈敏，眼線遍佈，只要被他發現了一點蛛絲馬跡，勢必要追索下去不可。」

　　譚侗道：「那沈木風把咱們認作下屬，隨意差遣，固是可恨，但那周兆龍故意和咱們結交為友，誘騙咱們投入百花山莊，想起來比那沈木風更加可恨，日後如有機會，非殺此獠不可！」

　　裴百里道：「不錯，那周兆龍的卑劣之行，比起那沈木風，更加可恨，為兄亦對他恨如刺骨……」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咱們不便在此久留，因那沈木風最是多疑，說不定他已派了人，尾隨咱們而來。咱們如若久停此地不動，只怕要引起他們懷疑之心。」說完話，一抖馬韁，健馬陡然向前奔去。

　　譚侗放轡疾追，片刻間，兩匹健馬，已走的蹤影不見。

　　蕭翎眼看二人去遠，才低聲對金蘭、玉蘭說道：「看起來，那沈木風的末日已是不遠，百花山莊之人，大多已對他生出了叛離之心。」

　　金蘭道：「百花山莊中，雖然有不少人恨那沈木風，但能夠叛離他的，卻是為數不多。」

　　蕭翎道：「那劍門雙英，不就是很好的例子？」

　　玉蘭道：「那劍門雙英，乃是客居身份，沈木風對他們還算客氣，如是那劍門雙英是百花山莊中人，他們就不敢這般膽大了！」

　　蕭翎微微一笑，道：「你們兩個，不是也叛離了百花山莊麼？」

　　玉蘭道：「如不是相公給我們支撐之力，小婢們也沒有膽子叛離那沈木風！」

　　蕭翎道：「那沈木風有什麼可怕之處，似乎很多人都對他存有著畏懼之心！」

　　玉蘭道：「相公不知，百花山莊如是發覺那個生出叛離之心，就迫他服下一種藥物，那藥物種類很多，因人施用。據妾婢所知，有一種藥物服過之後，在一定的期限內，必得服下一次解藥，如是逾越期限，那毒性便要發作……」

　　蕭翎道：「這倒是一個毒辣的法子！」

　　玉蘭接道：「妾婢還聽說有一種藥物，服用之後，神智就逐漸開始暈迷，忘去了自己，除了聽命那沈木風，世上再無其他相識之人。」

　　蕭翎奇道：「有這等事？」

　　玉蘭道：「妾婢還聽說那沈木風，會一種奇妙的武功，專以傷人的內腑經脈，只要被傷著了，就得終身聽他之命……」

　　蕭翎道：「那大概是一種剪脈震穴的手法，不足為奇！」

　　玉蘭睜著一對圓圓的大眼睛，望著蕭翎，道：「這麼說來，你也會那種武功了？」

　　蕭翎道：「我不過是存有此想罷了，未見那被他傷害之前，還難確定……」

　　忽聽商八施展傳音之術說道：「有人來了。」

　　蕭翎陡然停下了未完之言，凝目望去果見兩條人影，疾奔而至。

　　兩條人影來勢甚快，瞬息工夫已到了幾人停身的大樹之下，正是冷面鐵筆杜九和一陣風彭雲。

　　商八飄身下樹，急聲問道：「可曾找到了九曲潭？」

　　彭雲道：「幸不辱命。」

　　蕭翎由樹後轉了出來，道：「百花山莊中已派遣了劍門雙英到此，兩位可曾見到？」

　　彭雲道：「可是兩個騎馬的人？」

　　蕭翎道：「不錯。」

　　彭雲道：「兩人已被派任巡行之人，引往別處，咱們得快些趕去，小要飯已囑託敝幫中兩名弟子，在途中恭候。」

　　商八道：「這次群豪聚會，不知是何人主持？」

　　彭雲道：「這個小要飯的也不太清楚，但據推想，不是那馬文飛，便可能是家師趕到。」

　　商八微微一笑，道：「如是那申幫主親身臨此，主持這次群豪秘密大會，事情必將有一個明朗的決定。」

　　彭雲道：「家師這些年來，一直致力於本幫中內部整頓工作，少有閒暇親問江湖中事，但小要飯的卻在數日前接得家師傳來令諭，要親率幫中高手，趕來此地，參與其事。是否能如期趕到，目下還難預料，此刻寸陰如金，不宜在此停留，小要飯的要走前一步帶路了。」轉身向前行去。

　　蕭翎、商八等魚貫相隨彭雲之後，向前行去。

　　彭雲率領群豪左轉右折，行約四五里路，停在一處叢林前邊，說道：「諸位請在此稍候片刻，小要飯的去瞧瞧他們來了沒有。」閃身進入林中。

　　片刻工夫，重又走了出來說道：「敝幫中兩位弟子，已在等候，諸位快請入林上船。」

　　玉蘭奇道：「上船？」

　　彭雲對玉蘭似有無比的崇敬，急急說道：「小要飯的忘記說明白了，在這叢林之內，有一條溪流，通往『九曲潭』中。」一矮身子，當先行去。

　　穿越了數丈密集的林木，果然到了一條寬不過丈餘的小溪前邊。

　　一艘木船，早已在溪邊停好，兩個衣著襤褸的丐幫人，並肩站在船頭之上。

　　彭雲當先一躍，飛落木船，蕭翎、商八等緊隨飛落船上。

　　兩個丐幫弟子，一語未發，待群豪飛落船上之後，立刻起碇行舟，順流而下。

　　這小溪雖然不寬，但溪水卻是很深，兩個丐幫弟子，操舟技術，十分熟練，隨著那曲折的小溪折轉而行，駛速甚快。

　　蕭翎暗暗忖道：這九曲潭，大概就是因為曲折而名。

　　船行大約有一頓飯工夫之後，景物突然一變。

　　只見水域遼闊，一望不見邊際，右邊蘆葦叢生，密集異常。

　　兩個操舟的丐幫弟子，突然一折一轉，直向那蘆葦叢中行去。

　　蕭翎心中暗暗道：這蘆葦如此密集，船隻如何能駛得進去呢？

　　只見兩個操舟的丐幫弟子，突然一轉，小舟衝入蘆葦叢中。

　　原來那蘆葦林中，有一條秘密的水道，寬不過五尺，勉強可容一條小舟，順行通過，如是操舟的技術不佳，縱然知道秘密也是無法駛入。

　　蕭翎仔細看兩側蘆葦，似是斬除不久的新痕，想是這條水道，新闢不久，心中暗道：這地方確實隱秘，四周是水，巡防極嚴，但闢這密道，實也費了不少工夫。

　　那小舟轉過了兩個彎子，突聽一聲輕喝傳來，道：「停船。」兩側蘆葦中，同時伸出來一隻紅纓長槍，攔住了小舟。

　　兩個操舟的丐幫弟子，同時腕上加力，一收木槳，快舟陡然停了下來。

　　只聽左邊蘆葦叢中說道：「東方甲乙木。」

　　那站在小舟右側的丐幫弟子應道：「西方庚辛金。」

　　右側蘆葦中又傳出一個清冷的聲音，道：「天上日月星。」

　　小舟左邊丐幫弟子應道：「地下水火土。」

　　兩個探出的紅纓長槍，突的收了回去，道：「舟上何許人？」

　　兩個丐幫弟子，齊齊望了彭雲一眼，默不作聲。

　　彭雲道：「丐幫彭雲，和中州二賈。」

　　右面蘆葦叢中又傳出那清冷的聲音，道：「兩位女客人，是何身份？」

　　彭雲道：「是我彭雲之友。」

　　蘆葦中經過了一段長時間的沉默，道：「咱們相信彭兄就是，開船了。」

　　兩個丐幫弟子重又操舟而行，盤轉彎曲的水道之中。

　　杜九輕咳了一聲，道：「這地方關卡倒是十分森嚴。」

　　彭雲道：「百花山莊中人，無孔不入，不如此森嚴防備，如何能阻礙得他們摸魚。」

　　蕭翎道：「今宵非有彭兄帶路，丐幫中人迎接，我等縱然知曉『九曲潭』之名，恐也難以找來此地。」

　　彭雲口雖不言，心中卻道：縱然你找到了，事先未得邀約也是無法入來，因為我丐幫弟子，負迎送之責，我彭雲才有這點苗頭。

　　只覺那行進中的小舟，突然又停了下來，耳際邊，響起了那丐幫弟子聲音，道：「咱們已到了與會之地，諸位也該下船了。」

　　蕭翎抬頭打量了四周一眼，盡都是不見邊際的蘆葦，心中暗道：此刻不見一點陸地，難道要人行在水中不成。

　　彭雲低聲和一個丐幫弟子說了幾句話後，突然沉聲說道：「諸位請隨我來。」覷準了前方，縱身一躍，飛了過去。

　　蕭翎看彭雲停身之處，和小舟相距八九尺的距離，深恐二婢輕功難及，當下說道：「玉蘭、金蘭，你們先上去吧！」

　　玉蘭應了一聲，當先躍起，直向彭雲停身之處衝了過去。

　　蕭翎右掌上蓄了內力，準備隨時相助，那知玉蘭一躍之勢，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直向彭雲身上撞了過去。

　　彭雲疾退了四步，才算讓開玉蘭的撞擊之勢。

　　金蘭緊隨著玉蘭身後飛起，疾躍過去。

　　蕭翎、商八、杜九，連綿而起，躍落向彭雲等停身之處。

　　低頭看落足之處，原來是一塊兩尺寬窄的木板，架在蘆葦之上。

　　蕭翎心中暗道：他們佈置這樣一個隱秘之地，來作聚會之所，恐非一朝一夕可成，看將起來，是早有預謀了。

　　那兩個操舟的丐幫弟兄，眼看舟中之人下完，立時掉舟而去。

　　彭雲低聲說道：「諸位請隨我身後而行，萬一遇上了什麼動靜，切不可輕易出手。」轉身當先舉步行去。

　　這木板架著的通道，緊和水面相接，盤轉在密集的蘆葦叢中。

　　行約十四五丈，陡然間向右轉去，燈光隱隱，由那密集的蘆葦叢中透了出來。

　　只聽一聲輕呼：「什麼人？」兩側蘆葦叢中，突然躍出來兩個身著勁裝，手執單刀的大漢，橫身攔住了去路。

　　彭雲一抱拳，道：「丐幫中小要飯的彭雲。」

　　兩個大漢四道目光，投注到玉蘭和金蘭身上，道：「身後幾人，是何方人物？」

　　彭雲道：「大名鼎鼎的中州二賈。」

　　左面大漢接著問道：「那兩位姑娘呢？」

　　彭雲道：「小要飯的朋友。」

　　右面大漢接道：「彭兄名滿江湖，咱們聞名已久，自可不用號牌，身後幾位，不知是否帶有受邀的號牌。」

　　杜九冷冷說道：「中州二賈一向是來去自如，不受束縛。」

　　彭雲說：「這幾位都是小要飯邀來的助拳高手，如有什麼不妥之處，有我小要飯的一肩承擔。」

　　兩個大漢相互望了一眼，道：「茲事體大，咱們兄弟擔不起這付擔子，諸位稍候，兄弟代幾位通報一聲……」

　　杜九怒道：「有什麼好通報的？兩位如是不肯讓路，咱們就闖過去……」

　　蕭翎輕輕一扯杜九衣袖，不讓他再說下去，接道：「好！那就有煩兩位了！」

　　兩個大漢大概是震懾於中州雙賈的威名，雖然受杜九一頓冷嘲熱諷，竟然忍了下去，留下左面一人，守在道中，右面一人卻轉身向林裡奔去。

　　大約有一盞熱茶時光，那大漢帶著一個手握摺扇的少年，大步行來。

　　蕭翎目光銳利，已然看出那人正是豫、鄂、湘、贛總瓢把子馬文飛。

　　馬文飛突然加快了腳步，搶到那大漢前面，拱手說道：「彭兄弟，快給我引見中州雙賈……」

　　目光轉處，陡然發現了蕭翎，怔了一怔，接道：「蕭兄也來了？」

　　蕭翎微微一笑。道：「馬兄沒有想到吧！」

　　指著商八道：「我來替馬兄引見，這位是中州雙賈商八，那位杜九。」

　　馬文飛抱拳說道：「久仰兩位俠名，今日有興一會。」

　　商八哈哈一笑，道：「咱們兄弟是生意人，很少和江湖同道來往，適才冒犯馬總瓢把子的虎威，還請擔待一二！」

　　馬文飛道：「屬下無知，言語冒瀆，兩位請看在兄弟份上，不要和他們一般見識。」言罷躬身一個長揖。

　　商八還了一禮，笑道：「事無幸成，馬總瓢把子能夠督率四省武林同道，領袖群雄，果是有著人所難及的氣度。」

　　馬文飛道：「多承誇獎，兄弟擔當不起，蘆棚內現有酒菜，諸位入內共飲一杯如何？」

　　蕭翎道：「我等特來拜晤，自是要瞻仰一下馬兄的威風。」

　　馬文飛長揖肅客，道：「諸位請。」

　　彭雲當先帶路，和中州二賈緊隨而行，二婢和蕭翎魚貫隨行。

　　馬文飛欠身對二婢一禮，道：「二位姑娘和蕭大俠，是寸步不離。」

　　二婢微微一笑，也不答話。

　　深行五丈，形勢突然一變，只見一座木板搭成的浮台上，燭火高燒，坐了不少的人，蕭翎目光一掃，約略估計不下二十人。

　　進口處亮燃著兩隻紅燭，十分明亮，是以蕭翎等進門之後，全場中人都看的十分清楚。

　　商八抬頭一看，只見上面用黑布遮了起來，想是怕燈光透出所致，心中暗暗讚道：這馬文飛設想周密，果是一個人才……

　　突聞金風微嘯之聲，破空而來。

　　金算盤商八一聞那嘯風之聲，立時辨出是暗器襲來，轉目望去，只見蕭翎左手中已然接住一隻銀梭鏢，口中銜了一支短箭，右手握著一棵金蓮花。

　　他在一轉瞬之間，手口並用，接了三股暗器，手法之快，拿捏之準，只瞧的滿場群豪，個個驚服不已。

　　馬文飛臉色一變，朗聲說道：「那一位暗中施襲，請站出來答話。」

　　蕭翎隨手拋去手中暗器，淡淡一笑，道：「算了，那人也許是和兄弟開個玩笑，馬兄不用認真。」

　　馬文飛目光由浮台西角處兩個坐位上掠過，那兩個坐位上端坐一個花白長髯的老者，和一個端莊嚴肅的青衣少女，口中說道：「蕭三莊主大量不究，兄弟是恭敬不如從命了。」

　　蕭翎一皺眉頭，欲言又止。

　　商八卻暗暗忖道：此人年紀不大，但處事做人卻是老練的很，出口第一句話，先點破大哥的身份來歷，免得場中群豪心中起疑，再把不究屬從暗施偷襲一事，加諸在蕭翎身上，好叫人無法派他不是，短短兩句話，示警、諉過，佔盡了便宜。

　　彭雲目光環掃了全場一眼，不見丐幫中人，心中奇道：我幫中人，盡承艱辛，擺渡、守衛，儘是我丐幫弟子，但這參與機要，會決大事，怎無丐幫中人參加呢？

　　只見馬文飛向蕭翎抱拳一禮，道：「三莊主既然找到了此地，足見耳目靈敏，叫兄弟好生佩服，但既來之則安之，請坐下飲杯水酒如何？」

　　蕭翎心知馬文飛誤會了自己，正待出言解釋，杜九已冷冷接道：「馬總瓢把子，這待客之道，未免太過霸道了？」

　　馬文飛冷笑一聲，道：「兄弟對中州二賈，仰慕已久，想不到的是以兩位這高身份之人，竟然也投靠了百花山莊。」

　　杜九怒道：「馬文飛，你講話要小心一些。」

　　場中群豪突然齊齊站起，兵刃紛紛出鞘，看樣子只待馬文飛一聲令下，立即將群起而攻，驟然局勢大變，劍拔弩張。

　　商八哈哈一笑，道：「諸位這般緊張，可是準備打上一場糊塗架？兄弟做買賣，一向是精打細算，如是有賠本之處，決然不幹。咱們如是相助那百花山莊而來，豈肯這般毫無戒備的輕闖虎穴。」

　　彭雲急急說道：「馬兄請聽小要飯的一言。」

　　但聞一個宏亮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丐幫弟子，人人忠直仁義，一陣風彭雲，更是一向為我武林同道傾慕，想不到竟是這樣一個貪生畏死的人，為了一己生死，出賣武林正義，實叫人代那申幫主惋惜，調教出這等沒有骨氣的弟子。」

　　彭雲轉臉望去，只見那出口辱罵自己之人，是一個年約二十左右的少年，長劍已出鞘，握在手中。仔細一看，卻是素不相識，但他身側一個脅架李公拐的老者，卻是大名鼎鼎的跛俠常大海，想那年輕人必是常大海的門下。

　　正待出言分辯，突又聞得一個清脆冷漠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各位武林前輩，晚輩曾在歸州城內一家酒樓之上謀刺那周兆龍，就是被此人從中阻攔，致令我七年含冤，無法伸雪，今夜他混入咱們大會中來，此人萬萬不可放過，他冒用那蕭大俠之名，混跡江湖，淆人耳目，使人聞其名，不辨其堅，諸位伯伯、叔叔們，千萬不能上當。」

　　全場中數十道目光，一齊投注到蕭翎身上，人人的目光中充滿著怨恨、怒火。

　　商八眼看群情激動，已難控制，不禁心頭駭然，忖道：在坐中不少都是江湖成名人物，這一場惡戰下來，不論雙方勝敗如何，必將是一個血染浮台，慘不忍睹的局面。

　　蕭翎只覺心中有著千言萬語要說，一時間卻又感覺無從說起，眼看有不少仗著兵刃之人，緩步向前迫來，更是焦急，心知此刻情勢危急，若是要有一個人發動施襲，群豪立時將跟隨出手，勢道已發，必然是雷霆萬鈞，莫可擋拒，金蘭、玉蘭仍然分守在他兩側，以兩人武功而論，決難抵擋那四面八方的發動之勢，當下低聲說道：「玉蘭、金蘭快些退到我的身後。」

　　二婢自知武功難以拒擋攻勢，立時依言向後退去，閃到了蕭翎身後。

　　中州雙賈久經大敵，默察了眼下情況，悄無聲息的分立蕭翎兩側，既可保護蕭翎兩翼，又取得一個觸角呼應之勢。

　　一陣風彭雲，站在蕭翎身前約七八尺遠，該是最先和群豪接觸，但人們因為那丐幫申幫主在江湖上極受敬重，假如小叫化有出賣群豪的事情，將來自有那申幫主來懲治於他，丐幫勢力眾大，亦不便和丐幫結仇。

　　因此，群豪一般心意，全部繞過了一陣風彭雲。

　　此時，浮台上的群豪，已然全部出動，分數層包圍而上，前面的繞過了彭雲，後面的卻向前迫進，這一來，迫的彭雲也無暇兼顧，因為他無法判定後面之人，是否會對他出手。

　　馬文飛一直靜靜的站著未動，既未出言喝止，也未指令群豪出手。

　　浮台上鴉雀無聲，但沉默中卻有一股令人窒息的緊張氣氛。

　　突然間人影一閃，一個青衣少女當先向蕭翎衝了過去，玉手揮動，拍出一掌。

　　蕭翎身子微微一側，避開前胸要害，用右肩接下一掌。

　　這一掌落勢甚重，只打得蕭翎身子一晃。

　　杜九冷笑一聲，道：「小丫頭膽子不小。」右手一揮，斜裡拍來。

　　蕭翎探臂一攔，先擋開了杜九一掌，卻淡淡一笑，說道：「姑娘打了在下一掌，也可略解心頭之恨了。」

　　那青衣少女端莊嚴肅的臉色上，泛起了一片茫然之色，道：「你為什麼不還手？」

　　蕭翎道：「昔日在下出手，阻攔了姑娘報仇舉動，雖然事出無心，但姑娘心中，卻一直記恨甚深，唉！其實在下縱不出手，姑娘出手的暗器也是一樣傷不了那周兆龍！」

　　杜九出手之時，四周群豪已然躍躍欲試，但因蕭翎出手攔住了杜九一擊，使群豪大出意外，自動停了下來。

　　只聽那青衣少女冷冷說道：「那周兆龍殺死了我爹爹，逼死了我母親，這血海深仇，該不該報？」

　　蕭翎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自然該報。」

　　青衣少女道：「但你卻阻攔了我等候甚久的機會，我移恨遷怒於你，也不為過。」

　　蕭翎神色平靜地說道：「姑娘請仔細想一想當日情景，在下就算不出手，你是否能夠真的傷到那周兆龍？」

　　青衣少女凝目沉思片刻，道：「當時情景，已難記憶，但只記得你出手阻攔了我。」

　　只聽一聲蒼涼的嘆息，道：「孩子，他說的不錯，縱然是他不出手，你發出的暗器，也無法傷了那周兆龍。」

　　那說話之人虎目、方臉，正是暗器名家，八手神龍端木正。

　　突聞一聲悶哼，劃破了浮台上的沉寂，接著撲通一聲，一個大漢，摔倒地上。

　　蕭翎臉色肅然，回顧了那大漢一眼，吐了一口血出來。

　　原來，那大漢看蕭翎挨了一拳，不肯還手，瞧出便宜，心中暗道：女孩子家內力柔弱，拳掌之上勁道有限，傷不了他，如若我一掌把他震斃，或是重傷當場，豈不是要太露鋒芒，受在場武林同道敬重。當下暗中運起鐵沙掌力，悄無聲息的欺進一步，一掌拍出。

　　蕭翎耳目何等靈敏，那大漢向身側欺進之時，他已然警覺，但想到目下群豪激動之時，一個處理不好，便將要引起一場惡戰，此來原有求人相助之心，如鬧出了流血慘劇，只怕是永難見諒於武林中。於是暗中運功護身，裝作不知。

　　但他卻沒有料到那大漢練的竟然是鐵沙掌力。

　　商八雖然也瞧了出來，但他心知蕭翎有罡氣護身，這人鬼鬼祟祟，暗中施襲，有欠光明，要他吃些苦頭也好，看見裝作未看見。

　　那大漢掌勢拍出，見蕭翎還未發覺，心中大喜，暗想：這倒是該我大出風頭，一舉成名。又加了兩成勁道，全力拍出。

　　掌勢觸到了蕭翎身上，立時覺出了不對，只覺一股強大無倫的反震之力，回擊過來，氣血內湧，悶哼一聲，摔倒地上，暈了過去。

　　蕭翎的護身罡氣，功候還淺，對方又是用的碎石開碑的鐵沙掌力，但覺熱血上湧，內腑劇震，也吐出一口血來。

　　這變故，震驚了全場，玉蘭、金蘭同時尖叫一聲：「相公！」一齊伸手扶住了蕭翎。

　　蕭翎暗中一提真氣，壓制下翻動的氣血，淡淡一笑，道：「我不要緊，快放開我。」

　　二婢看他神色無異，不敢勉強，依言放手。

　　蕭翎探手取出一方絹帕，遞向那青衣少女，道：「冒瀆姑娘了。」

　　原來，蕭翎一時控制不住內腑中湧上的氣血，噴出一口鮮血，正吐在那青衣少女身上。

　　那青衣少女呆呆望著那倒掉在地上的大漢，認出是以鐵沙掌馳名江湖的碎碑手王義，心中暗自震駭道：「他是有心讓我的了，剛才我打他一掌，竟是毫無反震之力，這王義掌力，強我何止數倍，卻受到如此重傷……」

　　低頭看看衣袂上大片血跡，心中忽生不安之感，垂下頭去，不敢和蕭翎目光相觸，低聲說道：「不妨事，相公不用放在心上。」悄然避到八手神龍端木正的身後。

　　馬文飛橫移兩步，行到王義身側，探手一把，抓起了王義身子，低聲探問道：「王兄，你傷的很重麼？」

　　王義耳、鼻、口、目間都有紫血湧出，這正是內腑離位，心脈斷裂之徵，縱有靈丹妙藥，也無法起死回生了。

　　只見王義突然睜開眼來，說道：「他有護身罡氣……」說話時肌肉顫動，似是用盡了身內的氣力，一語甫落，氣絕而逝。

　　馬文飛緩緩放下王義的屍體，揮手對群豪說道：「諸位暫請各回席位。」

　　碎碑手王義之死，使群豪激動的心情，平靜了不少，聽得馬文飛呼喝之言後，紛紛回歸原位。

　　馬文飛目注蕭翎，冷漠地說道：「蕭兄駕臨，有何見教？」

　　蕭翎道：「兄弟已脫離了百花山莊……」

　　馬文飛微帶慍意地接道：「在下所知，那沈木風正派遣快馬，邀約武林梟雄，為蕭兄加盟百花山莊一事，大作慶祝，卻未聞蕭兄離開百花山莊的訊息。」

　　蕭翎一皺眉頭，道：「有這等事？」

　　馬文飛道：「在場之人，大都知曉，兄弟豈敢信口胡言。」

　　蕭翎心中暗道：我如據實說明內情，雖可獲得群豪瞭解，但陷身在百花山莊的父母，只怕有性命之憂，一時沉吟難決。

　　金算盤商八突然接口說道：「馬兄請一旁說話，在下有幾句機密之言，不便當場說明。」

　　馬文飛略一沉吟，轉身行到浮台一角。

　　商八大步行了過去，兩人低語一陣，馬文飛面色凝重的緩步走了回來，低聲說道：「蕭兄請！」左手伸出，把蕭翎讓向東側一個坐位上。

　　馬文飛目光掃掠了四周的群豪一眼，低聲說道：「在下適才未解蕭兄真實來意，多有冒犯。」

　　蕭翎道：「兄弟不速而至，難怪馬兄和群豪震動，如何能怪馬兄。」

　　馬文飛道：「今夜兄弟雖蒙與會群豪推舉主事，但事實上兄弟實在自知藝難服眾，才不勝人，兄弟就算願為蕭兄承擔大責，只怕一時情面，也難使群豪心服。」

　　蕭翎劍眉聳動，肅然拱手說道：「馬兄有何見教，乾脆明說了吧！但得兄弟力所能及，無不全力以赴。」

　　馬文飛道：「目下那百花山莊之中，正在大肆鋪張，為蕭兄加盟百花山莊一事祝賀，此訊凡與會之人，無一不知，兄弟就全力代蕭兄解說，也是難安眾心，蕭兄可否暫請退出此地，俟兄弟取信於群豪之後，再行派遣手下，恭迎蕭兄與會。」

　　蕭翎此來之意，原想相求群豪，相助救出父母，但看眼下情形，如再留此，反將無益有害，當下說道：「既是兄弟難以見諒於人，也只好先行告退了！」抱拳一揖，轉身而去。

　　商八、杜九、玉蘭、金蘭，緊隨在蕭翎身後，向前行去。

　　彭雲突然縱身一躍，攔住了蕭翎去路，道：「蕭大俠意欲何往？」

　　蕭翎道：「兄弟不能見諒於群豪，不便參與機密，先行告退。」

　　彭雲嘆道：「小要飯的無能，不能取得群豪信任，也無顏參與這場大會……」

　　馬文飛急急接道：「彭兄，不要誤會，以彭兄在武林俠名，凡是在場之人無不敬仰，至於蕭大俠，在真相沒有澄清之前，不便參與大會，令師俠駕未到，目下只有彭兄一人，如是彭兄退出此會，丐幫中豈不是無人參與此會了麼？事關大局，還望彭兄三思兄弟之言。」

　　蕭翎道：「馬總瓢把子說的不錯，彭兄切不可因小失大，還是多為大局著想。」

　　彭雲凝目沉思了一陣，道：「只因目下群豪對那百花山莊心存恐懼過重，致形成這次僵局，兄弟名微言輕，未能使蕭兄為在場群豪見重，說來慚愧的很。」

　　蕭翎道：「冰凍三尺，豈是一日之寒，彭兄珍重，兄弟這裡告別了。」回頭大步而去。

　　彭雲道：「小要飯的送幾位上船。」也不管馬文飛是否答允，大步隨蕭翎而去。

　　行到那木板鋪成的小道盡處，竟未見載渡之舟。

　　杜九怒聲罵道：「這小子可惡的很，攆咱們不許與會，卻又無載咱們越渡之舟，不知這究竟是何用心？」

　　蕭翎道：「我想他定有安排，杜兄弟不用性急。」

　　杜九望了商八一眼，說道：「商老大，你和那小子談的什麼，咱們就這般被人一嚇而退，豈不砸了中州二賈的招牌。」

　　商八微微一笑，道：「小兄向來是不做賠本生意，你儘管放心就是。」

　　彭雲道：「操舟之人，大都是我丐幫中弟子，小要飯的用我在丐幫中的身份，要他們馳舟來迎就是。」

　　蕭翎道：「彭兄不可造次，我想那馬文飛定有佈置，咱們還是等它一會的好。」

　　談話之間，遙聞一陣木槳划水之聲，傳了過來。

　　蕭翎道：「這不是來了麼？」

　　凝目望去，只見一葉小舟，急馳而來。

　　那小舟很快的馳近了幾人停身之處，果然，仍是兩個丐幫中弟子操舟。

　　彭雲暗用丐幫中暗記，表露出身份，兩個操舟的丐幫弟子，立時抱拳欠身，用幫中禮數拜見。

　　彭雲道：「你們兩人把這幾位送上岸去之後，立時趕回覆命。」

　　兩個丐幫弟子相互望了一眼，為首一人說道：「弟子等奉命到此操舟，悉受那馬總瓢把子的指令派遣，此次受命銀牌舵主，但不知是否還要聽那馬總瓢把子吩咐？」

　　彭雲略一沉吟，道：「此次例外，你們復我之命後，再行歸還原位聽候那馬文飛的派遣。」

　　兩個丐幫弟子道：「弟子等遵命。」

　　彭雲黯然說道：「諸位請上船吧！小要飯的重回浮台之後，必將為蕭兄辯解此事，要那馬文飛親自去恭請蕭兄。」

　　蕭翎嘆道：「只怪兄弟失足成恨，一度加入百花山莊，自是難以怪別人了。」說著話，躍上小舟。

　　中州二賈、金蘭、玉蘭，魚貫相隨，登上小舟。

　　兩個丐幫弟子，立時划動小舟，穿行蘆葦叢中的水道上，兩人操舟動作，十分熟練，極快的馳出了蘆葦叢。

　　站在左首的丐幫弟子說：「諸位要從何處登陸？」

　　蕭翎道：「不論何處，愈快登陸愈好。」

　　兩個丐幫弟子不再多問，一轉小舟，直向正東馳去，片刻工夫，到了岸畔。

　　岸上是一片黑黝黝的雜林。

　　蕭翎等魚貫登岸，兩個丐幫弟子，立時掉轉船頭而去。

　　商八望了蕭翎一眼，道：「大哥，意欲何往？」

　　蕭翎道：「求人不如求己，既然我不能見容於聚會群豪，只有自行設法，營救我父母脫險了……」

　　玉蘭道：「不行，百花山莊中人，都認識你，你還未近百花山莊，便會被他們發覺。」

　　蕭翎道：「我可以改扮前往。」

　　玉蘭道：「百花山莊之中，防守森嚴無比，普通的易容改裝之術，如何能夠瞞得過他們耳目。」

　　冷面鐵筆杜九道：「單是易容，並非難事，在下身上，現有世間最好的易容藥物，難在如何混入百花山莊中去。」

　　商八兩道目光，突然轉注玉蘭身上，緩緩說道：「如是在下想的不錯，玉蘭姑娘必有良策。」

　　玉蘭道：「辦法雖有一個，但不知成是不成。」

　　蕭翎道：「什麼辦法，快些請說。」

　　玉蘭道：「小婢所知，那百花山莊東北方，有一道便門，出入之人，大都是廚子和老媽子等人，那是百花山莊中，唯一可以設法混入的漏洞。」

　　商八道：「好！杜兄弟，咱們扮作廚房中人，由那側門混入。」

　　蕭翎道：「我呢？」

　　商八道：「兄弟已為大哥借箸代籌，想了一個辦法，你和那玉蘭易容換裝，混入那百花山莊邀請高手的僕從之中，或可混進莊去。」

　　蕭翎道：「你何以知那百花山莊中，邀有高手聚會？」

　　商八道：「沈木風為大哥加盟百花山莊一事，遣快馬邀請異道高手，舉行一場英雄大會，明裡是為你祝賀，使你能一舉之間，成名江湖，實則是別具陰謀，炫耀實力，使一干與會高手，盡皆為他所用，那馬文飛也在受邀之列。」

　　蕭翎道：「你可是要我假扮那馬文飛的隨身僕從混入百花山莊？」

　　商八道：「兄弟擅作主意，還望大哥恕罪。」

　　蕭翎道：「你為我費了這大心機，我感激還來不及，何罪之有？」

　　商八道：「我和那馬文飛已經約好，明天初更時分相見，後日一早，進入莊中。」

　　蕭翎望望天色，道：「此刻距明晚初更，還有一段很遙長的時間，咱們有足夠準備的時間了。」

　　商八笑道：「兄弟帶的那兩頭虎獒，雖已通了靈性，但也不能長時棄之不管，我去安排一下，大哥和兩位姑娘就在這樹林中，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兄弟去去就來。」

　　蕭翎道：「好！我們就在此地等候。」

　　商八道：「多則兩個時辰，少則一個時辰，兄弟定然趕回。」

第二十四章　得友助化險為夷

　　說罷，和杜九聯袂而去。蕭翎出道江湖，就捲入了這場武林正邪大決鬥的是非之中，陰錯陽差的造成武林同道對他的誤會，已有抽身不能之感，父母被擄作人質，又使他和百花山莊，形成了一種微妙的關係，在這場鬥智、鬥力的大決鬥中，成了一位左右為難的中間人物。

　　親情如山，在他精神上套上了一重無形的枷鎖，想到年邁雙親，所受的無謂牽累，無時不在憂心如焚中。

　　他望著中州二賈遠去的背影，黯然一嘆，兩行思親淚，順頰而下。

　　誰說丈夫不彈淚，只為未到傷心處。

　　玉蘭、金蘭第一次看到了這位身負絕藝，性情堅毅的少年，暴露出脆弱，亦不禁哀傷淚下，難以自禁。

　　金蘭緩緩由懷中摸出了一方絹帕，遞了過去，道：「相公肩擔大任，保重身體要緊。」

　　蕭翎望了二婢一眼，接過絹帕，拂拭一下臉上的淚痕，嘆道：「為人子者，不能夠盡孝膝前，已是罪無可恕，似這般牽累父母，代子受過，夫復有何顏立足於天地之間。」

　　玉蘭道：「事已至此，急在善後，兩位老人家吉人天相，就算目前受些苦難，但必有脫危之日。相公肩上擔子是何等沉重，如若你苦壞了身子，那就大為不智了。」

　　蕭翎長長吁一口氣，道：「多謝兩位姑娘相勸。」席地而坐，閉目運息。

　　原來，他身受鐵沙掌力一擊，雖有罡氣護身，但因火候不足，內腑亦受微傷，此刻，二婢殷殷勤勤慰他保重身子，頓時警覺，心中暗道：天下武林中人，雖有不少人對那沈木風恨入刺骨，實在內心之中，又存著無比的畏懼，這救助父母脫險之事，還要靠我蕭翎之力，如不能防微杜漸，使內腑中些微之傷，逐漸惡化，豈不是自賤身軀，消減我搭救父母之力，與事何補。

　　他智慧過人，一念轉此，立時席地而坐，運氣調息起來。

　　金蘭、玉蘭心知內功愈深之人，在運氣療傷之時，愈是受不得外力驚擾，二婢相互望了一眼，振起精神，替他守關。

　　大約過了頓飯光景，突聽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傳了過來。

　　玉蘭霍然驚覺，刷的一聲，抽出長劍，低聲向金蘭說道：「姊姊請守住相公，我去瞧瞧來人是誰，萬一來人是敵非友，我就設法把他引開，姊姊只管小心照顧相公，不可惦記我的生死。」

　　匆匆幾句話，情意如山，只聽得金蘭淚水奪眶而出，一把抓住玉蘭，道：「誘敵之事，由我去吧！姊姊智謀過人，素為相公賞識，有你在他身側，亦可助他一臂，小妹我不能為相公助力，又不如姊姊智計多端……」

　　玉蘭掙脫金蘭左手，冷冷說道：「就是因為智不及我，才不足當此大任。」

　　金蘭聽得呆了一呆，還未來及回話，玉蘭已疾如飄風而去。

　　回頭望去，只覺蕭翎運息正值緊要關頭，朦朧夜色下，可見他頭頂之上泛升起一層淡淡的白氣。

　　就這一瞬工夫，再回頭看玉蘭，早已走的不知去向。

　　金蘭相度一下四周情形，閃入了一株大樹之後，凝神戒備，如果來人是直向此地而來，那也顧不得江湖規矩，只有暗施偷襲了。

　　仔細聽去，已然不聞那步履之聲，不知是被玉蘭引走，還是那人轉了方向。

　　時間在緊張中悄然溜去，過了盞茶工夫，仍然不聞動靜。

　　這意外的寂靜，反而使金蘭產生出更大的恐懼，心中胡思亂想道：也許那人已經殺死了玉蘭，也許那人已經悄無聲息的行了過來……

　　她抬頭四下搜尋一陣，只覺在夜色籠罩的每株大樹之後，似是都隱藏了一個人。

　　幽寂中的緊張，幾乎使金蘭透不過氣來，大有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之感。

　　突然間，聞得一聲冷笑，來自身後。

　　轉頭望過去，只見八尺以外的樹影下，站著一個黑衣瘦小的人影。

　　夜色中，那人影似一個陡然間出現的幽靈！

　　金蘭定定神，舉手拂拭一下頭上的冷汗，喝道：「什麼人？」

　　那黑影突然轉動一下身子，兩道森冷的目光直射過來，道：「我！」突然舉步向蕭翎行去。

　　金蘭心中大急，一揮長劍，急步而出，喝道：「站住！」擋住那人去路。

　　那黑衣人陡然間停下身子，望了金蘭一眼，道：「那盤坐調息的，可是蕭翎麼？」

　　金蘭看清了來人之後，登時心頭一涼，手中長劍軟軟垂了下來道：「毒手藥王。」

　　黑衣人道：「不錯，正是老夫，我問你那盤坐調息的人，可是蕭翎麼？」

　　金蘭心中暗道：這毒手藥王，武功高強，我決然非他之敵，但如能多擋他一招，蕭相公就多上一分生機，我金蘭受蕭相公厚待之恩，今日以死相報，死而何憾。

　　她想過了生死之事，膽氣突然一壯，冷冷說道：「藥王不在百花山莊中，到此為何？」

　　毒手藥王怒道：「老夫問你那人可是蕭翎，你聽到沒有。」

　　金蘭道：「是又怎樣？」

　　毒手藥王喃喃自語道：「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讓老夫找到他了。」

　　金蘭道：「蕭相公是奉那沈大莊主之命，帶我和玉蘭姐姐離開了百花山莊，另有要事……」

　　毒手藥王冷然一笑，接道：「為救老夫女兒之命，也顧不得和那沈木風的交情了。」

　　突然一側身，避開金蘭，直向蕭翎衝了過去。

　　金蘭長劍一圈，刷的一聲，斜裡刺出一劍，想封擋毒手藥王去路。

　　毒手藥王右手一揮，一股潛力逼來，擋開了金蘭劍勢，人如電奔，衝近了蕭翎。

　　金蘭吃了一驚，疾步追去。

　　毒手藥王武功何等高強，待金蘭身子躍起，毒手藥王已到了蕭翎身前，右手一伸，連點了蕭翎三處穴道。

　　蕭翎運氣正值緊要關頭，雖然聽得兩人說話，卻不能分心旁顧，竟是毫無抵抗的被那毒手藥王點了穴道。

　　金蘭心急如焚，長劍連揮，攻出三招。

　　毒手藥王輕描淡寫的連揮右掌，封開金蘭劍勢冷冷說道：「看在沈木風面上，老夫不傷你的性命，但如激起老夫怒火，那可別怪我不顧念和沈木風的交情了。」

　　金蘭尖聲叫道：「快放開他。」長劍連連迫攻，一招緊過一招。

　　毒手藥王右手掌拍指點，封拒金蘭劍勢，左手推拿蕭翎背上兩道經脈，使那凝聚的真氣散去，免得久凝成傷。

　　金蘭一口氣攻出了二十多劍，都被毒手藥王輕而易舉的封拒開去，心中驚痛交集，不禁落下淚來。

　　突然間衣袂飄風之聲，一道白光，疾飛而至，刺向毒手藥王。

　　金蘭回目一顧，見來人正是玉蘭，只覺愧恨交集，嗚咽說道：「小妹無能，擱他不住，被他衝近了蕭相公……」

　　玉蘭接道：「經過以後再說，此刻救人要緊。」長劍連變，著著迫攻。

　　金蘭也振起精神，揮劍搶攻。

　　毒手藥王雖然武功高強，但他一面分心於疏通蕭翎凝聚丹田的真氣，一面拒擋兩人攻勢，有著力難從心之感，何況二女情急拚命，長劍專走險招，招招都是指向要害、大穴，漸有應付不暇之感，不禁激起怒火，冷笑一聲喝道：「無知的丫頭，老夫不過看在那沈木風的面上，不願傷害你們，但你們這般逼迫老夫，那是逼我出手傷人了？」暗中提聚真氣，右手陡然推出。

　　一股強猛絕倫的暗勁，直向金蘭撞了過去。

　　金蘭長劍一振，斜裡上撩，左掌全力推出，封擋那湧來掌力。

　　只覺那撞來力道，有如排山倒海一般，洶湧而至，一觸之下，心神大震，竟然身不由己的退出了七八步，一跤跌倒。

　　玉蘭眼看金蘭受傷摔倒，心中大為吃驚，明知餘下一人，決然難是敵手，不禁動了拚命之心，趁那毒手藥王掌力推出還未收回，長劍急施一招「長虹經天」連人帶劍的直撞過去。

　　毒手藥王冷冷說道：「丫頭找死。」右手一收一吐，又推出了一掌。

　　玉蘭如何擋得住毒手藥王強猛內力的一擊，連人帶劍的向後退去，撞在一株大樹上，才停了下來，摔在地上。

　　毒手藥王目光環掃了摔倒在地上的二婢一眼，自言自語道：「老夫也不取你們性命了，就算你告訴那沈木風，老夫也不怕他。」一把抱起蕭翎，舉步行去。

　　夜暗林密，那毒手藥王轉了兩個彎，人已蹤影不見。

　　金蘭先掙扎起來，長長吁一口氣，緩步行到玉蘭身側，一把抓起玉蘭右臂，低聲說道：「姊姊，你怎麼了？」

　　玉蘭吃那毒手藥王掌力震起，撞在大樹上，只震得血氣浮動，暈了過去，經金蘭扶起一陣搖動，悠悠醒了過來，說道：「我不要緊，那蕭相公呢？」

　　金蘭道：「蕭相公被毒手藥王帶走了！」

　　玉蘭長嘆一聲，道：「帶走了？……」

　　突聞衣袂飄風之聲，兩條人影疾掠而至。

　　金蘭和玉蘭此刻都已經無再戰之能，如苦來人存有敵意，兩人也只有束手就縛的份兒了。

　　只聽來人急聲說道：「是金蘭姑娘麼？」

　　金蘭因不知來人是友是敵，又自知無反抗之能，索性身也不轉，聞得聲音十分熟悉，才緩緩回頭望去，看清來人之後，登時失聲而哭，黯然泣道：「兩位來的晚了一步。」

　　來人正是中州二賈。

　　金算盤商八急聲說道：「怎麼？蕭大哥那裡去了？」

　　金蘭道：「他……他被毒手藥王擄走了。」

　　商八道：「毒手藥王，這個老怪物，也到歸州府了麼？」

　　金蘭傷勢不輕，急喘了兩口氣，道：「那毒手藥王和沈木風相交有年，沈木風施用的各種迷藥、毒物，都是經那毒手藥王調製而成……」

　　商八望了杜九一眼，道：「老二，此刻不是問話時機，咱們先設法救了兩位姑娘再說。」

　　杜九點點頭，探手從懷中摸出了一個玉瓶，倒出了兩粒丹藥，道：「兩位姑娘先請服下此藥。」

　　玉蘭急道：「小婢們不足為借，兩位還是快去追那毒手藥王吧！」

　　商八道：「夜暗林密，一時間到那裡追查，他既和那沈木風相交莫逆，想是奉那沈木風之命而來的了……」

　　玉蘭道：「不是，他要救他女兒之命。」

　　商八奇道：「救他女兒之命，那和蕭翎何干？」

　　玉蘭道：「小婢聽蕭爺說過，那毒手藥王女兒身罹怪病，必得換去全身之血，才能痊癒，蕭爺身上的血……血……」一陣急咳，吐出一口血來。

　　商八伸出右手一拍，掌心按在玉蘭背心之上，說道：「姑娘不用急了，那毒手藥王擄去蕭大俠是別有所圖，一時間自不會傷了他的性命，姑娘傷勢要緊，在下助姑娘先行調息一下，再行設法尋那毒手藥王不遲。」說話之間，內力已源源而出，注入玉蘭「命門」穴內。

　　那毒手藥王出手一擊，本可把玉蘭、金蘭置於死地，震斃當場，但因二婢都是百花山莊中人，這毒手藥王和沈木風交情甚深，是以手下留情，只憑強大的內力，輕傷了兩人。

　　玉蘭得商八內力相助，極快的壓下去泛動的氣血，長長吁一口氣，道：「不行，咱們得去找蕭相公，如是去的晚了，那毒手藥王豈不抽盡了相公的血。」

　　杜九道：「不錯，咱們快些去找。」

　　商八道：「那毒手藥王武功高強，憑咱們幾人追尋，如何能夠找得到他……」目光一轉，沉聲對杜九說道：「去召來一隻虎獒，只要不過兩個時辰，不難追尋到他的去路。」

　　杜九道：「小弟該死！」轉身急奔而去。

　　商八望望天色，道：「兩位姑娘請借此時光，休息片刻，如若那毒手藥王跑的不遠，咱們還不致延誤了明日預定的計劃。」

　　二婢心頭略寬，想到追尋時還得趕路，立時閉目靜坐調息。

　　又過頓飯時光，杜九帶一頭黑毛大犬而至，商八口中嘰哩咕嚕，似是在和黑犬說話，然後牽著黑犬，在四周走了一圈，突然放開了手。

　　只見那黑犬抖抖身上長毛，人立而起，突然一躍數尺，向前奔去。

　　玉蘭看那巨犬奔行方向，正是毒手藥王去處，不禁心頭一喜，說道：「對啦，想不到這大黑犬還有這等好處。」

　　商八突然低嘯一聲，那黑犬去而復返，站在四五尺外，望著商八，似是待命一般，金算盤商八口中嘰咕兩聲，那黑犬又轉頭向前行去，但已不似初行時那般快如飄風。

　　玉蘭道：「你這是幹什麼？」

　　商八道：「兩位姑娘傷勢未復，不宜奔行太快，同時我料那毒手藥王也不會去遠，咱們如若走的太快，衣袂帶起的風聲，靜夜可達十丈之外，豈不是打草驚蛇了。」

　　玉蘭道：「不錯。」舉步向前行去。

　　杜九一皺眉頭，低聲說道：「這毒老頭子在林中繞了兩個圈子，不知是何用意？」

　　商八道：「他要查看這林中還有沒有埋伏的人手。」

　　玉蘭、金蘭經過這一陣調息，精神雖然已經大見好轉，但身上的痛苦仍是頗難擔當，暗自咬牙忍痛上路。

　　只見那帶路的大黑犬，繞出樹林，直向正北方向行去。

　　幾人提氣凝神，輕步相隨，舉步落足之間，不聞一點聲息。

　　那帶路虎獒一口氣走約四五里路，在一荒墳中停了下來。

　　商八瞧著那虎獒，凝望著一座突起的大墓，伏地不動，作出將要撲襲之勢，立時低聲說道：「在此地了。」

　　杜九奇道：「在這座大墓中麼？」

　　商八道：「如若這虎獒沒有帶錯，該是就在此處了，你看著虎獒，別讓牠叫出聲來，我過去搜查一下。」輕步行了過去。

　　這座大墳，年代十分久遠，墳上生滿了半人高的青草。商八繞著墳墓，走了一周，果然覺得草叢下面，有不少新土，心中一動，分開草叢，仔細瞧去。

　　黯淡星光之下，只見一座兩尺見方洞穴，掩蔽在草叢之中。

　　想那毒手藥王，定然認為此地十分隱秘，決然是不會有人找來，竟然連那洞穴亦未掩蓋。

　　凝神聽去，裡面傳出來隱約語聲。

　　那毒手藥王乃武林中久有盛譽之人，商八不敢大意，悄然退回，讓玉蘭、金蘭帶著虎獒，躲在遠處等候，卻低聲對杜九說道：「老二，那毒手藥王，武功非同小可，大哥又落在他的手中，咱們投鼠忌器，難以全力施展，切不可莽撞出手。」

　　杜九道：「小弟聽命行事就是。」

　　商八帶杜九輕步行到那大墳前面，右耳貼在土穴洞口處凝神聽去。

　　只聽墓中傳出蕭翎的聲音，道：「你既有藥王之稱，在醫道、藥物之上，自是有過人之能，為什麼不想尋求靈藥，療治令媛的病勢呢？」

　　一個蒼沉黯然的聲音接道：「這些年來，老夫蹤跡遍及了大江南北，名山勝水，可惜都無法尋得救治小女的靈藥，也未見一個合於小女體質的人，只有你小兄弟，實是最好不過的人，但望你能把身上之血，賜於小女，老夫是感同身受。」

　　蕭翎長長嘆息一聲，道：「我已被你擒住，生死還不是聽你擺佈，你為何還要這般求我？」

　　那蒼沉的聲音接道：「小女心地善良，她如醒來之後，知道是我逼你輸血，決計不肯接受，那時，老夫也無能迫她強受了。」

　　蕭翎道：「你求我之意，可是要我告訴她，是我自願輸血救她麼？」

　　那蒼沉聲音道：「正是如此，蕭大俠仁心俠骨，反正你已經死定了，何不做點好事，救活老夫小女呢？」

　　商八聽來心頭泛起一股涼意。忖道：這生死大事還可以商量的麼？

　　蕭翎長長嘆息一聲，道：「捨身為人，原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只是此時此刻，在下還不願死。」

　　突見火光一閃，墓穴中亮起了燈光。

　　商八凝神望去，只見那棺材上面，鋪著一張紅氈，氈上躺著一個少女，棺旁的磚土，早已挖去，四壁還蒙垂一片紅色的幔布，顯然，毒手藥王經營這容身之地，費了不少工夫。

　　蕭翎和毒手藥王，緊傍那棺木而坐，但卻離洞口甚遠，影子由燈光反照過來，商八只要看那兩個人影，就可了然兩人的舉動。

　　但聞毒手藥王嘆道：「你現在已經是死定了，已不是願與不願的事，老夫當以藥物助你，減少你的痛苦，讓你死的安詳一些就是。」

　　蕭翎道：「我有幾樁心願未完，死也難以瞑目。」

　　毒手藥王道：「什麼心願？你只管說出好了，救得小女性命之後，老夫一定替你完成。」

　　蕭翎長嘆一聲，道：「說了也是無用，不說也罷，你動手吧！」

　　商八心中突然一跳，暗道：那毒手藥王傍身之處，在墓內一處死角，縱然想暗中施展，也是無法下手，看將起來，非得設法進入這墓中不可了。

　　他足智多謀，為人謹慎，心中雖然緊張，卻是急而不亂，相度了一下形勢，打算好拒擋毒手藥王之策，突然一吸氣，那便便大腹疾快的收縮起來，身子一沉，直墜而下。

　　左手揮動金算盤，寶光閃閃，護住了身子，右手卻一把抓住了那躺在棺材上的少女。

　　毒手藥王萬沒想到，在這等荒涼之地，竟然會有人找了上來，待他警覺到發掌禦敵時，那棺木上的少女，已然落在了商八的手中，不禁心頭一涼，鬥志全消，緩緩放下手掌，說道：「快放開她，她全身虛弱，奄奄一息，如何還能夠受人驚駭。」

　　商八看自己估計不錯，毒手藥王果然把這位重疾垂死的女兒，視若寶貝，不禁膽氣一壯，哈哈一笑，道：「在下自有分寸，如若你不胡亂出手，在下決不會傷到令媛就是。」

　　毒手藥王英雄氣短，嘆息一聲，道：「老夫和你們中州雙賈素無嫌怨，你們這般和我作對，破壞我療救小女之事，是何用心？」

　　商八哈哈一笑，道：「那只怪藥王找錯了人。」

　　毒手藥王奇道：「找錯了什麼人？」

　　商八道：「蕭翎！你可知那蕭翎是咱們中州二賈的什麼人？」

　　毒手藥王怒道：「這蕭翎明明是百花山莊中的三莊主，和你中州二賈何干？」

　　商八道：「不錯啊！他是那百花山莊的三莊主，但也是中州二賈的龍頭大哥！」

　　毒手藥王道：「你胡說八道，你中州雙賈，個個都已到四十開外，這蕭翎還不及弱冠，出道江湖不足一年……」

　　商八冷冷接道：「我們兄弟和蕭大俠的結識，遠在五年之前，這話你愛信不信。」

　　毒手藥王黯然說道：「你要什麼條件？說吧！反正中州雙賈一向是唯利是圖……」

　　商八道：「不錯，放了蕭翎！」

　　毒手藥王道：「放了蕭翎，有誰能代替他療治老夫女兒之病？」

　　商八道：「藥王醫理精通，被譽為武林第一，想來必有良策。」

　　毒手藥王道：「老夫苦等十年，才找到了這麼一個人來，你如迫我放去，那無疑奪去了老夫愛女之命……」

　　商八冷冷說道：「令媛的性命是命，難道在下龍頭大哥的性命，就不是命了麼？」

　　毒手藥王那乾枯瘦小的身體，微微抖動，雙目中暴射出狠毒的光芒，冷冷說道：「今日你們中州雙賈破壞了老夫的事，以後，將會有千百個武林高手的生命，來補償你們今日的錯誤。」

　　商八先是一怔，繼而淡淡一笑，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在下和藥王談的是眼下的事情，藥王如是不肯放那蕭翎，令媛也就……」

　　毒手藥王厲聲喝道：「你要以我女兒生死，要挾老夫麼？」

　　商八冷冷說道：「這不是要挾，而是千真萬確的事，藥王可是看出在下不敢傷害令媛麼？」

　　毒手藥王雙目中那種凌厲凶芒，瞬間變成了一片慈愛，望著那躺在棺蓋上的少女，緩緩說道：「老夫放了蕭翎就是。」右手揮動，拍活了蕭翎受制的穴道。

　　蕭翎緩緩站起身子，聳聳雙肩，笑道：「在下是命不該死，藥王兩度白費心機，不過在下對你這為父之愛，心中倒是敬慕的很。」

　　毒手藥王冷冷說道：「總有一天，我會再捉到你，用你身上之血，救我女兒之命。」

　　蕭翎望望那躺在棺蓋上的少女，嘆道：「殺一人，救一人，豈是好生之德……」

　　毒手藥王接道：「能救我女兒之命，殺上千百人有何不可？」

　　蕭翎道：「可是令媛溫柔善良，想的卻是和你不同。」

　　毒手藥王道：「我要救她性命，縱然遭她誤解怨恨，也是在所不惜。」

　　蕭翎道：「可憐天下父母心，你生性惡毒、冷酷，但對待自己的女兒，卻是慈恩深重，親情如山，實也令人……」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難道天下除了我蕭某身上的血，當真就無藥能救令媛之病麼？」

　　毒手藥王欲言又止，沉吟了一陣，接道：「世間或有靈藥，但老夫還未發現。」

　　蕭翎暗中運氣戒備，回頭對商八說道：「你先出去吧！」

　　商八心知蕭翎武功，要強過自己很多，當下並不謙辭，鬆開那少女手腕，一提氣，穿洞而出。

　　毒手藥王動作快速無比，商八身子剛剛躍起，右手已遞了出去，扣向蕭翎左腕脈門。

　　蕭翎早已有備，那還容他得手，左掌一揮，反向毒手藥王抓來的掌勢上面迎去。

　　毒手藥王屈起的五指一伸，變抓為掌，蓬然硬接一掌。

　　彼此都覺著心頭一震，這一掌力拼得半斤八兩。

　　毒手藥王右掌和蕭翎硬拚掌力的同時，左手已悄無聲息的點了過來。

　　蕭翎右肘一沉，反向毒手藥王的脈穴上撞去，迫的毒手藥王一挫腕，收回掌勢。

　　就這一瞬工夫，蕭翎已搶了先機，展開反擊，掌指齊施，連攻六招。

　　這六招迅快如電，迫的毒手藥王連退兩步，才把六招封擋開去，說道：「不要傷到了我的女兒。」

　　蕭翎冷冷說道：「如不是看在令媛份上，今日我蕭翎決不就此放手。」

　　毒手藥王道：「老夫不是怕你。」

　　蕭翎冷笑一聲，道：「你已兩度對我暗算，今後決不會再有第三次了。」突然一提氣，穿出洞外。

　　商八、杜九手中仗著兵刃，在洞外等候，眼看蕭翎無恙而出，齊聲說道：「大哥是否已傷了那毒手藥王？」

　　蕭翎道：「沒有，那毒手藥王雖然惡毒、殘忍，但他的女兒卻是一個大大的好人。」

　　杜九仍是放不下心，低聲說道：「你和那毒手藥王動手沒有？」

　　蕭翎道：「極快的交搏幾招，未分勝敗，但他怕傷了他的女兒，不再和我過招。」

　　杜九微微一笑，道：「這就是了。」他整日繃著一張面孔，說話語氣也是冰冷異常，難得從他臉上見到笑容，笑來使人有著親切之感。

　　商八低聲說道：「那毒手藥王，全身是毒，被許為當今武林中第一用毒高手，咱們不宜在此多留，快些走吧！」

　　杜九當先帶路，會合了二婢，急急行去。

　　蕭翎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停下腳步說道：「如若那毒手藥王把今宵經過之情，告訴了那沈木風，沈木風必將加派高手，看守家父母囚禁之處，咱們縱然混入百花山莊，只怕也將多費一番手腳。」

　　玉蘭微微一笑，道：「此事相公但請放心，那毒手藥王追尋相公行蹤，純是出於私心，沈木風和他交情雖深，但以沈木風的性格而論，決不會允許那毒手藥王因一己私心，誤了他的大事，以妾婢之見，毒手藥王決然不敢和沈木風談起。」

　　蕭翎道：「好像是所有的人，都很畏懼沈木風，是麼？」

　　玉蘭道：「不錯，沈木風為人陰沉、險惡，變臉無情，不只是他屬下畏懼，就是他的朋友，相處一些時日之後，也會對他生出了很深的恐懼之心。」

　　商八接道：「既是如此，咱們還是依照計劃行事，那馬文飛已然答應了我。」

　　蕭翎道：「答應什麼？」

　　商八道：「他說他對大哥的豪情武功，早已心折，只要大哥確已脫離了百花山莊，他將盡其所能，誓為助力。」

　　蕭翎點點頭：「唉！這也難怪他不信任我，實因那沈木風惡名太著，手段太辣，凡是和百花山莊有過交往的人，武林同道都對他生出了極深的畏懼之心。」

　　商八笑道：「兄弟已然和那馬文飛安排了會見之地，他已答應，預作部署，全力接應我們。」

　　玉蘭道：「請恕小婢多口，商爺可和他談過如何部署的事麼？」

　　商八道：「這個，他倒沒有談過，此刻，他對咱們還不肯推誠相見，自然是不肯說了！」

　　玉蘭歎道：「據小婢所知，沈木風這幾年來潛隱在百花山莊，除了自己苦練幾種絕技之外，早已未雨綢繆，暗中在訓練人手，望花樓後面，有一座建築的十分牢固的地下密室，那密室除了沈木風外，任何人不得擅自進入，妾婢……」突然粉頰一紅，滾下兩行淚珠。

　　杜九心中暗道：說的好好的，怎麼突然哭了起來，這女人眼淚，當真是方便的很。

　　商八卻是已瞧出了玉蘭的傷心苦衷，說道：「沈木風作惡多端，受他傷害之人，何至千萬，姑娘也不用傷心了。」

　　玉蘭舉起衣袖，拂拭一下臉上的淚痕，接道：「小婢昔年，一度為他寵愛，帶在身邊，寸步不離，故而所知也較他人為多。」

　　商八道：「姑娘可進過那密室了麼？」

　　玉蘭道：「沒有，那時他雖對我寵愛，但仍是不准我進那密室一步，但據小婢聽聞所得，那密室之中，訓練的人手，才是沈木風心血所聚的主要屬下，他為人奸詐，從來是不肯相信他人，只有他親手調教出來的屬下，才肯授以絕技。」

　　商八奇道：「難道那些人，一直居於那密室之中，不肯出外一步麼？」

　　玉蘭點點頭道：「那沈木風調教屬下的手法，十分奇特，但因從來沒人見過，事情就愈是神秘，他究竟用的什麼手法，也使人無從預測，但小婢曾聽過那沈木風一句豪語……」

　　蕭翎也動了好奇之心，急急問道：「什麼豪語？」

　　玉蘭道：「他說五龍有成之日，就是他雄霸天下之時。」

　　商八見識廣博，江湖上事，他可算無所不知，但這一次卻是聽得茫然不解，舉手搔著頭皮道：「何謂五龍？」

　　玉蘭道：「詳情小婢亦不知，也許是五個人，也許是五件奇物。」

　　商八道：「看來是人的成分，大於奇物。」

　　玉蘭道：「不論它是人是物，但那五龍很利害，是決然不會錯了。」

　　商八道：「自然不錯。以後呢？」

　　玉蘭道：「以後的事情如何，小婢就無從得知了，但那沈木風既然明火執仗，起來和天下武林對抗，想是那五龍已有所成了。」

　　商八道：「沈木風如不是有一點憑借，亦不會重出江湖之後，立時這般招搖。」

　　玉蘭道：「小婢所知，已然說完，至於商爺如何打算，悉憑商爺決定了。」

　　商八道：「這個，在下也難作定，待和馬文飛商量之後，才能決定。」

　　玉蘭突然說道：「商爺和那馬文飛相約決定，要相公扮成那馬文飛的隨行之人，混入百花山莊，但據小婢所知，那主人、僕從，進得百花山莊就被分開，各進另外一處所在了，彼此是互不知曉。」

　　商八道：「這個我早已想到，但咱們主要的目的，是混入百花山莊中……」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凡是受到邀請之人，都奉贈一塊銀牌，憑牌進莊，一牌兩人，不論是何人隨行，一面銀牌，都不得再行增加人數……」

　　杜九突然說道：「一面銀牌，限入兩人，如若咱們再有兩面銀牌，那就全部可以大搖大擺的走進百花山莊了。」

　　商八道：「不錯啊！可是那裡找銀牌呢？眼下就是肯出他兩萬黃金一面，也是買它不到！」

　　杜九道：「你和馬文飛約的幾時見面？」

　　商八道：「明日正午會面，下午入莊。」

　　杜九道：「太快了，如是時間充裕一些，咱們可以仿製那些銀牌。」

　　商八道：「仿造？」

　　杜九道：「有何不可？咱們造上十面八面，分贈旁人應用，先把他百花山莊鬧得一個神鬼不安再說。」

　　玉蘭接道：「那分贈銀牌，必有暗記，偽造之物，只怕是難以矇混得過。」

　　杜九道：「不要緊，咱們等他人數最多時，一擁而上，給他個措手不及。」

　　商八道：「辦法雖非很好，倒是不妨一試，屆時，咱們四人亦可大搖大擺的混進莊去，也用不著想法裝作下人、僕女，從那側門中混進去了。」

　　玉蘭道：「那些守門的人，都是莊中精明人物，只怕不容易欺騙得過，還不如咱們由那側門中混入安全。」

　　杜九道：「你是不知在下偽裝、雕刻之能，就算找不出他的暗記，但外形花紋，大小重量，看上去決不會有絲毫相差，姑娘如若不信，屆時先由你查看一遍。」

　　玉蘭一對明亮的眼睛，盯注在杜九的臉上，心中暗暗忖道：瞧不出你還有雕刻之能。

　　杜九輕輕咳了一聲，笑道：「姑娘不用這般盯我，也不要不相信，這等事馬上就可以當面表演，分辨真假……」

　　目光轉注到商八臉上，接道：「眼下唯一的難題，是如何找到那馬文飛，取來他的銀牌，如是定要明天中午才能取到，杜老二難為無米之炊，咱們只有遵照玉蘭姑娘的老辦法，由那側門混進去了！」

　　商八來回走了一趟，低聲說道：「好！你們守住蕭大哥。」縱身而起，兩起兩落間，人影已消失不見。

　　杜九回頭對玉蘭說道：「我要不用激將之法，老大也不會全力去弄那馬文飛的銀牌。」

　　玉蘭道：「久聞你們中州二賈情同骨肉，義重生死，怎麼在你們兄弟之間，也要動用心機？」

　　杜九微微一笑，道：「無傷大雅之事，彼此用用心機，反可收到輕鬆之效，你可是認為那個商老大，當真為我激怒而去麼？」

　　玉蘭笑道：「我親眼看到了，難道還是假的不成。」

　　杜九道：「那不過是借題發揮罷了，他如是決定不要去，再激他也是無用。」

　　玉蘭道：「原來如此。」

　　杜九道：「天地之間凡是老大，總歸是要比老二利害些。」

　　玉蘭微微一笑，道：「你瞧那商爺能不能拿到那面銀牌？」

　　杜九道：「照我杜老二的看法，馬文飛決然鬥不過我商老大，他既然去了，那就有八成拿回來的希望。」

　　玉蘭道：「他要咱們在此地等待，咱們何不借此機會好好休息一下。」

　　杜九心中一動，暗道：二婢傷勢未癒，跟著我們跑了這麼遠的路，想必早已是疲累不堪了，當下說道：「不錯，咱們正該借此機會休息一下才是。」

　　玉蘭、金蘭傷勢本未全好，再經過這一陣奔走，已有些發作之徵，但她們十分要強，直待杜九應了聲，才閉上雙目，盤坐調息。

　　杜九看二婢調息禪定，悄然行近蕭翎身側，低聲說道：「兩位姑娘都曾為毒手藥王所傷，但為追尋大哥的行止，她們才抱傷趕路……」

　　蕭翎道：「我知道她們很疲倦，實在應該好好的休息一下才是。」

　　杜九為人本極木訥，不擅言詞，蕭翎又正在想著一件為難的事，不願說話，言罷又抬頭望天，凝目沉思。

　　杜九輕輕咳了一聲，緩步走到丈餘外處一座亂石堆上，蹲了下去。

　　夜闌人靜，荒野幽涼，遠處傳來了幾聲梟鳴，增加了不少寒夜的恐怖。

　　突然間，那蹲在玉蘭身側的黑毛虎獒，一躍而起，直向正東方撲去。

　　二婢運息正值緊要關頭，雖聞聲息，但卻未動，蕭翎和杜九，卻為這虎獒躍奔之勢所驚，蕭翎一提氣疾向那虎獒奔行方向追去，口中卻施展傳音之術，說道：「杜兄弟，你照顧兩位姑娘。」

　　他動作奇快，兩個飛躍，人已追到虎獒身後六七尺處。

　　杜九人已站起，原想追那虎獒而去，他久年和兩隻虎獒相處，知它們天賦的靈敏耳目，雖武功絕佳之人，亦難及得，決不會無因而警，但見蕭翎已捷足先去，只好倒躍退回，守護在二婢身側。

　　玉蘭為人機警多智，急急把真氣納回丹田，睜目望去。

　　只見杜九瘦高的身影，擋在身前，目光四下輪轉，這情形分明是遇上了什麼警兆，當下說道：「杜爺，你在瞧什麼？」

　　杜九回望了玉蘭一眼，道：「不妨事，姑娘只管運氣調息，有在下替兩位姑娘護法。」

　　玉蘭目光左右轉顧一眼，見蕭翎不在，忍不住問道：「相公呢？」

　　杜九道：「他追那虎獒去了。」

　　玉蘭道：「相公武功雖然高強，可是毫無江湖經驗，最容易受人暗算，杜爺最好是追去瞧瞧！」

　　杜九見玉蘭對蕭翎異常關懷，自己也想隨後追去看看，不由道：「我要去了，有誰為兩位姑娘護法呢？」

　　玉蘭道：「不妨事，小婢調息已完，我替金蘭姊姊護法，杜爺只管放心前去。」

　　杜九道：「好！姑娘如若遇上警兆，那就長嘯相召，在下聞警就趕來馳援。」

　　玉蘭道：「記下了，杜爺趕快去吧！」

　　語聲甫落，瞥見一團黑影，急奔而至，直撲向杜九膝下，正是那黑毛虎獒。

　　緊隨在虎獒之後，兩條人影，聯袂而至，左首蕭翎，右首卻是一陣風彭雲。

　　杜九冷冷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小叫化子。」

　　彭雲道：「諸位離開那浮台不久，小要飯的越想越不是味兒，就悄然離開，尋找幾位，我得那划舟弟子相告，一路追來，兜了半夜，仍是找不到幾位行蹤，如不是遇上了這頭大黑獒，還有得小要飯好找了。」

　　杜九道：「那馬文飛不問皂白，把我們逼退浮台，固然是瞧不起你小要飯，可是對我們兄弟，也算是一場不大不小的羞辱，日後如是有得機會，非得還給他點顏色瞧瞧不可。」

　　彭雲被這幾句譏諷之言，說的臉上熱辣辣的難受，一時間窘在當地，說不出話。

　　玉蘭為人精明，眼看形成僵局，急急接口說道：「彭爺不用放在心上，咱們這位杜二爺，最是愛開玩笑。」

　　彭雲豪放不羈，但生性卻很剛傲，被杜九一番話，譏諷的心頭難過異常，但覺發作不對，不發作又難消心頭悶氣，但被玉蘭兩句話，輕輕化解開去，當下說道：「杜二爺不用找小要飯難過，那馬文飛逼你們下了浮台，這個難堪，小要飯的實要比幾位更難下台，因此，小要飯的拼著受家師一頓責罰，擅自作主，傳諭調集門下弟子，特來恭候差遣。」

　　杜九哈哈一笑，道：「這麼看將起來，你小叫化的倒還是一個可交的朋友了。」

　　說話之間，商八急奔而回。

　　蕭翎道：「那馬文飛可曾答應了麼？」

　　商八微微一笑，道：「馬文飛沒有見到，但兄弟此行，卻是幸未辱命。」

　　杜九道：「怎麼？你可是偷了一個銀牌回來？」

　　商八微微一笑，道：「不錯，是偷來的，不過，小兄還沒有這份能耐。」

　　杜九道：「你可是遇上了那個神偷向飛了麼？」

　　只聽丈餘外暗影中響起了一陣哈哈大笑，道：「難得杜兄弟還記得老偷兒，咱們兄弟總有二十年沒見了吧！」

　　轉眼看去，只見一個矮小枯瘦之人，緩步走了過來。

　　此人年約五旬上下，留著八字鬍，一身土布衣褲，雙目炯炯生光。

　　杜九道：「老偷兒，這些時不聞你的消息，躲到那裡去了？」

　　神偷向飛笑道：「兄弟二十年前，偷竊失手，被人打了一掌，心中大為氣惱，因此，揀了一處僻靜之地，苦練偷竊之學，自信此後萬無一失，才行重出江湖。」

　　金蘭、玉蘭聽得忍俊不住，嗤的一聲，笑了出來。

　　向飛目光一轉，望著二婢冷冷說道：「兩位姑娘笑什麼，可是譏笑老夫這雞鳴狗盜之技，不登大雅之堂麼？」

　　玉蘭道：「向爺不要生氣，小婢們不是這個意思，這裡向你賠禮了。」

　　向飛哈哈一笑，道：「老偷兒這裡還禮。」抱拳一揖，接道：「姑娘哂納。」

　　玉蘭凝目望去，只見他左掌之上，托了一支金釵，心中一動，伸手向鬢邊摸去，原來自己鬢邊插的一枚金釵，不知何時已到老偷兒的手中，心中吃了一驚，急急取過金釵，道：「拜領厚賜。」

　　向飛一堅大拇指，讚道：「如若老偷兒要找個衣缽傳人，姑娘可當得第一佳選。」

　　玉蘭微微一笑，默不作聲，心中卻暗自忖道：誰要學你偷竊之技。

　　商八急急說道：「老偷兒，不要貧嘴薄舌的專和女孩子家打趣，我要替你引見兩位朋友……」

　　伸手一指蕭翎，接道：「這是我們龍頭大哥蕭翎。」

　　向飛瞧了商八一眼，又望了蕭翎一眼，心道：把這麼一個娃兒當龍頭大哥，中州雙賈當真是越老越糊塗了，雙手卻一抱拳，道：「老偷兒和中州雙賈一向稱兄道弟，跟著他們稱呼，也叫你一聲龍頭大哥了。」

　　蕭翎道：「不敢，不敢，向兄言重了。」

　　商八仰天打個哈哈，道：「大哥不用聽老偷兒口裡客氣，心中可是不肯服氣，大哥最好能露一手給他見識見識。」

　　蕭翎淡淡一笑，默默不語。

　　杜九冷冷說道：「老偷兒，你不用口是心非，來日方長，總有一天，要你見識一下，我們蕭大哥的手段。」

　　向飛狂放一笑，道：「好！老偷兒一向是不見棺材不掉淚，這一句龍頭大哥算是衝著你們中州二賈面子叫的，下一句，老偷兒可要從心眼中叫出來，那可得要瞧蕭老弟的真實本領了。」

　　蕭翎心知這等江湖上狂放豪傑，如不能使他心口俱服，決不低頭，也不放在心上。

　　商八笑道：「老偷兒，龍頭大哥氣度恢宏，決不會計較你語無倫次。」回手一指彭雲，接道：「這位是丐幫中申幫主衣缽弟子，一陣風彭雲。」

　　彭雲一拱手道：「小要飯的。」

　　向飛老氣橫秋的說道：「老偷兒和申幫主有過數面之緣，不過那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彭雲道：「那時，小要飯的還未蒙恩師收歸門下。」

　　向飛笑道：「如若那時你已投在申幫主的門下，今日咱們也不用別人引見了！」

　　彭雲為人精靈古怪，心知他想佔人便宜，當下笑道：「可惜，可惜，那時如若小要飯的已投家師門下，今日也不便以向兄相稱了。」

　　商八道：「這才是棋逢敵手，老偷兒，我瞧你認栽了吧！小要飯的便宜，也是易討的麼？」

　　向飛笑道：「叫化子一向難鬥，身上又不帶值錢之物，老偷兒就是想偷他一下出出氣，也是無從下手。」

　　杜九抬頭望望天色，道：「老大，時間不早了，要想偽製銀牌，豈是片刻可成。」

　　商八緩緩從懷中摸出一面銀牌，遞了過去，道：「老偷兒不知在何處偷了這面銀牌。」

　　杜九接過銀牌，仔細一瞧，登時一皺眉頭。

　　原來，那銀牌花紋交錯，精工異常，偽造極不容易。

　　向飛微微一笑，道：「杜老二，老偷兒久聞你極善仿製，不知造出這樣銀牌要多久時光。」

　　杜九道：「這銀牌雕工精細，實在大出我杜九意料之外，看來非一日夜的工夫，很難偽造的維妙維肖。」

　　向飛道：「一日夜的工夫，還不算休息時間，由此刻算起，找工具準備動手，看來是要兩天時間的了？」

　　杜九道：「差不多。」

　　向飛道：「百花山莊的群雄大會就算還未曲終人散，至少已至尾聲，這場熱鬧，咱們也看不到了，我瞧你還是讓老偷兒露一手吧！」

　　商八暗暗計算道：大哥、二婢、老二、小叫化、老偷兒，連我七個人，兩人一面銀牌，一共還差了三個，當下說道：「老偷兒，還得三面才夠。」

　　蕭翎道：「兩面就行了。」

　　商八道：「大哥可是已有了入莊之策？」

　　蕭翎道：「你已答應那馬文飛由他帶我入莊，豈可失信於人。」

　　商八道：「那是情非得已，此刻既然有了銀牌，還讓大哥委屈扮作那馬文飛的僕從，豈不是太委屈大哥了麼？」

　　蕭翎道：「不妨事，我和他們走在一起，還有不少方便。」

　　商八心中暗道：不錯，咱們此行志在混水摸魚，藉機救出兩位老人家，需用人手，何等眾多，如無那馬文飛率領那群豪相助，此事甚難完成。當下點頭一笑，回目望著向飛，道：「老偷兒，再去偷上兩面銀牌，就夠用了。」

　　向飛微微一笑，道：「二面，三面，都非難題，不過，老偷兒要帶個助手同行，萬一失了風，也有一個報訊之人。」

　　商八心中暗道：這老偷兒刁鑽古怪，不知又要捉弄那個了。皺皺眉頭道：「兄弟奉陪如何？」

　　向飛搖頭笑道：「你大腹便便，一副老闆相，和我老偷兒走在一起，會叫兄弟自慚形穢，不成，不成。」

　　杜九擔心他為難蕭翎，急接道：「兄弟如何？」

　　向飛道：「不成，你一副冷冰的面孔人家瞧到你，就先生了三分厭惡之心。」

　　商八道：「小要飯的怎麼樣？」

　　向飛道：「更不行了，老偷兒和小叫化子走在一起，別人一瞧就留上了心。」

　　商八道：「你要帶那一個？」

　　向飛哈哈一笑，道：「老偷兒如果帶一個小妞兒，定然引得萬人注目，下起手來，豈不是方便了許多。」

　　商八長吁一口氣，道：「你想帶玉蘭，那要你和她商量了，人家十幾歲的大姑娘，肯不肯和老偷兒走在一起，可是難說的很。」

　　玉蘭微微一笑，道：「小婢極願隨行，不過……」

　　向飛道：「不過什麼？」

　　玉蘭道：「小婢出身百花山莊，歸州城內各處要道，都佈有百花山莊的眼線……」

　　向飛接道：「不妨事，老偷兒自有為你易容之法，事不宜遲，咱們立刻動身如何？」

　　玉蘭欠身對蕭翎一禮，道：「相公，妾婢追隨向爺一行，去去就來。」

　　蕭翎笑道：「你多辛苦了。」

　　向飛抬頭望望天色，道：「午時之前，咱們在前面一片荒林見面，我要去了。」和玉蘭聯袂躍起，疾奔而去。

　　商八低聲對蕭翎道：「這老偷兒竊盜之技，江湖上無出其右，但卻頗具俠骨，二十年前在武林中，曾有義偷美譽，他既然說出大話，必有把握。」

　　蕭翎道：「偷兒名雖不雅，但比起那些外貌和善，內藏奸詐之人，尤勝一籌……」

　　他輕輕嘆息一聲，接道：「你和那馬文飛可曾約好了會面之處麼？」

　　商八道：「大哥可是決定要做那個馬文飛的僕從隨行之人？」

　　蕭翎道：「決定了，一則咱們不能失信於人，二則此行關係重大，如若救不出我那父母，此後百花山莊的防範，必將更加森嚴，以那沈木風的為人，不知要如何加害我的雙親……」

　　他微揚了一下劍眉，語氣堅決的接道：「如若救不出小兄父母，我已決心戰死在百花山莊。」

　　商八臉色嚴肅的說道：「大哥放心，咱們既是兄弟相稱，大哥的父母，就是我和杜九的父母，如是救不出兩位老人家，兄弟也不準備出百花山莊了。」

　　蕭翎突然抱拳一禮，道：「兩位兄弟此等情義，叫我如何報答。」

　　商八道：「自己兄弟，大哥如要客氣，那就是見外了。」

　　蕭翎道：「這幾日來，我心中憋著一件事，不吐不快。」

　　商八道：「大哥儘管吩咐，水裏水中去，火裏火中行……」

　　蕭翎道：「你和杜兄弟，捧我為大，但我心中，對此卻是一直難得安下，何不以年齡改敘，小弟敬陪末座……」

　　商八搖手接道：「不成，不成，武林無長幼，達者為尊，大哥武功強過我等甚多，正是當之無塊，何況我和杜兄弟，自重遇大哥之後，深覺過去作為，太過偏激自私，今後自當追隨大哥身後，作幾件轟轟烈烈的事情，也可略贖前過。」

　　這商八生的圓臉大耳，大腹便便，一副大老板的派頭，看上去又一團和氣，此刻言來，卻是面目莊肅，義正詞嚴，大有棄商從俠之慨。

　　蕭翎微微一笑道：「兄弟如此至誠，我如再作推拒，反覺造作了，但得日後在武林有所成就，必將昭告天下武林，把兩位兄弟那中州二賈之號，易稱為中州二義。」

　　商八哈哈一笑道：「今後所行，但得心之所安，那虛名稱號，也不放在小弟心上……」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我和馬文飛約好在日升三竿時分相見，大哥既是不肯失約於人，兄弟也不便再勸了。」

　　蕭翎望望天色，道：「咱們先去會過那馬文飛，你們再去會那神偷向飛不遲。」

　　商八道：「馬文飛和中原群豪，一直對大哥存著很深的戒心，和他們會見了之後，只怕難免仍要受群豪許多冷嘲熱諷……」

　　蕭翎接道：「這個，小兄自信可以忍受得了。」

　　商八道：「好！既是如此，咱就立時動身，只是人多不便，最好由兄弟一人陪同大哥前去。」

　　蕭翎心知馬文飛等中原群豪，心中對他存疑甚深，此行極是冒險，馬文飛等群豪，必將對他的行動，有著周密的防範，但想如無中原群豪相助，憑仗商八和自己有限幾人之力，決難和百花山莊眾多人數抗拒，當下點頭微笑道：「好！那就有勞兄弟了。」

　　商八又低聲囑咐了杜九幾句，才帶著蕭翎急急而去。

第二十五章　遇異人卜算如神

　　兩人奔行六七里路，到了一片分岔的溪流旁邊，停了下來，商八鄭重地說道：「大哥，那馬文飛雖然很敬佩你的武功，但他心中疑念甚深，大哥要多加小心。」

　　蕭翎道：「事無幸成，忍辱負重，這個小兄理會得。」言罷閉目調息。

　　太陽逐走了暗夜，金色的光芒，照耀著水中蕩起的漣漪，一葉小舟，由遠處蘆葦叢中急駛而至，直劃向兩人停身之處。

　　一個全身勁裝，披著黑色英雄氅的青年，躍上岸來，那小舟卻疾快的轉頭划去。

　　商八緩緩站起身來，一抱拳，道：「總瓢把子果然言而有信。」

　　馬文飛目光一轉，還了一禮，笑道：「有勞兩位久候了。」

　　商八道：「昨日相議之事，馬兄可有困難？」

　　馬文飛笑道：「小弟既然答應了商兄，不論如何困難，也得辦到……」目光轉注到蕭翎身上，接道：「只是委屈了三莊主，兄弟心中難安。」

　　蕭翎只覺三莊主這稱呼，刺耳異常，但仍然心平氣和的抱拳說道：「有勞馬兄相助，兄弟是感激不盡。」

　　商八道：「馬兄，我把大哥奉託你了，兄弟就此別過。」

　　馬文飛道：「商兄慢走，在下不送了。」

　　商八道：「不敢有勞。」轉身兩個飛躍，人蹤頓杳。

　　蕭翎目注商八去遠，欠身說道：「在下幾時改扮？」

　　馬文飛緩緩從英雄氅內，取出一個青色的包袱，道：「這裡有衣服和易容藥物一包，蕭兄先請換過衣服，再行易容。」

　　蕭翎緩緩接過包裹，心中說不出是一股什麼滋味，轉入一叢深草之中，換過衣服，取些河水調開易容藥物，塗在臉上。

　　一個英俊瀟灑的美男子，片刻間容色大變，變成了一個面容枯黃的少年。

　　馬文飛微微一笑，道：「蕭兄今午與兄弟共赴百花山莊之宴，連姓名也得暫時換換了。」

　　蕭翎道：「那就請馬兄給小弟起一個名字吧！」

　　馬文飛沉吟了一陣，道：「但望蕭兄能夠馬到成功，旗開得勝，順利救出令尊、令堂，易名馬成如何？」

　　蕭翎道：「很好。」

　　馬文飛抬頭看看天色，道：「咱們先到歸州城內，飽餐一頓，再到百花山莊中去，不知蕭兄意下如何？」

　　蕭翎道：「兄弟是悉聽吩咐。」

　　馬文飛道：「既是如此，咱們就即刻動身。」

　　蕭翎道：「兄弟既然扮作了馬兄的僕從，馬兄如若有事，但請吩咐就是。」

　　馬文飛微微一笑，道：「這還要蕭兄擔待了。」轉身向前奔去。

　　蕭翎不再多問，追隨在馬文飛身後而行。

　　兩人進了歸州城，只見滿街都是佩帶兵刃，騎著駿馬的武林人物。

　　馬文飛帶著蕭翎行到一處高大酒樓前面，停了下來，四下打量了一眼，緩步向樓上行去。

　　只見樓上坐滿了武林人物，只有靠東面臨街處的一張方桌上面，坐了一個身披鵝黃英雄氅的中年大漢，兩個座位，還沒有人。

　　馬文飛緩步行近那木桌之前，緩緩坐了下去，蕭翎倒是裝什麼像什麼，悄然站在馬文飛的身後。

　　那身披鵝黃英雄氅的大漢，抬頭望了馬文飛一眼，欲言又止。

　　馬文飛只覺這大漢面貌很熟，只是一時間卻又想不起他的姓名。

　　馬文飛喚過店小二，要了酒飯，回顧蕭翎一眼，說道：「你也坐下吃點食物。」

　　蕭翎應了一聲，端端正正的坐了下去。

　　但聞酒樓上人聲吵雜，進出之人，川流不息，大都是江湖中的人物，蕭翎心中暗想，不知那沈木風邀請了多少武林同道，怎的有這麼多武林人物在這歸州城中出現。

　　兩人匆匆用過酒飯，會帳下樓，馬文飛又故意在城中走了一轉，才折向百花山莊而去。行到了一處僻靜所在，低聲對蕭翎說道：「咱們看了一周，竟然未見少林、武當中人，沈木風既然未請白道中人與會，何以會發給我馬文飛一張請帖？古人道：宴無好宴，會無好會，看將起來，沈木風必是將在大會之中，暗用手腳，也許進得百花山莊之後，咱們就無法守在一起，蕭兄要自行留心一些。」

　　蕭翎道：「多謝關照，進入百花山莊之後，在下自當盡量設法和總瓢把子守在一起。」

　　馬文飛道：「商八、杜九，可要與會麼？」

　　蕭翎道：「他們身上懷有銀牌，不難混入。」

　　馬文飛道：「這就好了，中州二賈武功高強，他們入得百花山莊，也好助我們一臂之力。」

　　蕭翎道：「在下決不會胡亂作主，總瓢把子但請放心就是。」

　　馬文飛微微一笑，不再言語，放開腳步，向前奔去。

　　這條路蕭翎是熟悉無比，閉著眼也可以摸上百花山莊中去，但他卻循規蹈矩的追隨在馬文飛的身後而行。

　　片刻工夫已到了百花山莊。

　　馬文飛雖然久聞百花山莊之名，但卻從未到過，抬頭看去，只見重重花樹，環繞著一處廣大莊院，一座高樓，聳入雲表，窮盡目力望去，隱隱可見樓上人影閃動。

　　蕭翎低聲說道：「馬兄，這百花山莊看上去似無戒備，實則戒備森嚴異常，那重重花樹林中，隱藏著無數高手。」

　　馬文飛點點頭道：「多謝蕭兄指教。」

　　語聲甫落，瞥見花樹林中，轉出來兩個青衣大漢，快步迎了上來，遙遙抱拳說道：「兩位可是應邀赴宴來的麼？」

　　馬文飛一拱手道：「不錯。」

　　兩人突然閃向兩側，欠身說道：「這邊請。」

　　馬文飛原想仔細觀察一下百花山莊的形勢，但此刻只好改了念頭，緩步行了過去。

　　繞過一叢翠竹，景物忽然一變，只見花樹環繞著一座高大的門樓前面，左側站著十二個藍衣童子，右側十二個紅衣美婢，幾張木案，排列大門前面，中間僅可容兩人並肩通過，兩個身著長衫，留著八字鬍的老者，分坐在兩側木案後面，每人身後，站著兩個勁裝大漢。

　　馬文飛目光銳利，一掠兩個老者身後大漢，已瞧出都是內外兼俱的武林高手，暗中一提真氣，凝神戒備，緩步向前行去。

　　蕭翎緊隨身後，相距不過兩尺。

　　馬文飛行至那木案旁側，兩個老者齊齊站了起來，欠身說：「貴賓留名。」

　　馬文飛淡淡一笑，道：「豫、鄂、湘、贛總瓢把子馬文飛。」

　　左首老者欠身說道：「原來是馬大爺，可否留下大名。」舉手奉上了一支毛筆。

　　馬文飛接過毛筆，龍飛鳳舞的在木案白緞上簽下了姓名。

　　右面一位老者賠笑說道：「大爺鑒諒，可否把奉邀銀牌……」

　　馬文飛不待對方話說完，探手從懷中取出銀牌遞了過去。

　　那老者接過銀牌，很仔細的瞧了一陣，雙手奉上，說道：「馬爺請好好保管此物。」

　　馬文飛一皺眉頭，接過銀牌，藏入懷中。

　　左首老者兩道目光卻一直在蕭翎身上打量，直待馬文飛收好銀牌，才緩緩說道：「這位是總瓢把子的什麼人？」

　　馬文飛冷冷說道：「隨身僕從，那邀請函上說的明白，每面銀牌，可容兩人入莊，難道是在下看錯了麼？」

　　左首老者欠身賠笑道：「總瓢把子不要生氣，小的們奉命行事，不得不問明白身份，也好為馬爺隨身的小廝準備好宿住之處……」

　　目光轉注到蕭翎身上，道：「小哥怎麼稱呼？」

　　蕭翎道：「馬成。」舉步向前行去。

　　只聽右首老者高聲喊道：「豫、鄂、湘、贛總瓢把子馬文飛大爺，隨帶僕從馬成駕到。」

　　但見一個紅衣美婢，和一個藍衣童子，急步奔了過來，迎面一禮，道：「恭迎馬爺的大駕。」

　　馬文飛暗道：好大的鋪張，揮手說道：「不用多禮。」

　　那紅衣美婢嫣然一笑，道：「小婢為馬爺帶路。」轉身向前行去。

　　馬文飛舉步隨進，蕭翎緊隨在馬文飛的身後，那藍衣童子卻在蕭翎身後而行。

　　馬文飛心中暗道：前有開道，後有跟隨，當真是防備森嚴。

　　那紅衣美婢，引導兩人進了懸燈結綵的大門，穿過一條紅氈鋪地的，到了一座敞廳門前停下了腳步，高聲說道：「豫、鄂、湘、贛總瓢把子馬文飛，馬大爺駕到。」

　　語聲甫落，大廳中緩步走出一個華服少年，迎了上來。

　　蕭翎目光一掠來人不禁心頭一跳，趕忙垂下頭去，長吸一口氣，隱斂起目中神光。

　　只見那華服少年迎出廳門，一抱拳，道：「兄弟周兆龍，久聞馬兄大名，今承賞光駕臨，百花山莊生輝不少。」

　　馬文飛還了一禮，道：「怎敢當周二莊主迎接，兄弟這裡拜謝了。」

　　周兆龍哈哈一笑，道：「馬兄言重了。」右手牽著馬文飛的左腕，並肩向大廳中行去，蕭翎微微垂首，緊隨著馬文飛的身後，亦步亦趨。

　　敞廳中人數不多，不過有七八個人，周兆龍也不替馬文飛介紹，直穿敞廳而過，一面笑道：「馬兄遠道來此，請到翠竹軒中稍息風塵，今夜兄弟再為馬兄設宴洗塵。」

　　蕭翎一直微微垂頭隨在馬文飛的身後而行，直奔那翠竹軒中。

　　這翠竹軒在百花山莊的四大迎賓館中，是最差的一個，比起那「蘭花精舍」、「梅花閣」、「牡丹亭」都要遜色，蕭翎在這百花山莊中，做了很久的三莊主，就未去過那「翠竹軒」中一步，顯然，豫、鄂、湘、贛總瓢把子，並未受到百花山莊中的重視。

　　周兆龍帶著馬文飛繞過幾叢花樹，進入了一片翠竹林中。

　　只見無數紅磚砌成的精舍，散佈在翠竹林中內。

　　周兆龍帶著馬文飛行近了一精舍前面，笑道：「這就是馬兄的休息停居之處，近日來百花山莊內佳賓雲集，莊中的房舍，不敷應用，委屈馬兄在這蝸居遷就幾日了。」

　　馬文飛笑道：「好說，好說，兄弟久聞百花山莊之名，今日一見，果然是氣象萬千，百花盛放，如入仙境。」

　　周兆龍微微一笑，道：「馬兄過獎了。」

　　伸手在門環上輕叩三聲。

　　兩扇紅門，呀然大開，一個眉目清秀的小婢，當門而立。

　　周兆龍指著馬文飛說道：「這位馬爺，是咱們這百花山莊中的貴賓，你好好招待。」

　　那小婢應了一聲，欠身說道：「馬爺請進。」

　　馬文飛心中暗道：難道這翠竹軒無數精舍中，都有專司侍候貴賓的美婢不成。

　　心中念頭轉動，人卻步入精舍。

　　周兆龍卻停在精舍門外，抱拳說道：「馬兄如要酒飯，儘管吩咐侍婢，兄弟還要迎客，恕不能奉陪了。」

　　馬文飛道：「周兄請便。」

　　周兆龍笑道：「晚宴之時，兄弟再親來奉請。」轉身大步而去。

　　那美婢穿著一身青衫、青裙，但卻用白緞滾邊，臉上脂粉薄施，看上去倒是有一股清雅嬌俏之氣。

　　只見她躬柳腰，啟櫻唇，嬌聲說道：「小婢鳳竹，馬爺有什麼吩咐，儘管呼叫小婢。」

　　馬文飛微微一笑，道：「姑娘在這百花山莊很久了麼？」

　　鳳竹笑道：「小婢自幼在百花山莊中長大，早已不知姓名來歷了……」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馬爺請看看宿舍，如若有什麼不妥之處，小婢亦好早些為馬爺換過。」當先轉身，蓮步姍姍，帶路而行。

　　推開一重繡簾，裡面是一個小巧美雅的臥室。粉紅綾幔遮蔽，靠東首橫放著一張木榻，兩盆不知名的紅花，散播出淡淡的清香，紅花、紅壁、紅綾被，全室看不出第二種顏色。

　　馬文飛淡淡一笑，道：「好是很好，只是佈設太鮮艷了，似是女孩子家的閨房一般。」

　　鳳竹嫣然一笑，道：「小婢如非侍候馬大爺，可是沒福住這翠竹軒了。」言來星目流轉，巧笑倩兮，媚態橫溢，極盡誘惑。

　　馬文飛心中一動、暗道：是啦，沈木風這般安排，分明是想以女色為餌，使人不覺陷入於脂粉陷阱之中，唉！與會群豪，不知有幾人能逃過這脂粉陷阱！

　　心念一轉，緩步退出室外。

　　鳳竹緊隨而出，俏目流轉，望了蕭翎一眼，笑道：「這位可是馬爺的僕從麼？」

　　蕭翎急急接道：「小的馬成。」

　　鳳竹道：「後面有小房一間，是你宿居之室，跟我來吧！」舉步行去。

　　蕭翎隨那鳳竹身後，直行到精舍盡處，鳳竹推開了一扇緊閉的木門，笑道：「馬兄儘管休息，侍候馬大爺的事，不再勞動你小哥了。」

　　輕輕帶上木門，轉身而去。

　　這是個簡陋的小室，除了一榻一桌之外別無長物，蕭翎想到過去在百花山莊的威風，此刻卻要在陋室居住，不禁啞然失笑。

　　馬文飛在廳中一張籐椅上坐了下來，長長吸一口氣，納入丹田，微閉著雙目養神，他為人精明，進入臥室中後，覺出那臥室中散佈著一種奇怪的清香，有若醉人春酒，心中霍然警覺，暗暗忖道：那臥室中一色桃紅，佈置的有如新房一般，再加上那股醉人的香氣，嬌嬈的美婢，顯然，這是有意的安排，看來非得小心一些不可……

　　只聽一陣步履之聲，傳入耳際，鳳竹春風俏步的走了過來。

　　馬文飛微微一啟雙目，瞧了鳳竹一眼，裝作不見，仍然靜坐不動。

　　鳳竹走到馬文飛的身前，停了下來，柔聲說道：「馬大爺，遠道而來，想是十分睏倦，小婢已替馬爺備好了熱水，可要洗澡，在房裏躺著休息一下。」

　　馬文飛啟開雙目，望了鳳竹一眼，淡淡說道：「不敢多勞姑娘費心，在下自會料理，姑娘請自去休息！」

　　鳳竹笑道：「小婢奉命侍候馬大爺，不論馬爺有什麼吩咐，小婢是無所不從。」

　　馬文飛心中暗自罵道：沈木風的手段，當真是卑劣的很！連美人計也用了出來，這丫頭只怕是奉有嚴命，非得誘我上鉤不可，看她之貌，不似淫蕩之人，何以竟然這般自甘下賤，我倒是要逗她一逗，看她有些什麼反應。

　　心念一轉，微微笑道：「姑娘的風姿撩人，玉潤珠圓，看上去實不像侍人之婢。」

　　鳳竹笑道：「如得馬爺提攜，小婢是感激不盡。」

　　馬文飛道：「我要如何提攜姑娘呢？」

　　鳳竹道：「只請馬爺肯在我們大莊主面前提上小婢一句就行了。」

　　馬文飛道：「提什麼呢？」

　　鳳竹粉臉突然泛現兩圈紅暈，低聲說道：「馬爺只要在我們大莊主面前說上一句，極為喜愛小婢，那就行了。」

　　馬文飛笑道：「這事容易，但不知他如何賞賜姑娘。」

　　鳳竹道：「我們大莊主大方的很，他便將小婢賜給馬爺。」

　　馬文飛哈哈大笑道：「當真是大方的很，可惜呀！可惜。」

　　鳳竹愕然說道：「可惜什麼？」

　　馬文飛道：「可惜姑娘這等美艷之人，在下卻無艷福消受。」

　　鳳竹臉色一紅，垂下頭去，道：「侍婢身份，醜陋之貌，不配侍候馬爺。」

　　馬文飛道：「姑娘錯了，如以姑娘之貌而論，那足以當得嬌艷如花之稱，只是在下練的是童子功，不能接近女色，只有望花惆悵，有負姑娘的雅意了。」

　　鳳竹嬌媚一笑，道：「小婢侍候馬爺，只望得以常日追隨左右，小婢心願已足。」

　　馬文飛暗道：這丫頭大有自薦枕席之意，看來如不堅決斷去她的念頭，只怕她心猶不死，當下哂然笑道：「以姑娘之貌，嬌態媚笑，不為所動者，那是絕無僅有，在下自知難以自鎖心猿意馬。」

　　鳳竹輕輕嘆息一聲，道：「馬爺既如此說，小婢再厚顏一些，也不便再多懇求馬爺，帶我離開百花山莊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但小婢奉命侍候馬爺，馬爺留在百花山莊一日，小婢就奉君身側，聽候差遣。」言罷一笑而去。

　　馬文飛心中暗道：這沈木風果然是厲害得很，單是訓練這等能言善道的侍女，就非容易之事，似這等脂粉陷阱，只怕能夠逃過的人不多。

　　輕薄的鳳竹，突然間變得莊重起來，獻茶之間，無不低垂螓首，只瞧的馬文飛心中好生不忍。

　　蕭翎想到搶救父母時，難免要有一場惡戰，入得那陋室之後，就盤膝調息。

　　鳳竹送上香茗細點，馬文飛卻不敢輕易嘗試，想到那沈木風為人的毒辣，很可能在這香茗細點中滲入了無色無味的毒物，待鳳竹離開之後，悄然取出攜帶的乾糧，略為食用一些果腹。

　　鳳竹眼看奉上的茶點不動，也不多問，悄然收了起來。

　　太陽下山時分，周兆龍果然是如約而來，牽著馬文飛一隻手，說道：「小弟已備下酒宴，為馬兄洗塵。」

　　馬文飛道：「如此叨擾，實叫兄弟心中難安。」

　　周兆龍道：「兄弟是久聞馬兄之名，今日一見，尤勝聞名許多。」

　　蕭翎經過一陣調息，精神充沛飽滿，微微垂首，肅立於馬文飛的身後。

　　他雖然易容改裝，但仍然不敢和那周兆龍目光接觸。

　　周兆龍為人雖然精幹，見及細微，但他料不到一向高傲的蕭翎，會扮作別人的僕從，始終未多留意，牽著馬文飛，直向大廳中走去。

　　蕭翎緊隨在馬文飛身後而行，想到大廳去瞧瞧商八等是否已經混進了百花山莊。

　　周兆龍雖然不願馬文飛隨身僕從也去參與，但馬文飛裝糊塗不講話，周兆龍不便擅自作主，叱退馬文飛的僕從。

　　穿過了幾叢花樹，到了一座燭光輝煌的敞廳中。

　　敞廳中盛宴早開，一張紅漆八仙桌上，早已坐了四五個人。

　　蕭翎目光微微一轉動，看那輝煌的大廳中，只擺這一桌宴席，心下好生奇怪，暗道：這百花山莊舉行英雄大會，函邀天下各方群雄，何以人數竟如此之少。

　　心中念頭轉動，人卻閃入廳門後面，倚壁而立。

　　周兆龍帶著馬文飛行近那八仙桌，說道：「諸位貴賓，今日兄弟要替諸位引見一個大有名望的人物。」

　　桌上四個人，齊齊抬起頭來，把目光投注到馬文飛的身上。

　　周兆龍指著馬文飛，接道：「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豫、鄂、湘、贛四省總瓢把子馬文飛兄。」

　　桌上四人，三個站起身來，一抱拳，道：「久仰馬兄之名，今日有幸一晤。」

　　只有靠北面的一個面色慘白，身穿白衣的中年文士，坐著未動，似是根本未聽到周兆龍介紹之言。

　　馬文飛掃視了那白衣文士一眼，也未理會。

　　周兆龍對那白衣文士失禮端坐未動的事，恍如未覺，卻指著三個起身作禮之人，說道：「這三位是泰山三雄，王氏兄弟。」

　　靠南面首位上年齡較大之人，道：「兄弟王通。」

　　緊傍王通而坐的大漢接道：「兄弟王驥。」

　　坐在正西位上的大漢，說道：「兄弟王放。」

　　馬文飛道：「幸會，幸會。」

　　周兆龍望著那白衣文士，笑道：「這位是東海神卜司馬乾。」

　　馬文飛心中暗道：此人一副驕狂之氣，我也不和他客氣了，緩緩坐了下去，冷漠地說道：「原來是司馬兄。」

　　司馬乾冷笑一聲，道：「馬總瓢把子的氣色很壞，近日裡必有血光之災。」

　　馬文飛淡淡一笑，道：「兄弟一向不信命相之論。」

　　司馬乾道：「馬兄不信，咱們走著瞧吧！在下索性說的武斷一些，由今日算起，三日之內，馬總瓢把子如無血光之災，兄弟就從此不用東海神卜的稱號。」

　　馬文飛聽他說的如此肯定，也不禁心中微微一震，抬頭望了司馬乾一眼，緩緩說道：「多承指教。」

　　司馬乾仰天打個哈哈，端起面前酒杯，一飲而盡。

　　周兆龍眼看司馬乾已然吃了起來，急急端起酒杯，說道：「諸位請啊！」

　　馬文飛仍有著很深的戒心，喝了杯中之酒，但卻不肯吞下，藉故吐在手帕之上。

　　只見司馬乾和王氏三雄，杯舉酒乾，才漸漸的放開了懷，吃喝起來。

　　席中諸人，除了周兆龍殷殷勸酒之外，都很少說話，一席酒飯匆匆吃完。

　　東海神卜居然從懷中摸出三枚金錢，雙手合捧，搖動一陣，撒在桌上，看了一陣後，自言自語地說道：「這百花山莊混入了不少奸細。」

　　馬文飛吃了一驚，暗道：這狂人難道當真有卜算之能不成。

　　只見周兆龍微微一笑，道：「司馬兄可能卜算出有幾位麼？」

　　司馬乾道：「以卦相看來，至少有十位以上。」

　　周兆龍道：「不多，不多，照敝大莊主估計，至少該有二十位以上。」

　　司馬乾冷冷說道：「這麼說來，那沈大莊主也會卜算之術了。」

　　周兆龍笑道：「敝大莊主雖然不會卜算之術，但卻是料事如神，從無不中。」

　　司馬乾收起桌上金錢，冷冷說道：「以兄弟卜相分析，對貴莊大是不利……」

　　周兆龍哈哈一笑，接道：「司馬兄不用擔心，諸般可能發生的變亂，都已經在敞大莊主的計算之中。」

　　司馬乾似是對自己的卜算之術，充滿著自信，說道：「也許變化出在貴大莊主的意料之外呢？」

　　周兆龍目光一掠馬文飛，接道：「縱然是變亂情況，確然出了大莊主的意料之外，那也不致引起敝莊的驚恐混亂。」

　　司馬乾收起桌上金錢，冷冷說道：「周兄既然不肯聽從兄弟的警告，兄弟倒要拭目以觀貴莊如何應付混亂之局了。」

　　泰山王氏三雄，心中暗自忖道：世間那有強行迫人相信自己卜算之術的人，這司馬乾也算得是一個奇怪之人了。

　　馬文飛緩緩站起身子，道：「此刻已酒足飯飽，二莊主還有什麼指教麼？」

　　周兆龍道：「不敢，不敢，馬兄如若有事，儘管請便。」

　　馬文飛一抱拳，道：「兄弟這裡先行告退了。」起身而去。

　　蕭翎垂目緊隨在馬文飛身後，直奔翠竹軒。

　　司馬乾望著那馬文飛的背影，道：「二莊主可識得此人麼？」

　　周兆龍道：「我和他見面始自今日，但對他的底細，卻是早已瞭如指掌。」

　　司馬乾道：「此人就是一位大有問題的人物，二莊主要多多小心。」言罷，也不待周兆龍回答，就起身而去。

　　馬文飛和蕭翎一氣走回翠竹精舍，鳳竹含笑相迎，捧上香茗，笑道：「馬爺，可要休息麼？」

　　馬文飛道：「我要靜坐一刻，姑娘請自去休息吧！」

　　鳳竹道：「小婢在此侍候馬爺。」

　　馬文飛一揮手，道：「不用了……」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如是姑娘存有離開百花山莊之心，等在下見得沈大莊主之後，自會代為進言……」

　　鳳竹急急道：「馬爺既是不喜小婢常侍身側，千萬不可在大莊主面前，為小婢請命……」

　　馬文飛笑道：「我知道，我要請大莊主，把姑娘賜於在下，待離開百花山莊之後，姑娘就可以自由他往了。」

　　鳳竹黯然說道：「天涯茫茫，我無親無故，你要我到那裡去呢？不敢勞動馬爺了。」轉過身子，緩步而去。

　　馬文飛心中暗道：這丫頭似有著離開百花山莊之心，只不知是真是假，唉！百花山莊中人，縱然是一個婢女，也使人莫測高深……

　　忖思之間，瞥見那剛剛行出精舍的鳳竹，重又急急奔了回來，說道：「馬爺，有一位司馬先生來拜訪。」

　　馬文飛心中奇道：司馬乾找上門來，不知為了何事，看此人態度曖昧，用心難測，倒得留心一些才是，口中卻連連說道：「快些有請……」

　　一句話未說完，司馬乾已闖了進來，道：「打擾馬兄。」語氣冰冷，簡直不似在說客氣話。

　　馬文飛本待和他客氣寒暄幾句，但聽得那冷漠的語氣，心中一動，忖道：對此等倨傲之人也不用對他多禮，當下也冷冷說道：「司馬兄有何見教？」

　　司馬乾不用人讓，自動坐了下去，道：「咱們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馬兄到這百花山莊中來，心懷別圖，瞞得了周兆龍，卻是瞞不過兄弟。」

　　馬文飛冷笑一聲，道：「司馬兄就是為這句話過訪麼？兄弟已經知道了……」

　　司馬乾道：「周兆龍不聽我警告之言，自負他們這百花山莊有如銅牆鐵壁，實叫兄弟氣憤不過。」

　　此人每一句，都使人震駭、驚異，大有語不驚人死不休之概。

　　馬文飛一時間倒是摸不清他的用心，一皺眉頭，道：「恕兄弟愚拙，聽不懂司馬兄言中之意。」

　　司馬乾道：「兄弟之意，簡單不過，我要在周兆龍面前證明我司馬乾卜算之術的靈驗，並非是信口開河。」

　　馬文飛道：「不知司馬兄要如何證明？」

　　司馬乾道：「周兆龍不肯相信我司馬乾的話，我要他嘗點苦頭，知道我司馬乾的利害！」

　　馬文飛笑道：「願聞其詳。」

　　司馬乾目光一掠那站在廳室一角的鳳竹，欲言又止。

　　知趣的鳳竹，打量眼前形勢，悄然退了出去。

　　馬文飛微微一笑，道：「現在可以說了。」

　　司馬乾道：「馬兄的來意，不但是兄弟瞭然，就是那周兆龍，只怕也知道的十分清楚。」

　　馬文飛淡淡一笑，道：「不錯，兄弟和百花山莊中的人，是道不同難相為謀，承他們看得起我馬文飛，奉柬相邀，如是兄弟不來，豈不是要被人恥笑我膽子太小麼？」

　　司馬乾道：「在下的看法，馬兄到此，恐不止單是為了一點顏面英名而已。」

　　馬文飛心中一動，暗道：這人很少在中原武林中走動，既然不知他的來歷，又不知他和百花山莊的關係，切不可露了口風。

　　念頭轉了幾轉，定了主意，淡淡一笑，道：「不論司馬兄心中如何想法，兄弟是不變既定主意。」

　　司馬乾道：「如若馬兄肯把既定之策，告訴兄弟，兄弟倒可助馬兄一臂之力。」

　　馬文飛笑道：「司馬兄自負神卜，何不自卜一卦，算算兄弟心中所謀。」

　　司馬乾怫然不悅，霍然站起，道：「看將起來，馬兄也是不肯信任兄弟了？」

　　馬文飛也站了起來，笑道：「彼此相交不深，司馬兄不覺得問的太多了麼？」

　　司馬乾臉色大變，冷冷說道：「馬兄可是迫逼在下相助百花山莊了？」

　　馬文飛道：「這個悉憑尊便！」

　　司馬乾突然用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冷說道：「馬兄日內定有血光之災，可要兄弟指明你一條去路麼？」

　　馬文飛笑道：「大丈夫生死何足畏，不用司馬兄費心了。」

　　司馬乾冷冷說道：「馬兄既不相信兄弟這卜算之術，那麼也就算了。」放下茶杯，大步而去。

　　這東海神卜司馬乾，來自遙遠的東城，自負學有所長，希望能在中原武林道上，揚名立萬，甫入中原，正趕上中原武林哄傳百花山莊之事，司馬乾慕名拜莊，毛遂自薦，原想憑借胸中所學，一舉驚人，受人尊敬，卻不料事與願違，竟是未蒙重視，而心中一怒，又想幫助馬文飛，把百花山莊鬧一個天翻地覆，卻不料又被馬文飛拒於千里之外。

　　守在室外的鳳竹姑娘，眼看司馬乾含憤而去，悄然走回室中，收拾茶具，那知手指一和司馬乾用過的茶杯相觸，一個細瓷白杯，突然碎裂如粉，灑了一地。

　　馬文飛微微一怔，半晌說不出話來。

　　鳳竹卻嫣然一笑，道：「司馬先生的武功不弱，他如能稍微沉著一些，不太急於名利，很快就可為百花山莊收羅重用！」

　　馬文飛心中一動，這丫頭似是知道的很多，而且評論司馬乾的武功時，口氣是那樣平靜，既無驚愕之感，亦無讚佩之意，難道這丫頭也具有上乘武功不成，何不借此探聽一些莊中隱秘。當下輕輕咳了一聲，道：「在下久聞百花山莊，納賢羅才，是以莊中有著無數的奇才異士，不知何以對那司馬乾，竟然十分冷淡？」

　　鳳竹笑道：「這等事，小婢本不敢談，但馬爺是正人君子，決不至陷害小婢，談談也就無妨了。」

　　她探頭室外望了一陣，接道：「只怪司馬乾來不逢時，大莊主正為英雄大會勞心，無暇接見於他，才埋沒了這樣一位奇才。」

　　馬文飛道：「難道二莊主就瞧不出那司馬乾身懷絕技麼？」

　　鳳竹笑道：「一則二莊主的眼光目力，難以及得大莊主，他雖然瞧出了司馬乾是一位懷才奇人，但卻無法瞧出他究竟有多大本領，二則他也無權重用那司馬乾。」

　　馬文飛道：「怎麼？他身為百花山莊的二莊主，難道做不得一點主麼？」

　　鳳竹道：「我們百花山莊，大權一向是集中在大莊主一人手中，二莊主只不過是傳達大莊主之命罷了。」

　　馬文飛道：「原來如此。」

　　鳳竹黯然嘆息一聲，道：「馬爺，這些話小婢只是隨便說給你聽聽，如果洩露了出去，傳入大莊主或是二莊主耳中，小婢這個苦頭，就要吃大了，二莊主雖無權勢決定大事，但懲治小婢，卻是輕而易舉的事。」

　　馬文飛道：「這個姑娘儘管放心，我馬文飛豈是反覆無常的傳言小人……」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姑娘可知貴莊沈大莊主的宴客確期麼？」

　　鳳竹道：「正期是明日中午，但今天晚上，確有一個盛大的晚宴，席設望花樓前的花圃之中，大莊主屆時將親身主持。」

　　馬文飛道：「承蒙姑娘諸多指點，在下是感激不盡。」

　　鳳竹微微一笑，道：「馬大爺許下的諾言，但願不要忘去。」

　　馬文飛道：「姑娘放心。」心中卻是暗暗奇怪，道：我幾時曾對她許下了諾言，許諾的又是些什麼呢？

　　鳳竹微微一笑，滿臉歡愉收了茶碗而去。

　　只見蕭翎緩步走入廳中，說道：「總瓢把子藉機坐息一陣，也許夜間難免有一番應酬。」

　　馬文飛道：「好！我就在廳中坐息一陣。」

　　蕭翎心中暗自奇道：為什麼不到臥室中去呢？有我蕭翎替你護法，還有什麼不放心的麼？

　　正自懷疑之間，鳳竹已重返廳中，笑著說道：「馬爺請放心在室中休息，小婢已經移開了那兩盆紅花。」

　　馬文飛心中暗道：這丫頭果然是聰明得很，當下行入臥室，嗅了一陣，果然再無香味，才盤膝坐在木榻之上，運氣調息。

　　蕭翎回顧了鳳竹一眼，道：「咱們總瓢把子，打坐調息時。向不許別人驚擾，此地暫有小的照看，不勞姑娘了。」

　　他雖然臉色枯黃，但易容藥物卻無法改變那端正的輪廓，清澈的星目。

　　鳳竹目光當和蕭翎冷電般的眼神一觸，芳心突然一震，忍不住打量了蕭翎一陣，茫然說道：「你面貌、眼神好像一個人。」

　　蕭翎冷冷說道：「像那一個？」

　　鳳竹伸出纖纖的玉指，按在頂門之上，思索了良久，道：「我一時想不起來了，但你那眼神，我一定見過。」

　　蕭翎心中暗道：這丫頭的眼光、記憶，倒是很好，我易容之後，她仍瞧得出來，我對她毫無記憶，想來定然不是常見的了。

　　只聽鳳竹嬌聲說道：「你追隨馬爺很久了？」

　　蕭翎道：「很久了。」

　　鳳竹緩步走出室門，左腳剛剛踏出突然又收了回來，轉過嬌軀，舉手一招，道：「我想起來啦，過來我告訴你。」

　　蕭翎心中雖然不願，但卻知道這分派於此的婢女，明是侍候，暗是監視，如果對她太過冷漠，她只要在周兆龍面前，講上幾句壞話，使那沈木風加意防範，對自己援救雙親的舉動，卻是大有妨礙，只好緩步走了過來，道：「姑娘要說什麼？」

　　鳳竹道：「你好像我們三莊主！」

　　蕭翎心頭一跳，道：「我像貴莊的三莊主，姑娘取笑了！」

　　鳳竹笑道：「千真萬確，你這對眼睛，確是像他，水汪汪的桃花眼，只是你面色枯黃，和我們三莊主俊俏模樣，差的遠了。」言罷，也不待蕭翎回答，轉身而去。

　　蕭翎心中暗道：看情形這丫頭只發覺我像他們的三莊主一事，是從眼睛之上瞧了出來的，我該特別留心這眼睛才是。

　　日落西山，夜色低垂，東方天際，升起了一鉤新月。

　　鳳竹手中舉著紗燈，緩步走來，低聲對蕭翎說道：「馬爺醒了麼？」

　　蕭翎道：「沒有，姑娘有何見教？」

　　鳳竹道：「大莊主洗塵晚宴時間已經快到，快請喚起馬爺，要他潔面更衣，準備赴宴。」

　　蕭翎道：「咱們總瓢把子一向衣著隨便，不用更衣了。」

　　鳳竹放下手中紗燈，摸出火摺子晃燃了，點起室中火燭，道：「縱然不用更衣，也該要叫他起來了。」

　　蕭翎笑道：「這事容易，姑娘不用躁心，決誤不了事。」

　　微微一頓，接道：「在下有一件事，想請教姑娘，不知姑娘肯不肯賜告。」

　　鳳竹道：「什麼事？」

　　蕭翎道：「今夜之中，不知咱們是否可見到你家三莊主？」

　　鳳竹道：「自然是見得到了，敝莊主這場邀集的群雄大會，主要的就是為我家三莊主和江湖群豪會面。」

　　蕭翎心中暗道：不知又是那一個冒充了我蕭翎，難道那藍玉棠也被沈木風收羅在百花山莊之內不成。

　　只聽鳳竹說道：「你問此事，可是為了我說你生的很像我家三莊主？」

　　蕭翎道：「這自然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在下要見識貴莊三莊主，既生的和小的相貌一樣，為何是貧貴懸殊如此之大？」

　　鳳竹笑道：「我只是說你眼睛和他生的一樣，至於其他地方，那就相差的太遠了。」

　　蕭翎心中暗道：不知中州二賈和那神偷向飛混入了百花山莊沒有。

　　蕭翎和鳳竹談話之間，馬文飛已緩步走了出來。

　　鳳竹欠身一禮道：「馬爺可要更衣？」

　　馬文飛道：「不用了，貴莊大莊主的洗塵晚宴，幾時開始？」

　　鳳竹抬頭望望天上一鉤新月，笑道：「月上樹梢頭，已經到了。」

　　馬文飛道：「與會之人，都是些何許人物？」

　　鳳竹道：「凡是應邀來找我們百花山莊中參與英雄大會之人，全都要到。」

　　馬文飛點點頭道：「咱們要即刻動身了！」

　　鳳竹拿起放在案上的紗燈，說道：「小婢替馬爺帶路。」舉步向外行去。

　　馬文飛回頭望了蕭翎一眼，暗施傳音之術，說道：「蕭兄，赴宴之時，莫忘了和中州二賈等聯繫，商議動手之策。」

　　蕭翎點點頭，緊行兩步，迫在鳳竹身後，搭訕著說道：「姑娘一直在這翠竹軒中麼？」

　　鳳竹道：「是啊，我們那姐妹群中，用竹字排名的，都是在翠竹軒中侍客。」

　　蕭翎道：「原來如此，若是在蘭花精舍之中迎客，那是要用蘭字排名了。」

　　鳳竹笑道：「你很聰明嘛，舉一能反三。」

　　蕭翎道：「好說，好說。」心中暗道：我在這百花山莊中，擔當三莊主時，是何等的神氣，那時，你這丫頭，就算想和我說幾句話也不容易，此刻倒得受你冷嘲熱諷了。

　　忖思之間，已繞過了兩片花叢。

　　抬頭看去，只見一座聳雲高樓，屹立在眾女婢環繞之中。

　　樓下一片如茵草地上、早已擺好了十幾桌酒筵，看情形，邀請之人，並不太多。

　　馬文飛一皺眉頭，道：「姑娘，咱們可是來的太早了一些？」

　　鳳竹道：「不早啦，那邊不是有人來了麼。」

　　馬文飛抬頭看去，果見正北方花樹中緩步走出一個高舉紗燈的藍衣女婢。

　　在那藍衣女婢之後，緊隨一個手提描金箱，身著長衫，年約四旬左右，胸前黑髯及腹的文士。

　　此人形狀特殊，蕭翎一眼之下，已然瞧出正是浙北向陽坪璇璣書廬主人宇文寒濤。

　　在他身後緊隨著百手書生成英。

　　只見宇文寒濤在藍衣小婢紗燈引導之下，在靠近望花樓的一面坐下。

　　就這一會兒，四面花叢中陸續出現了數十盞紗燈，在幾十個美婢引導之下，各就坐位。

　　那筵席坐位，似已早經排好，數十個帶路美婢，交錯穿梭而過，帶人就座，有條不紊。

　　鳳竹笑道：「馬爺，入席吧！」移步向前行去。

　　馬文飛在鳳竹引導下，入了席位。

　　蕭翎低聲對鳳竹道：「姑娘，可有我的坐位麼？」

　　鳳竹顰起了柳眉兒，道：「你只要敢坐，就在旁邊坐下吧！反正每一桌可坐八人，事實上人數都是不足。」

　　蕭翎道：「多謝姑娘指點。」

　　鳳竹道：「不用謝了。」轉身退下去。

　　只聽一個冷冷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冤家路窄，兄弟又和馬兄分配到同一桌上了。」

　　馬文飛目光一轉，緩緩說道：「司馬兄和兄弟倒有緣的很。」

　　司馬乾緩步入席，在馬文飛對面坐下，那帶路美婢，悄然退了下去。

　　馬文飛目光一轉數十個高舉紗燈穿梭在筵席間的帶路美婢，全都悄然退去，不禁暗暗讚道：百花山莊果然不可輕視，單是這些訓練有素的美婢，就非江湖上任何一家門戶能夠及得。

　　只見司馬乾說道：「百花山莊中這些美婢，個個都是人比花嬌，不知已有多少人，跌入了脂粉陷阱之中。」

　　這幾句話，說的聲音很高，似是有意讓全場中所有的人全都聽到。

　　果然，數十道目光，一齊投注過來。

　　司馬乾神色自若的端起茶杯，大大喝了一口，自言自語接道：「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物不算毒，最狠婦人心，玫瑰多刺，酒色誤人，偏又是自古英雄愛美人，石榴裙下，作繭自縛，可嘆啊！可嘆！」

　　他每一句一字，都用丹田真氣送出，聽來聲音不大，但卻傳出極遠，筵席中人，個個聽得真切。

　　馬文飛一皺眉頭，低聲說道：「司馬兄，夠了，已經是四座皆驚，萬目齊注……」

　　司馬乾冷冷接道：「兄弟觀察在座之人，大部都跌入脂粉陷阱之中，豈不是一大可悲之事。」

　　馬文飛心中暗道：此人見語不驚人，心有不甘，不用再和他談了。轉過頭去，裝作不聞。

　　司馬乾突然仰天打個哈哈，道：「天下愚人，何以如是之多，死在臨頭，還是貪圖口腹之慾，吃幾餐送終酒席。」

　　這幾句話又使得全場震動，立時議論紛紛。

　　司馬乾眼看仍是無人理他，突然一掌擊在木案上，只震得碗筷橫飛，散落在地，伏案大哭起來。

　　花樹林中，奔出來四個青衣童子，送上新的碗筷。

　　馬文飛眼看他這等癲狂的舉動，有心勸他幾句，又怕纏上自己，只好忍下不理。

　　但聞司馬乾那嚎哭之聲，愈來愈大，全場皆聞。

　　馬文飛聽他哭聲甚是淒涼，心中暗暗奇道：此人武功不弱，亦似具有才華，何以會這般哭笑無常，難道當真是有些瘋癲不成。

　　他忍了又忍，終是忍耐不住，低聲說道：「司馬兄，群豪畢集，盛筵將開，你這般嚎啕大哭，成何體統。」

　　司馬乾抬起頭來，用袖拭去臉上淚痕，嘆道：「兄弟眼下所見之人，大都即將身遭凶死，叫我如何不哭？」

　　馬文飛吁了口氣，暗道：這人當真是不能搭訕。

　　只聽司馬乾接著說道：「可嘆世人無知，急急的趕到此地，只為了送死而來。」

　　他這般自言自語，似是與人無涉，但已有幾個脾氣暴躁之人，聽得不耐，冷笑連連，嚷道：「你這狂人，瘋子，瘋子，狂人。」

　　司馬乾正要反唇相譏，突然三聲鐘鳴，傳了過來。

　　那聳入雲霄的望花樓頂，突然飛飄下一道彩虹，直飛到數丈外一叢花樹之中。

　　馬文飛運足目力看去，原來是幾匹彩絹銜接起來，由那樓頂垂下，心中奇道：沈木風垂下這一匹彩絹，不知是何用心？

　　忽然錚錚幾聲弦響，傳了過來，緊接著細樂聲悠揚，起自四周花樹叢中。

　　馬文飛暗暗想道：沈木風故意造出這些排場，用作唬人的方法之一。

第二十六章　除異己大宴群雄

　　且說蕭翎目光掃遍了全場中人，仍是不見中州二賈和向飛等人，心中焦急，暗道：如是只有我和馬文飛兩個人，今夜縱有機會，也是無法下手，不知是被人瞧出破綻，不准進莊，或是向飛信口開河，未取到那入莊銀牌……

　　只聽那悠揚樂聲中傳出來一聲呼喝道：「四川唐家掌門人，唐老太太駕到。」

　　四川唐家在武林中獨樹一幟，以毒器為暗器，馳名江湖，這一武林世家，有著一項奇怪、嚴肅的傳統，那就是唐門絕技，歷來傳媳不傳子，唐家人，雖三尺童子，都會打幾種淬毒暗器，但那真正霸絕江湖的幾種奇奧手法，卻是不肯輕易傳人。

　　這一武林世家另外一個奇怪傳統，那就是掌門人左右護行的隨身二婢，並不限於和唐家有關，但必須天資聰慧，美姿絕倫的少女。

　　每一屆掌門人，都有權選擇她的隨身二婢，地不拘天南地北，姓不分張王李趙，但必在認定為下一代接掌門戶的身份，才有這種選擇的權利。

　　凡是被認定接掌下一代門戶的子媳，第一件事是選擇她隨身二婢，接著是五年的閉關生活。

　　在這五年的時光中，她生活在一處幽靜、寂寞、孤獨的天地中，陪伴著她的，就是她自選的隨身二婢，因此，每一代掌門的隨身二婢，都具有崇高的權威。

　　除非經過了掌門人的特允，二婢不能隨意婚嫁，她們一直陪伴著掌門人，直到她交卸了掌門職位，退休為止，二婢也追隨著掌門人，歸隱於萬壽園中。

　　這奇怪的傳統，常常造成了一種奇特現象，那些被選隨身二婢的丫頭們，常和掌門人建立起超過親屬子女的感情。

　　她們大半是犧牲了青春，把女人最寶貴的時間，奉獻給主人。

　　因此，歷代掌門人的隨身女婢，都受著唐家下一代的尊仰和敬重。

　　掌門人隨身二婢，並非是絕對不許婚嫁，只是嫁前必需要獲得掌門人的允准，嫁出前，還得交回唐門武功。

　　她們要交還多少，如何一個交法，那要掌門人的決定，掌門人有著全部追回，或特別恩赦的特權，就因為有這一線遺漏，四川唐家的暗器手法，有不少流傳於武林。

　　江湖看唐家，多少帶有著神秘之感。

　　因為，掌門人接掌門戶前，有五年閉關習武之期，接掌門戶後，又很少在江湖上出現，是以，武林中見過唐家掌門人的為數不多。

　　馬文飛抬頭望去，只見正北方，花樹叢中，緩步走出了一個白髮如銀，青色衣褲，手扶鳳頭枴杖的老娘。

　　在她身後左右兩側，緊隨著兩個二十出頭，天藍勁裝，身佩長劍的美姿少女。

　　帶路小婢，替那老嫗引入座位，但兩個藍衣佩劍的侍婢，卻不肯坐下，一左一右的分站唐老太太身後。

　　只聽呼喝之聲，又傳了過來，道：「關外長白山黑、白二老駕到。」

　　蕭翎一皺眉頭，暗道：這黑、白二老，又是何許人物？倒得仔細瞧瞧。

　　側目一望，忽然發現那馬文飛臉上微現出驚愕之色，不禁心中一動，忖道：看來這黑、白二老，是大有名望的武林人物了。

　　轉眼瞧去，只見一個美婢，帶著兩個衣著不同之人，緩步行來。

　　左首一個，全身白衣，戴著白氈帽，身材細高，白髯垂胸。

　　右首一人，全身黑衣，頭上戴著一頂皮帽子，由頭上直垂頸間，只露出一對眼睛和鼻子。

　　蕭翎心中暗道：大概這就是黑白二老了。

　　黑、白二老也在那帶路美婢引導下，坐上席位。

　　只聽那花叢中的樂聲，突然一變，轉為急促之聲。

　　望花樓頂，那垂下的綵緞上，突現了一條人影，足踏綵緞，直滑而下。

　　單是這一份輕功，膽氣，就已使全場中人，暗生驚駭。

　　只見那人影疾快沉落，已然清楚可見，是一個身軀高大的駝背中年人，豐頰隆額，濃眉海口，儒巾長衫，黑髯及腹，正是百花山莊的大莊主，血影子沈木風。

　　沈木風距地還有三丈左右時，突然邁足一步，身離綵緞，高大的身軀，飄飄而下，落著實地。

　　蕭翎心知沈木風目力驚人，見及細微，不敢多瞧，急急別過頭去。

　　只見那沈木風兩手抱拳道：「諸位遠道而來，給我沈某人捧場，這份情意兄弟是感激不盡。」

　　場中群豪大都站了起來，抱拳還禮。

　　沈木風緩步走到位居正中的席位之上，背東面西而坐，目光緩緩掃掠了四周一眼，道：「有幾位遠道客人還未趕到，諸位想必腹中已經飢餓，咱們也不再等他們了。」說完話，高高舉起右手一揮。

　　四面花叢中，登時湧現出無數美婢，奉上酒菜。

　　這些婢女，都似經過了嚴格的訓練，動作迅快，但卻有條不紊，片刻之間，擺齊酒菜。

　　蕭翎暗中估計，場中十幾席上，大都是三兩人坐了一桌，全場不過二三十人，心中暗自奇道：沈木風只請了這一點客人麼？更奇怪的是，周兆龍和金花夫人等，也不見出席此宴，難道這些人，都被派出去了不成。

　　忖思之間，沈木風已舉起酒杯，高聲說道：「兄弟今日煩請諸位到此，有兩件小事奉告，一是我沈木風由今日起，重出江湖，二則介紹一位後起之秀，和諸位相見。」

　　他聲音雖然有些沙啞，但字字句句，都如由口中彈出一般，聽得人心神震動。

　　馬文飛心中暗暗吃驚道：此人內功如此精深，果非好與人物。

　　只見那滿頭銀髮的唐老太太，突然一頓手中的鳳頭杖，說道：「老身已快屆退休之年，想不到在我退休之前，竟然離開了四川，遠行千里，趕赴沈大莊主約會。」

　　沈木風微微一笑，道：「足見夫人看得起我沈木風，在下是感激的很。」

　　唐老太太冷笑一聲，道：「老身雖然已年過七十，但卻不喜繞著彎子說話，老身今宵趕到，明晨回川，恐是無暇參加沈大莊主明日午時的英雄大會了！」

　　沈木風笑道：「這般匆匆而來，匆匆而去，不覺著太急促一些了麼？」

　　唐老太太道：「這倒不勞大莊主費心，老身行期早定，不願更改了。」

　　沈木風道：「既是如此，在下也不敢勉強，但老夫人在百忙中抽暇光臨，已使在下這百花山莊，生輝不少……」

　　唐老太太兩道斜飛入鬢的花白眉毛一聳，冷漠地接道：「老身接掌唐家門戶三十年，從未受過人的要挾，這次沈大莊主能夠逼我離開四川，親身趕來，那是足見高明了。」

　　沈木風哈哈一笑，道：「唐夫人言重了。」

　　蕭翎已然感覺到今宵這洗塵宴上，所以人數不多，原是早作好的安排，與會之人，恐都是沈木風圈定的可疑人物，希望早作了斷，免得明午大會之上搗亂……

　　只聽唐老太太尖厲的喝道：「老身此來之意，沈木風大莊主是早已明白了？」

　　沈木風緩緩舉起面前酒杯，喝了一大口酒，笑道：「老夫人如此年紀，竟還是這般火爆的性格，就不怕氣壞了身體麼？」

　　唐老太太怒道：「老身不願和你鬥口，咱們之間的事情，是此刻了斷呢？還是稍候一刻？」

　　沈木風道：「此時不過初更，距天亮時光還早，老夫人最好還是先用過酒飯，我沈木風既然決定了重出江湖，難道還會跑掉不成。」

　　唐老太太雖然激忿難耐，但卻又似被沈木風握住了什麼把柄，不能發作，一頓手杖，恨聲說道：「老身不能遲過三更。」

　　沈木風笑道：「好！三更之前，在下定然對你唐夫人做個交代。」

　　唐老太太不再言語，閉上雙目，靜坐不動，只見她挽髮的釵簪，突然散落地上，白髮散亂，在夜風中飄飄飛舞。

　　蕭翎心中暗道：這唐老太太如此氣怒，心中定然是充滿了委屈，怒髮使釵簪散落，這份內功造詣倒也驚人。

　　沈木風端起面前的酒杯，又大喝了一口，笑道：「諸位之中，如若還有和在下要談什麼舊恨往事的，還請快快提出。」

　　馬文飛心中一動，正待開口，突聽對面而坐的司馬乾搶先說道：「在下司馬乾想請教沈大莊主！」

　　沈木風兩道冷電一般的眼睛，直逼過來，盯在司馬乾臉上瞧了一陣，濃眉微揚，沉聲道：「司馬兄有何見教？」

　　顯然，沈木風對司馬乾的舉動，感到有些意外。

　　司馬乾重重咳了一聲，道：「趕來百花山莊的武林人物，不下百位，但這洗塵宴上不過區區等二三十人，不知大莊主用心何在？此乃兄弟不解之一。」

　　沈木風淡淡一笑，道：「好！還有一件，你一併說完，在下再答覆不遲。」

　　司馬乾道：「區區初入中原，和貴莊中人，素不相識，自是談不到仇恨二字，不知何以竟把在下也列入死亡的名額之內？此乃兄弟不解之二。」

　　沈木風縱聲大笑了一陣，道：「司馬兄何以要自謙死亡，倒叫我沈某人也有些不明白了。」

　　司馬乾冷笑一聲，道：「沈大莊主如是未有把我等置於死地之心，何……」

　　沈木風大笑接道：「你可是說我在酒菜之中下了奇毒？」

　　司馬乾道：「這等下五門的手法，以你沈大莊主的身份，自然是不屑為之，何況在坐之人不乏武林高手，酒菜之中下毒，如何能夠毒得死在場之人。」

　　沈木風臉色一變，冷冷說道：「司馬乾你如想從中挑撥離間，可別怪我沈木風反目無情，應了死亡自謙之言。」

　　在座群豪，大都是聽過沈木風凶殘惡名之人，也都是久年在江湖走動的人物，眼看沈木風突然變了臉色，言語間暗施警告，不許司馬乾再多管閒事，不禁一齊向司馬乾望去。

　　司馬乾眼看群豪，大都把目光投注到自己身上，不禁心花怒放，哈哈一笑，道：「沈大莊主施展的手段雖然是出人意料，天衣無縫，可以遮掩天下英雄耳目，但卻瞞不過我司馬乾的雙目！」

　　沈木風冷笑一聲，道：「無知狂徒，信口雌黃，來人給我拿下！」

　　但聞一聲清叱傳來，花樹叢中，疾飛出兩條人影，直向那司馬乾衝了過去。

　　馬文飛突然對司馬乾生出了很深好感，沉聲說道：「司馬兄！可要兄弟相助？」

　　司馬乾道：「不勞費心。」目光一轉，只見向自己衝來之人，已然停住身子，左面一人，二十五六歲的年紀，一身青色勁裝，背上斜插長劍，右面一人，身著紅衣，面容冷木，毫無表情。

　　蕭翎抬頭望了兩人一眼，低聲對馬文飛道：「馬兄，那左面青衣人，是沈木風的大弟子單宏章，右面那紅衣人卻是沈木風的八大血影化身之一。」

　　兩人逼近司馬乾席位的四五尺處，一齊收住腳步，左首那青衣人冷冷說道：「你是自己就縛呢？還是讓我等出手？」

　　司馬乾哈哈一笑，道：「大莊主雖是酒中無藥，餚中無藥，但卻在席位近處，佈下了最利害的金蠱毒。」

　　語驚四座，場中人雖然大都未曾去過雲貴，見過那金蠱毒，但卻是大都知道那金蠱毒，乃苗疆蠱毒中最為利害的一種，只聽得個個心頭震動，神色大變。

　　沈木風兩目中殺機湧現，但也只不過一瞬間就恢復了鎮靜之色，哈哈一笑，道：「司馬兄，你是在癡人說夢了。」

　　司馬乾冷冷說道：「大莊主可以瞞過天下與會的英雄耳目，但卻瞞不過我司馬乾。」

　　單宏章站在司馬乾席位前面，早已蓄勢待發，但因未得沈木風進一步的令諭，始終不敢出手。

　　陰沉的沈木風，默察四座情勢，大部群豪，臉上都泛出激忿之色，如若此時處決了那司馬乾，場中群豪必將深信已經中了金蠱毒，那時，難免群起拚命。

　　眼下群豪，人人都是武功高強之士，如是大都以命相搏，這一戰，不論勝負，百花山莊中，都將有慘重的傷亡。

　　他不願冒著兩敗俱傷的危險，必需先行設法平息下去群豪之怒，使他們不疑中毒的事，然後再行處置這個狂人。

　　心中盤算已定，縱聲大笑，道：「司馬兄如是和我沈某人，或是百花山莊有什麼樑子、過節，那是盡可指名向我沈某挑戰，向百花山莊問罪，似這般挑撥離間，不覺手段太過卑下了麼？」

　　司馬乾道：「在下說的句句實言，沈大莊主還要狡辯，兄弟可以……」

　　沈木風不容他再說下去，縱聲大笑一陣，接道：「在座之人，大都是武功高強，內功精深的武林高手，中毒與否，只要運氣一試，自然可以查覺的出來。」

　　司馬乾道：「這個，只怕沈大莊主早已有了安排……」

　　沈木風接道：「這位司馬兄，有些瘋瘋癲癲，他的話，決不能認真，諸位是否中毒，請暗中運氣一查便知，這狂人挑撥離間，無所不為，我沈某人度量，也是難以忍得下了……」舉手一揮，接道：「給我拿下。」

　　單宏章早已運功蓄勢，只待令下，沈木風一句話還未說完，單宏章右手五指已經遞出，扣拿司馬乾的右腕。

　　司馬乾右腕一挫，避開掌勢，左手如驚雷迅電一般，掃了出去。

　　馬文飛坐在席位之上觀戰，相距也就不過四五步遠，時時可覺到兩人動手時的指勁、掌力，目睹司馬乾避掌反擊之勢，不禁暗讚一聲：好武功！

　　那單宏章武功係沈木風親自傳授，豈同小可，右掌一揮，硬接了一掌。

　　但聞蓬然一聲，如擊敗革，兩人各自被震的向後退了一步。

　　單宏章似是未料到這個看上去有些癲狂之人，竟然是有著一身驚人的武功，不禁微微一呆。

　　就在他一怔之間，司馬乾已然揮掌攻到，雙掌連環，眨眼間攻出了八招，迫的單宏章退後兩尺。

　　沈木風眼看單宏章節節敗退，只覺顏面有損，不禁生出怒意，正待發作，忽見單宏章反守為攻，一連三掌，也把司馬乾逼退了一步，藉機會高舉右手一揮。

　　那面容冷肅的紅衣大漢，一直靜靜的站在司馬乾身側，木刻泥塑一般，動也不動。

　　但沈木風右手一揮之後，情勢忽然不同。

　　只見那紅衣人右手一抬，悄無聲息的一掌劈向了司馬乾的背心。

　　馬文飛喝道：「司馬兄，小心偷襲！」

　　司馬乾前拒單宏章的強攻，聞聲警覺，匆忙間，騰出左手，反臂拍出。

　　他本想閃避開去，躲過身後襲來的一掌，但因前後都有人攻襲，左臨別人的席位，右面又是木桌攔路，只好反臂拍出一掌。

　　兩掌撞觸，司馬乾不自禁心頭駭然一震，暗道：此人內力之強，似是尤過那青衣人，如是這兩人前後夾攻，今夜一戰，恐怕兇險萬分。

　　忖思之間，那紅衣大漢已然揮拳如雨，連連搶攻。

　　馬文飛看那紅衣大漢攻出的拳勢，一招強過一招，剽悍兇猛，極是少見，而那單宏章的掌勢，卻是以輕戾巧快為主，前後夾擊，用的竟是兩種大不相同的力道。

　　司馬乾必須要前拒單宏章的巧變，後擋那紅衣大漢的力敵。

　　惡戰了二三十個照面，司馬乾已被迫的頂門上見了汗水。

　　但場中群豪，對司馬乾的觀感，卻已大大的改變，暗道：想不到這瘋瘋癲癲的人，竟然有著如此高強的武功。

　　馬文飛已對司馬乾生出了英雄相惜之心，眼看他落敗在即，心中好生不忍，霍然站了起來，左手一按桌沿，陡然翻了過去，右手一揮，接下了單宏章的掌勢，道：「司馬兄請用心對付那紅衣人，此人有兄弟對付。」

　　說話聲中，已然連續封架單宏章急攻的三掌。

　　司馬乾為人雖然好強，但知自己難以同時拒擋兩人的攻勢，如再勉強的打下去，不死亦將重傷，是以，對馬文飛出面相助一事，默然承認，感激於心，全力對付那紅衣大漢。

　　那紅衣大漢的拳招掌勢，愈見凌厲，攻勢的兇惡，真叫人不寒而慄。

　　武功中的攻敵招數，雖是以攻為主，迫人退守，但招數中，都隱隱含著一半防守之意。

　　但那紅衣大漢，出手的掌勢，全都是以攻傷敵，有時，竟連自己的門戶，也不兼顧，是故，他攻出拳勢，也特別強勁威猛。

　　司馬乾已知那紅衣大漢內力甚是深厚，不再和他硬拚，卻以巧快的攻勢，迫他回招自救。

　　且說馬文飛和那單宏章一番惡戰，兩人倒是勢均力敵，平分秋色，攻守之間，各有奇招，力戰二十餘合，仍是個不分勝敗之局。

　　沈木風眼看雙方惡戰下去，一時間還難分出勝敗，心中大感不耐，暗道：似這般下去，不知要打到幾時才可停手，豈不是大大有傷百花山莊的威名，在眾目睽睽之下，既不能調集人手，齊出圍攻，又不能親身臨敵，心中好生為難。

　　以他過人的才智，竟然也想不出一個妥當的辦法。

　　只聽激鬥場中響起了兩聲悶哼！驚動了四座。

　　抬頭看去，只見馬文飛和單宏章各自退了四步，相對而立。

　　原來兩人在激鬥之中，彼此硬行拼了一招，兩人武功相若，內力也在伯仲之間，這一招硬拚，彼此都被震得向後退了四步。

　　場中群豪，大都暗中留神默查幾人搏鬥情形，但卻無一人出言干涉。

　　只聽單宏章冷笑一聲道：「久聞馬總瓢把子之名，今日一會，果不虛傳。」颼的一聲，抽出背上長劍。

　　馬文飛微微一笑，道：「好說，好說。」右手卻探入懷中，取出一把摺扇，呼的一聲，張了開來。

　　單宏章道：「兄弟想領教一下馬總瓢把子的兵刃功夫。」

　　馬文飛道：「當得奉陪。」

　　單宏章長劍一擺，左右揮動，登時閃起了一道銀虹，但卻並未攻向馬文飛，劈出兩劍之後，收劍凝神而立，雙目圓睜，望著馬文飛。

　　馬文飛看他執劍情形，心中微生震駭，心知他適才兩劍，只不過藉機會提聚真氣，再一出手，必將是排山倒海一般的猛攻。

　　原來凡是執劍之人，又不肯輕易出手攻敵者，劍術必佳，何況單宏章劍術高超，已步入劍道之境，一發之勢，凌厲絕倫。

　　馬文飛不敢輕敵，手中摺扇斜斜橫出，暗中提聚真氣，腦際之間，卻在想著拒敵之策。

　　這時，那紅衣大漢，已和司馬乾打入緊張關頭，司馬乾突地使出了一手奇速怪異的掌法，只見掌影飄飄，有如落英繽紛而下，但急促的掌勢中，卻又含蘊著沉穩的氣勢。

　　全場中人，都對司馬乾改變了看法，只見這瘋癲之人的武功，正和他為人一般，使人莫測高深。

　　那紅衣大漢雖是剽悍勇猛，拳拳如鐵鎚擊石，巨斧開山一般，但他卻似被司馬乾奇快的攻勢，控制住局勢，佔盡了先機，空自揮拳如雨，卻無法佔得優勢。

　　沈木風似是未料到司馬乾竟是位身負絕技之士，亦未料到馬文飛忽然出手相助，原本的絕對勝算，此刻卻形勢大變。

　　除非沈木風再傳令增派高手加援圍攻之外，一時是很難分出勝敗！

　　但見唐老太太仰臉望著天上星辰，哈哈說道：「沈木風，咱們相約的時刻，快要到了麼？」

　　沈木風斟了一杯酒，一口飲下，笑道：「夫人安心，沈木風出口之言有幾時曾經不算了。」

　　唐老太太道：「咱們早些了斷，老身也好早些動身回川。」

　　沈木風道：「怎麼？夫人似是很自信的能夠勝得在下，是麼？」

　　唐老太太道：「最低限度，可使你一雙眼目，看看唐家暗器手法如何。」

　　沈木風哈哈大笑一陣，道：「這個我沈木風早知道了，四川唐家以暗器名傳武林，數百年來毫不衰退，自然是應該有自負之處，不過……」

　　唐老太太臉色一變，道：「不過怎麼樣？」

　　沈木風道：「不過在下倒不是畏懼暗器的人！」

　　唐老太太冷笑一聲，道：「現在誇口，不覺著太早一些了麼？」

　　沈木風道：「夫人如若不信，片刻之後，便知分曉！」

　　只聽場內司馬乾朗朗大笑聲中，混入了聲聲怒吼，震動全場。

　　轉頭看去，只見那紅衣大漢，雙目怒睜，雙拳揮舞如飛，口中又不停發出怒吼之聲，似是暴怒的猛獸，擇人而噬。

　　司馬乾卻是神態瀟灑，舉止飄逸的揮動著雙掌，和那紅衣大漢續鬥。

　　他已不願再和紅衣大漢硬拚內力，因為他發覺了那紅衣大漢似是已經失去了人性，像一頭猛獸，大有不死不休之氣概。

　　馬文飛和單宏章，也已打入了緊要關頭，雙方都已在盡施所能的求勝。

　　局外人，有兩個人內心中的焦急，更甚過場中拚鬥的人。

　　那就是蕭翎和沈木風。

　　蕭翎擔心著馬文飛傷敗，又怕因而誤了搶救父母出險的大事，他很想暗中出手，相助馬文飛一臂之力，但卻又遲遲不敢出手。

　　沈木風不願在筵席之前，眾目睽睽之下，再調人手，倚多為勝，傷了司馬乾和馬文飛，而且自己的坐位，相隔又太過遙遠，縱然想暗中出手，相助單宏章一臂之力，又是有所不能。

　　這時，四周花木林中的樂聲，早已停息下來，全場中鴉雀無聲，隱隱可聞得場中惡鬥的拳風。

　　又過有一盞熱茶工夫，突聞激鬥的司馬乾朗聲喝道：「諸位快請離開席位，百花山莊中人，即將要施放金蠱毒了！」

　　場中群豪，大都是有豐富的江湖閱歷，雖然未見苗疆施放蠱毒的事，但都曾聽說過，蠱毒大都是和在茶、酒之中，使人不知不覺中飲入腹內，受那放蠱人的控制，終身難以脫離，除了此法之外，再無別法，只要不飲茶、酒，對方就無法把蠱毒送入腹中。

　　此刻，聽得司馬乾這呼叫之聲，似是放蠱別有其法。

　　群豪心中雖然有些不信，但司馬乾連連不絕的示警，呼叫，都暗自運氣戒備。

　　沈木風今夜這洗塵宴中，約來的儘是心中懷疑之人，準備在酒宴之間暗中觀察。可以收為己用者，則收羅手下，桀驁不馴者，就早些把他除去，免得在明日英雄大會上，受其攪擾。

　　但這般人大都是江湖老手，有著異常豐富的經驗，沈木風深知自己昔年在武林中的惡毒之名這般人必將是從嚴防範，在酒茶之中下毒，這般人決然是不會中計，說不定還將被人當面揭穿，必得想一個出於群豪意外的辦法，使群豪在不知不覺中受其控制。

　　沈木風知道那金花夫人，乃是苗疆第一用蠱高手，乃與金花夫人相商，決定了一個施毒的辦法，由金花夫人，施放苗疆最利害的金蠱毒，而且使他們在不知不覺中中了蠱毒。

　　眼看將到金花夫人施放金蠱毒的時間，卻被司馬乾從中呼叫阻撓，心中對他恨極，恨不得立刻把他碎屍萬段，挫骨揚灰，偏巧司馬乾的武功，又是那般高強，高強得連八大血影化身之一，竟然也難以勝得過他，形成了一個僵持之局。

　　沈木風心中雖然是焦急萬分，但他為人陰沉，心計智謀，超絕一時，表面上仍然保持著鎮靜神情，內心之中，卻在苦思著對敵之策。

　　默查場中搏鬥形勢，除了親自出手之外，只有再設法調集人手，合攻那司馬乾。

　　但沈木風自己已和那奇毒暗器威震武林的唐老太太，有了先約，如若親自出手，勢必將激起那唐老太太出手之心。如是再行調集人手，合攻那司馬乾，亦恐引起了群豪抱不平之心，形成一場混戰，此又是沈木風竭力避免的事。

　　他沉思了良久，想過了千百種的辦法，仍是想不出一種良策。

　　就在沈木風思謀對策之際，場中的搏鬥形勢，又起了極大的變化。

　　只見司馬乾掌勢變化，愈來愈見凌厲、奇幻，那紅衣大漢取勝之機，也是愈來愈少，但那紅衣大漢攻守剽悍，卻也使場中群豪，瞧得個個震駭。

　　原來，那紅衣大漢，早已成了敗者，幾次都要傷在司馬乾的手中，但卻被他寧為玉碎的幾招還攻，解了大危，仍然保持個不勝不敗之局。

　　只有在側觀戰的蕭翎心中明白，沈木風這八大血影化身，是經過了一種特殊的訓練，不但個個武功高強，勇猛善戰，而且悍不畏死，司馬乾和那紅衣大漢的一場拚鬥，雖然略佔上風，但最後的結局，還是難以預料。

　　只聽司馬乾高聲叫道：「在下此刻拚命惡戰，不惜和百花山莊結下大仇，無非是一片慈悲心腸，不忍眼看諸位受那蠱毒之害，此戰兇惡，想來諸位都已有目共睹了，那決不是能夠裝作待出來，如是諸位肯相信在下之言，快請離開坐位。」

　　一面喊叫，一面緩步向後退去。

　　這時，場中群豪倒是有一半接受了他的警告之言，站了起來，向後退去。

　　沈木風雖然陰沉，但眼看功敗垂成，再也沉不住氣，若是群豪當真的退出了席位，那金花夫人施放的蠱毒，就沒法再傷得群豪，心中大急之下，再也顧不得激怒群豪，冷笑一聲，喝道：「這個人瘋瘋癲癲，胡說八道，如不懲罰於他，百花山莊還有何面在江湖之上立足了。」他自解自嘲的說過了幾句場面話，突然舉起右手，互擊三掌。

　　只見那花樹林中，響起了一陣奇異的樂聲，兩個步履輕盈的白衣少女，緩步走了出來，沈木風暗施傳音之術，指示二女行徑，兩個白衣少女，突然轉向司馬乾奔去。

　　場中群豪有不少江湖經驗豐富之人，一直在暗中留神著沈木風的舉動，但也只能瞧到他口齒啟動，知道在暗施傳音之術，卻是聽不出他說的什麼。

　　詭異的樂聲，使場中添了不少恐怖、神秘之感！

　　只見那兩個白衣少女，奔近司馬乾後，一齊從背上抽出長劍，一語不發的揮劍攻了過去。

　　初時，二女劍招，還不覺有何凌厲之處，但攻出四五劍後，威力突然大增，劍芒閃閃，攻勢猛銳異常，竟把司馬乾重又逼回到原來的席位前面。

　　司馬乾驟陷危境，全心禦敵，竟是顧不得再分心呼叫。

　　這時，為那司馬乾警告之言，喚起的群豪，亦為這突然的變化震驚，全神貫注於搏鬥形勢之上，忘記了離開席位的事。

　　蕭翎默查那兩個白衣女的劍招詭異，辛辣惡毒異常，較那沈木風的血影化身，竟是尤有過之，不禁心頭駭然，暗道：這沈木風從那裡收羅了這等高強武功的女子，此人當真是不可小覷，似乎這座小小百花山莊中潛藏了無數的武林高手……

　　就在他心念轉動之間，那司馬乾已然露出敗象。

　　兩個白衣女郎快如飄風的劍招已然迫得司馬乾手忙腳亂，應接不暇。

　　沈木風抬頭望望天色，心中暗道：還有半炷香的工夫，金花夫人就可以施放蠱毒了，我還得設法多拖上半炷香的時光才是，只要場中之人，全部中了蠱毒，就可以收歸我用了……

　　心中正打著如意算盤，兩個身佩單刀的大漢，突然站了起來，一揮手中單刀，齊齊衝了上去，大喝道：「兄台不要驚慌，我等助你一臂之力！」單刀揮動分向兩女劈去。

　　這兩個大漢，武功不弱，劈出刀勢，隱隱帶著金風破空之聲。

　　但見那兩個白衣女，突然分出了一人，拒敵兩個大漢攻襲，另一個卻仍是揮劍攻向司馬乾。

　　蕭翎眼看著形勢於己方愈來愈是不利，已無法再拖下去，除非自己出手，解救那司馬乾脫出危境，否則再過十幾招，司馬乾就將傷在那白衣女子詭奇、惡毒的劍招之下。

　　但如自己出手，又勢非被那沈木風看穿身份不可，但如不及時出手援救，司馬乾又性命危在頃刻之間……

　　正自感到無法可施時，腦中突然一閃，想起了唐老太太來，暗道：我何不設法激她出手呢？

　　轉臉望去，只見那唐老太太全神望著場中搏鬥情形，尤以對那白衣女的劍招，更見留神，似已暫時忘去了和沈木風搏鬥的事。

　　司馬乾的處境，愈來愈覺險惡了，那白衣女子的飄忽身法辛辣劍招，已使司馬乾應接不暇，再加上那紅衣大漢的力攻，更使他有著難以兼顧之感。

　　蕭翎默查那個白衣女的劍招，和一般劍法大不相同，劍劍都是反道攻出的逆路，無一劍攻的不是人身最難防守之處。

　　這時，馬文飛和單宏章也已動上了手，只是打法卻和司馬乾搏鬥不同。

　　雙方對峙的時間多動手的時間少，但出手一擊，卻是凌厲絕倫，石破天驚。

　　單宏章連攻兩劍，都被馬文飛封架開去。

　　馬文飛雖然封開了兩劍，但心中卻是震驚不已，只要單宏章劍勢再增強兩分，自己即將傷在他的劍下。

　　蕭翎順手在地上撿起一片落葉，就盤中取出一根魚刺，在那樹葉上刺道：大局危殆，請即出手。

　　估計了一下和那唐老太太的距離，默運內功，施出柳仙子獨擅武林的迴旋手法，把一片樹葉，自後投去。

　　只見那一片青葉向後飛丈餘左右時，突然一個迴旋，繞向那唐老太太飛去。

　　蕭翎雖然施出了迴旋指力，但因這一片樹葉太輕，難以及遠，那唐老太太和他相距，不下五丈距離，能否使唐老太太收到，卻是毫無把握。

　　只見一葉飄飄，向唐老太太的席位上飄去，相距還有兩尺左右，力盡而落。

　　蕭翎心中暗暗叫了一聲可惜，只要再稍加一點氣力，那一片飛葉，即可落在唐老太太的身上了……

　　忖思之間，突然見唐老太太身後那身著天藍勁裝的美婢，隨手一抄，把那片落葉握入掌中。

　　蕭翎心中喜道：但願她交給那唐老太太。

　　那知那美婢抓得落葉之後，並未瞧看，隨手丟在地上。

　　這時場中群豪，大都把精神貫注在搏鬥之上，很少分心旁顧，蕭翎暗投飛葉，竟是無人發覺。

　　蕭翎心中忖道：看來又得費上一番手腳了。

　　他心知這是異常冒險的舉動，那沈木風目光如炬，洞察細微，這一次雖然瞞過了他，但下一次卻未必再有如此運氣。

　　他並不怕沈木風發覺之後，引起衝突，但卻為父母的安危擔憂，慈恩親情，使蕭翎不敢輕易暴露出自己身份。

　　大約是那投落葉的美婢，突然發覺了那樹葉上的字跡，腳尖輕輕一挑，又把落葉撿了起來，低頭一瞧，放入身上的暗器袋中。

　　蕭翎心中暗暗叫苦道：我該寫上那唐老太太的名字才對，目下她雖然撿得落葉，瞧到了葉上字跡，但卻不知我說的何人，這書寫不清，固然是我之錯，但那丫頭，擅作主張，取得落葉，不肯轉呈主人，實在也是可惡的很……

　　正自心神不安之際，突見那勁裝佩劍美婢，附在唐老太太耳邊，低言了數語。

　　但見唐老太太滿頭白髮飄動，蓬然一掌，擊在木案之上，道：「沈木風，老身已不耐多等下去了，如是你不願另找地方，咱們就在此地動手如何？」

　　沈木風眼看即將分出勝敗，司馬乾岌岌可危，那兩個援手大漢，處境更是兇險，已被那白衣美婢捲入了一片劍氣之中，落敗在即，十合之後，定可傷了司馬乾和兩個大漢，而且十合之後，亦到了金花夫人施放金蠱的時候，那時，群豪盡中蠱毒，豈不是聽憑自己宰割了……

　　沈木風一揚雙眉，冷冷說道：「唐夫人這般焦急，是何用心？」

　　唐老太太怒道：「老身急於返川，不願在你這百花山莊停留。」

　　隨手抓起鳳頭杖，大聲喝道：「諸位請向後面閃開，免得老身的暗器，誤傷了諸位。」

　　四川唐家的暗器，馳名江湖已數十年，而且大都是淬有劇毒，除了唐家獨門解藥之外，別無可救之藥。

　　果然，臨近唐老太太幾桌席位上的豪客，紛紛站起，躲避開去。

　　唐老太太一頓鳳頭杖緩步而出，喝道：「沈木風快請離席一戰！」

　　沈木風心中怒火高漲，但卻仍能保持著表面的鎮靜，緩緩站了起來，道：「夫人一定要立刻動手，沈某人是只好奉陪。」

　　唐老太太冷笑一聲，道：「沈木風，在未動手前，老身有幾句話，要先說明白，在座群豪為證，免得輸得不服。」

　　沈木風淡淡一笑，道：「只怕輸的不是沈木風。」

　　唐老太太道：「立刻就要見真章、分勝敗，用不著多逞口舌之利了……」

　　她語音微微一頓，又道：「今日咱們動手，不同一般比試武功，誰有什麼能耐，只管盡量施展，傷死不管。」

　　沈木風道：「這個，在下早已料到，四川唐家除了幾種暗器手法之外，在下也想不出還有什麼驚人之技了。」

　　唐老太太怒道：「好！先吃老身一杖！」掄動手中鳳頭杖，呼的一招「泰山壓頂」劈了下去。

　　沈木風左手長袖一拂，一股潛力退了過去，竟然把唐老太太那挾帶嘯風之聲的鳳頭枴杖，給封了開去。

　　全場群豪個個心頭震動，暗道：這沈木風的武功，果然非同小可。

　　唐老太太心中亦是暗暗震駭，但既已出手，有如騎上了虎背，欲罷不能，只好硬拚下去，腕勢突一轉動，鳳頭杖變招「橫掃千軍」，攔腰平擊過去。

　　沈木風哈哈一笑，右手大袖拂出，通住杖勢，人卻陡然向前欺進，左袖迎面掃了過去。唐老太太一挫腕，收回了鳳頭杖，人也疾快的向後退了三步。

　　沈木風舉步欺進，一雙肥大的衣袖，連環劈擊，不過是一剎工夫，竟然反守為攻。

　　觀戰群豪，大都瞧的由心底泛起一陣涼意，四川唐家雖是以淬毒暗器馳名，但武功自成一家，亦非泛泛，這唐老太太，自是目下唐門中第一高人，但她竟被沈木風在三五招中，由防守奪回主動，節節逼攻，把一個威鎮西南的唐老太太迫的無還手之力。

　　沈木風雙袖揮攻之勢，看上去並不快速，但他攻出袍袖指襲的部位，卻是極不易閃避的部位，而且常常中途改向，攻人必救。

　　兩人交手不過十個照面，唐老太太被迫的連退了六七尺遠。

　　沈木風眼看名揚天下的唐家武功，竟然被自己赤手空拳，逼的手忙腳亂，心中大是得意，哈哈一笑，道：「四川唐家的武功，不過如此……」

　　話未說完，突然冷哼一聲，疾向後面退去，雙袖疾舞，呼呼風響。

　　但見一蓬銀芒，在沈木風凌厲的袖風中，四下散飛，落著實地。

　　唐門暗器手法，果是一絕，場中群豪竟然未看清那唐老太太如何發出了一蓬銀針，解了危境，迫退了沈木風。

　　這一來，沈木風搶得的先機，重又失去，唐老太太手中鳳頭杖又開始反守為攻，縱送橫擊，杖影如山。

　　突然間響起了兩聲慘叫，挾雜在拳風和兵刃的交擊聲中。

　　凝目望去，只見那兩個援手的大漢，雙雙橫屍地上，已被那白衣美婢劈死劍下。

　　那白衣美婢殺了兩人之後，森冷的目光，環掃了全場一眼，緩步向司馬乾走了過去。

　　這時，司馬乾已成強弩之末，被那白衣美婢和紅衣大漢，迫的應接不暇，此刻，如若再加一人，司馬乾只怕難再抵擋三招。

　　蕭翎心想自己再不出手，局勢要立刻大變，當即暗中運起修羅指力，虛空一點，直襲那劍招惡毒的白衣美婢。那白衣美婢眼看就要得手，突然嬌呼一聲，棄劍摔倒在地上。

　　司馬乾自忖必死，卻不料對方忽然躺下了一個，立時精神一振，呼呼兩拳，逼退了白衣女婢，舉起右袖一拭頭上汗水，腳尖一挑，勾起那白衣美婢脫手的長劍，右手一伸，接過劍把。

　　一劍在手，如虎添翼，揮劍反擊，片刻間已把那紅衣人圈在了一片劍光之中。

　　蕭翎一擊得手，暗自忖道：這兩白衣美婢的劍招，最是毒辣，必得先將兩人制住，才能穩住劣勢。

　　心念一轉，又發出修羅指力，疾向另一個白衣美婢點了過去。

　　那白衣美婢眼看同伴突然倒了下去，不禁一愕，就在她念頭還未轉完之際，一縷暗勁無聲而至，正擊中腰間命門穴，長劍脫手，摔倒地上。

　　這突然的變故，使場中群豪，不分敵我，全都如受重擊，數十道目光轉動，四下尋望。

　　那兩個白衣美婢的怪奇劍招，使全場群豪駭然不已，但此刻竟然無聲無息的受傷棄劍，摔倒在地上。

　　每人心中都明白，有人在暗中下手，傷了兩個白衣美婢，但卻無人知道是什麼人？以何等武功，傷了二婢。

　　沈木風突然急攻兩招，迫退了唐老夫人，一挫腰，高大的身軀，有如離弦之箭，飛掠到兩個白衣美婢身側，一手一個抓起了二婢，略一查看，沉聲喝道：「住手！」

　　單宏章應聲收劍，躍退五尺。

　　馬文飛右手一揮，啪的一聲，合上摺扇，也不追趕。

　　但聞單宏章一聲低嘯，剽悍的紅衣大漢，也突然收拳躍退。

　　司馬乾收了劍勢，也未追趕。

　　沈木風雙手一揮，竟把手中兩個白衣美婢，直對單宏章拋了過去，說道：「帶下去。」

　　單宏章迅快絕倫的還劍入鞘，伸手接住了兩個拋過來的白衣美婢，和紅衣大漢一齊退入了花樹陣中不見。

　　事情連轉而下，一氣呵成，也就不過是眨眼的工夫。

　　沈木風直待單宏章退入了花樹陣中，才冷笑一聲，道：「那位朋友好驚人的指力，使沈木風開了一次眼界……」

　　口說完話，兩道森寒的目光，卻不住的四下搜望。

　　蕭翎斂去雙目中的神光，端然而坐，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但聞沈木風接道：「那位朋友，請恕我沈木風接待不周，但閣下既然敢施出金剛指一類絕學，傷我百花山莊的侍婢，想必是身負絕技的奇人，既然做了，何以卻不敢承認？」

　　他一連喝問數聲，卻不見有人答應。

　　任他沈木風足智多謀，一時之間，也想不出良策。

　　只見唐老太太一頓鳳頭杖，說道：「沈木風，咱們比試還未分出勝敗，可要再打下去？」

　　沈木風冷冷說道：「老夫人可已有了勝算的把握？」

　　唐老太太道：「這個老身倒是沒有。」

　　沈木風道：「既沒有勝算的把握，咱們等一會再打不遲。」

　　口中在和唐老太太說話，心中卻是暗暗焦急，如找不出那暗施襲擊的人，這個人可算丟的大了。

　　唐老太太和沈木風交手不過二十餘個照面，發出四次毒針，才算把劣勢穩住，如非是唐家絕毒的暗器，使沈木風有所顧慮，唐老太太自己早已傷在沈木風的手中，但手中所藏毒針，已然不多，至多還可再用一次，何況那毒針，已無法傷得沈木風。再打下去，必得動用別的暗器，才可自保，沈木風武功之強，實是生平從未遇到的勁敵，心中實已氣餒，但為了四川唐家的威名，不得不再挑戰。

　　那沈木風既然說出等上一會再戰，也樂得藉機調息一下。

　　場中突然靜寂，靜的可聞得呼吸之聲。

　　沈木風森冷、銳利的目光，搜遍了場中每一個人，仍是看不出一點線索，冷笑一聲說道：「閣下既有著如此絕技，為何又這般藏頭露尾，豈不是有失英雄氣度？」

　　蕭翎心中早已拿定主意，不論沈木風如何出言相激，也是堅忍不理。

　　只聽東海神卜司馬乾說道：「暮鼓晨鐘，驚不醒該死的人，馬兄，咱們走吧！」

　　這時，馬文飛早已對司馬乾改了看法，已覺出這位狂放之人，確是位身懷奇技的高人，只是江湖上經驗不足，處處想一鳴驚人，弄巧成拙，致被人誤作了瘋癲的人，當下應道：「怎麼？司馬兄可是看出即將施放金蠱毒了麼？」

　　司馬乾道：「如是兄弟的判斷不錯，已經開始放蠱了！」

　　兩人對答之間，說的聲音甚高，希望場中群豪，在這最後時光中，能夠接受警告，退出險地。

　　馬文飛眼看群豪大多未動，不禁暗暗一嘆，當先向後退去，一面高聲說道：「司馬兄可知那金蠱毒能夠放得多遠麼？咱們要退到何處，才可保得不為金蠱襲害？」

　　司馬乾道：「據兄弟所知，如是放蠱老手，功力深厚的人，可及五里之遙，但那只限定一人，似今宵情勢，對象是場中群豪，那就難以放遠了，只要咱們退出預定地域範圍，那就可以避開中毒。」

　　蕭翎緊隨在馬文飛的身後，退向正西花樹林邊。

　　場中群豪，大部似已為司馬乾警告之言所動，紛紛離席，向那花樹林邊退去。

　　沈木風找不出那暗中出手，指傷二婢的人，心中大為氣惱。再見群豪紛紛離席避退，一場萬無一失的周密計劃，變成了一場空幻，心中對那司馬乾恨入刺骨，暗道：這人看上去瘋瘋癲癲，但料不到卻是大智若狂的人物，今日如不把他除去，只怕將成大患，但此刻已到了金花夫人放蠱時刻，如若要調派人手，只怕難免有誤受蠱毒之險，說不得只好出手了。

　　心念一轉，沉聲喝道：「司馬乾，你給我站住！」

　　這時，司馬乾已然行近到花樹邊，陡然回過身來，道：「沈大莊主有何見教？」

　　沈木風道：「百花山莊和你素無仇恨，你為何百般挑撥……」

　　司馬乾哈哈一笑，道：「怎麼？可是因為在下破壞了大莊主的陰謀，揭穿了大莊主的預定放蠱計謀麼？」

　　沈木風心中雖是氣恨，卻淡然一笑道：「你妖言惑眾，挑撥是非，本莊主縱是度量再大，也是容你不得。」

　　說話之間，人已向司馬乾行了過去。

　　馬文飛低聲說道：「這沈木風武功高強，出手一擊，非同小可，司馬兄要多加小心。」

　　司馬乾低聲應道：「多謝指教。」暗中運集功力，蓄勢戒備，人卻仍然向後退去。

　　蕭翎目光一轉，瞥見沈木風眉宇間滿含殺機，立時施展傳音入密之術道：「沈木風已動殺機，只怕司馬乾難擋一擊，馬兄請守在他身側，設法擋住那沈木風的視線，我暗中助司馬兄一臂之力。」

　　馬文飛依言移動身軀，和司馬乾並肩而退。

　　蕭翎借兩人身軀遮蔽，暗中蓄勁掌心，隨時準備出手救援。

　　這時，沈木風已然逼近到司馬乾七八尺處，雙目中厲芒閃動，突然揚手一掌，拍了過去，司馬乾早已運集了全身功力戒備，眼看沈木風一掌劈來，立時揮掌迎去。

　　兩股潛力，懸空激撞，司馬乾頓覺不支，只覺一股山嶽般的壓力，直撞過來，內腑間血促氣湧。

　　那沈木風惱恨司馬乾破壞了他的大事，出手一擊，力道奇大，有心想把司馬乾毀在掌下，司馬乾正覺難以抗拒之際，突覺一雙手掌，輕輕拍在背後的「命門」穴上。

　　一股熱流真氣，直貫內腑，陡然間氣力大增，內力綿綿湧出，硬接下了沈木風這排山倒海的一擊。

　　沈木風心中似是甚有把握，料定司馬乾難以接下他這一擊，拍出一掌後，竟然回身而去。

　　那知行出了七八步遠，仍不聞司馬乾倒地之聲，不禁心中大疑。

　　回頭望去，只見司馬乾站在當地，神情從容，毫無異樣，不禁吃了一驚。

　　他為人陰沉，驚喜之情，素不易形諸神色，臉上驚愕，一閃而逝，淡淡一笑，道：「司馬兄果有非常武功，兄弟好生佩服。」兩道銳利的目光，卻不停的在司馬乾身側搜望，心中似已早知是有人在暗中相助，只是還未找出那人是誰。

　　蕭翎以本身真氣內力，相助司馬乾擋過一擊，悄然縮回手去，借兩人身子遮擋，向後退出四步，垂手而立。

　　沈木風兩道閃轉的目光突然投注到蕭翎身上，冷冷的道：「這位貴姓？」

　　馬文飛道：「是在下隨行的僕童。」

　　沈木風淡淡一笑，道：「他叫什麼名字？」

　　蕭翎一抱拳，道：「小人馬成。」

　　沈木風嗯了一聲，正待追問下去，四周突然一暗。

　　原來四周高燃的燈籠火把，就在這一瞬間熄去。一片陰雲，掩去了天上的星光，那火炬燈籠高燃，還不覺怎樣，此刻突然失去，立時感到夜暗如漆。

　　黑暗中只聽得衣袂飄風之聲，人影閃動，四下飛竄。

　　蕭翎的目光銳利，匆匆一瞥間，已瞧出其中一人，正是宇文寒濤，不禁心中一動，忖道：此人早已投靠沈木風的百花山莊之下，何以竟這般倉皇而遁，看起來那司馬乾並非信口開河，沈木風是當真要施放蠱毒了。

　　由明忽暗的恐怖，再加上宇文寒濤的感染，立時引起一陣混亂，場中群豪，大都紛紛奔向四周的花樹林中。

　　混亂中，只聽司馬乾高聲嚷道：「諸位快請奔閃開去。」

　　蕭翎凝目望去，沈木風早已不在原位站立。

　　目光一轉，瞥見沈木風正抓住那垂下的彩綢，捷如巧猿登樹，直向上面升去。

　　他動作奇快，一轉眼間，已然升上了五六丈高。

　　蕭翎長吁一口氣，暗道：我如在此時用出全力，打出暗器，或可傷得了他，這舉動雖然有欠光明，但如沈木風受了傷，對我解救父母一事，倒是大有幫助……

　　就這念頭一轉之間，沈木風早已升上七八丈高，再想出手，已然無及。

　　只覺一隻手被人抓住，耳際間響起了司馬乾的聲音，道：「快些進入林中。」

　　蕭翎昔年在三聖谷中，曾聽那莊山貝談過蠱毒的利害，而且所有惡蠱中，又以金蠱毒最為凶狠，頓生警覺，急急向後退去。

　　在蕭翎的想像之中，這沈木風定在花樹中埋伏下人手，備以堵擊奔入花樹林中的群豪，那知情形竟然大大的出了意料之外，林中一片平靜。

　　混亂的聲音，重歸寂然，一切都恢復了平靜，只有夜風吹著花樹，發出一種輕微的沙沙之聲。

　　這時場中群豪，都已奔藏在四周的花樹林中，隱藏在花樹之後。

　　苗疆放蠱之事，盛傳武林，凡是在江湖上走動的人，可以說無不知曉，但真正見過放蠱的人，卻是少之又少。

　　群豪大都存有著一種奇怪的念頭，希望能見識一下新奇事物，看看放蠱的情形。

　　蕭翎和馬文飛、司馬乾同藏在一片花叢之後，凝注著場中的變化。

　　馬文飛施展傳音之術，說道：「司馬兄何以得知那沈木風要施放蠱毒？」

　　司馬乾微微一笑，也以傳音之術答道：「兄弟卜算中指出，今夜這場接風宴中，充滿兇險，只是卦中奇怪，險中有變……」

　　蕭翎停身兩人之間，兩人雖以傳音之術談話，但卻是有意的讓他聽到。

　　他雖然不會卜算之術，但那莊山貝卻是一個無所不知之人，蕭翎在從師數年中，雖然一心專注於修習武功之上，但莊山貝為增長他的見聞，在習武之暇，常和他談些謀略機智，江湖怪聞，聽者無意，言者有心，莊山貝把江湖上諸般詭計狡謀，各種奇毒的武功，以及諸大門戶的武功路數，用藥，救急，卜算奇術等的江湖百態，有系統的講給蕭翎聽，而且每一件主要的事物中，都加入了一個有趣的故事，使蕭翎聽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覺間深印腦際。

　　這使蕭翎無形中增長了很多見聞，平常之時，還不覺得，但如一聽得別人論起了有關之事，那時餘留在腦際間的印象，就清晰的反映出來。

　　是以，當他聽到司馬乾說起以卜卦之術，算出這次兇險，忍不住接口說道：「在下亦聽聞過卜算的奇術，不管何等神卦，亦難推演出未來之事的細節，司馬兄能憑卦象推算出沈木風放蠱毒，實叫兄弟驚服。」

　　司馬乾怔了一怔，道：「高論，高論，看將起來，你也是卜卦神算能手了。」

　　蕭翎搖搖頭，說：「這個，兄弟倒是不會。」

　　司馬乾微微一笑，道：「兄台實非人下之人，不知可否以真實姓名見告？」

　　蕭翎道：「司馬兄見義勇為，俠心鐵膽，兄弟也不用再作掩飾，只是姓名還難奉告，區區苦衷，還望賜諒。」

　　司馬乾笑道：「兄台不但武功高強，這胸羅之博，只怕不在兄弟之下，不錯，不論任何卜卦神算，也只能現示吉凶之徵，至於吉凶的變化之機，那就要憑仗著卜卦人的智慧，經驗，推論判斷了……」

　　他回目望了場中一眼，仍然不見有何變故，又施展傳音之術，接了下去，道：「兄弟瞧那險中有變的卦象，心知今宵沈木風在這場接風宴上，必將有著意外的詭計陰謀，為了兄弟自身的安危，也為了證實奇卦是否有靈，因此盡全力來追查那沈木風是何陰謀，不瞞兩位，兄弟為了追求此事，亦曾使出從來未用的奇詭手段……」

　　話至此處，場中已有驚變，頓時住口不言。

第二十七章　施神術起死回生

　　凝目望去，只見那暗夜籠罩的席位之上，突然現出了幾點微光，有如螢光游動。

　　司馬乾低聲說道：「小心了，這是最上乘的放蠱方法，那放蠱之人，道行極為高深。」

　　只見那幾點微光，閃動了一陣，突然消失不見。

　　這時，馬文飛已把司馬乾視作了身負絕世奇技之人，低聲問道：「怎麼那放出的蠱光不見了？」

　　司馬乾道：「也許那放蠱之人，已發覺心血白費，場中群豪都已逃離她蠱毒所及之地，收回放出毒蠱，也許是另作部署……」

　　話還未完，那隱失的微光，突然又閃動起來，而且數量大增，不下數十點。

　　司馬乾臉色一變，伸手握住蕭翎的左手，充滿驚愕地說道：「好利害的放蠱人，今夜與會之人只怕是很少能逃得此劫了！」

　　蕭翎低聲問道：「很可怕麼？」

　　司馬乾道：「可怕極了。」

　　馬文飛道：「離席的武林同道，大部藏在四周的花樹陣中，司馬兄既然瞧出了這蠱毒如此利害，何不招呼藏在花樹中的武林同道逃走？」

　　司馬乾道：「現在麼？」

　　馬文飛道：「自然是現在了。」

　　司馬乾道：「這等放蠱之法，乃苗疆十三種放蠱之法中最利害的一種，此刻，只要咱們一動，那毒蠱必將追蹤咱們，反不如隱藏起來的好。」

　　馬文飛心中暗自好笑，忖道：這司馬乾天不怕，地不怕，不知何以對這蠱毒如此的畏懼，實叫人有些不信。

　　但見數十道微光，繞那席位上閃轉不停，大約有一盞熱茶功夫，重又隱失不見。

　　司馬乾長嘆一口氣，道：「現在，可以招呼他們逃走了。」

　　這三人一直用的傳音之術交談，附近雖然藏有他人，卻是無法聽到。

　　馬文飛正待起身招呼群豪，突見火光一閃，那高聳雲霄的望花樓後、緩步轉出來一個手捧金燈，長髮披垂，身著紅衣的婦人。

　　那金燈高約尺許，冒出兩寸高的藍色火焰，在夜風中微微搖動。

　　只見她舉步落足間十分緩慢，神情一片嚴肅。

　　蕭翎低聲說道：「是啦！放蠱的就是此人了！」

　　司馬乾低聲問道：「這婦人是何許人物？」

　　蕭翎道：「苗疆金花夫人。」

　　馬文飛一皺眉頭，道：「久聞其人之名，乃苗疆中第二高手，想不到竟然被沈木風收羅手下。」

　　司馬乾雙目圓睜，神情緊張的望著那金花夫人。

　　只見金花夫人捧著金燈，直向這花樹陣中行來。

　　司馬乾全身開始抖動起來，低聲向馬文飛和蕭翎說道：「糟糕！她已發覺到此地有人，直向咱們行來。」

　　馬文飛道：「我們可以逃走麼？」司馬乾道：「來不及了。」

　　馬文飛微微一怔，道：「難道坐以待斃不成？」

　　司馬乾道：「唉！按那卦象而言，咱們本不該遭此兇險，想不到卦象卻失了靈驗。」

　　說話之間，那金花夫人已經行到了兩三丈外，停了下來。

　　只見金花夫人雙目圓睜，望著手中金燈，燈中那藍色火焰，映著她充滿殺機的粉頰。

　　只見她緩緩把燈遞入右手，左手食指探入了口中。

　　司馬乾道：「糟啦！她要用血光馭蠱之法，咱們今夜決然難以逃得此劫……」

　　只見金花夫人那探入口中的食指，突然又取了出來，緩緩轉身而去。

　　她來的像一個幽靈，去的似一陣疾風，只見燈火閃了幾閃，人已消失不見。

　　司馬乾舉手拭去頭上的汗水，道：「奇怪呀！奇怪！」

　　馬文飛道：「奇怪什麼？」

　　司馬乾道：「她要施展血光馭蠱之法，為什麼會突然又改變了心意。」

　　馬文飛道：「莫非她自知難以傷得咱們，知難而退了。」

　　司馬乾道：「非也，非也，其中必有緣故！」

　　轉目望去，只見蕭翎微笑不言。

　　司馬乾望了蕭翎一陣，緩緩問道：「又是兄台弄的神通。」

　　他一向自負無所不知，但此刻卻是如陷入五里雲霧之中，滿臉茫然，望著蕭翎。

　　蕭翎道：「她雖然退了回去，但不知是否還會留下蠱毒。」

　　司馬乾道：「不會了，據在下所見，那金花夫人養的蠱似已入通靈之境，早已和她心靈相通，她既退走，那蠱也不會留下。」

　　蕭翎對他的博學，亦不禁暗生敬佩，道：「這麼說來，那沈木風的這番陰謀，又白費了。」

　　司馬乾突然探手入懷，取出金錢卦盒，道：「我再來算上一卦看看。」

　　馬文飛、蕭翎對他卜卦神算，有了認識，心知確是靈驗，也不再勸阻於他。

　　但見司馬乾把三枚金錢，裝入了卦盒之中，搖動了一陣，正待撤出，突見眼前火光一閃，所有熄去的火把、燈光，全都亮了起來。

　　只聽那望花樓上，傳下來一個沉重的聲音說道：「諸位都已中了金蠱毒，難再和我沈某為敵了，眼下時光已經不早，諸位請各自回到安歇之處，休息一夜，也好仔細的想上一想，是否還要和我沈某為敵。」

　　司馬乾收了卦盒、金錢，暗中運氣一試，低聲說道：「奇怪呀。」

　　蕭翎道：「奇怪什麼？」

　　司馬乾道：「咱們都好好的，那沈木風如何說咱們都中了蠱毒？」

　　馬文飛道：「據在下所知，一個人中了蠱毒之後，並無立時反應。」

　　但見數十個高舉紗燈的美婢，姍姍走入場中，高舉起手中紗燈，說道：「小婢們奉命，送各位回室安歇，今宵晚宴已罷，諸位都還是我們百花山莊的客人。」

　　喝聲甫落，那隱藏在花樹中的群豪，倒是有大部走了出來。

　　蕭翎低聲說道：「咱們可要出去麼？」

　　司馬乾道：「咱們不能在這花樹中睡上一夜，自然是要出去了。」當先舉步而出。

　　只見鳳竹高舉紗燈，急急奔了過來，道：「馬爺。」

　　馬文飛道：「鳳竹姑娘好利害的眼睛。」

　　鳳竹道：「我帶馬爺回房去吧！」

　　馬文飛道：「有勞姑娘了。」

　　這百花山莊的美婢，果然利害的很，只見她們高舉紗燈，各找其主，竟然是一個不錯，全部找對。

　　馬文飛緊隨在鳳竹身後，直入了翠竹軒中。

　　鳳竹帶兩人返回室中，放下紗燈，笑道：「馬爺可要吃點什麼？」

　　馬文飛笑道：「但不知那食物中是否會暗藏蠱毒？」

　　鳳竹道：「馬爺放心，小婢先吃給你瞧瞧，馬爺再吃不遲。」

　　馬文飛笑道：「好！那就有勞姑娘，替咱們備些食用之物了。」

　　百花山莊的每個婢女，似是都經過一番嚴格的挑選，她們都兼具美麗和柔媚，也有著森嚴的規矩，只是，她們對百花山莊的勝敗，卻是有些漠不關心，永遠帶著柔和的笑容。

　　馬文飛目睹鳳竹去後，低聲對蕭翎說道：「蕭兄可瞧出一些端倪麼？」

　　蕭翎道：「什麼事？」

　　馬文飛道：「這百花山莊中的女婢，似是都對沈木風暗懷敵意。」

　　蕭翎點點頭道：「不錯，在下亦有同感，但她們身受著一種嚴酷的統治，在沈木風積威之下，心中存有無比的畏懼……」

　　突然住口不言，凝神聽去。

　　馬文飛心中一動，低聲問道：「有人麼？」

　　話剛出口，室外響起一陣輕微的步履之聲，司馬乾緩步走了進來。

　　馬文飛站起身來，抱拳一禮道：「司馬兄。」

　　司馬乾欠身還了一禮，目光轉動不住的在室內尋望。

　　馬文飛低聲說道：「司馬兄要瞧什麼？」

　　司馬乾道：「那個侍候兩位的丫頭呢？」

　　馬文飛道：「去準備食用之物了。」

　　司馬乾怔了一怔，道：「吃不得，吃不得，這些丫頭，只不過借侍候之名，實則是監視著兩位的行動，如何能進他們的食用之物。」

　　馬文飛道：「司馬兄今午之間還不是據宴大吃麼？」

　　司馬乾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那時沈木風對我司馬乾的來歷，毫無所知，彼此既不相識，亦談不上什麼恩仇，自是沒有暗中害我的必要，但此刻卻是心存嫌惡，處處要殺我而後甘心。」

　　馬文飛道：「司馬兄話雖說的不錯，但咱們還得在這百花山莊中留上數日，難道就這樣長久不進食物麼？」

　　司馬乾道：「馬兄未帶乾糧？」

　　馬文飛道：「乾糧雖有，但也不能日夜帶在身上，如若他們要在食物之中下毒，何嘗不可以在咱們帶的乾糧之內下毒。」

　　司馬乾道：「此言大有道理。」

　　馬文飛探手從懷中摸出了兩根四寸長短，鑲有銀邊的象牙筷，笑道：「這一對象牙銀筷是一位海外朋友相贈，要我帶在身旁，不論酒菜，只要其中有毒，一試便知，司馬兄請帶去一根用吧！」

　　司馬乾也不客氣，伸手接了過來，放入懷中，說道：「兄弟此來請教一事。」

　　口中雖是在對兩人說話，兩道目光，卻是一直的望著蕭翎。

　　蕭翎道：「有何見教？」

　　司馬乾道：「兄弟百思不解，兄台如何能使那金花夫人收了蠱毒而退？」

　　蕭翎微微一笑道：「不敢欺瞞司馬兄，兄弟和那金花夫人，早已相識，看她施放金蠱毒，群豪即將遭殃，忍不住施展傳音之術，勸她收了蠱毒……」

　　司馬乾道：「兄台一言，那金花夫人就當真收了蠱毒而退麼？」

　　蕭翎道：「她很給兄弟的面子。」

　　司馬乾道：「這麼說來，那金花夫人和兄台交非泛泛了。」

　　蕭翎道：「相識不久，多承她這般的看得起我。」

　　司馬乾點點頭，道：「原來如此，那是無怪兄弟想它不通了。」

　　語聲微微一頓，又自言自語地接道：「如此情形，今夜也許不用擔憂了。」

　　蕭翎茫然說道：「什麼事？」

　　司馬乾道：「兄弟還在擔心那金花夫人放蠱不成，今夜難免要再下毒手，重行放蠱，但兄台既然和她相識，情形就大不相同了。」

　　蕭翎低聲說道：「這個就很難說了，在下也是不敢擔保。」

　　馬文飛突然接口說道：「司馬兄如何查出了放蠱的事？」

　　司馬乾道：「兄弟極善易容之術，查覺那卦象險中有變時，心中懷疑難安……」

　　馬文飛道：「因此司馬兄就易容冒險，深入望花樓，探得放蠱的機密。」

　　司馬乾微微一笑，道：「沈木風何等心機，望花樓又是戒備何等嚴密，兄弟雖然精通易容之術，也難進百花山莊的機要之地。」

　　馬文飛道：「這就叫兄弟想不出你如何探得個中隱秘了。」

　　司馬乾道：「我巧扮周二莊主，施用詐語，才探得了放蠱機密，此事說來容易，行去倒也有甚多困難，但都是一些枝節小事，那也不足為外人道了。」

　　馬文飛低頭沉吟一陣，道：「原來如此……」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明日午宴，就是百花山莊的英雄大會正期，沈木風放蠱不成，決然不肯干休，我料他今夜必將別有陰謀！」

　　司馬乾道：「這個兄弟亦有同感，但兄弟最為憂慮的，還是那金花夫人暗中放蠱，如若除去此一毒計，沈木風縱然再有其他毒策，那就好對付的多了。」

　　馬文飛道：「經過今宵接風酒宴上的一場大變，與會群豪，都已有著很高的警覺，可惜的是彼此間難以聯絡，實力大為分散，如若沈木風派遣幾批高手，分頭圍殺，就是大難對付之局。」

　　司馬乾道：「馬兄可曾想到了什麼拒敵之策麼？」

　　馬文飛道：「司馬兄來的正好，你不來，兄弟也要找你，司馬兄智謀過人，必可想出對付之策。」

　　司馬乾閉目沉思一陣，道：「在下倒是想到一個辦法，只是難以暗中進行，一旦行將起來，必將驚動百花山莊中人。」

　　馬文飛笑道：「這個司馬兄倒不用多顧慮了，只怕咱們早在沈木風派人監視之下……」

　　但聞一陣步履聲傳了過來，鳳竹手中捧著一個木盤緩步走了進來。

　　木盤上放著四個精緻的小菜，兩張大餅，和一小壺燙熱的酒。

　　鳳竹放下了手中盤，說道：「馬爺，可要一樣一樣的嘗給你瞧瞧麼？」

　　馬文飛道：「自然要勞動姑娘了。」

　　鳳竹微微一笑、先就四樣小菜中，各食一些，又倒出一杯酒來飲下，笑道：「馬大爺，可以放心了麼？」

　　馬文飛點點頭，道：「很好，此地不再勞姑娘相候，你也該請去休息了。」

　　鳳竹回顧了司馬乾一眼，緩緩步出室門而去。

　　馬文飛端起面前酒杯，低聲說道：「司馬兄，瞧瞧這酒中是否有毒？」

　　司馬乾道：「這個兄弟可是瞧不出來。」

　　馬文飛緩緩放下酒杯，伸手從懷中取出那只象牙筷來，緩緩伸入酒中。

　　只見那伸入酒中的象牙筷子，很快的變了顏色，伸入酒中那一小段，變成了一片深紫。

　　馬文飛冷笑一聲，道：「這丫頭口蜜腹劍，倒是厲害的很。」

　　司馬乾急快的取過小壺，當下查了一遍，道：「也許機關就在小壺之上。」舉手在小壺上下轉了一陣，不見異樣，才重又放了下去。

　　馬文飛道：「奇怪呀！這酒中明明有毒，那丫頭怎的大杯吃了下去，難道已經預先服下了解毒的藥物麼？」

　　司馬乾道：「這個倒是大有可能。」

　　馬文飛說道：「我們找來那丫頭問問。」

　　司馬乾雙目微閉，思索了一陣，道：「馬兄，如若是咱們能夠迫使那個丫頭幫忙，今宵或可小作報復之計。」

　　馬文飛道：「如何一個報復之法呢？」

　　司馬乾道：「兄弟也要施展一點手段，擾擾那沈木風的耳目。」

　　馬文飛知他身負奇學，但看他不肯說出什麼方案，也就不便追問。

　　蕭翎雖還是那馬文飛僕從身份，但事實上司馬乾對他的敬重，可說是尤過於馬文飛，在他的感覺中不計名位的蕭翎，不但武功驚人，才智猶非常人能及，只怕他才是要和百花山莊分庭抗禮的領袖人物。

　　這時，蕭翎自動站了起來，道：「在下去找那丫頭來！」

　　司馬乾急急起身說道：「這個如何敢勞兄台。」

　　蕭翎微微一笑，大步行了出去。

　　片刻之後，帶著鳳竹，返回廳中。

　　馬文飛望望案上酒杯，低聲問道：「姑娘很好麼？」

　　鳳竹道：「小婢很好啊！」

　　馬文飛心中暗道：這丫頭極善做作，如若不當面揭穿了她，只怕她不肯承認，當下說道：「這酒中暗下了毒，姑娘飲下毒酒，難道就感覺不出有中毒之徵？」

　　鳳竹道：「小婢親手在廚下，添置的酒菜，怎會有毒？」

　　馬文飛道：「也許那酒菜之中，早就下了奇毒，姑娘尚不知吧！」

　　鳳竹凝目沉思片刻，道：「馬爺之言，必有明證，但小婢實無中毒的感覺。」

　　司馬乾道：「如若姑娘早服下了解毒之藥，酒中縱然有毒。那也不致發作。」

　　鳳竹淡淡一笑，道：「如此說來小婢縱有百口，也是難以分辯了。」

　　司馬乾突然站起身來，道：「好！在下試給姑娘瞧瞧！」右手伸出，緩緩向鳳竹右腕之上抓去。

　　鳳竹似想閃避，但卻又忽然改了主意，凝立不動，讓那司馬乾扣住了腕脈要穴。

　　司馬乾暗中加力，一收五指笑道：「百花山莊中，一向是講究機詐、權謀，在下如若和姑娘講仁義道德，那是白費唇舌了。」左手一抬，點向鳳竹的「天突」穴。

　　鳳竹腕脈要穴被扣，半身麻木，眼看司馬乾一指點來，卻是無法閃避。

　　司馬乾點了鳳竹的「天突」穴後，左手一轉，又點了鳳竹後腦「風府」穴，然後放了鳳竹的手腕脈穴，道：「姑娘可知我點了你什麼穴道麼？」

　　鳳竹冷冷說道：「『天突』、『風府』，都是足以致人死命的要害大穴。」

　　司馬乾道：「這個姑娘但請放心，在下下手極有分寸，決不致傷了姑娘的性命。」

　　蕭翎雖然覺著司馬乾這等作為，有失英雄氣度，但想到那沈木風的毒辣，和眼下處境的險惡也是難怪這司馬乾以毒攻毒的作法了。

　　鳳竹道：「你點了我兩處要穴，而且手法不輕不重，想是以此要挾於我了。」

　　司馬乾道：「姑娘真是聰明的很，你可知道那『天突』、『風府』二穴，屬於何經何脈麼？」

　　鳳竹道：「不知道。」

　　司馬乾道：「問我呀……」微微一笑，接道：「『天突』屬任脈，『風府』屬督脈，一個時辰之內，兩處穴傷發作，姑娘全身都將癱瘓難動。」

　　鳳竹臉色一變，欲言又止。

　　顯然她心中十分驚駭，但卻勉強忍了下去，不肯多問。

　　司馬乾淡淡一笑，道：「但如姑娘答應幫在下一個小忙，在下立可解除姑娘兩處受傷要穴。」

　　鳳竹道：「幫什麼忙？」

　　司馬乾道：「簡單的很，只要姑娘把幾件小東西，送到那望花樓下。」

　　鳳竹搖搖頭，道：「不行，望花樓方圓五丈內，劃為禁地，非得大莊主特命宣召之外，雖本莊中任何人，亦不能擅自接近。」

　　司馬乾道：「在下想姑娘必有辦法？」

　　鳳竹道：「我寧可全身癱瘓，也不願冒這個險。」

　　司馬乾回顧了馬文飛一眼，道：「這百花山莊的規矩，倒是嚴格得很……」語聲微微一頓，接著說道：「如若姑娘肯和在下合作，在下當盡我之能，救姑娘離開百花山莊。」

　　鳳竹道：「諸位莊主待我等情意甚厚……」突然放低了聲音，接道：「連你們也難生離這百花山莊，那還能夠救我。」

　　司馬乾笑道：「姑娘自幼在百花山莊之中長大，在那沈木風積威之下，早已是刀下羔羊，任由他宰殺，需知世界廣大，天外有天，在下只要列舉一事，姑娘就不難明白了。」

　　鳳竹眨動了一下眼睛，道：「什麼事？」

　　司馬乾道：「今宵沈木風擺下的洗塵之宴，佈置是何等周密，但與會群豪，又有幾人傷在他的手下了；那金蠱毒，是何等利害，但也未曾有過一個與會之人中毒，姑娘請三思在下之言！」鳳竹沉吟了一陣，道：「你可有快效毒藥，吞入腹內，立可死去？」

　　馬文飛奇道：「姑娘要那快效毒藥何用？」

　　鳳竹嘆道：「我如答應你們，混入望花樓去，十有八九要被發覺，那時我可吞下毒藥，一死了之，也免得被擒之後，受本莊森嚴規戒懲罰。」

　　司馬乾微微一笑，道：「好！」探手入懷，摸出一個玉瓶，倒出一粒青色的丹丸，道：「此丹入口，瞬息間即可死去，如非必需，不可吞下。」

　　鳳竹接過丹丸，道：「要我送什麼東西？」

　　司馬乾笑道：「幾件小小玩藝，到處可藏，姑娘只要小心，決然不會被人發覺。」

　　說話之間探手入懷，摸出一節形似竹篙之物，和一個黑色的盒子，遞了過去，接道：「姑娘只要把鐵筒木塞拔開，隨便丟在望花樓的附近就行了。」

　　鳳竹道：「這個黑盒子呢，可要打開盒蓋？」

　　司馬乾道：「不錯，要打開盒蓋。」

　　鳳竹探頭望望天色，道：「好！我去試上一試。」

　　司馬乾道：「姑娘不要忘記，你那『天突』、『風府』二穴，還未解開，一個時辰左右，即將發作，你放過鐵筒、黑盒之後，必需要早些趕回來，在下好為姑娘解開穴上禁制。」

　　鳳竹冷冷說道：「我並非貪生怕死，受你脅迫屈服！」

　　司馬乾道：「在下靜候姑娘傳來佳音。」

　　鳳竹苦笑一下，道：「我如在一個時辰之內，還不回來，那就是死在望花樓下了。」

　　司馬乾道：「姑娘不是早夭之相，但請放心前去就是。」

　　鳳竹回身行了幾步，重又轉了回來，道：「這鐵筒和黑盒中放的何物，不知可否見告？」

　　司馬乾道：「彫蟲小技，不登大雅之堂，而且此物中原極是少見，就算在下告訴姑娘，只怕你也是不盡瞭然。」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此刻時間正好，姑娘快些去吧！在下等也不能坐待成功，屆時將為姑娘略效微勞。」

　　鳳竹道：「為我效什麼勞？」

　　司馬乾道：「我等當迎接姑娘，只要姑娘能夠逃入花樹林中，縱有追兵，也是不足為懼。」

　　鳳竹淡淡一笑，緩步出室而去。

　　蕭翎眼看鳳竹步出室外，消失不見，忍不住低聲說道：「司馬兄，你瞧她可肯照計劃行事麼？」

　　司馬乾道：「我瞧她定肯依計行事。」

　　馬文飛道：「何以見得？」

　　司馬乾道：「據在下觀察所得，那鳳竹決不是夭壽之相，因此料定她今夜無事。」

　　蕭翎道：「原來如此……」微微一頓接道：「咱們既然答應了接應她，不可失信。」

　　司馬乾笑道：「那是當然，咱們三人分兩個去接應人，一個守家。」

　　馬文飛微微一笑，道：「請恕兄弟多口，司馬兄可否說明一下，鐵筒、黑盒之中，究竟放的是什麼東西？」

　　司馬乾道：「此物乃兄弟在東海珊瑚島習藝之時，取得的兩種奇怪之物，那沈木風毒辣陰狠，竟圖放蠱，兄弟拼著兩件奇物受損，也要讓他受點困擾，鬧的心神不安。」

　　馬文飛道：「司馬兄講了半天，還未說明盒中之物。」

　　司馬乾笑道：「盒中是幾隻罕見的飛天蜈蚣，鐵筒中卻是一條奇毒的小蛇，如若說明了，那丫頭是絕不敢送去的。」

　　蕭翎怔了一怔，道：「區區一條毒蛇，和幾隻蜈蚣，豈能擾亂那望花樓麼？」

　　司馬乾道：「這兩物極不相容，如若遇上，不是相互惡鬥，就是分頭亂竄，那條小蛇，雖然長僅數寸，但行動敏捷，奇毒無比，如被咬中，非我配製的解藥，難以解毒，幾隻帶翅蜈蚣，飛行雖難及遠，但卻十分靈快，飛行時且帶一種嗡嗡的響聲，就算不能傷得望花樓中之人，亦可擾亂他們的耳目心神，說不定還可造成那沈木風和金花夫人之間的誤會，使那沈木風誤認金花夫人在望花樓上放蠱。」

　　馬文飛道：「不錯，兄弟亦曾聽聞過，成形之蠱，有如蛇。」

　　司馬乾笑道：「這不過是兄弟的如意算盤，收效如何，那還很難預料……」

　　微微一頓，道：「咱們也該去接應那丫頭了。」

　　馬文飛道：「沈木風為人何等精明，想那花樹陣中定有埋伏。」

　　司馬乾道：「何止埋伏，整個的百花山莊，就是一座五行奇陣，每一座院落和花樹林，又自成一座小陣，環環相接，連鎖成一座大陣，這沈木風實算得一個奇人，不過，這些陣圖變化，卻無法困得了兄弟。」

　　蕭翎道：「據在下所知，那叢叢花樹林中，都派有守護之人，此刻，群豪畢至，想那防守必更加嚴密了。」

　　司馬乾笑道：「咱們擒得兩個守護之人，換上他們的衣服，行動時，豈不更方便了麼？」

　　蕭翎道：「不論此行是如何的冒險，但既然答應了那丫頭，決然是不能失信。」

　　他回顧了馬文飛一眼，又道：「總瓢把子和司馬兄去吧，在下留在家中守候。」

　　這時，馬文飛早已對蕭翎暗生敬佩，微微一笑，道：「我瞧還是你去一趟吧！」

　　司馬乾亦知蕭翎身負絕技，也不管蕭翎答不答應，就接口說道：「那就偏勞總瓢把子守家了。」

　　馬文飛道：「兩位要小心一些，如是能夠避免衝突，那是最好不過。」

　　司馬乾微微一笑，道：「有勞關懷。」當先向外行去。

　　蕭翎緊隨身後，離開了翠竹軒。

　　司馬乾低聲說道：「兄台請跟在小弟身後。」

　　竟然進入那花樹林中，穿越而過。

　　蕭翎緊隨身後而行，只見那司馬乾，左一轉，右一彎，行走速度甚快，頗有輕車熟路之感。

　　片刻工夫，已到了望花樓邊。

　　兩人穿越幾片樹林，竟是未遇上攔路之人。

　　只見那高聳雲霄的望花樓上，數處燈光未熄，顯然還有人未曾安歇。

　　司馬乾打量了四周形勢一眼，低聲說道：「如若在下估計的不錯，那丫頭該走咱們這個方向回來才是……」

　　話未說完，瞥見一條人影，由望花樓中走了出來，直對兩人隱身林中行來。

　　蕭翎道：「不知是不是那丫頭，安然而出。」

　　司馬乾道：「我想她不會有何失閃。」

　　只見那人行的甚慢，步履從容，毫無驚慌之意。

　　望花樓上的燈光，突然熄去兩層，只餘最高的一層上，仍有燈光透出。

　　蕭翎心知那是沈木風的住宿之處，這樣深夜尚不安歇，想必是為著今宵的失敗，正在研商對策。

　　瞧著那聳立在夜色中的高樓，想起了被囚的父母，不禁一陣黯然。

　　司馬乾已暗中運集了功力，蓄勢戒備，目注著那逐漸行近的人影。

　　適才，宴席上一場激烈的搏鬥，已使他感覺到這百花山莊中人，縱然是奴婢之輩，都有著非常的武功，的確是不可輕視。

　　只見那人影愈行愈近，逐漸的接近了兩人停身之處。

　　司馬乾凝神望去，來人果是鳳竹，輕輕一扯蕭翎的衣角，暗施傳音之術，說道：「果然是那丫頭，平安的出來了。」

　　蕭翎從黯然的感傷中清醒過來，望了來人一眼，心中突然動了懷疑，暗道：「那望花樓下，層層都有著森嚴戒備，這丫頭只不過一個女婢身份，何以能自由進出，毫無警兆……」

　　但見鳳竹緩步進入了花樹林中，直向翠竹軒中行去。

　　司馬乾低聲說道：「這丫頭神色有點奇怪，咱們跟著她瞧瞧。」

　　這時，那望花樓上最頂層的燈火，也突然熄去，整個百花山莊，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兩人急隨鳳竹，直入翠竹軒。

　　只見鳳竹輕揮玉手，一推虛掩的房門，緩步走了進去。

　　司馬乾突然一提氣，如影隨行，緊追在鳳竹身後而入。

　　馬文飛正坐廳中等候，瞥見鳳竹推門而入，立時站了起來，還未不及開口，那司馬乾已如影隨形一般，跨入房中，急急說道：「馬兄小心，這丫頭神色有些不對……」

　　馬文飛是何等人物，縱然司馬乾不打招呼，他已有所警惕，暗中運氣戒備。

　　只見鳳竹臉色一片鐵青，行到一張木椅前面，木然坐了下去，雙目中流露出無限痛苦，淒涼一笑，道：「小婢……」她似是極力忍耐著不肯開口說話，說出兩個字，似已不支，一仰頭，靠在椅背上，氣絕而逝！

　　馬文飛右手一探；疾向鳳竹肩上抓去，口中急急喝道：「鳳姑娘……」

　　司馬乾右臂一拂，一股潛力湧出，擋開了馬文飛的掌勢，急急說道：「不可造次！」

　　馬文飛亦似有了警覺，霍然向後退了兩步，凝注著那倚在椅背上的屍體。

　　只見身體逐漸硬直起來，分明是死去無疑。

　　司馬乾搖搖頭，自責的說道：「我害了她！」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在下早該出言阻住才是……」突然住口不語，凝神聽去。

　　司馬乾一皺眉頭，低聲說道：「對方既是無所不用其極，咱們也不用手下留情了。」

　　話剛說完，室門外已俏生生的站著一個身著白衣，胸繡金花的美艷婦人。

　　司馬乾右手一揮，正待劈出，卻被蕭翎攔住。

　　只見那婦人一臉肅穆之色，瞪著一雙星目，兩道森冷、銳利的目光，緩緩由三人臉上掠過，道：「你們辦的好事！」

　　這時，司馬乾和馬文飛都已瞧出這人，正是那施放蠱毒的金花夫人，不禁又加了幾分戒備之心。

　　司馬乾回顧了鳳竹的屍體一眼，輕輕咳了一聲，道：「芳駕可是金花夫人麼？」

　　金花夫人冷漠地說道：「不錯，你是什麼人？」

　　司馬乾道：「東海神卜司馬乾。」

　　金花夫人道：「沒聽說過……」目光轉到馬文飛的臉上，道：「你的姓名？」

　　馬文飛一聳雙眉道：「馬文飛。」

　　金花夫人道：「嗯！豫、鄂、湘、贛四省的總瓢把子。」

　　馬文飛道：「浪得虛名，夫人見笑。」

　　金花夫人緩緩地把目光投注到蕭翎臉上，凝注了良久，緩緩說道：「你的名字？」

　　蕭翎淡淡一笑，道：「馬成……」

　　金花夫人嚴肅的臉上，泛起了一縷笑容，道：「嗯！好兄弟，你該掐住鼻子說話，易容雖不絕佳，但尚可掩人之目，不留心很難看得出來，可是你的聲音，卻是一點未改。」

　　說著，撩起白裙進了門。

　　蕭翎道：「你怎知道我在此地？」

　　金花夫人目光一轉，望著那鳳竹的屍體，道：「這丫頭為我帶路！」

　　蕭翎道：「何以見得和我有關？」

　　金花夫人道：「別人也沒有那樣的膽子，敢役使這百花山莊一手調教出來的丫頭，進入望花樓裡去搗鬼。」

　　司馬乾雖然已知蕭翎的身份不低，但仍不知他的姓名，當下接道：「這丫頭是我派去，和這位兄台無關。」

　　金花夫人右手緩緩從懷中拿出一條紅色小蛇，遞了過去，道：「就是這條小蛇麼？」左手拿出一個黑色的盒子，道：「還有這盒中幾條蜈蚣，我瞧你還是收回去吧！」雙腕一揚，毒蛇、盒子，一齊飛了過來。

　　司馬乾一伸手，接住盒子，卻是不敢伸手去接那毒蛇。

　　馬文飛怕那毒蛇傷人，摺扇一揮，擊了過去。

　　金花夫人冷冷說道：「不用怕，那毒蛇早已死去。」

　　馬文飛揮扇一擊；何等快速，金花夫人話剛出口，馬文飛摺扇已然擊中蛇身，腥血飛濺中，攔腰擊作兩段。

　　司馬乾大概是自愧役使毒物之能，和這金花夫人相差太遠，接過盒子，一言不發。

　　蕭翎望了金花夫人一眼，道：「你既能找來此地，想是別人也能找來了？」

　　金花夫人笑道：「我已在室外，佈下毒蛛，如是有人追蹤我來，那是自尋死路了！」

　　蕭翎望了鳳竹的屍體一眼，道：「你既然取去她攜帶的毒蛇，諒這丫頭也是你傷的了？」

　　金花夫人搖搖頭道：「我取下她手中毒物，但她不是死在我的手中！」

　　馬文飛道：「什麼人殺了她？」

　　金花夫人揚手一指司馬乾道：「他該是第一兇手！」

　　司馬乾怔了一怔，道：「我……」

　　金花夫人道：「不錯，就是你，你把那絕毒的奇蛇，交給了她，卻又不教制蛇手法，她被毒蛇咬中，毒發而死，豈不是死在了你的手中麼？」

　　司馬乾道：「這麼說來，在下確是算得兇手了！」

　　金花夫人道：「如若不是那守樓之人，攻她一招，她已放出毒蛇，也不會被蛇咬中了，那人應算是第二兇手。」

　　司馬乾道：「應該還有第三兇手才對！」

　　金花夫人道：「不錯，如若只是兩個兇手，她不致死得這樣安詳了。」

　　馬文飛道：「夫人語含玄機，不知可否說的更清楚一點。」

　　金花夫人道：「事情簡單的很，這丫頭武功不弱，但卻不夠機警，如若是她不還手，我也會設法救她，卻不料她情急之下，竟然反手攻了一招，是無疑說明了她已生叛逆之心，這時，她手中毒蛇已然放出一半，回頭一口，咬中了她的手腕，」

　　蕭翎道：「她是中毒而死？」

　　金花夫人微微一笑，道：「這丫頭被蛇咬中之後，竟然是變的出奇的沉著，想是已存了必死之心，我取下她手中毒蛇、蜈蚣，她就轉身離開了望花樓，這時，那守樓之人，還要乘機出手，卻被我出手攔住。」

　　她對馬文飛、司馬乾說話之時，語氣冰冷，臉色冷漠，但和蕭翎說話時，卻是滿臉春風，笑的一臉柳媚花嬌。

　　馬文飛望了司馬乾一眼，道：「司馬兄，鳳姑娘只是中了蛇毒而死，司馬兄可有解毒之藥？」

　　司馬乾搖搖頭，道：「我瞧她不只單純的中了蛇毒。」

　　金花夫人道：「不錯，她出了望花樓後，又被埋伏在樓外的高手，擊中一掌，內傷、蛇毒，一齊發作，縱有靈丹妙藥，也是難以起死回生。」

　　蕭翎道：「你既阻攔那守樓之人於前，為什麼不肯再助她一臂之力，救她性命？」

　　金花夫人道：「那人隱在樓外暗影之中，突然躍出施擊，我在驟不及防之下，搶救不及。」

　　蕭翎道：「她受傷之後，就一直走了回來。」

　　金花夫人道：「這丫頭似是已自知生機全絕，內腑受傷，已然難以再運氣和那蛇毒抗拒，因此不敢走的很快，就緩緩走回了翠竹軒來……」

　　她語聲微微一頓，又道：「你們自作聰明，認為那花樹中，無人出面攔阻你們，就未被人發覺麼？其實你們的一切舉動，都有人在暗中監視，一舉一動都被傳到望花樓上。」

　　司馬乾道：「夫人到此地來，自然是無法逃過監視了。」

　　金花夫人道：「在今宵洗塵晚宴上，沈木風似是吃了什麼苦頭，回到望花樓上，一直默然沉思，一語不發，此刻他也許是還未了然真相，此人陰沉凶殘，不了然內情之前，決不肯隨便發動，現在我到此地來，自然逃不過百花山莊中的耳目，但他們卻無法隨我身後而來，查看我的舉動。」

　　馬文飛道：「縱然他不解真相，但夫人此來，亦必將引起他的注意了。」

　　金花夫人道：「那你們就別輕舉妄動……」

　　突然住口不言，臉色一變，冷冷喝道：「什麼人？」

　　只聽一聲悶哼傳來，但迅快的又歸靜寂！

　　金花夫人冷笑一聲，道：「量他這苦頭，吃的不小……」突然間想起了什麼重大之事，接道：「以那沈木風的為人而論，今宵他必將想辦法對付你們，我不便在此久留，也不便出手相助。」

　　粉頰上閃掠過一抹淒涼的笑意，接道：「三位保重了。」突然轉身而去。

　　蕭翎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金花夫人去勢奇快，但見人影一閃而沒。

　　蕭翎望望鳳竹的屍體突然嘆息一聲，道：「看將起來，這命相之論，實是不可相信！」

　　司馬乾道：「兄台言外之意，是在指說兄弟了？」

　　蕭翎道：「司馬兄曾說這位鳳竹姑娘不是夭壽之相，但她卻中了你蛇毒而死！」

　　司馬乾一皺眉頭，道：「就她生相而論，確非早死之徵。」

　　馬文飛道：「咱們讓一個小姑娘家為我們涉險送命，實非英雄行徑。」

　　司馬乾道：「馬兄之意呢？」

　　馬文飛道：「兄弟之意，盡人事以聽天命，司馬兄身上既有療治毒蛇的奇藥，先讓她服下兩粒，解去蛇毒，再行設法療治她的內傷，如若咱們不加施救，就讓她這般死去，實是難以安心。」

　　司馬乾望了鳳竹一眼，道：「好！」

　　探手入懷，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了一粒紅色的丹丸，自行吞下一粒，卻把另外兩粒分給馬文飛和蕭翎說道：「你們先服下一粒解藥，不要中了蛇毒。」

　　蕭翎、馬文飛接過解藥，服了下去。

　　司馬乾長長吸一口氣，顯然是要運氣閉住穴道，才伸出手去，扶起鳳竹的頭來。

　　蕭翎凝目望去，只見鳳竹臉上泛起了一層青氣，似是中毒甚深。

　　司馬乾又從玉瓶中倒出了兩粒解藥，左手微一加力，捏開了鳳竹牙關，把兩粒解藥，投送到鳳竹的口中。

　　這時，鳳竹已然全身冰硬，氣息已絕，藥投入口，卻是無法嚥下。

　　蕭翎突然伸出手去，按在鳳竹的胸前，只覺她心臟似已停止了跳動，不禁一嘆道：「她氣息已絕，心臟已經停止跳動，那金花夫人說的不錯，縱有靈丹妙藥，只怕也難救活她了。」

　　突然一個冰冷的聲音接道：「誰說救不活了？」

　　馬文飛心頭一震，暗道：此人好佳妙的輕功，行動之間，竟是不帶一點聲息。

　　三人都知那金花夫人說的不錯，這一夜實是很難渡過，但事已至此，也只好坐以待敵了，是以，人雖在為那鳳竹療治，其實都在留神著室外動靜。

　　抬頭看去，只見一個全身黑衣，瘦骨嶙峋的怪人，當門而立，臉上肌肉僵硬，有如一具僵屍。

　　蕭翎只覺心頭一震，差一點衝口喊出毒手藥王。

　　馬文飛一皺眉頭，道：「閣下是……」

　　黑衣人冷冷接道：「天下武林中人，都怕那金花夫人的毒物，但老夫卻是不怕。」

　　司馬乾迅快的收好玉瓶，道：「你是什麼人？」

　　黑衣人道：「老夫毒手藥王，那女娃兒明明有救，誰說救不活了！」

　　口裡雖然在和司馬乾說，兩道目光卻一直盯在蕭翎臉上打量。

　　蕭翎心中暗暗驚道：難道他已瞧出我的真面目不成，趕忙隱去目中神光，凝神不言。

　　司馬乾道：「你口氣不小。」

　　毒手藥王道：「可要老夫救給你瞧瞧麼？」

　　馬文飛心中暗道：久聞此人醫道通神，只是脾氣很古怪，雖有華佗之技，卻不肯濟世活人，是否出手救人，全憑他高不高興，再加上他一身高強的武功，武林中人，大都對他遜讓三分，此刻鳳竹業已死去，他既要出手救人，何不出言激他一激，能救活那是最好不過，不能救活，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心念一轉，冷冷說道：「她已經氣絕而亡，閣下雖然醫道通神，只怕也是無能為力。」

　　毒手藥王道：「如是老夫救活了她，該當如何？」

　　馬文飛呆了一呆，暗道：救人性命，還要條件，那是無怪要在藥王之上，加上毒手二字，口中卻應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在下等雖非百花山莊中人，亦不忍見死不救。」

　　毒手藥王接道：「世間傷病垂危之人，千千萬萬，老夫縱然生出八臂，也難盡救天下蒼生。」

　　馬文飛想到鳳竹慷慨赴義之情，當下答道：「好！你說呀！如何才肯救活她？」

　　毒手藥王伸手一指蕭翎道：「此人何人？」

　　馬文飛望了蕭翎一眼，看他閉口不言，立時接道：「在下的隨行之人。」

　　毒手藥王道：「如若老夫醫好這女娃兒的傷勢，救了她的性命，老夫也要向你討些東西！」

　　蕭翎聽他口氣，不似瞧出了自己真正面目，放下了心中一塊石頭。

　　馬文飛道：「你要討取何物？」

　　毒手藥王道：「我要他身上的血……」

　　馬文飛只聽得打了一個冷顫，道：「你要他身上的鮮血何用？」

　　毒手藥王道：「救人，救一個奄奄一息的將死之人。」言來神情黯然。

　　馬文飛心中暗道：救人性命，要血何用，但以這毒手藥王醫道之精，此言當非空穴來風的事。

　　需知那個時代之中，醫學上輸血的事絕無僅有，自非人人能知，聞得之後，驚異不止。

　　毒手藥王望了鳳竹一眼，道：「此人如再拖延下去，老夫也難施救，答不答應，還望馬兄決定。」

　　他冷傲孤僻，舉世皆知，此時言來，語氣柔和，顯見心中甚是焦急。

　　馬文飛道：「兄弟這位僕從，雖然習過武事，但先天柔弱，兄弟倒願意以血相贈……」

　　毒手藥王搖搖頭道：「不可，老夫走遍了天涯海角，只發現兩個人身上的鮮血可用。」

　　馬文飛道：「那兩個人？」

　　毒手藥王道：「一位是這百花山莊中的三莊主蕭翎，一位就是馬兄這位僕從了，唉！馬兄的這位從人，骨格清奇，不在那蕭翎之下，只可惜沒有那蕭翎的機緣湊巧，屈從馬兄之下為僕罷了。」

　　馬文飛只聽得心中大震，暗道：看來他醫學雖有大成，而料斷之準，尤過命相之學了。

　　蕭翎故意啞著嗓音說道：「你要我多少鮮血？」

　　毒手藥王嘆息一聲，道：「如是你肯把全身鮮血盡皆相送，不但可暫救那人一命，且可起她沉疴，使她重獲生機。」

　　馬文飛道：「那是何人，得藥王如此關心！」

　　毒手藥王道：「老夫也不用欺瞞諸位了，那人就是區區的小女。」

　　馬文飛暗道：原來如此，毒手藥王雖毒，但對女兒的親情，倒是深厚的很。

　　只聽毒手藥王自言自語地說道：「馬兄如若肯命你僕從捨身輸血，救了小女之命，老夫願以十年之期，唯馬兄之命是從，水裡水中去，火裡火中行。」

　　馬文飛搖頭說道：「他雖追隨兄弟之下，但這等強人生死的大事，在下也是不便做主。」

　　蕭翎接道：「小人和藥王，談不上有何交情，這捨身相救令媛之事，自然是談不上，但小人以慈悲之心，願意捨身奉贈，但不知藥王需要多少？」

　　毒手藥王望著木案上放著的兩隻茶杯，道：「一杯鮮血，再加上我調製的靈丹，可以延長小女一月生命。」

　　蕭翎道：「好！小人就以一杯鮮血相贈……」目光一轉，望著鳳竹道：「不過，藥王先得救活這女子的性命。」

　　毒手藥王道：「此事容易。」

　　突然大邁一步，欺進鳳竹身側，右手連揮數次，才停了下來。

　　凝神望去，只見鳳竹胸前，肩上，連插了六枚銀針。

　　這六枚銀針，分釘了鳳竹六處相關大穴，六穴受到刺激，靜止的氣血，突然激盪暢通，帶動了心臟功能，口齒啟動，吞下了司馬乾那專療奇毒的靈藥。

　　馬文飛看他六枚銀針刺下，鳳竹果然復生，心中大為驚奇，忖道：這毒手藥王之名果非虛傳。

　　毒手藥王兩道銳利的目光，盯住在鳳竹身上，看她手腳一動，突然出手，拔下銀針，右手揮動，這裡點上一指，那裡拍上一掌。

　　他出手奇快，快的馬文飛等看不清楚他掌指拍點的穴道。

　　只聽鳳竹長長嘆一口氣，睜開了緊閉的雙目，毒手藥王才停下手來，疾退兩步，探手從懷中摸出兩粒丹丸，遞向馬文飛道：「讓她服下此藥，睡上四個時辰，發出毒汗就好了。」

　　馬文飛接過丹丸，道：「多謝藥王。」

　　鳳竹雙目轉動，看了毒手藥王一眼，立時盈盈拜倒地上，道：「多謝藥王相救。」

　　毒手藥王冷漠地說道：「不用謝我，謝那救你之人。」伸手指著蕭翎。

　　鳳竹回目望著蕭翎，心頭升起無限奇異之感，盈盈一禮，道：「多謝救命之恩。」

　　她一時間，不知該如何稱呼蕭翎，只好隨口說了一句。

　　蕭翎一抱拳，道：「姑娘不用多禮，你傷勢初癒，還得運氣調息一陣，請入房中靜坐去吧！」

　　鳳竹目光轉動，掃掠了馬文飛和司馬乾一眼，茫然不知所措。

　　毒手藥王冷冷說道：「他說的不錯，你該早些打坐調息才是，站在這裡發什麼呆。」

　　馬文飛一伸手，抓住了鳳竹右腕，道：「在下送姑娘到室中坐息。」

　　鳳竹雖然心頭有無數的疑竇，但這馬文飛可算是一行之主，見他扶助自己，自然是不會錯了，當下舉步行入臥室，說道：「這是馬爺的歇宿之處，小婢怎敢借用……」

　　馬文飛接道：「姑娘女中大丈夫，在下敬佩的很，你只管在房中打坐調息，不用分心旁騖，不論聽到什麼，也不用外出瞧看。」

　　鳳竹應了一聲，道：「小婢遵命。」

　　馬文飛道：「好好養息吧！」隨手帶上房門，退了出去。

　　抬頭看去，只見蕭翎右手拿著一隻茶杯，左手袖管已然高高捲起，毒手藥王正待伸手去抓蕭翎手臂，立時大聲喝道：「且慢！」

　　蕭翎動作奇快，聞聲縮回手臂。

　　毒手藥王森冷的目光，一掃馬文飛道：「怎麼？你後悔了？」

　　馬文飛道：「在下答應了，決不反悔。」

　　毒手藥王道：「那你為何要出手攔住我放血？」

　　馬文飛道：「在下替藥王放血如何？」

　　毒手藥王道：「你可知如何放麼？」

　　馬文飛道：「這就得老前輩指教了。」

　　毒手藥王似想發作，但他又強自忍了下去，緩緩遞過一個鋒利的銅管，道：「將此管扎入他左臂主脈之上，用內力逼出他的血來。」

　　馬文飛接過銅管，道：「老前輩請退後兩步。」

　　原來馬文飛怕他在放血之時，暗下毒手，才堅持要自己代為放血。

　　毒手藥王依言向後退去，守在門口之處，道：「快些出手，老夫代你們守望把風。」

　　馬文飛仔細的瞧了那銅管一陣，不似有毒之物，抓住蕭翎左臂，刺入蕭翎主脈中，右手暗運內力，按住蕭翎後背之上，真氣迫入體內，鮮血泉湧而出。

　　片刻工夫，已然流滿了一杯。

　　馬文飛取下銅管，連同一杯鮮血遞了過去，道：「藥王點收。」

　　毒手藥王接過銅管、鮮血，兩道目光，凝注在蕭翎的臉上，道：「日後，如是老夫救了你的性命，就要借你全身的鮮血一用了。」

　　蕭翎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毒手藥王道：「屆時，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要借，由不得你了！」轉身大步而去。

　　馬文飛目睹那毒手藥王去遠，才長嘆一聲，道：「蕭兄感覺如何？」

　　蕭翎道：「區區一杯鮮血，算不了什麼。」

　　回目望著司馬乾，接道：「看將起來，司馬先生的卜算命相之術，倒是不可不信。」

　　司馬乾道：「唉！這其間的曲折情勢，兄弟也是難以料到。」

　　馬文飛似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大事，一皺眉頭，道：「金花夫人和那毒手藥王，先後到了此地，只怕難以再瞞過沈木風的耳目，今夜咱們的處境，只怕兇險萬狀，必得早作準備才好。」

　　司馬乾道：「兄弟今宵留在此地，也好稍增一些實力……」目光轉注到蕭翎身上，道：「兄台放血之後，可有不適之感？」

　　蕭翎道：「不妨事。」

　　司馬乾道：「那很好，咱們熄去燈火，一面靜坐調息，一面守夜待敵。」

　　馬文飛道：「且慢熄去燈火。」

　　司馬乾道：「馬兄還有什麼高見？」

　　馬文飛道：「那沈木風雖然陰沉毒辣，但目下百花山莊中群豪雲集，諒他還要兼顧到身份情面，不便大舉施襲，在下之意，適和司馬兄意見相左。」

　　司馬乾道：「領教高明。」

　　馬文飛道：「兄弟之意，如其熄去燈火，坐以待敵，倒不如在咱們這居室四周，高燃火把，一則可借那火光，監視來犯之人，二則亦可引動與會群豪注意，沈木風如遣人大舉來犯，豈不是把用心昭告天下了。」

　　司馬乾點頭接道：「不錯啊，如若他們來犯，還將會為我們招請來助拳之人……」

　　他微微一頓，又道：「只是照亮咱們宿室四周，至少也得要六隻火把，而且要燃燒通宵，這些火把要到何處去找？」

　　蕭翎道：「唉！可惜在下那幾個朋友，未能同來，如是他們在此，定有良策。」

　　馬文飛道：「你可是說那中州二賈？」

　　蕭翎道：「那商八足智多謀，閱歷豐富，很少有事情能夠騙得過他。」

　　馬文飛微微一笑，道：「兄弟已然留心到那花樹叢中，插有火把，而且蓄油豐富，足夠一夜燃燒之需，我去取它六隻來。」側身向外行去。

　　蕭翎道：「在下和總瓢把子同行如何？」

　　馬文飛道：「不用了，你該好好休息一下才是。」言罷，縱身一躍，人蹤頓杳。

　　大約過有一盞熱茶工夫，馬文飛懷抱著六隻火把，急奔而入。

　　司馬乾聽他喘急，想是經過了一番惡鬥，伸手接過火把，一面低聲問道：「可是遇上了截擊？」

　　馬文飛道：「雖未遇上截擊，但卻遇上了伏兵，兄弟情急，連下辣手，把兩人盡皆重傷手下，取了六隻火把回來。」

　　司馬乾道：「咱們連和百花山莊為難，諒那沈木風也難忍受，說不定已在調集人手，事不宜遲，早些燃起火把，也叫他詭計難以得逞。」邊說邊抱起火把，大步而出。

　　他早已相度好了四周形勢，很快的把六隻火把，插了起來，晃燃火摺子，一齊燃了起來。

　　但見六隻火炬，熊熊的燒了起來，照的四周三丈內一片通明。

　　馬文飛眼看燃起的火焰，足足有一尺多高，除非遇上了狂風暴雨，決然不致熄去，明亮的火光，照得三丈內纖毫畢現，不論何等高強之人，也難逃過監視，當下舉手一揮，熄去了室內火燭，笑道：「兩位先請靜坐調息，兄弟代為守夜。」

　　司馬乾微微一笑，道：「此刻已然三更過後，漫漫長夜，還餘下兩個時辰，但沈木風對咱們發動施襲，只有一個時辰了。」

　　這三人輪流戒備，一直不敢疏忽。

第二十八章　綠蓆篷中龍虎爭

　　那知事情竟然大出了三人意料之外，直到日昇三竿，竟然未再發生事故。

　　司馬乾眼看室外陽光普照，那六隻火炬，仍然熊熊燃燒，於是緩步出室，熄去火炬。

　　蕭翎、馬文飛擔心那鳳竹傷勢，行入室中，只見鳳竹閉目而臥，鼻息微聞，睡的十分香甜，臉色紅潤，竟然毫無傷病之容。

　　馬文飛長長吁一口氣，道：「看起來，她的蛇毒已然除淨，那毒手藥王，果有起死回生之術。」

　　蕭翎道：「如若此人能棄邪歸正，濟世救人，真不知要造福多少蒼生，只可惜他孤傲自賞，空懷一身絕世醫術，卻不肯多為人療傷治病。」

　　談話之間，司馬乾也走了進來，接道：「此女生機已復，兩位也不用擔心了，此刻距午時正宴，不過兩個時辰，昨宵咱們都未能好好休息，何不珍惜此刻時光，好好坐息一陣，也許在午時正宴的英雄會上，還將有一場衝突惡戰。」

　　馬文飛道：「不錯，沈木風既然放過了昨夜施襲之機，想來，決不會在青天白日之下，遣人來施下毒手了。」

　　三人退出臥室，閉上房門，就廳中盤膝而坐。

　　蕭翎內功精深，不到一個時辰，已然氣暢百脈，行功完畢。

　　睜眼看去，只見兩人運功似仍在緊要關頭，正待站起身子，突然一陣步履之聲，傳了過來，不禁重又閉上雙目，靜坐不動。

　　只見鳳竹蓮步姍姍，緩緩由臥室中走了出來，直入廳中，秀目凝神，望了三人一眼，垂首沉思，似是在考慮著一件重大之事。

　　蕭翎心中一動，暗道：昨夜她為形勢所迫，生死所繫，才甘冒奇險，把兩件毒物，送入那望花樓之中，但她久年在沈木風的積威之下，心神早為其所控制，雖有背叛之心，卻不敢付諸行動！是否真心棄邪歸正，還難預料，看她此刻神色，分明有所圖謀，倒是不可不留心一些。當下暗作戒備，靜坐觀變。

　　那鳳竹低頭思索一陣，突然輕輕嘆息一聲，緩步向司馬乾走了過去。

　　蕭翎暗暗忖道：果然是積習難改，想金蘭、玉蘭那等人物，實是千難尋一。運氣聚集修羅指力，蓄勢以待，只要鳳竹稍有不軌舉動，立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舉把她擊斃。

　　但見鳳竹繞過了司馬乾的身子，輕啟室門而去。

　　蕭翎只瞧的一皺眉頭，忖道：這丫頭幹什麼去了？

　　但她既沒有傷害馬文飛、司馬乾的舉動，蕭翎也忍著未曾出手，看她啟開室門而去，立時一提氣，飛身躍起，輕輕飛落室門後面，凝目向外望去。

　　她心中似是有些害怕，是以行動之間，十分小心，一面向前走，一面不住的四下張望。

　　蕭翎心頭大感奇怪，暗道：看樣子倒不像背叛我們而去，但她該知自己處境的險惡，又何苦這般冒險呢？

　　忖思之間，那鳳竹已進入花樹陣中，消失不見。

　　蕭翎暗暗忖道：這丫頭不知打的什麼主意！

　　凝神望去，只見花樹林中人影閃動，四下亂走，而且服色各異，有長袍馬褂，有疾服勁裝，也有不少人佩著兵刃，登時心頭一寬，暗道：中午英雄大會即屆，三山五嶽的英雄好漢，恐已到齊，這些人大都豪放不羈，要他們遵守規矩，實是一件不大容易的事，沈木風決不致在群豪注視之下，對付鳳竹。

　　蕭翎隱在門後，站了一刻工夫之久，忽見鳳竹手中捧著一個木盤，匆匆由花樹林中走了出來。

　　這一次，她的動作很快，幾乎是放腿而奔，眨眼之間，已到了室門口處。

　　蕭翎輕輕一閃，退後五步。

　　他輕功佳妙，舉動之間，不聞一點聲息。

　　鳳竹一顆心一直在擔心著有人追趕，回手掩上室門，猛一抬頭，才發覺蕭翎站在四尺開外，當下點頭一笑，低聲說道：「馬兄醒了很久麼？」

　　蕭翎道：「不久，姑娘離開此室時，在下也未醒來。」

　　鳳竹道：「小婢這條命，本已死去，多虧諸位又把我救了回來。」

　　蕭翎心中暗道：如若說出毒手藥王相救之事，她心中定然不安，不如不說的好，當下說道：「姑娘為傳送那毒物而傷，我等如若救治不活，那才是一樁大憾之事。」目光一轉，只見那木盤上放著四樣冷餚，和一盤饅頭。

　　鳳竹望了木盤上菜餚一眼，低聲說道：「據小婢所知，今午的英雄大宴之上，沈木風已然預定七種方案，暗害與會群豪，小婢身份低微，只知道其中一略，是在暗中下毒……」

　　她回頭向室外望了一陣，接道：「沈木風一位好友，已代他配製好了無色無味的慢性毒藥，據聞那藥粉縱然吞下許多，中毒之人，也不會發覺，直到七日之後，毒性才會逐漸發作！」

　　蕭翎道：「那毒藥可是要下在酒餚中麼？」

　　鳳竹道：「如何下法，下在何處，小婢未曾聽過，不敢斷言，但想來不外酒菜之中，是以小婢先行偷一些菜餚，諸位先飽餐一頓，午時不要用那酒飯，也許可免中毒之苦。」

　　馬文飛、司馬乾已然在兩人談話之中運功完畢，司馬乾當先而起道：「姑娘怎知這偷來的食物之中無毒呢？」

　　鳳竹道：「這個小婢不知，但憑猜想，他們決不致在此時下毒。」

　　馬文飛道：「兄弟此刻已感飢餓，如是這盤食物之中尚未下毒，倒可用來充飢。」

　　鳳竹緩緩放下木盤道：「小婢身經死亡一劫之後，心中對死亡之懼，已是大為減弱，對那沈大莊主亦不似先前那般害怕。」

　　蕭翎失聲說道：「那金蘭、玉蘭，也是這般……」心中已然警覺，趕忙住口不言。

　　鳳竹急急說道：「怎麼？馬兄識得金蘭、玉蘭兩位大姊姊麼？」

　　蕭翎心中暗道：目下情勢，我如就此打住不言，勢將惹她生疑。既然說了，就索性說下去吧！輕輕咳了一聲，道：「不錯，兩位姑娘和在下常在一起。」

　　鳳竹道：「兩位姑娘離開了百花山莊之後，仍然是婢女的身份麼？」

　　蕭翎暗道：要糟，再一說，只怕全盤抖摟，她見我僕從身份，那金蘭、玉蘭如是常常和我相處，自然是丫頭了……

　　馬文飛似是已瞧出蕭翎的為難之情，接口說道：「兩位姑娘雖然自謙為婢，但咱們卻把她們當作妹妹一般看待。」

　　鳳竹道：「兩位姑娘可曾參與今日的英雄大會？」

　　蕭翎急急接道：「她們不會來了。」

　　鳳竹道：「可惜呀！可惜！」

　　馬文飛奇道：「可惜什麼？」

　　鳳竹道：「兩位姑娘，在我們百花山莊的丫頭群中，武功最好，聲望最高，我們一百餘人，個個都對她倆敬重有加，如是兩位姑娘能來，必可得到甚多方便……」

　　蕭翎心中暗道：想不到金蘭、玉蘭還有這麼大的用處。

　　只聽鳳竹接道：「兩位姑娘如若振臂一呼，百花山莊中一百餘位婢女丫頭，將會有一半跟她們走哩！」

　　馬文飛和蕭翎雖是同心合力，聯手拒敵，但雙方卻是各作佈置，誰也不知對方的安排。

　　但經過昨宵那一場洗塵晚宴之後，雙方之間的一點戒心，雖已消除，但彼此的計劃，事關重大，誰也不願在此時此情中，講出口來。

　　鳳竹秀目一轉，盯注到馬文飛的臉上，道：「那金蘭、玉蘭現在何處？」

　　她一直認定了蕭翎的僕從身份，難以參與機要，這些事自然不會知道。

　　馬文飛先是一怔，繼而淡淡一笑，道：「兩位姑娘的藏身之地，目下還難以奉告，鳳姑娘要多多原諒。」

　　他探手從懷中摸出象牙筷子，試探鳳竹送來的食用之物，確實無毒，三人才分別食用。

　　半日時光，匆匆而過，轉眼間已到正午。

　　這正是沈木風宴請天下英雄的時刻。

　　只聽那望花樓上，銅鐘三鳴，一個身著青衫的大漢，急奔而來，在門外四五尺處停了下來，抱拳說道：「馬爺在麼？」

　　馬文飛緩步行出室外，道：「有何見教？」

　　那青衫人道：，「小的奉命恭請豫、鄂、湘、贛四省總瓢把子馬大爺……」

　　馬文飛道：「在下便是。」

　　青衫人道：「百花廳上，早已設好了馬爺的席位，小的奉命請馬爺入席。」

　　馬文飛一揮手道：「知道了。」

　　那青衫人一轉身，急奔而去。

　　馬文飛望了鳳竹一眼，道：「姑娘和我等同去赴宴呢？還是要留在室中等候？」

　　鳳竹突然盈盈拜倒，叩了一個頭說道：「小婢承馬爺的愛護，心中感激不盡。」

　　馬文飛欠身還了半禮，道：「姑娘有話，請站起來說，這等大禮，在下實受不起。」

　　鳳竹緩緩站起了身子，淒然接道：「小婢縱然是生不能追隨馬爺身側，聽候使喚，死亦當常伴馬爺身側……」

　　馬文飛接道：「姑娘好好的何出此言？」

　　鳳竹悽苦一笑，道：「小婢不論是隨馬爺赴會，或是留在室中，都已是難逃一死，但小婢能在死前擺脫了心靈之枷，死亦瞑目九泉了。」

　　馬文飛道：「今日英雄大宴，結果如何，目下還難斷言，姑娘這等畏怯之心，未免是多餘的了。」

　　司馬乾突然接口說道：「如若姑娘確有棄暗投明之心，還望能隨我等同赴英雄大宴，死也死一個轟轟烈烈。」

　　蕭翎道：「那金蘭、玉蘭兩位姑娘，當初脫離百花山莊之時，亦和姑娘一般模樣，畏首畏尾，以死為樂，但她們現在都還是好好的活著……」

　　鳳竹長長嘆息一聲，接道：「諸位這般愛顧，小婢實是感激不盡。」

　　司馬乾昂然說道：「姑娘不用害怕，大膽隨我們赴會就是。」

　　鳳竹一咬牙，道：「大不了一個死字，小婢已兩世為人，死亦無憾了。」

　　司馬乾笑道：「不妨事，姑娘不似早夭之相，在下可擔保你有驚無險。」

　　只聽一陣步履之聲急奔而至，一個青衣大漢，奔到室門外面，高聲說道：「大宴將開，恭請馬總瓢把子入席。」

　　馬文飛笑道：「咱們去吧！」當先向外行去。

　　司馬乾道：「姑娘請隨在馬總瓢把子身後，在下隨後保護。」

　　鳳竹壯起膽子，緊隨在馬文飛身後而去，司馬乾緊隨鳳竹身後，蕭翎隨後相護。

　　穿過了叢叢花樹，到了一座廣大的敞廳中。

　　四個斗大的金字，橫在敞廳門上，寫的是：「英雄大宴」。

　　這座敞廳，是臨時搭蓋而成，高約二丈，足足有七八丈方圓大小，綠蔭遮天，白綾幔頂，四十八根木柱，支起了這臨時敞廳。

　　敞廳中，早已擺好了酒席，大部席位上，都坐了人。

　　一個胸綴紅花的青衣女婢迎了上來，低聲說道：「請教大名？」

　　馬文飛道：「馬文飛。」

　　那青衣女婢笑道：「豫、鄂、湘、贛總瓢把子馬大爺……」目光轉到了鳳竹臉上，突然一呆，道：「鳳竹姊姊麼？」

　　鳳竹道：「正是愚姊！」

　　那青衣少女奇道：「姊姊來此作甚？」

　　鳳竹苦笑一下道：「我跟隨馬大爺同來赴宴。」

　　那青衣女子眉宇間，泛現出一片茫然之色，欲言又止，轉身帶路而行。

　　蕭翎目光轉動，卻不見中州雙賈和金蘭等何在，想是幾人早已改扮，掩去了本來面目。

　　那青衣女子帶著馬文飛一直行到左首第二個席位上，低聲說道：「這就是馬爺的席位了。」

　　馬文飛邁步入席，道：「多謝姑娘。」

　　青衣女欠身一禮，退了下去。

　　司馬乾、蕭翎等分別入了座位，只有鳳竹猶豫不決，想入座，似又不敢落座。

　　馬文飛低聲說道：「姑娘不用害怕，快請落座。」

　　鳳竹一閉眼睛，坐了下去，低聲說道：「小婢有一事懇求三位。」

　　馬文飛道：「什麼事？」

　　鳳竹道：「如是小婢被沈大莊主發覺，諸位千萬不能讓他把我生擒了去，唉！那時，小婢恐怕連自裁之能，都將失去，還望三位助我一臂之力！」

　　司馬乾道：「助你尋死？」

　　鳳竹道：「嗯！助我死去，免得被活捉之後，受莊中規戒懲治！」

　　突然間，敞廳中，起了一陣騷動，打斷了鳳竹未完之言。

　　抬頭看去，只見沈木風儒巾長衫，當先而入，不住對兩側群豪，頷首作禮。

　　駝背並沒有影響到沈木風的氣度，龍行虎步，神態威重。

　　周兆龍緊隨沈木風的身後，不住的抱拳作禮，朗朗大笑，連道：「諸位賞光，蓬蓽生輝。」

　　金花夫人、毒手藥王，依序緊隨在周兆龍的身後，最後的卻是一個面目俊俏，外罩披篷，內著勁裝，背上插劍的少年。

　　蕭翎心中暗道：這個人，想必就是那假冒我名的蕭翎了。

　　只見沈木風行到了主席之上，當先落座，金花夫人等才隨著一一落座。

　　只見他端起面前酒杯，高舉手中，說道：「群賢畢至，蓬蓽生輝，諸位肯給我沈某人面子，兄弟是十分感激，請盡此杯。」言罷一飲而盡。

　　廳中群豪，雖都端起了酒杯，但是真正喝下去的，卻是少之又少，大都是舉到口邊，做個樣子，有很多乾脆舉起酒杯就放下，連樣子也不肯做。

　　要知那沈木風早已是凶名卓著，不論黑白兩道，一提起血影子沈木風的名字，無不頭疼萬分，退避三舍。

　　沈木風目光一掠群豪，滿堂佳賓，也不過三五人真正的飲去了杯中之酒，不禁微微一笑，道：「諸位請放心的吃喝，在諸位酒未到三巡，菜未過五味之前，我沈木風決不會在酒菜之中下毒就是。」

　　言下之意，那是三巡酒過，菜上五味之後就要在酒中下毒了。

　　只聽一個沉重的聲音說道：「沈兄之意，可是說咱們對這佳釀、美餚，只能淺嘗數口，適可而止，不可盡興大吃一頓？」

　　蕭翎轉臉望去，只見那人紫袍白髯，生像威猛，手中端著酒杯。

　　沈木風淡淡一笑，道：「那要看和我沈某人為友為敵了！」

　　紫袍白髯老者道：「我已二十年未入江湖，這次受你之邀而來，那可算給足你的面子了……」

　　沈木風道：「好說，好說，顏兄有何指教，兄弟是洗耳恭聽。」

　　蕭翎心中一動，暗道：這沈木風自傲自大，口氣之中，從未對過別人這般客氣，這紫袍白髯姓顏的人，得他如此尊稱，定非平常人物。

　　只聽那紫袍人道：「這酒菜之中，如是下了毒藥，難道也能為敵為友的麼？」

　　沈木風笑道：「顏兄的用心，可是要兄弟當著天下群豪之面，說出心中的計謀、策略麼？」

　　紫袍人道：「沈兄做事，向來防患未然，就算揭開酒菜中下毒之秘，那也不足以為害今日大局。」

　　沈木風哈哈一笑，道：「顏兄知我甚深……」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如是和我沈某為友，自是不該計較這酒菜之中是否有毒，他也該相信我沈某人能代為療治，中毒又有何妨？」

　　紫袍人道：「如是為敵呢？」

　　沈木風道：「當今江湖之上，用毒之人，數不勝數，如是我沈某人的敵人，早該防備才是。」

　　紫袍人道：「此刻酒餚之中，可已下毒？」

　　沈木風笑道：「顏兄放心，此刻酒餚之中，都還未曾下毒，顏兄只管大膽品嚐。」

　　紫袍人突然一仰臉，喝下杯中之酒，未再接言，坐了下去。

　　蕭翎默查場中群豪神態，大部份都對那紫袍人流露敬仰之色，心中暗道：不知這紫袍老人是何許人物，聽他口氣、身份，頗有和沈木風分庭抗禮的氣魄。

　　突然間一隻手，由下伸過來，抓住了蕭翎的左手，低聲說道：「馬兄……」

　　蕭翎接道：「不要怕。」轉眼望去，只見沈木風兩道炯炯的眼神，正逼視在鳳竹的臉上，神態間自有一種莫可抗拒的威重氣度。

　　鳳竹雖然避開了沈木風的目光，但她握住蕭翎的手，仍是不停的顫抖。

　　只聽沈木風那沙啞的聲音道：「是鳳竹麼？」

　　蕭翎低聲說道：「不要理他，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那知鳳竹突然間鬆開了握著蕭翎手腕上的五指，緩步離開了席位，盈盈拜倒地上，道：「奴婢正是鳳竹。」垂下頭去，不敢抬起。

　　沈木風淡淡一笑，道：「你這丫頭來此作甚？」

　　鳳竹道：「奴婢，奴婢……」

　　一時間想不出適當措詞，奴婢了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沈木風道：「還不快給我退出廳去，留在此地，豈不要讓天下英雄，恥笑我百花山莊中沒有規矩麼？」

　　鳳竹應了一聲，緩緩站了起來，望了馬文飛一眼，舉步向廳外走去。

　　馬文飛一皺眉頭，暗道：這丫頭如此膽小無用，縱然想出面護她，也是難以找出借口。

　　只見她行了兩步，突然又回過身來，拜倒地上，道：「奴婢有下情稟告。」

　　沈木風一揮手道：「去吧！有什麼話，改日再講也是一樣。」

　　鳳竹垂下雙目，說道：「奴婢已為馬爺垂青，答允收留身側，還望莊主開恩賜允。」

　　沈木風目光一轉，望著馬文飛道：「馬爺！這丫頭之言，可是當真麼？」

　　馬文飛只覺臉孔一熱，一張臉直紅到耳根後面，沉吟了良久，答不出話來。

　　要知他自負英雄，如若承認此事，那是無疑當著天下英雄之面，自白罪狀，勾引了百花山莊中的丫頭，想待否認，又見鳳竹滿臉淒怨哀苦之容，一時間竟不知如何開口才好。

　　但聞沈木風呵呵一笑，道：「馬總瓢把子，是何等英雄人物，豈肯看上了咱們百花山莊的丫頭，你不用癡心妄想了，快給我退出廳去。」

　　鳳竹道：「大莊主有言在先……」

　　沈木風道：「不錯，我說過，如是這次與會英雄，瞧上了你們那個，都可向我沈木風討娶你們，但也得讓人家看得上啊！難道還要本莊主給你們做媒不成，如今人家馬總瓢把子一言不發，定然是你這丫頭蓄意高攀，隨口捏造的謊言，快退下去。」

　　鳳竹緩緩站起身子，正待轉身而去，突聽馬文飛高聲說道：「姑娘留步。」

　　全場中人的目光，都已投注在馬文飛的身上，要看他如何處理這尷尬之局。

　　這時，馬文飛的一張俊臉，已然紅成紫青之色，但仍然硬著頭皮，站了起來，對那沈木風抱拳一揖，道：「大莊主肯把鳳姑娘賜贈在下，兄弟實是感激不盡。」

　　沈木風微微一笑，道：「馬兄可是當真要討這丫頭為妻麼？」

　　鳳竹急急接道：「奴婢自知難以匹配馬爺，甘心為妾……」

　　沈木風不理鳳竹，望著馬文飛問道：「馬兄如是真的喜愛這個丫頭，也早該向我沈某人說上一聲才是……」

　　他縱聲大笑一陣，接道：「如若她作了馬總瓢把子的夫人，我沈木風豈能再把她當丫頭看待。」

　　這一番冷嘲熱諷，有如千萬把利劍刺入了馬文飛的心中一般，但又無法出口反擊，只有耐著性子忍受。

　　全場中鴉雀無聲，似是場中群豪內心中，都在品評著這件事。

　　馬文飛一張臉變成了紫紅顏色，目光轉動，掃掠了群豪一眼，暗自忖道：我馬文飛自負英雄人物，受盡武林同道敬重，豈能當真的討娶百花山莊中一個丫頭為妻，日後傳揚於江湖之上，豈不是要永遠留作別人的話柄。

　　欲待出言否認，但見那鳳竹滿臉悽苦之色，楚楚可憐，心中又有些不忍。

　　只聽沈木風接道：「馬兄乃當今武林中大名鼎鼎之人，一言九鼎，自然不會欺騙我百花山莊中一個使女丫頭，這丫頭隨口胡說，有辱馬兄英名，饒她不得。」右袖一揮，一股暗勁直射過來。

　　馬文飛心念轉動，暗忖：我馬文飛如若自負英雄，怎的連一個柔弱垂危的小姑娘，也不肯救，當下高聲說道：「住手！」呼的一掌，拍了出去。

　　沈木風內功深厚，全身力道已到了隨心之境，右腕一挫，硬把劈出的內力，硬生生收了回來，微笑接道：「馬兄有何見教？」

　　馬文飛道：「在下要代這位鳳姑娘，向沈大莊主乞命。」

　　沈木風淡淡一笑，道：「馬兄不覺著管的太多一點麼？這丫頭是我百花山莊中的使女，我要如何處置於她，那也用不著馬兄多問……」

　　他縱聲大笑了一陣，道：「但如馬兄肯娶她為妻，那是另當別論了，在下自有成人之美。」

　　馬文飛心中暗道：當著普天下英雄之面，我如承允此事，那是非得娶她不可了，如若不肯承允，只怕是難以救鳳竹之命，一時心中為難，不知如何才好。

　　只見鳳竹雙目熱淚奔眶而出，黯然說道：「賤妾殘花敗柳，如何配薦馬爺枕席，馬大爺也不用管我了。」

　　她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說出殘花敗柳之言，實是語驚四座，全場動容，數百道目光，一齊向她投注過來。

　　柔弱的鳳竹，似是陡然間勇氣大振，毅然抬頭，指著沈木風道：「沈木風，百花山莊的嚴刑峻法，最終也不過一個死字……」

　　沈木風冷冷喝道：「你發了瘋了，小丫頭！」喝聲中左手一抬，一縷指風直襲過來。

　　司馬乾暗運內力，推出一掌，擋開了沈木風的指力道：「為什麼不讓她說下去？」

　　沈木風道：「咱們百花山莊私事家規，用不著別人來插手多管！」

　　司馬乾道：「天下英雄盡皆在此，就是在下不管，只怕也有別人要管。」

　　鳳竹的背叛，似是大出了沈木風的意料之外，饒是他足智多謀，亦有些失去鎮靜，明知再讓鳳竹說下去，必是難聽無比，只有立時把她置於死地一途，當下不再理會司馬乾，袍袖一揮，兩縷藍芒，直向鳳竹射去。

　　司馬乾心中大急，隨手抓起了一個酒壺，急急投擲過去，人也跟著離座而起，向鳳竹身邊躍去。

　　就在司馬乾酒壺出手的同時，兩道寒星，電射而至，迎向兩縷藍芒。

　　但聞波波兩聲輕響，四枚暗器，盡落在鳳竹身前。

　　凝目望去，只見兩枚銀蓮子上，各釘入了一枚兩寸長的藍色毒針，場中群豪，大都看的心頭暗生震駭，忖道：這沈木風的腕力強勁如斯，竟能把兩枚毒針，釘入銀蓮子中！

　　但聞呼的一聲，司馬乾投擲出手的一個大酒壺，掠著鳳竹身前飛去。

　　這司馬乾已然衝向鳳竹身側，眼看沈木風兩枚毒針，已被人擊落，立時一個倒躍，飛回原來的坐位之上。

　　沈木風雙目中冷芒如電，不住四下搜望，顯然是找那暗發銀蓮子的人物。

　　馬文飛暗暗忖道：這人武功不弱，竟然能無聲無息的發出了兩枚銀蓮子，擊落沈木風的毒針，不知是何許人物。

　　忖思之間，突聞一股疾風，呼嘯而至，一團白光，疾射而來。

　　原來，司馬乾投擲出手的大酒壺，不知被何人暗發內勁，硬給逼了回來，直向馬文飛撞了過來，馬文飛右腕一抬，摺扇張開，暗運內力，疾向那酒壺一扇。

　　那直飛而來的酒壺，突然受到強大的阻力，懸空打了一個轉，呼的一聲轉向沈木風飛了過去。

　　沈木風似是已被激怒，冷冷的說道：「那一位打出的銀蓮子，好叫兄弟佩服，只可惜藏頭露尾，有失英雄氣度。」

　　說話之中，輕描淡寫的舉袖一拂。

　　但見那飛向沈木風的大酒壺，滴溜溜在空中打了兩轉，陡然間，向前飛去，挾帶著一股勁風，掠飛七八張席面。

　　忽聽一人朗朗大笑，道：「有酒壺，而無酒杯，豈不是大煞風景麼。」

　　左手推出，迎著那飛來的酒壺一擊，正在向前疾飛的酒壺，忽然轉向右側而去，只見那發話人緊隨著一抬右手，兩個細瓷酒杯，緊隨著那酒壺後面，向前飛去。

　　酒杯和酒壺、保持著二尺左右的距離，飛出三四丈，一直不變。

　　馬文飛凝目望去，只見那人一身灰白百綻大褂，乾枯瘦小，竟是失蹤十餘年，丐幫中碩果僅存的一位長老孫不邪，不禁心頭大喜，暗道：此老還活在世上，而且參與了這場英雄大宴，增加了不少實力，近二十年不見他，此老仍是那等形貌，不見老態，想他內功定然精進不少。

　　沈木風重重咳了一聲，道：「孫兄竟然也趕來此地，兄弟增光不少。」說話時，遙遙抱拳一禮。

　　蕭翎知那沈木風驕傲狂大，目中無人，此刻忽然對那人如此敬重，不禁暗中留神，打量了孫不邪兩眼。

　　孫不邪哈哈一笑，道：「怎麼？你可是嫌棄老叫化子命太長了？」

　　沈木風道：「孫兄本該死在二十年前才是。」

　　孫不邪笑道：「老叫化一生中，就是不願別人稱心滿意，你想要老叫化死，我就偏偏活上個三兩百歲給人瞧瞧。」

　　沈木風道：「只怕孫兄難有那麼長的壽限……」

　　只聽又一個高昂的聲音喝道：「大家都是要飯的，這個忙不能不幫，我說醉鬼呀！你倒是幫我一幫啊！」

　　蕭翎轉眼望去，只見那說話之人，正是飯丐，在他對面坐著滿臉酒色的酒僧。

　　只見酒僧一瞪惺忪的睡眼，說道：「窮要飯的就愛多管閒事，我和尚可是不聽你的。」

　　口中說著不聽，右手袍袖，卻疾拂面出，一股暗勁，帶轉那大酒壺，轉向飛去。

　　飯丐揮手拍出一掌，兩隻酒杯，緊隨酒壺之後，轉向飛去，仍然保持著二尺左右的距離。

　　廳中群豪，大都是江湖中有名的人物，如是發出內力，帶動酒壺轉向而來，並非什麼難事，但加上這兩個酒杯，那就非一般人所能為力了，除了有著特殊的造詣、自信之外，絕不敢輕易嘗試。

　　那酒壺、酒杯，飛出了四五丈後，無人再行出手，力盡向下落去。

　　這時，突然見金花夫人右袖一抖，那力盡跌落的酒壺，突然由下向上一翻，疾向金花夫人手中飛旋而去。

　　金花夫人緊隨左手一拂一捲，一丈外的兩個酒杯。也緊隨酒壺之後，飛入了金花夫人的手中。

　　她很少在中原露面，廳中群豪，大都不認識她，但見一個美貌婦人，有此功力，都不禁暗中震駭。

　　沈木風哈哈一笑，道：「諸位之中，只怕有大部分不識這位巾幗英雄，兄弟替各位引見一下，這位乃苗疆第二高手，金花夫人，諸位想是久聞其名了。」

　　金花夫人嫣然一笑，道：「邊荒武學，登不得大雅之堂，還望諸位多多指教。」右手掂掂手中的大酒壺，接道：「一壺美酒，棄之可惜，賤妾借花獻佛，敬那位孫兄一杯。」順手在酒杯中斟滿了一杯酒，食、中二指輕輕一彈，滿杯酒直向孫不邪飛了過去。

　　孫不邪哈哈大笑道：「老叫化艷福不淺，竟得美人垂青，夫人既然不嫌棄老叫化的老醜，那是卻之不恭了。」伸手接過飛來酒杯。

　　金花夫人淡淡一笑，又把第二個酒杯斟滿，目光轉動，四下掃掠了一眼，笑道：「這杯酒，該奉敬馬總瓢把子才是。」左掌向前一送，酒杯直向馬文飛了過去。

　　這兩人距離雖近，但那酒杯卻緩慢異常，懸空打旋，有如蝸牛慢步。

　　馬文飛暗運內力，道：「多謝盛情。」伸手接住酒杯。

　　那酒杯到了馬文飛的手中，又打了兩個轉，才停下來。

　　馬文飛心中暗吃一驚，道：好深厚的內功！

　　金花夫人端起自己面前酒杯，嬌聲笑道：「兩位請啊，賤妾奉陪一杯。」說罷舉杯就唇，當先一飲而盡。

　　廳中群豪，雖然大都未見過金花夫人，但卻久已聞她之名。

　　苗疆中人放蠱的事，早已傳揚於武林之中，這金花夫人乃苗疆第二高手，放蠱之能，自然是非同小可，以那孫不邪身份武功，接過酒杯之後，也是不敢貿然喝下。

　　金花夫人飲乾了杯中之酒，看孫不邪和馬文飛仍然端著酒杯，不敢飲下，忍不住咯咯大笑起來。

　　孫不邪突然大聲喝道：「不得了，這酒杯之中，下有蠱毒。」揮手把酒杯摔在地上。

　　他見識廣博，豈肯為那金花夫人言語激怒，但想到長時間把酒杯端在手中，實非良策，倒不如隨口捏造一件理由，摔去手中酒杯，這金花夫人放蠱之能，人人心有畏懼，如若誣她在酒中放了蠱毒，自是無人不信。

　　但聞蓬然一聲，酒杯片片粉碎，酒滴濺飛，灑了一地。

　　這時，廳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碎破酒杯之處。

　　但見碎裂破片中，突然躍起了一條其細如針，長約寸許的白色小蟲，盤空打轉。

　　孫不邪只瞧的心頭大震，暗道：好利害的金花夫人，果然在酒杯裡做了手腳，老叫化如受不住她言語譏笑，把這一杯酒飲入腹中，這苦頭可是吃的大了。

　　原來他摔去手中酒杯時，並未發覺酒杯中有什麼可疑之處，料不到這酒杯碎裂之後，卻見到這樣一條小蟲。

　　凡是能參與英雄大宴之人，無一是平庸之輩，個個都有著常人難及的目力，那白蟲雖然細小，但群豪卻瞧的清清楚楚。

　　群豪心中雖都知那金花夫人，是一位下蠱高手，人人對她懷疑，但看到白色細蟲之後，仍是驚駭不已。

　　馬文飛正感無法下台，眼見孫不邪酒杯中那白色小蟲，正好藉機下台，右手一揮，也把手中酒杯掉的粉碎。

　　群豪聞聲轉頭，目光又齊齊轉注到馬文飛摔破的酒杯上，看看是何變化。

　　那知這次倒出了群豪意料之外，竟是毫無異樣。

　　金花夫人突然離座而起，蓮步珊珊的直向孫不邪身前行去。

　　對這位外貌美艷，心如蛇蠍的金花夫人，群豪都不禁生出了三分畏懼，眼看她款步行來，立時紛紛提氣戒備。

　　金花夫人行來看似很慢，其實行動快速異常，一瞬工夫，已到了孫不邪摔碎酒杯之處，伸出纖纖玉手一抄，竟把那白色小蟲給抓在手中，輕啟櫻唇，投入口中，活活吞了下去，嬌聲笑道：「可惜呀！可惜……」

　　孫不邪道：「可惜老叫化沒有上你夫人的當，是也不是？」

　　金花夫人道：「可惜這等名貴之物，卻被你輕輕放過。」

　　這幾句話，確是說的由衷之言，但除她本人和毒手藥王之外，全場中再無人信她的話。

　　孫不邪道：「那蟲兒的滋味如何？」

　　金花夫人笑道：「其味鮮美，無與倫比。」扭轉嬌軀，直回座位。

　　群豪看她將一條活生生的小蟲，吞入了腹中，而且還要大讚其味鮮美，都不禁由心底泛起來一股寒意。

　　馬文飛眼看他酒杯破碎之後，不見異樣，心中暗道：是啦！

　　她和那蕭翎是故交舊識，看在那蕭翎面上，才不肯加害於我。

　　經這麼一陣擾鬧，使那早已成竹在胸的沈木風，增加了不少煩惱，他千算萬算，卻未算出孫不邪和紫袍人竟也會趕來參與這場英雄大宴，這兩人武功高強，非同小可，整個計劃，都必得為之調整。

　　這沈木風生性陰沉，才具梟雄，愈是遇上了困急危難的事，愈能保持鎮靜，不為所亂，當下一探手，笑對鳳竹說道：「為你這丫頭的事，不能耽誤我滿廳佳賓的時間，你先退下，容後再說。」

　　鳳竹這一陣冷眼旁觀，看廳中群豪，竟有很多人敢和那沈木風為敵作對，不禁膽氣一壯，深怕沈木風的恐懼心理，大為減弱，當下高聲說道：「奴婢既然冒犯了大莊主的神威，已是難免一死，但奴婢在一口氣未絕之前，要把大莊主平日的作為，當著天下英雄之面，說了出來，奴婢雖死，亦可瞑目於九泉之下了。」

　　沈木風心中雖是憤怒已極，但此刻的鳳竹，已是廳中群豪注意的目標，如是出手傷她，必有無數高人自動出手相護，除非全力施為，不惜和群豪立刻翻臉動手，只怕是仍難以傷得了她，但為一個小小女婢，牽動整個大局，沈木風自非願為，只有硬著頭皮聽下去了。

　　只聽鳳竹高聲接道：「全莊中丫頭使女，只要稍有姿色，都被你用作採補，奪去貞操……」

　　沈木風哈哈一笑，道：「不知羞恥的丫頭，這等言語，你也說得出口，你可認為廳中諸位武林中成名人物，被你血口一咬，他們就當真會相信麼？」

　　鳳竹道：「我就是被害人之一。」

　　沈木風接道：「本莊主寬宏大量，平日對你們管束不嚴，致有此日之事，那也是我平常的疏懶之過了。」

　　鳳竹冷冷喝道：「你為什麼不說是報應當頭？」

　　沈木風淡淡一笑，道：「這丫頭不知中了什麼人的暗算，已然神志不清，咱們不用理她……」目光一轉，望著旁側一個像貌俊俏的少年，接道：「兄弟今日邀請諸位，來此首要的一件事，就是要為這位兄弟，引見天下英雄……」

　　大廳中起了一陣輕微的波動，有人凝目思索，有人低聲議論，都在猜想著此人是誰？

　　只聽沈木風高聲接道：「諸位之中，也許有人見過我這位兄弟，但大部分人，仍然陌生，但兄弟深信聽過他名頭的人，定然不少。」

　　全場中突然肅靜下來。

　　沈木風微微一笑，道：「他出道江湖的時日雖短，但聲名卻是震動一時……」

　　人群中突然有人接道：「可是那蕭翎麼？」

　　沈木風道：「不錯，正是蕭翎，此刻……」

　　只聽鳳竹尖聲叫道：「他不是蕭翎。」

　　沈木風望了鳳竹一眼，不理會鳳竹，繼續說道：「此刻的蕭翎，已是兄弟這百花山莊中的三莊主，日後在江湖上，還望諸位多多照顧……」

　　鳳竹眼看廳中群豪神情，大部分似都相信了沈木風的謊言，不禁心中大急，高聲叫道：「他真的不是蕭翎，諸位不要受他所騙。」

　　沈木風仍然是一臉和藹的笑容，說道：「這丫頭胡言亂語，分明是受人毒算已深，無藥可救，三弟去把她殺了，以正咱們百花山莊的戒規。」

　　那俊貌少年應了聲，陡然站起，兩道目光凝注在鳳竹的身上，緩緩舉手，抓住了劍把。

　　蕭翎之名，震動一時，但場中群豪，卻大部未見過他的武功，但看他凝視鳳竹的森森目光，和那握劍姿態，頗似劍道中上乘工夫，他遲遲不肯拔劍，拔劍一擊時，必將是石破天驚，莫可抗拒。

　　鳳竹此時，倒是勇氣大增，尖聲說道：「我鳳竹今日縱然身受亂劍分屍而死，但能當著天下英雄之面，揭穿你沈木風為人的惡毒卑下，那也是死而無憾了。」

　　這時，那假冒蕭翎的俊俏少年，一張微現蒼白的臉上，滿佈了一層紫氣，雙目中光芒逼人，長劍已然離鞘半尺。

　　馬文飛摺扇一抖，突然斜張一半，左手平胸，長長吸了一口氣，雙目中凝注在那假蕭翎的右手之上。

　　顯然，他已然瞧出情形不對，準備全力擋他一擊。

　　司馬乾突然一撩衣襟，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對金輪，分執雙手，平胸舉起。

　　這時，大廳中一片寂靜，靜的可聞得彼此呼吸之聲。

　　蕭翎右手伸入懷中，悄然戴上一隻千年蛟皮手套，準備必要時出手施援。

　　沈木風雙目炯炯，望著馬文飛和司馬乾，臉上卻是一片平靜，叫人瞧不出他是喜是怒。

　　其實，全場中群豪的目光，都投注在那俏美男子和馬文飛等人身上，顯見人人都關心著雙方一擊的勝敗。

　　只見那假蕭翎右腕一動，長劍突然出鞘。

　　剎那間劍氣湧動，寒芒電射，白虹一道，直向鳳竹襲出。

　　馬文飛摺扇旋轉，飛起了一片扇影，一擋疾射而來的白虹。

　　寂靜的大廳中，響起了一陣輕微的波動之聲，那飛起的滿天扇影，突然一閃斂去。

　　緊接金芒閃閃，飛起一片黃幕，擋住了那衝破扇影而過的白虹。

　　只聽叮叮幾聲脆響，白虹黃芒，一齊收斂不見。

　　外人看去，只見扇影，輪光和劍氣，一閃而逝，但當事人卻已是幾歷生死。

　　凝目望去，只見假冒蕭翎之人，臉上籠聚的紫氣，已然全部散盡，露出了羊脂一般的蒼白臉色。

　　馬文飛臉上，交錯著青白之色。右手抱著摺扇，鮮血已然濕透了半個衣袖，滴在地上。

　　司馬乾雙手金輪交錯前胸。喘息之聲全廳可聞，頂門上汗珠如雨滾滾而下。

　　場中情勢很明顯，司馬乾和馬文飛都在這阻擋那俊美少年一擊中，用盡了所有之能，如是那人的劍勢，再增強幾分力道，兩人雖盡全力，都無能阻止那攻向鳳竹的一劍。

　　這時，三人都靜靜的站著不動，極力在爭取時間，運氣調息。

　　馬文飛連包紮一下傷勢的時間，也是不敢浪費。

　　這是大風暴前的片刻平靜，更慘厲的一擊，即將開始。

　　強弩之末的一擊，威勢也許不大，但卻是生死存亡的分野。

　　但見那俊美少年臉上泛起一層淡淡的紫氣，逐漸的由淡轉濃。

　　司馬乾頭上的汗水，也逐漸的消退不見，喘息聲也消失不聞。

　　坐在旁側的蕭翎，默察情勢，司馬乾和馬文飛已然難以再擋對方一擊，必得想個法子，暗中出手相助才是，但在眾目睽睽之下，要想不露痕跡的出手，卻是一件不大容易的事。

　　這俊美少年的武功，已然震驚了全場，大部分未見過蕭翎的人，都相信了這人定然是蕭翎了。

　　因為蕭翎崛起江湖時間很短，但卻以俊貌快劍，傳名江湖，眼下的少年，正符合傳言中的條件。

　　如果他們仔細的瞧瞧，也許會改變心意，可惜注意及此的人，並不太多。

　　只見那勁裝少年臉上的紫氣，愈來愈濃，雙目中的神光，更見朗澈清明，顯示出，一次生與死的決鬥，即將展開。

　　馬文飛經過這一陣調息，睏倦大消，正開始思索對付眼下強敵的辦法，暗暗忖道：如能和他展開搏鬥，這鹿死誰手，還難預料，他這內功馭劍的一擊，自己卻是極難抵禦。

　　眼下唯一的求勝機會，就是在他馭劍之後，展開搶攻，和他一招一式的搏鬥，但必需在他真氣消耗，難再作施劍取敵之時，才能各憑真實本領一戰，可是這機會是那般渺茫難期。

　　因為，擋受他馭劍一擊之後，自己亦將是精疲力竭，難再動手的時候。

　　這馬文飛雖不會馭劍之術，但對此道卻知之甚詳，那馭劍乃劍道中最上乘的一門工夫，這少年馭劍術並非上乘，甚至是剛剛入門，但此道之奇，奇在全身功力精神，都集中在一劍之上，力逾千鈞，極是不易招架……

　　忖思之間，那勁裝少年，已然發動，長劍一振，寒芒疾閃，直向鳳竹射去。

　　就在那少年發動的同時，司馬乾和蕭翎也同時發動。

　　司馬乾一振手中金輪，橫裡攻出，迫向那冷電飛掣的寒芒。

　　蕭翎暗暗發出修羅指力，一縷暗勁，疾射過去。

　　那少年劍芒先被蕭翎發出的修羅指力一擋，威勢大減，再吃司馬乾那疾轉金輪一擋，響起了一陣叮叮咚咚之聲，硬把劍勢封住。

　　司馬乾還以為這勁裝少年二度一擊，因內力不夠而威勢大為減弱，竟被自己輕而易舉的封擋開去。

　　但那假冒蕭翎的勁裝少年，卻是吃了很大的苦頭，蕭翎怕他劍勢凌厲，不易阻擋，因此這一指，用出了八成勁力，無形暗勁撞去的力道甚猛。

　　那勁裝少年只覺到手中的長劍被一股猛大暗勁擊中，幾乎不能控制的脫手飛出，自是被金輪輕描淡寫的封擋開去。

　　馬文飛突然欺進了兩步，一拱手，道：「兄台劍招高明，在下想領教一下兄台的武功。」

　　他口中雖然說的客氣，但卻已不容那勁裝少年答話，將手中摺扇一揮，一招「笑指天南」，摺扇一合，點了過去。

　　這時，那勁裝少年臉上的紫氣，已全部散去，露出了一張慘白沒有血色的面孔。

　　只見他橫起一劍，擋開了馬文飛的摺扇，但卻不肯還手搶攻。

　　馬文飛哈哈一笑，道：「兄台怎麼不出手啊！可是累的打不動了？」

　　喝叫聲中，摺扇展開了一輪急快的攻勢，忽而台扇點出，忽而張扇橫削，一把摺扇兼作刀、劍，以及點穴的判官筆用。

　　那勁裝少年，似是在兩次擊敵中，用盡了氣力，封架馬文飛的摺扇，顯得有些力難從心，交手不到十合，那勁裝少年已有些手忙腳亂，應接不暇。

　　沈木風眼看局勢危急，再打下去，不出二十招，那假冒蕭翎之美少年，定然要傷在馬文飛的摺扇之下，不禁心中大急，厲聲喝道：「住手！」

　　那勁裝少年，正欲藉機收劍退出，卻被馬文飛摺扇一緊，逼在一片扇影中，欲罷不能。

　　沈木風眼看喝止無效，心頭大怒，暗道：這馬文飛如此可惡，非得給他一點苦頭吃吃不可，舉手輕輕一彈，緩緩坐了下去。

　　只見左面一處席位之上，響起了一聲冷笑，道：「倚多為勝，算不得英雄人物。」

　　喝聲中，一條紅色軟索飛來，疾向馬文飛撞去，馬文飛回扇一擋，那勁裝少年，卻藉機收劍而退。

　　那伸來的紅色軟索，也不知是何物做成，可軟可硬，馬文飛揮扇一擋之下，那軟索突然收了回來，看樣子，並無真和馬文飛動手之意，旨在解那勁裝少年之危。

　　那假冒蕭翎的勁裝少年，疾退五尺，但並未回歸席位，凝神而立，運氣調息。

　　顯然，他心有不甘，準備再戰。

　　馬文飛心中明白，此人的劍招武功，實不在自己之下，所以被摺扇所困，那是因為他在兩次攻敵之後，內力耗損未復時，自己乘勢而攻，如若被他調勻真氣，再打起來，只怕難以是他之敵。

　　其實，馬文飛強忍傷痛一番惡戰之後，傷口迸裂，鮮血不停的湧出，染濕了半邊衣衫。

　　蕭翎默察廳中群豪，很明顯的分成了兩大壁壘，只是彼此都還未瞭解對方內情，暫時隱忍不發，正面出而和百花山莊為敵之人，只有自己和馬文飛等三人，當下暗施傳音之術，說道：「司馬兄，請勸回馬總瓢把子，暫時忍耐一二，目下時機未熟，不宜再鬧下去。」

　　司馬乾對蕭翎早已心生敬服，聽他傳言相告，立時縱聲笑道：「馬兄，咱們回席位去。」

　　馬文飛知他之言必有用意，而事實上，自己因失血過多，也難再硬拚下去，目光一掠鳳竹，低聲說道：「鳳姑娘，也請退回席位上吧。」

　　幾人迅快的回到席位上，坐了下去。

　　馬文飛雙目一掠左面第二桌席位上的一位黑衣老者，低聲問道：「司馬兄，可識得那人麼？」

　　司馬乾搖頭道：「不認識。」

　　蕭翎心中記憶甚清，那兩人正是昨夜同赴洗塵晚宴的關外黑白二老，那身著黑衣，出手撥開馬文飛手中摺扇的，想來定是黑老，另一個身著白衣，和那黑衣老者年歲相仿之人，想來定是白者，但因格於自己裝扮的身份，不好隨後接口，只好悶在心中不語。

　　這時，那勁裝少年，臉上又泛起一片濛濛紫氣，很快濃佈全臉。

　　司馬乾暗暗吃了一驚道：這人好精深的內功。

　　只見他一揚手中長劍，冷冷說道：「蕭某人還想領教馬總瓢把子的武功。」

　　這等指名挑戰，馬文飛就算明知必敗，也不能當面示弱，笑道：「當得奉陪。」

　　司馬乾卻搶先一步，離開席位道：「馬總瓢把子身份尊貴，在下代為奉陪一陣如何？」

　　那勁裝少年手中長劍微一顫動，登時間起四朵劍花，冷冷說道：「你既要代他受死、那就請快亮兵刃。」

　　司馬乾心知他那劍術，凌厲異常，如若憑自己一人之力，實是難以接得下來，但既已答應，也只好硬著頭皮走了出去，取出懷中一對金輪，雙手分握。

　　蕭翎看那勁裝少年臉上的紫氣，已然十分濃重，心中暗自盤算，道：此人不知習的什麼武功，看來極似左道邪門，他連番擊襲，每次都把力道用盡，怎的回復如此之快，這司馬乾武功雖然高強，只怕也難擋一擊，怎生想個法子，助他一臂之力才是……

　　忖思之間，瞥見那勁裝少年長劍一抖，刺了過來。

　　這次，他竟是不再施展馭劍術施襲。

　　司馬乾畏懼他的，就是他那馭劍之術，見他揮劍擊來，不禁心中大喜，左手金輪推出一招「白鶴舒翼」，封開了劍勢，右手金輪「腕底翻雲」，斜裡攻出。

　　那勁裝少年長劍「玄鳥劃沙」，噹的一聲，震開金輪，隨手攻出三招。

　　原來，他生怕對手改施馭劍之術，一上手，就全力和對方搶攻。

　　司馬乾金輪揮動，全是硬接硬架的招數。

　　剎那間，輪光、劍影，交織一片，展開了一場龍爭虎鬥。

　　蕭翎眼觀四方，一面留心著場中搏鬥的情形變化，一面留心著沈木風的舉動。

　　那司馬乾手中金輪的招數，十分凌厲，鬥到二十個照面，已然控制了大局。

　　只見沈木風微微一皺眉頭，嘴唇啟動，周兆龍突然離開了席位。

　　蕭翎心知那沈木風施展傳音之術，指示周兆龍有所舉動，只是，不知他們陰謀為何？

　　自己格於扮裝的身份，縱然是瞧出了什麼兇險，也不便出言警告在場群豪。

　　趕忙施用傳音之術，低聲對馬文飛道：「馬兄請多多留心那周兆龍的舉動。」

　　馬文飛全神貫注在司馬乾和勁裝少年搏鬥之上，聞言驚覺回頭一望，果見那周兆龍已離席悄然而去。

　　這時，場中群豪的精神，大部集中到那假蕭翎和司馬乾惡鬥之上，甚少有人瞧到周兆龍離開席位的事。

　　就在馬文飛分心旁顧之際，場中的搏鬥，已起了急劇的變化。

　　原來司馬乾和那假冒蕭翎之人惡鬥了二十餘個照面，已然摸準了對方的劍招，左手金輪突然施出一招「雲封五嶽」，冒險封住了對方左面的劍勢出路。

　　他守攻於先，除非是算準了對方的劍招，實乃高手過招的大忌。

　　如若那勁裝少年劍勢突由右面攻出，司馬乾整個半身要穴，將盡暴露在對方的劍勢之下，縱然不能傷在劍下，亦將被迫的手忙腳亂，盡失先機。

　　那知，對方的劍路，竟是被他料中，果然從左面攻來。

　　司馬乾心中大喜，右手金輪迎面一招「飛鈸撞鐘」擊向前胸。

　　那勁裝少年一提真氣，陡然向後退出兩步，避開了司馬乾金輪一擊。

　　那知司馬乾右手一鬆，手中金輪突然脫手飛出，急如流星，一閃而至。

　　這飛輪之技，乃司馬乾金輪招數中的一絕，那勁裝少年驟不及防，被金輪擊中了前胸，悶哼一聲，吐出一口鮮血，一跤跌倒在地上。

　　全場中的英雄，無不暗暗讚嘆司馬乾飛輪之技的凌厲。

　　只見沈木風緩緩站起身子，高大微駝的身軀，直對司馬乾走了過來。

　　蕭翎吃了一驚，暗道：這沈木風的武功奇高，舉手投足之間就要傷人，只怕司馬乾受不了他的一擊！

　　凝目望去只見沈木風伏下身子，仔細的查看了一下假蕭翎的傷勢，突然舉手一招。

　　但見兩個青衣勁裝少年，抬著一個軟榻，急步奔了過來，抬起那假冒蕭翎的少年急急而去。

　　全場中人的目光，一齊投注在沈木風的身上，想他心痛蕭翎之死，必將對那司馬乾出手施襲。

　　那知完全出了群豪的意料之外，兩個抬軟榻的青衣少年抬走了假蕭翎，沈木風竟然也自行轉回席上。

　　忽聽一聲朗朗大笑，震撼敞廳，道：「想不到大名鼎鼎的蕭翎，竟然是如此的無用，經不起別人一擊，這江湖上的傳言，當真是不能相信。」

　　馬文飛轉眼望去，只見那說話之人，一身玄色長衫，又細又高，臉色淡黃，說完，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馬文飛心中暗道：此人不知是何許人物，看來亦不像中原道上同道。

　　沈木風緩緩把目光投注到那發話之人的身上，冷笑一聲道：「兄台何人？」

　　那人揚了揚倒垂的八字眉，冷笑一聲，道：「兄弟無名小卒，這姓名不說也罷。」

　　沈木風果是有著過人的氣度，望了那人一眼之後，竟又忍了下去，目光緩緩掃掠了敞廳一眼，放聲說道：「在下這位兄弟，雖然重傷在別人手下，但那只怪他學藝不精，縱死無怨……」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我百花山莊今日請的都是我沈某人的朋友，卻不料有很多自恃豪強的武林同道，明賴暗混的進入我百花山莊，而且來和我沈木風為難，這一來兄弟就算度量再大些，也是難以忍受。」

　　他目光掃過全場，無一人接口說話。

　　沈木風淡淡一笑，續道：「退一步講，我沈某人承諸位看得起，肯以賞光駕臨，縱然是明賴暗混而入，但兄弟也不願追究，只要能夠安分守己，混頓酒菜，在下還招待得起，但如想恃強生事，卻是叫人難容，因此，兄弟想出兩全其美的辦法，但不知諸位是否同意？」

　　蕭翎心中暗道：這人陰險毒辣，不知又想出了什麼稀奇古怪的辦法來。

　　只見人群中有人叫道：「大莊主有何高見，我等洗耳恭聽。」

　　沈木風淡淡一笑，道：「這辦法簡單的很，我只要試驗一下，諸位是要和我沈某人為友呢？還是為敵……」突然提高了聲音，道：「如是願和沈某為友，勞請站起來走向我沈某人身後另一座篷席中去，那裡自有好酒好菜招待朋友，如是不願和沈某為友，但亦不願為敵，勞請移向左面席位……」

　　他聲音又轉低沉的接道：「如是要和我沈某為敵，那就走向右面席位。諸位都是江湖成名人物，自不會魚目混珠，實敵虛友。」

　　沈木風話完落座，大廳中鴉雀無聲，良久之後，突然黑白二老當先起立，直向沈木風身後而去。

　　這兩人帶頭行動，群豪紛紛相隨，片刻之間，大廳中雲集群豪，倒有一大半起身而行，直奔沈木風身後行去，隱入一層布幔之後不見。

　　右面席位上的群豪，大都站起，行到左面席位上。

　　蕭翎心中一動，暗道：這方法看似平淡，實則毒辣無比，利用武林人物那信用二字，先把敵、我和中間人物，分個清楚，再行集中全力，對付敵人，然後再設法對付中間人物，這是各個擊破的辦法。

　　這時，右面席位上，只餘下寥寥數人，除了馬文飛、司馬乾等一桌之人，還有一個孫不邪，和幾個面目陌生的人。

　　最使蕭翎不解的是，昨夜洗塵晚宴上，還和沈木風拼的你死我活的四川唐家掌門人，唐老太太，竟然也由右面席位上，移到了左面席位上去，這一夜之間變化，竟是如此之大。

　　馬文飛暗數右面席位上之人，總共還不足十人之數，心中大是駭異，暗道：群豪濟濟一堂時，還不覺得什麼，這等一分敵我，反而顯得是這般人單勢孤。

　　只聽鳳竹低聲說道：「沈木風改了主意，想是因為那假冒蕭翎之人的傷死，大出了他意料之外的緣故，把暗襲的做法，改作了速戰速決。」

　　馬文飛點頭應道：「不錯，首當其衝只怕是咱們這一桌。」

　　蕭翎暗作盤算道：如是沈木風明目張膽的下令，向我們進攻過來，我這僕從的身份，是勢難保存得住了……

第二十九章　輪轉陣前飛血雨

　　馬文飛等人正在商議如何應付沈木風的進攻，突聽一陣虎嘯龍吟般的大喝，道：「沈莊主，老要飯的一直就坐在左面，可是又不想和沈大莊主交朋友，不知該如何是好？」蕭翎凝目望去，發覺那說話之人，正是飯丐。

　　沈木風淡淡一笑，道：「如是想和我沈木風為敵，那就請到右面席位上坐。」

　　飯丐冷冷說道：「當真是費事的很。」站了起來，直向右面席位上走去。

　　酒僧半戒，醉眼乜斜的隨著站了起來，說道：「好啊！飯丐、酒僧，我倆一向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你老要飯活膩了想找死，說不得我和尚也只好奉陪了。」

　　緊隨飯丐之後，站起身來，行了過來。

　　兩人挺胸抬頭，大步行到右面席位之上，坐了下去。

　　雖只是酒僧、飯丐兩個人，但給予馬文飛等精神上的慰藉，卻是很大，但見左面席位突然站起了七八個人，一語不發的走到了右面席位上來。

　　馬文飛細看來人都是素不相識。

　　沈木風眉頭微微聳揚，哈哈大笑，道：「還有要和我沈木風為敵之人麼？快請到右面席位上去。」

　　只聽一人大聲喝道：「生死有命，就算和沈木風交上朋友，也未必就有什麼好處。」隨著那大喝之聲，又有兩個五旬左右大漢，走入右面席位之上。

　　這兩人馬文飛倒是識得，乃是泰山二虎宋氏兄弟。

　　沈木風目光一掠左面席位上的群豪，哈哈一笑，道：「就兄弟想來，這左面席位之上，恐怕還有想和兄弟為敵之人，那就請過右面如何？」

　　果然，左面席位上，又響起一聲冷笑，道：「人家沈大莊主既是無意和咱們交友，咱們這等高攀豈不是比死了更為難過麼？」

　　只聽一人應聲道：「大哥說的不錯，頭可斷，血可流，大不了一個死字，與其活著受辱，倒不如轟轟烈烈的死去，也顯得有些英雄氣概。」

　　語聲甫落，又站起四條大漢，直向右面席位上行來。

　　蕭翎心中暗道：眼下所有的人，大都相信如是和那沈木風為敵，十九是難以活命，但千古艱難唯一死，要他們明知必死，而仍有抗拒的豪氣，眼下要想個什麼辦法，使他們心中瞭然，縱然和那沈木風為敵也未必死得了。

　　但見沈木風臉上一片肅穆之色，緩緩道：「還有麼？」

　　他一連喝問數聲，左面席位再無行動之人。

　　蕭翎暗中留神那紫袍老人的舉動，但見他仍靜坐不動，心中好生奇怪，暗道：他如是沈木風的朋友，就該行入沈木風身後另一座篷帳中才是，如是那沈木風的敵人那就該坐到右面席位上來，以他身份，難道竟也是不敵不友，坐觀虎鬥的人物不成。

　　但見沈木風拂髯一笑，回顧著右面群豪說道：「諸位要和我沈某為敵，不知可否能說出一些原因來？」

　　馬文飛起身應道：「閣下積惡數十年，殺人無算，眼下之人，不是師門和你結仇，就是父母、朋友受你陷害，每人的仇恨，算起來都很深長。」

　　沈木風道：「就以馬兄而言，不知為何和兄弟結仇？」

　　馬文飛道：「是為了師門仇恨。」

　　沈木風微微一笑，道：「馬兄如要替師門報仇，沈木風總要叫你有一個報仇的機會，怕的是馬兄無能為令師報仇，反將賠上一條性命。」

　　馬文飛道：「不勞你沈大莊主擔心。」

　　沈木風目光一轉，望著左面席位上的群豪，冷笑道：「諸位雖不肯折節和我沈某下交，但能不和我沈木風為敵，我沈某人仍是照樣感激……」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既然是彼此之間，已叫明了，互相為敵，那就是說，彼此勢同水火，決難兩立……」

　　只聽酒僧半戒高聲接道：「沈大莊主，也不用講這些大道理了，和尚時限已到，有些等得不耐煩了，還是請沈大莊主早些超度我和尚到西方極樂世界吧！」

　　他終日裡帶著七分醉意，講起話來，口沒遮攔，別人只道他是講的醉話，其實此人心細如髮，早已留神到沈木風在借說話時機，分散群豪心神，準備暗中施展手腳。

　　只聽飯丐冷笑一聲，接道：「沈大莊主也不用口是心非，只說冠冕堂皇的話了，還是堂堂的劃下道兒，大家一刀一槍的比個生死出來。」

　　沈木風道：「兩位好像是心中很急？」

　　飯丐冷冷應道：「沈大莊主詭計多端，咱們是不得不防。」

　　沈木風道：「好！諸位遠來是客，如何比試，還望諸位出題，文比武打，拳掌兵刃，只要諸位說得出口，我沈某一定奉陪。」

　　半晌不講話的孫不邪，突然接口說道：「老叫化倒有個主意。」

　　沈木風道：「領教高見。」

　　孫不邪道：「有道是強龍不壓地頭蛇，你沈大莊主這番邀請我等參與貴莊英雄大會……」

　　沈木風淡淡一笑，接道：「據我的記憶，似乎未邀你老叫化子。」

　　孫不邪咳了一聲，笑道：「不論你是否邀了老叫化，老叫化卻是拿著你們百花山莊的請客銀牌，走進來的。」

　　沈木風道：「孫兄神通廣大，兄弟是佩服的很。」

　　孫不邪哈哈一笑，道：「沈大莊主這過獎之言，如確是出自衷誠，老叫化倒是十分愛聽……」

　　目光一掠右首席位上的群豪，只不過寥寥十幾個人，微微一笑，接道：「彼此之間的人手，相差十分懸殊，可說是一場勢不均，力不敵的搏鬥，你沈大莊主如若是自負英雄人物，咱們就訂下三陣決勝負的東道。」

　　沈木風搖頭笑道：「打賭的事，兄弟是素不願為，孫兄之請，實是歉難照辦。」

　　孫不邪哈哈一笑，道：「你沈大莊主之意，可是以多為勝麼？」

　　沈木風笑道：「縱然是本莊中人確有此心，兄弟也不允許。」

　　孫不邪冷冷說道：「沈大莊主嘴裡英雄，骨子裡作何打算，叫人難猜難測，既是咱們劃出的道子不算，那也不用問咱們了，你沈木風自作主意就是！」

　　沈木風雖受譏嘲，但卻是面不紅，耳不赤，若無其事，淡然一笑，道：「兄弟之意，是力求公平，與會英雄不下數百人，如若只以區區三陣，判定勝負，那未免太過草率，也不知要埋沒多少人材，兄弟之意，你們有幾個人，咱們就比試幾陣，生死勿論。」

　　孫不邪心知他想借這一戰，全殲為敵之人，縱然是不能如願，至少可剪除大半，一時間甚難答覆，沉吟不語。

　　要知這孫不邪不但在丐幫中是一位碩果僅存的長老，就整個江湖而言，亦可當德高望重，功強輩尊之稱，只是目下群豪，都非丐幫中的人物，身份龐雜，來自四面八方，肯否聽他之言，還難預料，是以並不敢擅作主意。

　　沈木風目光轉動，接道：「連同孫兄在內，貴方共有一十五人，咱們就以十五陣分決勝負如何？」

　　孫不邪掃視了群豪一眼，道：「這個老叫化也是難作主意。」

　　只聽泰山二虎叫道：「咱們公推孫老前輩主持大局。」

　　群豪齊聲相應。

　　孫不邪哈哈一笑，道：「老叫化是恭敬不如從命了……」

　　目光轉注到沈木風的身上，道：「貴方人多，這等打法，亦非公平之論。」

　　沈木風道：「孫兄意欲何為呢？」

　　孫不邪道：「咱們人數少，如是有所傷亡，也就是傷亡一個少一個，不像你們百花山莊有的是武林高手，效命徒兒，死上百兒八十個人，不當他一回事。」

　　沈木風冷冷接道：「孫兄意欲如何？快請決定，兄弟已然等得不耐煩了。」

　　孫不邪道：「好啊！你這百花山莊的四周，守衛如何？」

　　沈木風道：「雖不敢當銅牆鐵壁之稱，但可說得上是防守森嚴四字。」

　　孫不邪道：「既是不能分由三陣以決勝負，咱們乾脆來一個群打群戰算了。」

　　沈木風道：「混戰麼？」

　　孫不邪道：「咱們旨在衝出你這百花山莊。」

　　沈木風冷笑一聲道：「怕的是諸位來時容易去時難。」

　　孫不邪道：「老叫化一生中就不信邪。」

　　蕭翎心中暗打主意，道：我套上蛟皮手套，暗中想辦法接應群豪就是。

　　突然沈木風一聲長嘯，道：「諸位想走就走，也未免太小看我沈木風了。」

　　餘音未落，敞廳四周的門口，突然湧現無數黑衣武士，手中兵刃，閃閃生光。

　　孫不邪目光一掠酒僧、飯丐，說道：「兩位請跟著老叫化，當先開路。」

　　那酒僧為人遊戲三昧，縱然是面臨生死大關，也是說不出一句正經話來，但對那孫不邪，卻是神態恭謹，起身說道：「老前輩居後接應，我和尚和沈鐵鍋共打頭陣。」

　　原來那飯丐雖然破衣百結，但和丐幫卻非同志，他終年揹著一個大鐵鍋，隨時隨地都升起火來煮飯食用，似是終年終日，一直沒有吃飽過一般，別人只道他天生的胃口奇大，卻不知這沈鐵鍋，身著破衣褸衫，終日揹著一隻大黑鍋，實是傷心人別有懷抱，只是他輕易不願和人談起，那傷心往事罷了。

　　沈鐵鍋應聲而起，和酒僧連袂飛躍，搶在那孫不邪的前面，昂首挺胸，直向廳外行去。

　　蕭翎默察形勢，一場激烈的惡戰，即將展開，似乎沈木風已然變更了原來計劃，準備硬以武功，力拼群豪，這一來，他和那馬文飛原先預定的計劃，勢難再用，於是趁混亂的局勢，暗施傳音之術，低聲說道：「馬兄，情勢演變，似是已快過了咱們預計的時限。」

　　馬文飛道：「不錯，看情形已然難以等到晚上，奇怪的是，中州二賈和那彭雲、向飛等，始終不見露面。」

　　蕭翎道：「也許他們還沒有混進百花山莊。」

　　馬文飛道：「中州二賈，已非易與人物，那神偷向飛，更是智謀百出，說他們混不進百花山莊，實是有些叫人難信。」

　　蕭翎道：「可是目下形勢，已難再作等候，如不趁此動手，只怕難再有動手的機會了。」

　　馬文飛道：「兄弟之意，不宜操之過急，無論如何，先要和向飛等聯絡上之後再說。」

　　蕭翎心中一片紊亂，拿不定主意該如何才好。

　　抬頭看去，只見酒僧、飯丐已然逼近了敞廳門口，廳門外兵刃閃光，早已佈滿了黑衣武士。

　　看情勢，只要酒僧飯丐衝出廳門，立時即將展開一場大戰。

　　孫不邪突然停下身子，低聲說道：「停下！」

　　酒僧已跨出廳門，飯丐也取過背後的大鐵鍋，即將準備出手，聽得孫不邪呼叫之聲，立時停了下來。

　　回頭看去，只見那些坐在右面席位上的群豪，都在低聲商議，除了三人之外，大都還在原地坐著未動。

　　酒僧暗暗嘆息一聲道：「這些人似已為沈木風氣勢震懾，失去了抗拒的勇氣。」

　　但見孫不邪黑瘦的面容上，泛起了一陣紅色光彩，兩道森寒的目光，緩緩由廳中右席群豪臉上掃過，道：「諸位如是跟著老叫化走，至少是多有幾分生機，如等待老叫化子去後，諸位再想破圍而出，只怕其間的艱難，尤過此刻許多。」

　　果然，這幾句話，發生了效用，右面席邊之人，突然又站起三人，大步行了過來。

　　蕭翎心中一直猶豫難決，是否該立刻動手，但眼見廳中群豪儘是些氣喪膽怯，不禁激起豪壯之心，低聲說道：「馬兄，咱們去為那孫不邪壯壯行色吧！」

　　馬文飛道：「以那孫不邪在武林輩份之尊，聲望之重，竟然號召不起與沈木風抗拒的武林同道，這沈木風的氣勢，也確實非同小可了。咱們這一方，總共不過十幾個人，但卻只有六個人敢往外闖，如是咱不幫幫場，那孫不邪實也無法下台了。」霍然站起了身子。

　　司馬乾點點頭，自言自語地說道：「毛病就出在昨晚一夜之中了！」撩起長衫，取出金環。

　　鳳竹低聲說道：「賤妾自知武功不濟，但也不願坐以待斃。」

　　馬文飛笑道：「好！這個給你。」右手在長靴之上一探，摸出來兩把鋒利的匕首。

　　鳳竹接過匕首，嫣然一笑，道：「馬爺厚愛，賤妾來生願為雞犬以報。」

　　馬文飛笑道：「鳳姑娘言重了。」

　　司馬乾雙輪一振，高聲說道：「畏刀避劍，苟生一時，只怕終生一世都將永受奴役，豈不是生不如死！可笑武林道中，就有著這麼多貪生怕死的人！」

　　他這番話自言自語，但卻聲如宏鐘，全場可聞。

　　右面席位上排坐的大部群豪，都聽得聳然動容，面現愧色。

　　馬文飛搶行離坐，昂首挺胸，直向敞廳的門口行去。

　　蕭翎緊隨在馬文飛的身後，鳳竹緊依蕭翎身後而行，司馬乾手執金輪，殿後而行。

　　孫不邪哈哈一笑，道：「咱們共有十幾人，抗拒百花山莊的數百高手，不論這一戰的勝負如何，這份豪壯之氣，也足以震動武林了！」

　　沈木風笑道：「以孫兄之能，也許沈某這百花山莊留你不住。」

　　這當兒，突聞一人大喝道：「大丈夫生的光明磊落，死也該轟轟烈烈，天下難道還有比死亡更難的事，在下也算一份。」

　　只見右面席位上又站起一條大漢，奔了過來。

　　這一來立時激起了一股奮發之聲，右面席位上，餘下七八個人，一齊站起，撥出兵刃，行了過來。

　　孫不邪查點人數，總共有一十八人，縱聲大笑一陣，道：「今日咱們如能衝出百花山莊，十八英雄之名，從此將震動江湖，如是不幸埋骨於斯，江湖上亦將長留十八勇士之氣。」

　　這幾句話，很是平常，但卻自蘊著一股激厲豪壯之氣，只聽得群豪意氣飛揚。

　　馬文飛沉聲說道：「孫老前輩德高望重，還望能主持大局。」

　　孫不邪道：「老叫化義不容辭……」語聲微微一頓，道：「咱們這些人之中，武功有強有弱，老叫化單憑這外貌觀察，或有土壤藏珠之憾，好在一動上手，明珠自會發光，決不致常埋諸位之才。」

　　馬文飛道：「我等悉聽調度，決無異言。」

　　孫不邪道：「對方人多，咱們既不能和他們單打獨鬥，亦不能和他們一對一的硬拚，因此老叫化想出了一個拒敵之陣，咱們以兩人為陣之軸，接應四面八方，東南西北四面，各以兩人聯手拒敵，合計八人，另外十人，佈作內陣，隨時填空補隙。」

　　司馬乾道：「好辦法，這叫作輪轉大陣，正適合今日之局。」

　　孫不邪望著司馬乾道：「那就勞請閣下為左翼之主。」

　　司馬乾道：「在下全力以赴。」

　　孫不邪轉望馬文飛道：「久聞馬總瓢把子為江湖後起之秀，今日一見，氣度果是不凡。」

　　馬文飛道：「老前輩過獎了。」

　　孫不邪低聲問道：「馬總瓢把子的傷勢如何？」

　　馬文飛道：「不妨事。」

　　孫不邪道：「好！那就勞請馬總瓢把子為右翼之主。」

　　馬文飛道：「敬領大命。」

　　孫不邪目光一掠酒僧半戒和飯丐沈鐵鍋道：「兩位為前陣之主，首當鋒銳。」

　　酒僧、飯丐齊聲應道：「敬謹領命。」

　　孫不邪道：「老叫化和這位鳳姑娘居中接應各位。」

　　司馬乾望了蕭翎一眼，心中暗道：這大大有名的丐幫一老，竟然是看走眼了麼？這樣一位了不起的人物，竟然未能瞧的出來麼……

　　要知蕭翎伴作馬文飛的僕從之人，為了配合身份，不敢過露鋒芒，一直把雙目中神光隱去，孫不邪雖是老江湖，竟然也未瞧出來。

　　孫不邪目光轉注兩個身體魁梧的大漢身上，說道：「勞請兩位為後陣之主。」

　　那兩個齊齊應了一聲，拔出兵刃，站了方位。孫不邪就餘下之人之中，又選了兩個武功高強之人去補助那左右二翼，然後高聲說道：「尚未經老叫化分派職位的，請自行分成小組，二人一組，分佈在四面，外陣如有傷亡，立時自動遞補。」

　　沈木風一直冷冷看著孫不邪派遣人手，組成突圍拒敵的方陣，口中雖然不言，心中卻是暗暗的讚佩道：這老叫化不但武功超人，而且深諳謀略，虧他想得這等一個輪轉陣來使武功強弱不同的人，能夠彼此平均起來，由他居中接應，倒是人盡其能的一種打法。

　　這時，整個輪轉大陣，已然佈成，各處方位上的群豪，已拔出兵刃，準備廝殺。

　　蕭翎估計了一下四方實力，悄然行到陣後的遞補方位上。

　　在他想來，那孫不邪能夠照應前面和左右二面，已是大不容易，這後陣定然是全陣最弱的一環，自己如若單獨照應後陣，找機會暗中施展手腳，或能保持身份不洩。

　　那知他移到後陣遞補方位上後，原先站在同一方位上的一條大漢，突然移轉到左面方位上去，竟是不願和他同列一位，也不知那人是覺得他武功不濟，不願和他同守一位，或是覺得他身份低下，不肯和他聯手合作。

　　蕭翎望了那人一眼，緩緩垂下頭去，裝作未見。

　　司馬乾暗暗罵道：這小子當真是有眼無珠，竟棄安就險，當下低聲對身旁另一個大漢說道：「兄台請移到後陣遞補的位上如何？」

　　那人為人比較忠厚，心中雖然不願，但勉強走了過來，和蕭翎同列一位。

　　孫不邪只待內陣群豪選定方位之後，才高聲說道：「今日之戰，不只是榮辱所關，而且更是生死所繫，尚望諸位能各盡全力以赴……」

　　右手一揮，當先發出一掌，接道：「全陣緩行，闖出廳去。」

　　只聽掌力隨著呼嘯之聲，直撞過去，攔在門口最先一個黑衣武士，首先遭殃，吃孫不邪掌力擊中，慘叫一聲，鮮血噴出，摔倒在地上。

　　他心想先樹威勢，來一個先聲奪人，是以，劈出的一掌，用出了八成以上功力，那人自是當受不起。

　　酒僧半戒大袖一揮，緊隨著發出內家真力，橫裡掃了出去。

　　飯丐早已取過了背後的大鐵鍋，舉鍋一擋，一片叮叮咚咚之聲，把攻向酒僧的兵刃盡數接了下來。

　　酒僧雙掌齊施，連發八掌，衝開一條血路，出了敞廳。

　　這時，敞廳外的黑衣武士，除了組成一片刀光劍影，阻擋酒僧、飯丐之外，另外分出了一部分，分由兩側，攻了過去。

　　司馬乾揮動金輪，嚴守左翼門戶，不求有功，先保無過。

　　馬文飛守右翼，也是以守為主，力求穩住全陣。

　　主守後陣的兩個大漢，武功雖然較差，但只守不攻，亦可勉強對付。

　　孫不邪運功蓄勢，目光炯炯的四下掃射，只要發覺那一方不支之狀，立時將出手施援。

　　陣中群豪，大都把精神集中在對敵之上，只有蕭翎超然事外，放目於四周，觀大勢變化。

　　這一留心觀察，立即發覺了情勢不對，那些環繞於四周的黑衣武士，似是並未全力搶攻，只是邊戰邊退，分明在誘敵深入，不禁心中大急，暗施傳音之術，說道：「孫老前輩，情勢有些不對，敵人似在誘我深入，咱們不能隨他們進入埋伏。」

　　孫不邪霍然警覺，抬頭打量了一下四周形勢，果然發覺那些黑衣武士似是存心誘群豪進入正東方一片花樹林中，不禁吃了一驚，暗道：如非此人暗施警告，老叫化將在不知不覺下中了沈木風的詭計。

　　心中念頭轉動，不自禁回顧蕭翎一眼。

　　蕭翎卻已把精神貫注在激戰之上，生似適才的警告之言，並非是出自他的口中。

　　這時，孫不邪已發覺蕭翎星目中不時閃出冷電一般的神芒，心中暗道了一聲：慚愧，這樣一位身懷絕技之人，我竟然沒有發覺……

　　只聽一聲厲嘯傳來，四面的黑衣武士，突然加強了壓力攻勢，刀、劍交織，有如重波疊浪，洶湧而來。

　　蕭翎目光轉動，只見四面圍攻的黑衣武士，層層重重，不下二百，心中亦是暗自驚駭，忖道：這些人的武功，大都不錯，不知沈木風如何能訓練如此眾多的黑衣武士。

　　孫不邪右掌遙遙擊出，發出一記劈空掌力，一阻左翼敵勢，沉聲說道：「轉向正西衝出。」

　　酒僧、飯丐似亦早就覺出了不對，雙雙大喝一聲，帶轉陣勢，向西衝去。

　　飯丐鐵鍋揮舞開來，有如一片烏雲，只聽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排山而來的刀山劍林，盡為震盪開去。

　　酒僧運掌如風，配合著飯丐的鐵鍋，連續發出拳風掌力。

　　兩人攻勢雖然猛烈，但那些黑衣武士剽悍絕倫，寧死不退，雖被酒僧飯丐傷了三人，仍是無法向前衝進一步。

　　這時，左右二翼和殿後，同時受到那些黑衣武士的瘋狂猛攻，司馬乾、馬文飛盡展所能的輪擊、扇削，勉強穩住兩翼陣角。

　　但衛守後陣的泰山二虎，卻已是應接不暇，中劍受傷。

　　但兩人強忍傷疼，浴血苦戰，傷而不退。

　　這時，那內陣中準備遞補的大漢，已然揮動兵刃出手，以補泰山二虎的不足，這輪轉大陣，雖非什麼奇異大陣，但用以少拒多，倒是恰當的很。

　　蕭翎眼看四周壓力強大，那些黑衣武士中，竟有著不少武功奇高之人，如非孫不邪隨時出手相救，這輪轉大陣，只怕是早已傷亡殆盡，為人破去了。

　　孫不邪似是未料到這百花山莊之中，竟然潛有著如許之多的武林高手，心中暗暗震驚，忖道：看將起來，今日如想衝出這百花山莊，實非一件容易的事！

　　但覺四周的壓力，愈來愈是強大，全陣已難再移動分毫，而且陣勢也逐漸的開始縮小。

　　突然間響起了一陣悶哼！和馬文飛搭檔，護守側翼的一個武林同道，中了一劍，傷及要害，當場倒了下去。

　　那守候內陣上的大漢，立時衝上一步填補了空下的位置。

　　這是一場武林中罕見的群打惡戰，看得人觸目驚心！

　　在這等險惡的情勢之下，蕭翎不得不出手相助泰山二虎了，於是暗中連發修羅指，擊斃了七八個黑衣衛士。

　　原來最為緊急的後陣，在蕭翎全力維護之下，反而穩定了下來，兩翼壓力反告漸呈緊急。

　　只聽兩聲慘叫傳來，兩翼副手，又受了重創倒下。

　　鳳竹和另一個黑衣大漢，立時遞補了上去。

　　這慘烈的激戰，又延續一個時辰，四面圍攻的黑衣武士，雖已有了很大的傷亡，但孫不邪這輪轉大陣，也已殘破不全。

　　泰山二虎雖然得蕭翎全力相助，但兩人打到後來，已是內力不支，再加上失血過多，已是無再戰之能，只好退了下來。

　　蕭翎不得不和另外一個副手，遞補上去，正面出手。

　　他為了要隱蔽自己的身份，不能鋒芒太露，從那黑衣武士手中奪過一柄劍，揮展劍勢拒敵，但只求擋住敵人攻勢，卻不再施展辣手傷人。

　　又纏鬥頓飯工夫，和蕭翎並肩拒敵的大漢，突然被斜裡刺來一劍，中了要害，當場死亡，蕭翎警覺要待救援，已自不及！

　　輪轉大陣因群豪的傷亡過重，已呈殘破不全之狀，鳳竹受傷，馬文飛、司馬乾、沈鐵鍋也都各中一劍，一則因三人內功深厚，及時運氣止血，二則傷勢不重，都還有再戰之能，但功力、招術上，都已打了折扣。

　　全身未傷的，只餘下孫不邪、酒僧半戒和蕭翎。

　　泰山二虎和鳳竹都因傷重力盡，無能再戰。

　　其餘之人，都已喪命當場。

　　孫不邪雖然連出絕技，傷了二十餘名黑衣武士，但對方人數，卻是愈打愈多，傷亡者立被抬下，生力軍立刻補上。

　　孫不邪長嘯一聲，高聲說道：「咱們今日雖是戰死此地，但卻使英名長存武林，老叫化當先開路，馬兄、和司馬兄，請全力保護重傷的三人。」

　　正待飛躍出陣，突然鳳竹柔弱的聲音說道：「老前輩，前面有花樹奇陣阻路，內藏機關，縱然能衝破這黑衣武士，也難出百花山莊。」

　　她急急喘息了兩聲，接道：「眼下之策，只有先行佔據一處可以堅守之地，暫作休息，再行設法衝出去。」

　　孫不邪怔了一怔，暗道：不錯啊！如是強行衝出百花山莊，只怕難以留下一條性命！當下問道：「姑娘可知何處有可守之地麼？」

　　鳳竹突然圓睜雙目，四顧了一眼，道：「向東面衝出五丈外，一片花樹林中，有一座青石砌成的石堡，咱們如若能夠佔得了那石堡，就可以憑險相抗了。」

　　她一口氣，說完了胸中之言，只累的連聲喘息，傷口處鮮血泉湧。

　　原來，她只顧說話，無能再運氣止血。

　　蕭翎疾出，點了鳳竹兩處穴道，止住她傷口處泉湧的鮮血，右掌閃電一般劈出八掌，擊傷了兩個黑衣武士。

　　情勢迫急，蕭翎不得不放手施為，這八掌快速奇異，乃是連環閃電掌中的招術，以掌勢破了對方劍招，連傷了兩人。

　　幸好，四周的黑衣武士，層層重重圍的甚密，沈木風無法看到蕭翎，如是被沈木風看到蕭翎這連環閃電掌法，定可認出他的身份。

　　四周群擁而上的黑衣武士，雖然傷亡很重，但他們人數眾多，而且個個剽悍絕倫，奮勇爭先，前仆後繼，不肯稍息。

　　馬文飛、司馬乾，連同酒僧飯丐，都成了勉可自保的形勢，保護泰山二虎和鳳竹的責任，全落在蕭翎和孫不邪的身上。

　　好在那孫不邪武功高強，內力深厚，發出的掌力，一掌強過一掌，迫的那些黑衣武士不能近身。

　　蕭翎雙手都套上了千年蛟皮手套，不畏刀劍，一面發掌拒敵，不時又暗發修羅指力，看上去雖不似孫不邪那般掌力雄渾，威風八面，便卻以他傷人最多。

　　激鬥之中，突聞孫不邪大喝一聲，雙掌平胸推出，一股強大無比的潛力，排山倒海的湧了過去，四個逼近身前的黑衣武士，吃他這強大的掌力，震得向後面倒下。

　　兇猛的攻勢，頓時一緩。

　　孫不邪藉機大聲喝道：「咱們衝向正東，老叫化子開路！」

　　他經過一番思索之後，亦覺出只有先行佔領一處堅牢可守之地，才可得幾分生機，突然轉向正東衝了過去。

　　馬文飛、司馬乾齊齊大喝一聲，奮盡餘力，長劍金輪威勢大增，分護孫不邪左右二翼，向前闖去。

　　泰山二虎，受傷最重，眼看群豪浴血苦戰，忍不住長嘆一聲，道：「諸位不用管我們兄弟了，自己走吧！」

　　酒僧縱聲長笑，道：「我和尚大半輩子，和人動手不少數百次，可是從沒有今日打的這般痛快。」

　　右手發掌，左手取過酒葫蘆，以數十年渾厚的內力，噴酒傷人。

　　只聽幾聲慘呼，四五個黑衣武士，左手掩面，倒拖長劍而退。

　　這一來，後面擁上的黑衣武士，反被後退之勢阻攔。

　　酒僧狂笑聲中，探手一把，抱過了泰山二虎中的老大。

　　飯丐右手掄動鐵鍋，震盪五柄攻來長劍，左手一伸，抱起了泰山二虎中的老二，緊隨在孫不邪、司馬乾、馬文飛三人佈成的三角陣式之後。

　　蕭翎一皺眉頭，低聲問道：「姑娘可以走麼？」

　　鳳竹這時已瞧出蕭翎雖穿僕從衣服，實是一位身懷絕技的高人，當下應道：「不要為小婢拖累，請不用管我了。」

　　蕭翎道：「豈可不管。」左手一探，抱起鳳竹的嬌軀，右手卻施展空手入白刃的絕技，奪過一柄長劍，冷哼一聲，長劍推出，有如白雲舒展，長虹經天，血雨濺飛中，生生把兩個逼近身側的黑衣武士攔腰斬作兩斷。

　　這一陣工夫，蕭翎掌劈指點，連傷二十餘人，那些黑衣武士，雖然勇猛，但眼看蕭翎出手一擊，不死必傷的威勢，亦不禁有些害怕，再加上這揮劍一擊，橫斬兩人的氣勢，使前面一排黑衣武士，頓生寒意，不敢再向前迫攻。

　　孫不邪當先開道，雙掌連環劈出，內力有如重浪疊波一般，綿綿不絕的湧了過去，那些阻攔去路的黑衣武士，硬被他強猛的掌力，給震盪開去，開出了一條路來。

　　司馬乾、馬文飛護守兩翼，但因孫不邪的掌力，過於強猛，連兩側的敵人，也被他掌力震退。

　　鳳竹強打精神，不停的指明去路。

　　不過一盞熱茶工夫，果然衝到一片花樹林前，已然可瞧見林中石堡。

　　孫不邪以快速掌勢，挾著強猛無匹的雄渾內力，一路猛攻，這數丈距離中，少說點，也劈出一百餘掌。

　　他內功雖然深厚，但究是血肉之軀，連發一百餘掌之後，亦有些氣力不繼之感。

　　但見那些黑衣武士，重重集結於那片花樹陣前，似是要編整陣式，全力阻攔幾人衝進之勢。

　　孫不邪心知如若讓這些人陣勢編成，力量亦必大為增強，當下一提真氣，大喝一聲：「擋我者死！」雙掌齊揮，直衝過去。

　　一股強猛絕倫的內力，直撞過去，先擋鋒銳的兩個黑衣武士，慘叫一聲，口噴鮮血，倒地不起！

　　孫不邪有如中了瘋魔一般，鬢髮怒張，雙目盡赤，緊隨劈出的掌力，疾躍而上，右手揮出，抓住了一個黑衣武士，倒提雙腿，長嘯一聲，當作鐵棍，掄掃而出。

　　隨著那掄動之勢，帶起一股呼嘯的風聲。

　　那些黑衣武士，雖然剽悍，但眼看孫不邪這等武功，把自己同伴當作兵刃施用，不敢用手中兵刃封架，紛紛向後退去。

　　孫不邪連連掄動手中的黑衣人，迅快的衝近了石堡，飛起一腳，踢在石堡木門之上。

　　只聽蓬然一聲大震，兩扇牢固的木門，竟然被孫不邪一腳踢開。

　　回頭望去，只見酒僧、飯丐等人，卻被黑衣武士擋在一丈左右處，衝不進來。

　　這當兒，已有十幾個仗劍的黑衣武士，飛奔而來，顯然是想奪回石堡。

　　孫不邪這一陣急衝猛打，人已然有著疲累之感，而且心知只要自己離開石堡，這石堡立時將被黑衣武士佔據，那時別人憑堅拒敵，再想攻入石堡，實非易事，但如自己不衝回相救，雖只有丈餘距離，但酒僧、飯丐，和那重傷之人，只怕是很難衝得過來。

　　正自猶豫難決之間，突見阻攔去路的黑衣武士，紛紛向兩側退讓開來。

　　凝目望去，只見那一個黃面少年，懷中抱著重傷的鳳竹，一手執劍，殺出了一條血路，手中劍光如輪，擋者不死必傷，只瞧得孫不邪大為驚服。

　　那執劍開路的少年，正是蕭翎。

　　原來，他眼看孫不邪衝近石堡之後，酒僧飯丐都被截斷攔住，難再突破重圍，而且就觀察所得，群豪都已經戰至精疲力竭，再要支撐下去，只怕要有更大的傷亡，不禁心頭大急，長劍一振，全力施為。

　　那莊山貝胸博天下各大門派的劍術，數十年精研苦鑽，創出了一套攬包天下各門精奇招術的劍法，蕭翎在大急之下，單憑那精奇的招術施展，出手劍招，又快又辣，劍光到處，殘肢共血肉橫飛，擋者披靡。那些黑衣武士，雖然剽悍絕倫，但遇上了蕭翎這等身手，又是毫無顧忌的施展，只要他擊出一劍，必有人傷亡濺血，亦不禁有些害怕，紛紛向兩側讓避！

　　蕭翎這一大展身手，片刻間長劍下連死帶傷，已不下三十餘人。

　　酒僧、飯丐、馬文飛等，亦不禁精神一振，緊隨在蕭翎身後，衝近石堡。

　　孫不邪大喝一聲，一招「排山掌」，內力山湧，震退了左面之敵。

　　蕭翎劍施「八方風雨」，劍光閃轉中，連傷三人，駭退右面的黑衣武士。

　　孫不邪身子一側，讓開了去路，蕭翎翻身橫劍，以備拒敵，酒僧、飯丐等，都魚貫擁入了石堡，孫不邪哈哈一笑，道：「小兄弟快請進入石堡中，休息一下，老叫化一個人守此門戶足矣！」

　　蕭翎道：「那就有勞前輩了。」翻身奔入了石堡之中。

　　只見馬文飛棄去手中摺扇，依壁而坐，面上一片慘白，身上鮮血仍不停的滴下來。

　　司馬乾雙環放在地上，閉目而坐，左臂上亦是鮮血淋漓。

　　飯丐亦受了兩處創傷，閉目而坐，運氣調息。

　　酒僧半戒一向是滿臉酒光，一片赤紅，但此刻，卻變成一片青黃。

　　泰山二虎，靜靜地躺在地上，閉目調息。

　　總之，這是一場激烈兇惡的大戰，每人都似用盡了全身氣力。

　　蕭翎打量了群豪疲累的神情一眼，心中暗暗忖道：如若這激戰多延續半個時辰，再沒有這樣一座堅牢的石堡，只怕今日一戰，群豪都將死在那黑衣武士的劍下。

　　他長長吸一口氣，只覺精神百倍，毫無疲倦之感，心中暗暗奇怪道：怎麼人人都疲倦不堪，我卻是毫無感覺。

　　只聽一陣鑼聲，傳了過來，石堡外的黑衣武士，突然停下攻勢。

　　攻勢雖停，但卻不肯撤退，團團把石堡圍了起來。

　　蕭翎緩緩放下懷抱中的鳳竹，轉身行至石堡門前，低聲說道：「前輩，可要休息一會麼？」

　　孫不邪轉過身來，只見蕭翎雙目中神光隱現，果是毫無睏倦之容，不禁低聲讚道：「老叫化看走了眼，小兄弟武功絕倫，實乃武林中千百年難見的奇才。」

　　蕭翎看那孫不邪，除了眉宇間略現睏倦之容外，精神仍甚充沛，心中不由暗暗佩服，說道：「前輩功力深厚，晚輩好生佩服。」

　　孫不邪笑道：「老叫化適才亦有著不支之感，但只要能夠有讓我喘上幾口氣的工夫，老叫化就可以使體力恢復大半。」

　　原來這孫不邪練的是混元童子功，基礎紮實，精力充沛，掌勢雄渾，疲勞極易恢復。

　　蕭翎道：「酒僧、飯丐，和馬總瓢把子，傷的似都不輕，恐非個把時辰內，能夠復元。」

　　孫不邪道：「不妨事，這石堡堅牢無比，只有這一處門戶，勞請小兄弟登上堡頂，查看一下是否有出入之門，縱然是有，咱們各守一處，門戶狹小，沈木風縱能調來千軍萬馬，也難以攻入堡中。」

　　蕭翎應了一聲，奔回堡頂。

　　這是一座青石砌成的石堡，佔地有兩丈方圓，高不過二丈有餘，一共兩層，不知沈木風建築這座石堡，有何作用？堡中卻打掃的十分乾淨。

　　蕭翎一面運氣戒備，緩步行上了第二層。

　　只見四面堅壁上，各留著一個小窗，而且那小窗上都有鐵板封閉，只留著很小的氣孔，心中大感奇怪，暗道：沈木風建築這座石堡，不知作什麼用？竟建築的如此堅牢。

　　在二層和底層的啣接處，仍有一道堅牢的鐵門，蕭翎下了底層，隨手把鐵門扣上。

　　原來他暗自盤算，縱然是那第二層上，別有暗門，被他們混了進來，也必得經過這個鐵門，才能到底層中來。

　　抬頭看去，只見孫不邪倚在石壁旁側，這時，那些黑衣武士，都已撤走，幽靜的花樹中，不見一點異樣。

　　適才激戰留下的斷肢、殘骸，此刻全都被清掃而去。

　　四周一片寂靜，靜得使人頓生恐怖之感。

　　蕭翎輕輕咳了一聲，道：「前輩！」

　　孫不邪回過臉來，說道：「什麼事？」

　　蕭翎道：「在下看那泰山二虎的傷勢，十分沉重，如不及早施救，只怕要……」

　　孫不邪伸手入懷，摸出一個玉盒，接道：「老叫化這五盒中，有一十二粒療傷丹丸，你拿去讓他們各服一粒，希望在今夜三更之前，能夠恢復再戰之能。」

　　蕭翎接過玉盒，依言施為，每人眼下一粒丹丸。

　　太陽沉下西山，落日餘暉，幻起了一片晚霞。

　　蕭翎默算時間，不知不覺間，已在這石堡中渡過了兩個時辰。

　　奇怪的是，在這段時間內，竟然不見敵蹤出現，生似沈木風已經忘去了石堡中還有敵人。

　　轉眼望群豪，臉色大都恢復正常，顯然經過這一陣長時間的調息之後，群豪都已漸漸恢復體能。

　　酒僧半戒首先醒了過來，啟開雙目，四下打量了一眼，然後低聲問道：「那些黑衣武士，可曾攻過石堡？」

　　蕭翎搖搖頭道：「沒有。」

　　緊接著飯丐沈鐵鍋、司馬乾，相繼醒來。

　　馬文飛扯下一片衣襟，把幾處創傷包了起來。

　　蕭翎低聲問道：「馬總瓢把子傷勢如何？」

　　馬文飛笑道：「內力已復大部，外傷都是皮肉小傷，不足礙事。」

　　言下之意，是說已有了再戰之能。

　　司馬乾撿起地上金輪，笑道：「當真是陣慘烈絕倫的惡戰。」

　　酒僧取過身後的酒葫蘆，搖了幾搖，已是空無一滴，嘆道：「酒和尚沒有了酒，那是叫化子丟了碗，沒有要的啦。」

　　飯丐敲敲身前的鐵鍋，道：「可惜難為無米之炊。」

　　要知這幾人在敞廳中，擔心那酒菜之中有毒，不敢食用，再經這一番惡戰之後，人人都已覺飢餓難忍。

　　這時泰山二虎人也清醒過來，但因兩人傷勢較重，失血過多，神智雖然清醒，人卻仍然不能掙動。

　　鳳竹低聲對馬文飛道：「馬爺，請那孫老前輩退回來調息一下，在一時半刻之中，沈木風決不會再遣人手攻這石堡。」

　　蕭翎起身說道：「我去替他回來。」

　　鳳竹道：「不用了，小婢有要事奉告諸位。」

　　馬文飛正起身去請過孫不邪，孫不邪已大步行了過來，道：「姑娘找老叫化來，不知有何話說？」

　　鳳竹服過一粒藥物之後，精神大見好轉，支撐著掙扎起來，道：「小婢有幾句重要之言，尚望諸位能夠牢記心頭……」

　　她喘了兩口大氣，接道：「沈木風可能會施展火攻，把咱們活活燒死！亦可能施放毒物，把咱們毒死！或是緊緊圍困，把咱們活活餓斃！」

　　她一連說了幾條死路，只聽得群豪個個臉色肅穆，默然不言。

　　鳳竹淒涼一笑，接道：「不論如何，咱們務須今夜突圍而去，不是小婢長他人的志氣，咱們能夠有三人活著離此，那已是難能可貴了。」

　　蕭翎一皺眉頭，道：「那倒未必見得。」

　　鳳竹道：「唉！小婢說的是句句實話，諸位信與不信，小婢不能相強，但我仍然要盡我所知，告訴諸位，突圍之後，直向正東，因為正東臨山，只要能夠進入山中，那就算逃得了一半的性命……」

　　她長長嘆息一聲，接道：「據小婢所知，每日三更，沈木風必有半個時辰以上的坐息，這是最好一段突圍時機，小婢自知已然難有生望，追隨諸位，徒增拖累……」

　　頓了一頓，又道：「沈木風不知用什麼方法，教出了八大血影化身，人人武功奇高，那些化身身著紅衣，諸位遇上時，要多多小心一些，唉！小婢身份低下，能夠知道的機密，只此而已，諸位要多多保重，小婢要先走一步了。」突然舉起右掌，直向天靈要穴擊了下去。

　　那孫不邪久走江湖，見聞廣博，一聽那鳳竹的口氣，已知她有自盡之心，早已暗中留神，是以，鳳竹抬起右手，孫不邪已搶先一步點出了一指。

　　鳳竹右掌還未觸及天靈穴，孫不邪指力已到，鳳竹抬起的右手，軟軟垂了下來。

　　孫不邪面色肅穆地說道：「鳳姑娘，你為何尋死？」

　　鳳竹道：「小婢武功不濟，活著也是難以幫得上諸位的忙，反而拖累諸位，倒不如一死了之！」

　　孫不邪冷冷說道：「當真是如此麼？」

　　鳳竹道：「小婢用心，確實如此。」

　　孫不邪輕輕嘆息一聲，道：「老叫化也相信你不會故意騙我，但你尋死的用心，卻複雜的很，你害怕被那沈木風生擒之後，要身受百花山莊中慘厲的規戒處分，怕受那份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活罪，因此，你就想以死逃避，是麼？」

　　鳳竹道：「這個，這個……」

　　孫不邪接道：「也許你心中還未想到此處，但這種意識、念頭，卻早已深植於你的心中了？」

　　鳳竹黯然嘆道：「老前輩這麼一提，小婢倒真的有了這種感覺……」

　　突見人影一閃，一個黑衣武士，疾快的躍入了石堡。

　　孫不邪右手疾揮，拍出一股潛力，先把那石堡大門封住，沉聲說道：「不要殺死了，捉活的。」說著話，人已躍回到石堡門口，守住了門戶。

　　這時，酒僧、飯丐和馬文飛等，盡都醒了過來，室中實力強大，自是不用自己出手了。

　　馬文飛停身之處，和那黑衣武士較近，摺扇一張，削了過去。

　　那黑衣武士疾發一掌，擋開了馬文飛手中扇勢，人卻趁機躍避開去，低聲說道：「馬兄……」

　　馬文飛微微一怔，摺扇收回，低聲說道：「閣下什麼人？」

　　那黑衣武士道：「兄弟向飛。」

　　馬文飛道：「你是向兄？兄弟多有得罪了。」

　　向飛道：「兄弟冒險衝入這石堡中來，是要和馬兄相約一件要事。」

　　馬文飛道：「這些人都和我等志同相合，向兄有何高見，儘管請說不妨。」

　　向飛低聲說道：「兄弟和中州二賈，在金蘭、玉蘭相助之下，已約好了動手的時間，特地趕來通知馬總瓢把子一聲。」

　　蕭翎接口說道：「諸位混在何處，怎的竟瞧不出一點痕跡？」

　　向飛道：「如是你能瞧得出，那沈木風亦可瞧得出來了！」

　　鳳竹精神突然一振，道：「怎麼？金蘭、玉蘭兩位姊姊，也來了麼？」

　　向飛望了鳳竹一眼，道：「來了。」

　　鳳竹道：「現在何處？」

　　向飛道：「和老偷兒一塊混跡在黑衣武士群中。」

　　蕭翎道：「那位小叫化，和中州二賈呢？」

　　向飛道：「都在那裡……」

　　突聽孫不邪一聲大喝，緊接著響起了兩聲悶哼，想必是又有兩個逼近石堡的黑衣武士，被他掌力震傷。

　　馬文飛道：「不要傷了自己人。」

　　向飛道：「不要緊，老偷兒沒有消息傳出之前，他們決不會輕舉妄動。」

　　馬文飛一皺眉頭，道：「你還要出去麼？」

　　向飛搖搖頭道：「不行，我如出去，不是被殺，就得裝傷，使他們對我懷疑之心，減少一些。」

　　馬文飛道：「向兄如肯留此，那是最好不過，亦可增加了我等不少實力。」

　　向飛道：「不是肯不肯，老偷兒如想多活兩年，那是非留此不可。」

　　向飛伸手從懷中摸出一張圖來，攤在地上，道：「這裡有一張詳盡的圖，而且標明了去路，和他們伏樁較多之處。」

　　群豪齊齊轉過頭來，望著那幅詳圖。

　　只見那幅圖上，完全以寫景的方式畫成，以望花樓為中心，擴及四周，有很多地方，都是群豪見過之處。

　　向飛指著望花樓後，一片花叢環繞的黑色房屋，道：「根據玉蘭探得的消息，兩位老人家就囚禁於此。」

　　蕭翎只覺心頭一陣跳動，但卻強自忍下，沒有出聲，心中暗暗忖道：看來如非那金蘭玉蘭同來，只怕很難探得這四人所在了。

　　但聞向飛接道：「在這座黑房的四周，守衛十分森嚴，其實這張寫景的圖畫上，所畫之處，都是這百花山莊的心臟要害，無處不是戒備森嚴。」

　　這時，石堡中人，除了馬文飛、向飛和蕭翎之外，大都不知蕭翎父母被囚於百花山莊的事，大家都聽得茫然不知所云。

　　酒僧半戒突然插口說道：「你們在研討什麼事？」

　　向飛抬頭瞧了酒僧一眼，道：「怎麼？你還不知道麼？」

　　酒僧道：「沒有人對我和尚說，我自然是不知道了。」

　　馬文飛想到此事關係重大，此刻是人人求生的當兒，急於衝出百花山莊，豈肯再冒萬死之險，衝入莊中要地，必得先行說明，去與不去，由各人自行選擇才是。

　　但一時間，又覺無從說起。

　　正自沉吟當兒，蕭翎自己起身說道：「在下父母，被那百花山莊的莊主沈木風擄了來，囚於那望花樓後黑屋之中……」目光一掠馬文飛，接道：「承蒙馬總瓢把子和向兄仗義賜助，混入這百花山莊中來，相助在下救助雙親脫險，諸位原均和此事無關，等我等救人之時，諸位可藉機衝出百花山莊就是。」

　　飯丐沈鐵鍋道：「閣下究竟是誰？」

　　蕭翎道：「兄弟蕭翎。」

　　此言一出，飯丐、酒僧等，無不震驚，齊齊把目光投注蕭翎的臉上。

　　酒僧長長吁一口氣，道：「你是那一個蕭翎，唉！這世間又有幾個蕭翎呢？我和尚已經見過兩個蕭翎了，但還有一個久聞其名，未曾晤面的蕭翎。」

　　蕭翎道：「在下是真正的蕭翎。」

　　馬文飛接道：「這事情說來話長，這位蕭兄，才是真正的蕭翎，而且也曾一度是百花山莊的三莊主……」當下就把其所知的經過之情，仔細的說了一遍。

　　飯丐望了蕭翎一眼，道：「果是土裡難藏夜明珠，你可還記得和老叫化初次見面的往事麼？」

　　蕭翎道：「自然記得了。」

　　飯丐道：「那岳姑娘現在何處？」

　　蕭翎道：「這個在下亦是不知。」

　　飯丐抬頭望著馬文飛道：「總瓢把子，救人的事，老要飯的也有一份。」

　　酒僧哈哈一笑，道：「事已至此，酒和尚也只好算一份了。」

　　司馬乾一拱手，道：「蕭兄，兄弟自負神卜，這次卻未算出你蕭兄是身懷絕技的高人，就是說罰也該罰我參加。」

　　蕭翎抱拳一揖，道：「諸位盛情，兄弟感激不盡。」

　　泰山二虎道：「我兄弟傷勢雖未全愈，但亦願竭盡綿薄，略為助力。」

　　蕭翎正待起身相謝，那鳳竹突然站了起來，道：「三爺大人不見小人怪，恕小婢有眼無珠，不識三爺的大駕。」

　　蕭翎欠身說道：「不敢當，鳳姑娘，自此之後，咱們是彼此相重，情同兄妹。」

　　鳳竹道：「小婢如何敢存這等放肆之心。」

　　只聽孫不邪長長吁了一口氣，道：「馬總瓢把子，把老叫化也算上一份吧！」

　　蕭翎親看到他的武功，此人如肯相助，那可是難得的很，當下又抱拳道：「多謝老前輩。」

　　馬文飛料不到滿室英雄，竟然是全都肯出手相助，增強了不少實力，當下說道：「諸位仗義勇為，兄弟這裡再代蕭兄謝過。」一個羅圈揖，接道：「我們在未入百花山莊之前，已經擬定好了救人之策，決定今夜中二更左右動手……」

　　伸手探入懷中，摸出一方白絹，道：「諸位如若有白色絹帕，那就取出纏在左臂之上，以資行動時鑒別……」回目望了向飛一眼，道：「向兄有話說麼？」

　　向飛微微一笑，道：「諸位腹中，想必早感飢餓，老偷兒致送諸位一點食用之物。」

　　他不提起，也還罷了，這一提，全室群豪無不感覺餓腸轆轆，連那孫不邪和蕭翎，也有著飢餓難忍之感。

　　向飛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個白色布袋，從袋中取出一包白紙封包之物，分送群豪，人手一包，另個又每人送了一條白色絹帶，用作勒臂鑒別之用。

　　馬文飛打開白紙封包，立時有一股撲鼻的肉香襲來，笑道：「牛肉粉。」

　　向飛道：「老偷兒這牛肉粉，是由百花山莊外面帶來，區區微量，只能使諸位暫時一充飢腸。說著話，探手取出一包，先行服下。

　　群豪食過一包牛肉粉後，精神大見好轉。

　　馬文飛悄然把室中群豪，編作了救人、拒敵兩隊，當先閉目調息。

　　天色漸入夜暗，石堡外風吹花樹，響起了一陣陣呼嘯之聲。

　　孫不邪探出頭去，望著夜色，只見天空濃雲掩遮，不見星月，四周寂然，不見敵蹤，亦無燈火。

　　這是個月黑風高之夜！

　　神偷向飛估計時刻，已是初更過後，突然挺身而起，道：「咱們該動身了。」

　　群豪進過了食用之物，又經過一陣調息，一個個精神大振。

　　泰山二虎，雖然受傷不輕，但經此調息之後，體力已復，把傷處緊緊包紮起來，也準備出手迎敵。

　　孫不邪眼看群豪全部站起，微微一笑，道：「老叫化子開路。」

　　向飛快行兩步，追到孫不邪的身邊，道：「老偷兒做孫兄的副手如何？」

　　說著話，雙手突然一揚，兩團拳頭大小的黑影，突然飛了出去。

　　但聞砰砰兩聲大震，那兩團拳頭大小的黑影飛到兩丈外處，撞在花樹上，立時暴射開來，化成了兩團藍色的火焰，熊熊燃燒起來。

　　那火焰十分強烈，引燒起四周的花樹。

　　群豪藉著那火光望去，竟是不見一個敵蹤，似乎那些黑衣人，都在夜色掩護之下，走的沒有影兒。

　　蕭翎四下瞧了一眼，心中暗暗忖道：難道這些人當真撤走了不成……」

　　心念未絕，突聞弦聲破空，兩隻弩箭，疾射而來。

　　一隻射向那當先開路的孫不邪，另一隻弩箭，卻飛向馬文飛。

　　孫不邪右手一抬，接下了弩箭，只覺箭上力道異常強大，幾乎要脫手飛去，不禁心中一動，立即高聲道：「這箭上蓄力極強，諸位請各自小心。」

　　這時，那後來的一箭已經飛到了馬文飛的身前，馬文飛揚起手中摺扇，斜裡劈了出去，正擊在那弩箭之上，弩箭應手而落。

　　那燃燒的花樹，火勢逐漸擴大，也不見有人來救。

　　向飛辨別了一下方向，道：「在下帶路。」折向左面行去。

　　那兩隻弩箭射來之後，又是久久不見了動靜。

　　向飛帶路而去，走出了四五丈遠，竟是無人攔阻或喝問一聲。

　　回頭望去，那蔓延的火勢，竟然熄去，顯然，適才那火勢燃燒的花村附近，並非無人，只不過沒有出手攔阻而已。

　　濃雲欲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群豪雖然有著異於常人的目力，但在這等陰暗的花樹林下，也難見及五尺以外的景物。

　　向飛低聲說道：「要他們各自伸出左手，牽住前面之人的衣角，右手可蓄力戒備，遇上警兆，或是敵人時，各自拒敵，盡展所能。」

　　孫不邪道：「好！老叫化走在前面一些，替你們清道，如遇有什麼警兆危險，老叫化就立時回身相告。」言罷舉步向前行去。

　　向飛道：「有勞孫兄。」隨他身後的人牽起了自己衣角。

　　群豪依言而行，緩步向前走去。

　　行走之間，突然間到一股腥氣，撲面而來。

　　向飛還未來及應變，孫不邪已沉聲說道：「大批毒蛇即將擁來，要他們各出兵刃，小心應付。」

　　說話之間，當先劈出了兩掌，擊斃了十幾條近身的毒蛇。

　　向飛正待轉告群豪暫行佈成一個圓圈，合力拒蛇，那知話還未說出口，群豪已然自行施為，自動佈成了一個圓圈。

　　要知這些人，都是久走江湖之人，經驗廣博，一聞得毒蛇擁來，心中拒蛇之計，不約而同，佈成一個圓陣。

　　向飛探手入懷，摸出一個火摺子，迎風一晃而燃。

　　藉著火光望去，只見丈餘外，兩條四尺餘長的大蛇，當先而行，後面緊隨著著無法數計的蛇群。

　　這時，孫不邪已然退了回來，和群豪守在一起。

　　馬文飛道：「這麼多毒蛇打不勝打，不如放火燒吧！」

　　餘音甫落，向飛手中的火摺子一晃而熄。

　　以這些人身手，如是在青天白日之下，縱然有無數毒蛇，那也不放心上，但此刻夜暗如漆，伸手不見五指，群豪雖是身手矯健，也有防不勝防之感。

　　向飛突然疾快的又晃燃一支火摺子，凝神望去，就這一會兒工夫，蛇群已逼到了七八尺處。

　　一股奇腥之氣，迎面撲來，令人欲嘔。

　　遙遠處，傳過來一個宏亮的聲音，道：「眼下你們已被蛇群圍困，只要我一聲令下，蛇群即將由四面八方，一擁而上，夜色幽暗，視線不清，你們縱然有著一身武功，也難拒擋這四面八方蜂擁而攻的蛇群……」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老夫亦不願作趕盡殺絕之人，現在給你們半柱香的工夫思慮，來決定是死於毒蛇之吻，還是棄劍投降，老夫擊鼓為號，十聲鼓響，諸位如仍是不肯解劍，老夫即將發動蛇陣了。」

　　音聲甫畢，一聲鼓鳴！

第三十章　盡孝道勇救雙親

　　孫不邪流目四顧，只見四周蛇頭攢動，已然把群豪團團圍困了起來，而且停止不進，似是在待命一般。

　　他經驗廣博，一望之下，立時已瞧出這無數毒蛇，都是經過馴蛇能手調教過的，不禁一皺眉頭，暗道：這片花樹林中，不知聚集了多少毒蛇，如想衝出蛇陣，實非易事。

　　一時間，只覺良策難求，亦不知如何才好。

　　馬文飛低聲說道：「向兄，是否可放火？」

　　他忖思了良久，覺除了放火之外，實難再有驅蛇良策。

　　向飛手中火摺子又已燃盡，最後一閃而熄，低聲說道：「咱們能夠想到放火，百花山莊的人，自然早已想到，也許是早有準備了。」

　　馬文飛道：「眼下情景似是只有放火一途，才可逼退蛇群，如若那沈木風早已有備，咱們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看他耍出什麼花招，而咱們再想應付之策。」

　　但聞司馬乾突然接道：「諸位但請放心，兄弟那卦象上說的明白，咱們之中，無一人會喪命毒蛇之口。」

　　這等緊要當兒，他來大談卦象、易理，雖然使人有啼笑皆非之感，但也給人不少心理上的安慰。

　　孫不邪道：「這四周花樹稀疏，草亦不長，就算放起火來，也未必真能逼退蛇群。」

　　馬文飛道：「那咱們也不能坐以待斃呀？」

　　孫不邪道：「他給咱們片刻時光，咱們正好運用這些時間，想個退蛇之策。」

　　向飛輕輕嘆息一聲，道：「如是那中州二賈在此，咱們也不致被蛇所困了。」

　　天下武林同道，無人不知，那商八專門收集奇珍，古玩，其聚集之豐，可謂前無古人，說他有克制毒蛇之物，自是無人不信。

　　但聞咚的一聲，鼓聲二響。

　　蕭翎心中暗道：這般拖延下去，終非良策，必得早些想出個辦法才是……

　　心中忖思，人卻舉步向蛇群行去。

　　原來他忽發奇想，想到兩個帶路而來的大蛇，也許是這群蛇中的首領，何不先把兩條大蛇擊斃再說。

　　他目光雖是敏銳，但在萬蛇擁集中，亦無法找出那適才帶路的兩條毒蛇。

　　撲鼻的腥氣中，只見各種類形的蛇頭攢動，別說被蛇咬到了，單是瞧去，就不禁心驚膽戰，頭皮發麻。

　　群蛇們是受到了一種控制，雖是昂首吐信，作勢欲撲，但卻均停留在原地不動，任他蕭翎的武功絕世，面對著滿地聚集的毒蛇，亦有著茫然無措之感。

　　但聞身後步履聲響，司馬乾悄然走了過來，低聲對蕭翎說道：「兄弟在東海之時，亦曾習過逐使毒物之法，捉蛇原是拿手傑作，但目下毒蛇如此之眾，叫兄弟也有著無從下手之感，但咱們也不能就這般被困蛇陣之中，總得想個法子破去這蛇陣才是。」

　　蕭翎道：「司馬兄說的不錯，但兄弟卻是有著無從下手之感，千軍萬馬，衝鋒陷陣，兄弟心無所懼，但對付這等蛇群，卻是自感無能。」

　　司馬乾接道：「萬蛇聚集，殺不勝殺，要逐此群蛇，不外乎兩策……」

　　蕭翎急急說道：「司馬兄既有良策，還請說出來，大家研商。」

　　司馬乾道：「這蛇群行動，有如佈陣，必然有人在暗中驅使主持，如是咱們能找出那主持之人，擒賊擒王，迫他退去蛇群，最是簡便不過。」

　　蕭翎心中暗道：這不是廢話麼？這辦法不用你講，我也知道，口中卻問道：「請問司馬兄，還有一個辦法呢？」

　　司馬乾道：「那就是咱們各人想法子做成一個火把，編成一隊，各顧一方，一面用兵刃撥打，強行衝出。」

　　蕭翎心中忖道：這倒是一個絕處求生之策，可是要如何能作成許多火把呢？這辦法大半也是行不通的。

　　只聽咚的一聲，又是一聲鼓響傳來。

　　蕭翎暗暗計算鼓聲，已然敲過七響，再有三聲響過，四周的蛇群，即蜂擁而上了，夜暗如漆，花樹重阻，如要躲過群蛇襲擊，只怕勢比登天還難。

　　回目望去，只見群豪排成一圈而立，個個默不作聲，顯然對目下之局，都無法想出良策。

　　咚的一聲，鼓聲八響。

　　蕭翎心頭一震，忖道：群豪被困於此，都是為我蕭翎，我豈能坐而不動，不論如何，總該當先涉險才是。

　　心念一轉，低聲說道：「眼下情勢緊急，只有冒險一試了。」

　　隨手折了一棵小樹，握在手中，高聲說道：「咱們如是坐待蛇陣發動，倒不如搶先動手的好，在下開道。」掄動手中花樹，當先掃出。

　　只聽勁風呼嘯，一擊之下，傷死毒蛇，不下百條。

　　司馬乾收起金輪，縱聲大嘆，道：「用花樹作兵刃，倒也是對付蛇群的好辦法。」

　　當下也拔了一根花樹。

　　這一來群豪齊齊彷效，每人手中，都折了一根花樹。

　　那些花樹雖然不大，但枝葉橫生，掄動擊出，掃過的空間甚大，在群豪手中，傳注內勁擊出，雖是一枝一葉，亦有很強的力道，區區蛇兒，自是禁受不起，一被擊中，不是被打作兩斷，就是活活震死。

　　這十餘株花樹，施展開來，威勢十分驚人，片刻工夫，已然擊斃了千條以上毒蛇。

　　這時，那十聲鼓響，早已響過，群蛇分由四面八方向群豪撲了過來。

　　但群豪手中花樹威力甚大，群蛇難以逼近一丈之內。

　　突然間響起一陣尖厲的怪哨聲，悠長刺耳，歷久不絕。

　　司馬乾高聲說道：「這似是一種役使猛獸毒蛇的哨聲，諸位要多多小心。」

　　語聲甫落突然兩點碧光直向群豪衝了過來，距離愈近，碧光愈強，片刻間，那團碧光，已到了距群豪兩丈左右之處。

　　蕭翎目光銳利，最先看出那是一條巨蟒，不禁一怔，低聲向司馬乾道：「司馬兄，那是一條巨蟒，咱們要如何對付？」

　　司馬乾凝神望去，心中大吃一驚，暗道：好大的巨蟒。

　　口中卻說道：「最好用淬毒的暗器，先射它雙目。」

　　蕭翎道：「多承指教。」

　　兩人口中說話，手中的花樹，卻是不停的飛舞。

　　這當兒，忽見正北方的蛇群，紛紛向兩側讓避，閃出一條路來。

　　凝目望去，只見一個黑衣武士，急奔而至。

　　行蹤所及，群蛇紛紛讓道。

　　蕭翎大吃一驚，暗道：這是什麼武功，如此厲害，連群蛇都不敢近他之身。

　　這時，他手中已扣了兩節樹枝，準備當暗器，打那巨蟒雙目，但見那人如此威勢，心念突轉，準備先對付來人。

　　正待揚手打出時，突聽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大哥，小弟救應來遲，多多恕罪。」

　　這聲音一入蕭翎之耳，立時聽出是金算盤商八的聲音：好險啊！幾乎鑄下大錯。當下施展傳音之術，道：「小兄在此。」

　　那黑衣武士，聞聲轉向，直向蕭翎停身所在行來。

　　但見蛇群紛紛退避，自動讓出了一條路來。

　　蕭翎手中花樹，留下一個空隙，那黑衣武士縱身一躍，已到了蕭翎的身側。

　　司馬乾眼看一個黑衣武士，衝了過來，心中大急，騰出左手，呼的一聲，劈向黑衣武士的後心。

　　蕭翎眼明手快，接下了司馬乾的掌勢，道：「自己人。」

　　來人正是金算盤商八。

　　只見他手中托著一個形如鴨蛋大小之物，一股濃重的雄黃氣息，撲入鼻中。

　　這時，四周的蛇群，已然紛紛退開，昂首吐信，不敢再向前撲進。

　　連那巨蟒也停滯不前。

　　蕭翎低聲問道：「你手中拿的是什麼東西，這等厲害，蛇群畏懼如斯。」

　　商八笑道：「這是雄精膽，專以克制毒物，此物在手，可驅使百毒，讓他們停下手，不用再費氣力了。」

　　蕭翎道：「原來如此。」

　　高聲道：「諸位快請停手。」

　　群豪這一陣舞樹逐蛇，武功稍差之人，早已覺氣力不濟，聽得蕭翎呼叫之聲，一齊停下手來。只見蕭翎身側站著一個黑衣武士，突然揮手一掄，四周的群蛇突然間向後退去。

　　只聽那黑衣武士低聲說道：「諸位請隨我身後。」

　　轉身大步而去。

　　只見他行蹤所至，群蛇紛紛向後退去，自行的讓出一條路來。

　　這時，群豪大都看到了那條巨蟒，心中大為震驚，但那巨蟒亦是雌伏不動。

　　尖銳哨聲，一陣緊過一陣，四周的蛇群，隨著那尖銳的哨聲，遊行波動，但卻不敢撲向群豪。

　　商八帶頭穿行在花樹林中，片刻工夫，已脫出了蛇陣。

　　抬頭看，夜色中兀立著一座高矗的巨樓。

　　原來，已到百花山莊的要地，望花樓後。

　　這時，望花樓上一片幽暗不見一點燈光。

　　商八指著一叢黑影，道：「那地方，就是囚禁兩位老人家的所在了，小叫化、杜九、金蘭、玉蘭等都守在那座黑屋附近，沈木風千慮一失，萬沒料到，我們混在黑衣武士之中，玉蘭姑娘地勢熟悉，人緣亦好，百花山莊有很多好姊妹暗中助她，事情進行得十分順利。」

　　蕭翎心情激動，沉聲問道：「家父母確在那黑屋中麼？」

　　商八道：「據那玉蘭姑娘探得的消息，兩位老人家確在那裡。」

　　蕭翎道：「室中可有看守之人？」

　　商八道：「這個就不清楚了，那黑屋之門，一直是緊緊的關閉著，咱們既不敢逼的太近，亦不便破門探視，是否還有守衛之人，實難預知。」

　　蕭翎鎮靜了一下心神，道：「好，咱們進去瞧瞧。」

　　商八道：「據玉蘭姑娘所言，黑屋堅牢異常，不論何等武功，也無法破門而入。」

　　蕭翎道：「難道就沒有進去的辦法了麼？」

　　商八道：「最好是能設法找出那啟門之鑰。要不然就得施用寶刀、寶劍，斬去那鐵門的橫柱。」

　　蕭翎略一沉吟，道：「此地一片平坦，不利防守，咱們不能久停，先到那黑屋外面瞧瞧。」

　　商八帶路，兩人行近了黑屋。

　　只見兩個身著黑衣的武士，守在門前。

　　蕭翎運起了修羅指力，正待施下毒手，一舉間擊斃兩人，商八已低聲叫道：「杜兄弟？」

　　只見左面那黑衣武士，應了一聲，急行而來，一面說道：「老大麼？可曾見到龍頭大哥？」

　　原來這人正是冷面鐵筆杜九所扮。

　　蕭翎暗叫了一聲，慚愧，忖道：幸好是我晚了一步出手，如是早上一步，必然將造成終身大憾！

　　商八低聲問道：「那幾個黑衣武士呢？」

　　杜九道：「那幾個小子似是動了懷疑，被兄弟和小叫化子給宰了。」

　　商八道：「玉蘭姑娘可曾回來過？」

　　杜九道：「沒有。」

　　蕭翎低聲說道：「杜兄弟！」

　　杜九一轉臉，打量了蕭翎一眼，抱拳說道：「大哥改裝之後，兄弟幾乎認不出來了。」

　　蕭翎微微一笑，道：「咱們瞧瞧有沒有其他辦法，打開那黑屋之門。」

　　杜九搖搖頭，道：「兄弟已和那小叫化子試驗數次，無能為力。」

　　蕭翎心中懷念父母，接道：「小兄過去瞧瞧。」

　　大步直向那黑屋走去。

　　凝目望去，只見這座黑屋，通體一色，看不出什麼東西做成。

　　蕭翎暗運功力，右手在那黑門之上用力一推。

　　只覺那黑屋之門，堅牢無比，這一推竟是毫釐未動。

　　蕭翎一皺眉頭，心中大不服氣，暗中運集內功，一腳踏在那石門之上，用力踢出。

　　那黑屋仍是動也未動一下。

　　蕭翎心道：看將起來只有設法取來這黑屋之鑰才能開得了。

　　忖思之間，瞥見一個身材矮小的黑衣武士，直向自己藏身之處奔來。

　　蕭翎一提氣，運足了掌力，正待推擊出手，心中突然一動，又停了下來。

　　只見那黑衣武士先對馬文飛一揮手，道：「馬爺，奴婢玉蘭，蕭爺現在何處？」

　　馬文飛一指蕭翎，道：「這位就是。」

　　玉蘭緩緩把目光凝注在蕭翎臉上，欠身一禮，道：「小婢請蕭爺……」

　　突然想到，蕭翎早已禁止她們這等稱呼，趕忙住口不言。

　　蕭翎道：「適才向兄和商兄告訴我，此刻成就得姑娘之力甚多。」

　　玉蘭道：「三爺的神威，小婢何敢居功……」

　　微微一頓，接道：「小婢取得了一把鐵鑰，只不知是否可開得這黑屋之門。」說話之間，伸手從懷中取出一把黑色鐵鑰，遞了過去。

　　蕭翎接過鐵鑰，仔細瞧瞧，果然在那鐵門之上，發現了一個鑰孔。

　　只聽向飛低聲說道：「這一個讓老偷兒來。」

　　蕭翎應了一聲，緩緩把鐵鑰遞了過去。

　　向飛接過鐵鑰，瞧了一陣，又瞧瞧那屋上的鑰孔，搖搖頭，道：「玉蘭姑娘弄錯了，並不是這一把。」

　　玉蘭揮手入懷，又摸出兩把鑰匙遞了過去，道：「這裡還有兩把，如是也錯了，那就白費我一番心機了。」

　　向飛仔細瞧了兩把鑰匙一眼，舉起了其中一把，探入鑰孔之中。

　　只見他左轉，右扭的轉了幾轉，那鐵門突的呀然一聲大開。

　　蕭翎喜道：「向兄神技，兄弟佩服至極。」

　　口中在和向飛說話，身子一側，當先衝入了黑屋之中。

　　玉蘭急急說道：「三爺小心。」

　　餘音未落，蕭翎衝入的身子忽的倒退出來。

　　商八道：「怎麼樣？」

　　蕭翎道：「裡面又是堅牢無比的鐵門，唉！只怕咱們這場心機，白費了……」

　　玉蘭身子一側，當先衝入了第一道鐵門之內，伸手摸去，果然裡面又是一道堅牢的鐵門。

　　向飛緊隨著而入，一晃手中火摺子，亮起了一道火光。

　　他素有神偷之稱，這啟門開鎖之能，可算天下第一，瞧了那鎖孔一眼，突然微微一笑，道：「這點事，還難不倒老偷兒。」

　　玉蘭道：「向老前輩有能開得這道鐵門麼？」

　　向飛道：「試試看吧！」

　　探手從懷中摸出一把萬能鑰來，探入鎖孔之中，攪動了一陣，然後一掌擊在那鐵鎖之上。

　　只聽嚓的一聲，鐵鎖突然大開。

　　原來，向飛一瞧那鎖孔形狀，已知是普通的鐵鎖，並非特製之物，心中已然大有把握。

　　蕭翎側身而入，低聲問道：「開了麼？」

　　向飛道：「幸未辱命。」

　　蕭翎飛起一腳，踢了過去，蓬然大震聲中，鐵門大開。

　　玉蘭疾快的晃燃了火摺子，點起一個小型火把。

　　這火把只不過一尺左右，乃松油合以棉紗製成，光度甚是強烈，整個的黑屋，立時被照耀的如同白晝。

　　火光映照處，只見屋角之處，坐著一個褸衣亂髮的老者。

　　緊旁那老者身邊，坐了一個亂髮蓬飛的中年婦人。

　　在兩人身側，棄置著一堆新衣。

　　蕭翎目光一轉，已認出正是自己父母，突然撲上前去，拜伏於地，道：「不孝兒蕭翎，叩見雙親大人。」

　　那老者雖然是褸衣亂鬚，但神態卻是鎮靜、沉著，隱隱間，有一股威武不屈之氣。

　　只見他緩緩睜開眼睛，打量了蕭翎一眼，道：「你是翎兒麼？」

　　蕭翎急急說道：「正是孩兒，不肖子未能報償父母養育大恩，反累父母受苦，其罪滔天，爹爹只管責打……」

　　那亂髮老者輕輕嘆息一聲，道：「你變了很多，連爹爹也認不出來了。」

　　原來蕭翎幼小之時，身體多病，柔弱，此刻又經過易容，改裝，雖是親生父母，也難認得出來。

　　只見亂髮蓬飛的中年婦人叫道：「他不是翎兒，咱們不要上了他的當。」

　　蕭翎以頭觸地，沉聲說道：「母親難道連孩兒聲音也聽不出來麼？」

　　那蓬髮婦人，眨動了一下眼睛，沉思良久，道：「聲音雖然有點相同，但我兒膚色瑩白，豈是你這般枯黃的臉色。」

　　蕭翎抬起手來，說道：「孩兒臉色塗過了易容藥物。」

　　那蓬髮婦人道：「我不信。」

　　玉蘭高舉火把，跪了下去，道：「夫人，他是蕭翎……」

　　那蓬髮婦人冷笑一聲，問道：「你是男的還是女的？」

　　原來玉蘭身著黑衣，臉上也塗了黑煙，扮作那黑衣武士，但卻無法改變那嬌若銀鈴的清脆聲音。

　　玉蘭急急接道：「小婢玉蘭。」

　　蓬髮婦人道：「既然是個丫頭，為什麼要穿著一身男人衣服？」

　　玉蘭道：「小婢混跡江湖，情非得已。」

　　那老者點點頭，道：「也許她為了救咱們。」

　　那蓬髮婦人指著蕭翎道：「此人既非我之子，那女音男裝的人，又和咱們無親無故，為什麼要救咱們。」

　　只聽黑屋之外，傳進來幾聲厲喝，夾雜著兵刃相擊之聲，想是外面已動上了手。

　　蕭翎黯然垂淚，叫道：「娘啊！孩兒真是蕭翎，娘從小把兒抱大……」

　　那蓬髮婦人厲聲說道：「你們就是再餓我幾天，折磨我一些時日，我也不會神志暈迷。」

　　蕭翎轉身對那老者說道：「爹爹，可能聽出孩兒聲音麼？」

　　那老者輕輕嘆息一聲，道：「我雖然無法從昔年記憶中，從你聲音中，辨認出你是翎兒，但可由你至誠的神情中，判斷出你是翎兒。」

　　蕭翎叩首於地，道：「爹爹明察秋毫，還望在母親面前，為孩兒代作說明……」

　　蕭大人接道：「我們這些日子中，經歷了無數的恐怖、苦難，實已受了很大的刺激，一時之間，很難和她說的清楚，唉！其實我和你娘，已成了籠中之鳥，殺剮憑人，也無套取我等口供之需，實也用不到派人冒充我兒之名。」

　　蕭翎忽然心中一動，暗道：我離家之時，不過十二三歲，體弱多病，身罹絕症，隨時都有著死亡之虞，此刻，我不但體格健壯，而且身懷著三位師長合授絕世武功，再加上易容藥物，掩去本來面目，就算是兩位老人家未遭囚禁折磨，也是難以認得出來，眼下最要緊的一件事，是先要把兩位老人家救出險地，然後洗去臉上易容藥物，不用辯說，也認出是我了。

　　心念一轉，主意隨變，低聲對玉蘭說道：「有勞姑娘和金蘭，保護我母親……」

　　玉蘭急急接道：「小婢遵命。」

　　只聽室外傳過來孫不邪的聲音道：「此刻寸陰如金，不宜多停，咱們得快些衝出去了。」

　　蕭翎一伏身子，道：「爹爹請讓孩兒揹著趕路如何？」

　　向飛突然欺進兩步，揮動手中的匕首，割斷兩人身上捆綁的繩索，道：「蕭兄，就老偷兒的看法，最好是點了兩位老人家的穴道，需知闖出百花山莊，難免要一番惡鬥，兩位老人家既是不會武功，還不如點了穴道來的安全。」

　　蕭翎道：「向兄說的是。」

　　玉蘭突然向前衝進兩步，右手探出，先點了蕭夫人的穴道。

　　玉蘭就腰間解下一條絲帶，把蕭夫人捆在背上。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道：「情勢迫人，事非得已，爹娘請恕孩兒放肆了。」

　　正待倣傚玉蘭，把父親捆在背上，突然杜九喝道：「大哥且慢。」

　　蕭翎道：「什麼事？」

　　杜九道：「大哥武功絕倫，衝鋒突圍，仰仗甚多，倒不如由小弟揹著老伯父，免得大哥心中受制，手腳受礙。」

　　蕭翎暗道：這話說的不錯，當下說道：「那就有勞兄弟了！」

　　杜九側身而入，背起蕭大人。

　　蕭翎道：「杜兄弟，玉蘭姑娘，請隨我蕭翎身後。」

　　杜九道：「不用大哥費心。」

　　商八探手從懷中摸出一把金算盤，搶在杜九前面而行。

　　馬文飛、司馬乾雙雙走向左邊，護住了左翼。

　　酒僧、飯丐，護住了右翼。

　　向飛緊隨在杜九身後，金蘭卻為玉蘭開道，鳳竹又隨在玉蘭身後。

　　泰山二虎也振起了精神，舉起兵刃，準備拒敵。

　　這時，黑屋四周的花樹林中，燈火明滅，人影閃動，似是正在調集人手。

　　蕭翎回目對商八和向飛說道：「泰山二虎傷勢，尚未痊癒，兩位請接替他們，主守後陣。」

　　商八應了一聲，當先而去。

　　向飛為人一向孤傲，最是不願受人支配，但見商八對蕭翎的恭敬之態，只得強忍下胸中之氣，轉身而去。

　　蕭翎暗中查點人數，竟不見一陣風彭雲，忍不住低聲問道：「杜兄弟，彭雲那裡去了？」

　　杜九道：「小要飯的為人機靈不過，他已學會了黑衣武士之間聯絡密號，來往自如，大哥不用替他擔憂。」

　　蕭翎嘆道：「但願他平安無事。」突然放步而行，直向前面奔去。

　　這當兒，那攔阻去路的十餘個黑衣武士，受不住孫不邪強猛掌力的迫擊，已然紛紛退去。

　　這時，除了數丈外花樹林中，閃動明滅的燈火，和那流轉的人影之外，四周已無敵蹤。

　　那高插雲霄的望花樓，也不見一點燈火，有如聳立在夜色中的一條巨蟒。

　　蕭翎匆匆行近孫不邪的身側，低聲說道：「前輩連番拒敵，一直沒有好好的休息一下，此刻請退後稍息，這開道的事，由兄弟接手。」

　　孫不邪已知他身懷絕技，說到武功的奧奇，出手的凌厲，實尤在自己之上，當下說道：「蕭兄力足勝任……」目光流顧了四面的花樹林一眼，接道：「如論實力，百花山莊主人決不致就此罷手，停手不攻，必然是別有陰謀。」

　　蕭翎道：「兄弟亦有此感，也許他們要在花樹林的四周佈設下什麼惡毒之陣。」

　　孫不邪道：「如若咱們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行動，趁他們尚未佈置就緒，一舉間破圍而出，情況……」

　　蕭翎道：「兄弟亦是作此打算。」

　　孫不邪道：「那就事不宜遲。」

　　蕭翎道：「還得前輩居中接應各面，督促全隊銜接，免為敵人從中截斷。」

　　孫不邪道：「老叫化全力施為。」

　　蕭翎道：「仰仗了。」加快腳步，直向花樹林中衝去。

　　孫不邪沉聲說道：「強敵人多，眾寡懸殊，我等必須速戰速決，諸位請各出全力，只要咱們一鼓作氣，衝出百花山莊，那就算脫離了險境。」

　　其實，不用孫不邪從中呼叫，左右兩翼的酒僧、飯丐、馬文飛、司馬乾，已然加快了腳步，疾追在蕭翎身後，向前行去。

　　金蘭突然加快了腳步，奔近了蕭翎身邊，低聲說道：「相公，向西衝。」

　　蕭翎應了一聲，轉向正西衝去。

　　奔行約三四丈遠，突然弦聲破空，一排弩箭疾飛而來。

　　群豪一齊揮動兵刃，射來弩箭，盡為擊落。

　　但聞花樹林中，傳出來周兆龍的聲音，道：「爾等已被重重圍困，如若還不棄去手中兵刃，那是自尋死路了……」

　　蕭翎估計那周兆龍講話所在，相距約四丈開外，但卻為那聳起的花樹掩去了身形，無法瞧出他停身所在。

　　那飛蝗一般的弩箭，也不過微微一擋群豪的衝進之勢，蕭翎一馬當先，衝進了花樹林中。

　　只聽周兆龍的聲音接道：「諸位不肯聽在下良言相勸，別怪我百花山莊手段毒辣了。」

　　蕭翎聽他聲音，竟又換了一個所在。

　　此人狡猾無比，生恐停身方位暴露之後，身受暗算，經常移動停身之地。

　　蕭翎心中怒火高燒，但卻一直不便出言，他心中明白，只要自己一說話，對方必可從自己的聲音之中，聽出自己身份。

　　周兆龍語聲甫落，突然響起來一聲急促的梆子之聲。

　　一響群應，眨眼間，花樹林中盡都是急促的梆子聲。

　　蕭翎停下腳步，目中神凝，四下搜望。

　　他一停下群豪都停了下來。

　　孫不邪突然喝道：「咱們不能中了他們的疑兵之計。」呼的一記劈空掌力，遙擊向丈餘外一片花樹叢中。

　　這孫不邪內功深厚，一掌擊出，力道奇猛，掌力到處，花葉紛飛。

　　蕭翎疾如閃電一般，隨著孫不邪擊出的一掌，躍落那花叢之中。

　　凝目望去，只見兩個黑衣武士仰臥地上，早已氣絕而死！原來兩人吃孫不邪掌力活活震斃。

　　這時，四周梆子聲，突然靜止下來，幽暗的花樹林中，一片死寂，靜得使人陡生恐怖之感。

　　這是大風暴前的片刻平靜。

　　突聽孫不邪高聲說道：「脫下外衣，準備撥擋暗器。」

　　語聲甫落，弓弦聲動，一隻響箭，挾風而來。

　　隨著那響箭之後，響起了一片弦聲。

　　剎那間箭如飛蝗，分由四面八方的射了過來。夜色幽暗，亂箭如雨，群豪雖有著一身武功也有著應接不暇之感。

　　箭風弦聲中，響起了兩聲悶哼。

　　泰山二虎，首先中箭！

　　這兩人原本傷勢未癒，再遭箭傷，運轉更是不靈，在空隙而入的箭雨中，如何能夠支撐得住，眨眼間，連中數十箭倒地死去。

　　蕭翎目光銳利，眼看泰山二虎中箭而死，不禁心中一動，暗道：似此夜暗，視線不清，如何能夠長時間和他們對抗，必得設法傷得他們一些弓箭手，才可脫此刻之困。

　　但見飯丐掄動鐵鍋，呼呼風聲中，長箭紛紛落地。

　　這時，適見飯丐手中兵刃的妙用，左面來箭本就稀疏，再加上飯丐鐵鍋，是專門對付暗器的兵刃，估計左翼再撐上半個時辰，亦不要緊。

　　但見右側的馬文飛和司馬乾，在密如蝗飛的箭雨中，已顯得有些吃力，輪轉扇舞，結成了一片光幕。

　　杜九、玉蘭，為了維護蕭大人和蕭夫人的安全，全都蹲下身子，揮動手中鐵筆、長劍、撥打漏過扇影、輪光的弩箭。

　　蕭翎迅快的打量了一下敵我形勢，心知這般對耗下去，定將大增傷亡，一咬牙，低聲對孫不邪說道：「前輩可瞧出那弓箭手雲集之處麼？」

　　孫不邪一面揮掌撥箭，一面答道：「看將起來，老叫化今日要大開殺戒了。」

　　蕭翎道：「恭請前輩下令讓他們固守原地，不可妄動，在下奉陪老前輩，清除四周的弓箭手，不知老前輩意下如何？」

　　孫不邪哈哈一笑，道：「好啊！你如有此豪氣，老叫化捨命奉陪。」

　　蕭翎道：「在下開道。」

　　喝聲中拔身而起，左手搶動就地取過的一條樹枝撥打箭雨，右手卻把手中接得的一把長箭，用甩手箭的腕勁，拋了出去。

　　孫不邪緊隨而起，施展開「八步趕蟬」的輕功，直向右側花樹叢中衝去，一面高聲喝道：「諸位請守住原地別動，老叫化先去清道。」

　　這兩人各出平生之力，有如虹飛電射，快速絕倫的衝近花樹叢！

　　突然間，火光一閃，花樹叢中，陡的亮起了一隻火把！

　　火光中看得清楚，只見數十個弓箭手，正在搭箭射出。

　　孫不邪雙掌齊出，內力疾湧而出，人還未至，掌力先到，砰砰兩聲最前面兩個弓箭手，一齊倒了下去。

　　蕭翎左手疾揮，劈出一股掌力開道，人已隨著衝力過去，掌劈腳踢，片刻間，連傷四人。

　　那一支突然亮起的火把，幫了兩人大忙，明亮的火光下，兩人大展神威，拳打指點片刻間，竟使數十個弓箭手，傷亡逾半。

　　餘下的人，眼看兩人的神武勇猛，那裡還敢戀戰，分向四下竄去。

　　就在那些弓箭手潰逃之後，那高高燃起的火把，也一閃而熄。

　　這一群弓箭手，乃施展箭攻群豪的主力，被蕭翎和孫不邪擊潰之後，弩箭攻勢，大見緩和。

　　飯丐沈鐵鍋，手中舞著大鐵鍋，當先開道，遵循著蕭翎等奔行的路線衝去。

　　孫不邪和蕭翎擊潰了弓箭手後，立時和群豪聚會在一處，直向正西衝去。

　　玉蘭在那亂箭紛飛中，最擔心蕭夫人受到傷害，對她維護，可算是唯恐不周，雖是明明知道蕭夫人沒有受傷，仍是有些放心不下，低聲對金蘭說道：「姊姊，你仔細瞧瞧，夫人受到傷害沒有？」

　　金蘭果然仔細看了一遍，道：「沒有。」

　　玉蘭長吁一口氣，道：「姊姊去幫助相公，告訴他莊中形勢。」

　　金蘭應了一聲，正待放步追趕蕭翎，突聞一聲尖厲的長嘯聲，傳了過來。

　　這時，箭雨已停，就算是一兩支箭，亦是不見，想是已過了百花山莊的弩箭埋伏之區。

　　孫不邪陡然停下身子，沉聲說道：「諸位先請隱住身子，老叫化去瞧瞧風頭再說，這沈木風險惡多端，不知又埋伏下什麼……」話還未完，突然火光一閃，三丈外，亮起了一隻火把。

　　只見那高舉的火把，不停的繞轉晃動，四面的花樹林中，火光亂閃，眨眼間，亮起了數十條火把，亮起的火把，整齊的排成了一個半圓形，攔住了群豪去路。

　　孫不邪右手一揮，群豪齊齊蹲下了身子。

　　蕭翎凝目望去，只見那亮起的火把，不停的晃動，似是在和什麼人聯絡一般。

　　蕭翎仰臉望望天上星辰，已是三更時分，心中突然一動，暗道：如若不在那沈木風醒來之前，衝出百花山莊，等他醒來之後，只怕要難上千倍萬倍了……心念一轉，低聲說道：「前輩請率領大隊，在下先到前面瞧瞧。」

　　孫不邪已知他武功，也不攔阻。

　　蕭翎長身疾躍，越過花叢，兩個縱身，已然衝到了一隻火把前面。

　　正待伸手去抓那火把，突然刀光一閃，左側花樹叢中，伸出一柄單刀，劈向手腕。

　　蕭翎手上套了千年蛟皮手套，不畏刀劍，右手五指一翻，抓住了單刀用力一拖，把那執刀的黑衣武士，硬從花叢中拖了出來，左手一抬，迎胸劈了過去。

　　此時，他心中十分焦急，出手又快又重，那黑衣武士，連驚叫也未來及，前胸已經中掌，口中噴出鮮血，氣絕而死。

　　蕭翎一掌結呆了那黑衣武士，正待伸手抓那火把，突聞一聲厲嘯，身側花樹叢中突然躍起了一條黑影，疾撲過來，蕭翎頭也來不及轉，左手疾快的劈出了一掌。

　　只聽蓬然一聲，如擊在敗革之上，那黑影尖叫一聲，被震的倒飛出去。

　　蕭翎聽那聲音，不似由人發出，心中大是奇怪，轉目望去只見一團黑影，飛躍出兩丈開外，落入了花樹中，竟是未瞧清楚。

　　就這一怔神，左面又是一團黑影，撲了過來。

　　蕭翎這次有了準備，一吸氣，身子陡然向後退出三尺，右手一伸，抓住了那黑影。

　　只覺左手微微一麻，竟被那黑影咬了一口。

　　仔細看去，手中抓住的竟然是一頭全身黑毛的猴子，當下一振左臂，拋了出去，心中暗暗罵道：黔驢技窮，連猴子也用出來了。

　　金蘭疾快的奔了過來，低聲說道：「相公，快請退下。」

　　蕭翎心中雖是不願，但知言中必有作用，依言退了回去。

　　只聽金蘭說道：「相公剛剛抓到的，可是一隻黑毛猴子麼？」

　　蕭翎道：「不錯，百花山莊中伎倆，大概快用盡了。」

　　金蘭道：「你可曾被它咬中？」

　　蕭翎道：「我驟不及防，被它在左手上咬了一口。」

　　金蘭急道：「咬在何處，快些運氣閉住血脈，把左手斬掉。」

　　蕭翎奇道：「為什麼？」

　　金蘭道：「那猴子身上、口中，都是劇毒，你如不斬去左手，毒性發作，形同瘋狂，那時別說是小婢，就是連老爺夫人也不認識了。」

　　蕭翎道：「有這等事？」

　　金蘭只急得落淚不止，道：「相公，事不宜遲，此刻妾婢無暇細說，快些斬了左臂……」

　　蕭翎暗中運氣查看，毫無中毒之徵，當下說道：「我很好啊！」

　　金蘭奇道：「相公你當真沒有中毒的感覺麼？」

　　蕭翎道：「難道我還騙你不成？」

　　金蘭道：「這就奇怪了，那猿猴身上之毒，強烈無比，別說被它咬中，就是和它皮毛相觸，亦有著中毒之險，而且發作甚快，但相公……」

　　蕭翎心知帶了蛟皮手套之故，劇毒無法侵入，心中暗叫一聲：僥倖！低聲說道：「快去告訴他們，小心那猴子身上之毒。」

　　金蘭欲言又止，轉身奔向孫不邪，轉告了蕭翎之言。

　　就這一陣工夫，場中的形勢已變，只見那花樹叢中，緩緩走出數十個黑衣武士，左手舉著劍盾，右手卻握著一個尺許長短，桃核粗細的鐵筒。

　　金蘭低聲叫道：「啊！十八金剛！」

　　孫不邪道：「何謂十八金剛？」

　　金蘭道：「那執劍盾的武士，共有一十八人，他們都是沈大莊主……」

　　她叫慣了大莊主，不覺間順口講出，出口才知，改口接道：「都是沈木風千中選一的高手，編組而成，不但盾牌上五隻短劍淬有劇毒，而且右手鐵筒中，藏有絕毒淬練的飛針，一筒十二枚，借劍盾掩護，和人近身相搏時施放出來的毒針細如牛毛，實叫人防不勝防……」

　　她長長嘆息一聲，接道：「沈木風對這十八金剛，甚是愛惜，輕易不肯用他們出手對敵，想不到今夜竟破例調出。」

　　孫不邪只聽得呆了一呆，道：「這話可是當真麼？」

　　金蘭道：「小婢決無一言一字誇張。」

　　馬文飛道：「少林寺八大金剛，譽滿江湖，沈木風竟然東施效顰，來一個十八金剛，縱然再加一倍人數，又有何懼之處。」

　　孫不邪口雖不言，心中卻是未低估來人，他胸羅武功淵博，心知劍盾是一種很難施用的兵刃，這幾個人能夠使用劍盾，自是不可輕敵，再加那筒中配合毒針，這一戰真難料勝負之數。

　　回頭望去，只見群豪一個個面色肅然，顯是都知道遇上了勁敵。

　　孫不邪心中暗道：沈木風以數百訓練有素，武功高強，悍不畏死的黑衣武士，圍攻我等，血戰近半日傷亡數十人，均未能使我戰敗，群豪武功高強，自是原因之一，但那高昂的戰志，必死的決心，亦是久戰不潰的要素之一。此刻，老叫化如若失洩了氣，影響所及，只怕群豪都將要喪失去高昂的戰志了。

　　心念一轉，突然縱聲而笑，道：「馬總瓢把子說的不錯，數百黑衣武士，都無能因得住咱們，何況這區區一十八人，諸位暫守原地，老叫化先去試他們一陣看看！」

　　他為人表面上豪邁不羈，其實老謀持重，不肯先讓群豪涉險。

　　神偷向飛突然接口說道：「孫老前輩的盛名，咱們是早有所聞，武功高強，那更是有目共睹，但對付此類人物，那也不用講什麼君子氣度，以老偷兒的看法，老前輩最好是能用兵刃。」

　　孫不邪哈哈一笑，道：「向兄說的是！」

　　目光一轉，只見身前四五尺處，挺立著一棵碗口粗細的大樹，當下大邁一步，欺近大樹雙手抱住樹身，大喝一聲，生生把一棵大花樹給拔了起來。

　　金蘭飛身一躍，落在孫不邪的身側，揮動手中利劍，一陣猛削，片刻之間，已把那大花樹上的枝葉削了下去。

　　孫不邪高舉起一丈二尺長短的樹身，直對那手執劍盾的武士行去。

　　只見蕭翎站在一片花叢之後，望著那手執劍盾的武士，呆呆出神，顯然正在思索對敵之策。

　　孫不邪哈哈一笑，道：「老弟，你向後退退，老叫化先試他們一陣，要是老叫化不行了，你再來接。」

　　他眼看蕭翎武功高強，實為武林中罕聞罕見的高手，心中對他早已敬服，措詞之間甚是客氣。

　　蕭翎道：「好說，好說！老前輩武功高強，定然是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說話之間，孫不邪已然行近那手執劍盾的武士身前丈餘之處，默然運氣，力貫雙臂，手橫樹身，凝神而立。

　　那手執劍盾的武士，已然佈成了一座扇形陣勢，還未來得及向前迫攻，卻不料孫不邪竟然當先迎了上來。

　　這時手執劍盾的武士身後，高燃的數十支熊熊火把，火光更見強烈，照得數丈方圓內耀如白晝。

　　蕭翎默查場中形勢，那手執劍盾的武士，似是陣勢還未佈成，立時施展傳音之術，對孫不邪道：「趁他們陣式尚未完全佈好，快搶先機出手。」

　　孫不邪依言出手，大喝一聲，揮動手中花樹，一招「直搗黃龍」，向較近一個執盾武士的劍盾上擊去，那手執劍盾武士，似是知他利害，竟然不肯硬接，身子突然一側，劍盾護身，橫裡移開了兩步。

　　孫不邪一擊不中，正待收勢再攻，瞥見寒芒閃動，兩個手執劍盾的武士，快速絕倫的由側翼攻了過來。

　　孫不邪吃了一驚，暗道：單瞧身法，就不輸於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心中念轉，手卻未停，用力一帶，把手中一株花樹，當作鐵棍施用，橫裡掃了過去。

　　兩個攻上的武士，料不到孫不邪手中那樣笨重的樹身，竟然變招如此之快，右面首當其衝之人，閃避已自不及，劍盾推出硬擋一擊。

　　只聽蓬然一聲大震，那手執劍盾的武士，被震得離地而起，摔出去七八尺遠。

　　但那盾上之劍，鋒利異常，孫不邪雖然一擊震飛了那黑衣武士，但手中花樹，卻被盾上利劍，削刺的碎去兩尺。

　　燈光下，只見滿天木屑橫飛。

　　蕭翎心中一動，暗道：這手執劍盾的武士，大概是百花山莊中的精銳了，如若那孫不邪敗了下來，我一人之力只怕也難勝人，何不聯手而出，共拒強敵。

　　心念轉動，疾躍而起，直向被孫不邪花樹震倒的黑衣武士飛去。

　　他動作奇快，一躍而至，飛起一腳，踢開那奄奄一息的黑衣武士，伸手搶過一個劍盾。

　　但盾上之劍，已被孫不邪手中花樹強猛絕倫的一擊，震得彎了。

　　就在蕭翎飛身去搶劍盾的同時，一個執盾劍士，亦急掠而來，搶救同伴。

　　蕭翎剛剛抓起劍盾，那黑衣武士已自攻到，劍盾一推，直擊過來。

　　蕭翎閃身退開五尺，右手執盾，左手劈出一掌，一擋敵勢，人卻縱身向斜裡飛掠八尺，疾向另一個手執劍盾的武士迎去。

　　原來，這一瞬工夫，已有四個手執劍盾的武士，分由四面，攻向了孫不邪。

　　這些施用劍盾的武士，武功高強，比起那些黑衣武士，強過甚多，孫不邪手中雖有花樹，但要同時拒擋四面之敵，亦非易事。

　　但聞一陣金鐵交鳴之聲，蕭翎以盾對盾，硬把那孫不邪身後一個執盾武士，震的向後退了兩步。

　　孫不邪雙手握著樹身中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手法，揮動樹身，震退了兩翼攻來之敵，同時飛起一腳，踢在正面攻來的劍士身上，一舉間封解開三面攻勢。

　　但他實已無拒身後攻勢之能，如非蕭翎及時棄敵來援，孫不邪必要傷在那身後一擊之下。

　　交手幾招，孫不邪已感到遇上了強勁的敵人，再加上那可攻可守的奇怪兵刃，已不是急切間可以勝敵了。

　　只聽蕭翎的聲音傳了過來，道：「老前輩，咱們對背而立，同拒強敵。」

　　孫不邪揮動花樹呼的一招「風捲殘雲」，逼退了正面和左翼之敵，沉聲應道：「當心他們右手中，鐵筒裡的毒針暗器……」

　　話未落口，對方已然發動，正東方位上那執盾武士，突然一揚右手，一蓬銀芒，疾射而至。

　　蕭翎揮動手中劍盾，幻起了一片盾影，那打來的毒針，盡為劍盾擊落。

　　孫不邪手中的花樹，連番和劍盾觸接之後，已被盾上利劍削的碎去大半，已然難再施用，如要和這號稱十八金剛的黑衣武士續戰下去，非得換一件兵刃不可，最好的兵刃，就是從對方手中奪下一支劍盾，不但可和對方的劍盾對抗，而且也是封擋對方毒針的最好兵器。

　　心念轉動，立時欺身而上，手中樹身，突然向上一撩，擋開了身側一個劍盾，右手突然伸了出去，疾如電光一般，猛向那人手腕上扣去。

　　那人眼看孫不邪直向脈穴上抓來，劍盾已經被花樹封了開去，要想封閉已自不及，只好向旁側閃過去。

　　那知孫不邪掌勢未到，突然一伸手指，彈了過去。

　　一股暗勁，湧了過去，正中那人手腕之上，手腕一麻，五指突然失去了力道，劍盾脫手而落。

　　這彈指神通工夫，乃孫不邪生平的絕技之一。

　　蕭翎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眼看孫不邪全力搶那劍盾，立時振起精神，揮動劍盾，為他拒擋身後兩翼之敵。

　　但聞一陣陣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

　　孫不邪一擊中敵人，疾快絕倫的搶過了劍盾。

　　兵刃到手，精神大振，揮動劍盾左擋右擊，攻勢凌厲無比。

　　那執盾武士，手中雖然有毒針，但兩方正陷入混戰之局，生怕傷到了自己人，不敢隨便出手。

　　這時，蕭翎已和孫不邪背面相立，一面執盾拒擋四面八方的攻擊，一面施展傳音之術，研商著退敵之策。

　　只聽孫不邪說道：「老弟，這幾人的武功，確實高過那些黑衣武士，再這樣和他們纏鬥下去，如何了局？倒不如合力反擊，先傷他們幾人如何？」

　　蕭翎道：「在下所慮的，乃是他們手中毒針，如若那三四人合手齊攻，分由四面八方打出毒針，雖有劍盾可資防身，也難同時拒開四面攻來的毒針。」

　　孫不邪劍盾連揮，金鐵大震聲中，擋開兩翼攻勢，道：「拖下去對我等有害無益……」

　　只聽一陣急促的鼓聲，傳了過來。那手執劍盾的武士，隨著急促的鼓聲，展開了快速的攻勢，分由兩個方位，疊浪重波而上。

　　每一個攻上來的執盾武士，揮動劍盾，全力攻出三招，然後就自動退下。

　　蕭翎已然覺出。這是一種車輪戰法，執盾武士，分明想以眾多的人手，以硬拚的方法，把兩人活活累死。

　　幾陣硬拚之後，蕭翎和孫不邪同時感覺到這號稱百花山莊十八金剛的執盾武士，果非平常武林人物，每一個都有著雄渾的內力。

　　孫不邪擋開七輪攻勢已和那執盾武士硬打硬拚了三七二十一招，心中既是驚奇，又是畏懼，暗施傳音之術，說道：「老弟，這些執盾武士，手有利器，但卻棄之不用，竟然和咱們硬拚起來，只怕是別有陰謀。」

　　蕭翎亦警覺到，這般纏鬥下去，也難長期支撐，一面又心急父母安危，當下應道：「不錯，老前輩可有拒敵之策。」

　　孫不邪道：「以老夫之意，如是和他們耗鬥下去，白費氣力，還不如冒險搶攻，傷了他們一個是一個。」

　　蕭翎道：「在下亦是這般想法，但必須同時出手才好。」

　　孫不邪道：「老叫化心中有一件十分懷疑的事，不願施下毒手傷人！」

　　蕭翎奇道：「什麼事？」

　　孫不邪道：「老叫化覺著這些執盾武士，個個都似有著深厚的功力，如若照常情而論，這些人都該有三十年以上的火候，功力，那決非沈木風短短的數十年的時間，可以調教出如此的高手。」

　　蕭翎心中暗暗忖道：如若單以這般人的武功而論，那確實不在中州二賈之下，何以競甘為沈木風的爪牙。心中念頭轉動，口裡卻連聲應道：「不錯，在下亦覺得這施用劍盾武士，功力深厚，遠在一般武林人物之上。」

　　兩人一面用傳音術交談，一面改變了打法，只要應付一下那執盾武士的攻勢，以便保存實力，準備反擊之用。

　　孫不邪道：「老弟，可瞧出他們手中劍盾的武功路數麼？」

　　蕭翎道：「在下閱歷經驗不足，瞧不出這些人的武功路數。」

　　孫不邪道：「老叫化卻從這些人劍盾招數之上，瞧出頗似少林門下，因此心中顧慮甚多，萬一傷了這些人，結怨少林，豈不是一大憾事。」

　　蕭翎只覺那些輪攻武士，手中劍盾招數，愈來愈是奇幻，力道也愈來愈是強猛，不禁暗暗吃驚，說道：「就算他們是少林門人，但此刻卻已為百花山莊效勞，如是咱們手下留情，不下辣手傷人，在下是無信心，能夠衝出圍攻。」

　　孫不邪沉吟了一陣，道：「情勢迫人，縱然不幸叫老叫化料對，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當先大喝一聲，陡然向前衝去，他手中劍盾的力道，忽的加強，凡是和他劍盾觸接的黑衣武士，立時被震的向後退去。

　　蕭翎回目一顧，眼看孫不邪發動了反擊，緊隨著發動。

　　左手劍盾翻轉，阻擋攻勢，右手暗運起修羅指力，乘隙點出。

　　這修羅指，乃昔年名動武林的柳仙子，獨步江湖的絕技，指力強猛，霸道異常。

　　蕭翎施出修羅指後，片刻間，已被他連傷四人。

　　孫不邪目睹蕭翎的神勇，連傷了數人，自己竟然還未打倒一個，不禁有些羞愧，手中劍盾一緊，全力出手。

　　他內功深厚，力道強猛，這一全力施展，手中劍盾有如巨浪排空，迫得那黑衣人紛紛向後退去。

　　這時，神偷向飛和金算盤商八，眼看兩人久戰那執盾武士，生恐兩人內力難繼，有了閃失，忙聯袂趕來助拳。

　　但見孫不邪大展神威，手中劍盾電掣輪轉，擋者披靡，立時又隱入花樹叢中。

　　神偷向飛低聲對商八說道：「沈木風無怪敢存小覷天下英雄之心，這百花山莊的確是臥虎藏龍，除了這十八金剛之外，不知還有多少高手？」

　　商八道：「昔年那沈木風被天下英雄聯袂大敗之後，就該窮追搜殺才是，如今他羽翼又豐，此刻再想收拾他，只怕是事倍功半了。」

　　向飛道：「何止是事倍功半，照老偷兒的看法，縱然是集天下各大門派，再效昔年，來一次聯手同盟，只怕也難對付得了。」語聲微微一頓，又道：「但這丐幫長老孫不邪竟然還活在人世，而且還趕到百花山莊中來，不能不算是出乎意外，這老兒倒是沈木風一個勁敵。」

　　這兩人本意趕來助拳，但見孫不邪和蕭翎已然展開反擊，那些執盾武士，傷亡纍纍，自己兩人縱然出手，也未必能幫上忙，索性藏在花樹之後，不再出手，談論起江湖大事來。

　　只聽金算盤商八說道：「兄弟之見，咱們那位蕭大哥，才是當今武林中唯一救星，今後，能和沈木風一爭長短，挽狂瀾於既倒者，非他莫屬。」

　　向飛心中有些不服，正待出言反駁，瞥見蕭翎棄去手中劍盾，右手一伸，抓住了左側攻來的盾上利劍，飛起一腳，把那個執盾武士踢了一個觔斗，反手一指，又點倒了一個。

　　這等豪勇的打法，只瞧的神偷向飛，呆了一呆，低聲問商八道：「你那位年紀輕輕的蕭大哥，練的是什麼武功？」

　　其實金算盤商八眼看他赤手空拳，抓住那盾上利劍，心中的驚愕，不在神偷向飛之下，但聽向飛問話，卻又不能說出不知。只好支支吾吾說道：「咱們那龍頭大哥，天縱奇才，武通百家，如何能說他通達那種武功，簡直是無技不精。」

　　向飛一皺眉頭道：「他赤手抓劍、不畏傷害，老偷兒活了這大半輩子，還是第一次見到。」

　　商八道：「那你就開開眼界吧！」他不知蕭翎手中套有千年蛟皮手套，利刃難傷，要他說出何以不畏刀劍，實是無法說出來，那就只好隨口胡謅了。

　　蕭翎大展神威，運起護身罡氣，以修羅指為傷敵，但見他縱橫於劍盾寒芒之中，片刻中，連傷八人之多。

　　孫不邪自是不甘示弱，把畢生修為的內力，貫注於手中劍盾之上，專以硬接硬打，那執盾武士，只要接他一擊，必然被震得向後退出數步。

　　這時，執盾武士，已然傷亡大半，餘下之人，不是虎口被震破，鮮血淋漓，就是累的精疲力竭，有心施放手中毒針，但在蕭翎和孫不邪著著迫攻之下，已是心餘力絀。

　　這當兒，突然響起一陣銅鑼之聲，那高燃的火把，也隨著熄去。

　　這些十八金剛，和蕭翎及孫不邪一番惡戰，已是傷亡纍纍，潰不成軍。

　　花樹林中，忽然間黑了下來。

　　餘下未傷的執盾武士，借黑夜的掩護，分由四面八方逃去。

　　馬文飛一揚手中摺扇，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當先向前奔去，與蕭翎等會在一起，急步向外衝去。

　　蕭翎側目望去，只見孫不邪雙手捧腹而行，不禁心中大驚，低聲問道：「老前輩怎麼了？」

　　孫不邪放開雙手，淡然說道：「沒有事。」

　　越過群豪，帶頭而行。

　　大約是百花山莊認為派出十八金剛的陣容定可把群豪攔於花樹林中，卻不料孫不邪和蕭翎豪勇無倫，竟然一舉把號稱百花山莊十八金剛的劍盾武士一舉擊潰，是以，一路上暢行無阻。

　　神偷向飛突然加快腳步，行到蕭翎身側，道：「孫老前輩有些不對，要多多留心一些。」

　　蕭翎點點頭，緊隨在孫不邪的身後，暗中留心著他的舉動。

　　片刻間，群豪已離開了百花山莊。

　　出得莊外，群豪都不禁長長吁一口氣，緊張精神，為之一鬆。

　　背負著蕭夫人的玉蘭，突然加快腳步，行至蕭翎身側，急道：「相公快些轉向正北，這是一片死地……」話還未完，突然一聲長嘯，群豪身前不遠處，忽然挑起了五盞紅燈。

　　每盞紅燈上，都寫著「迴避」兩個白色大字。

　　紅燈白字，看得十分清楚。

　　玉蘭急得一跺腳，長嘆一聲，道：「果然排出了五龍大陣。」

　　群豪聽得那金蘭說出十八金剛的利害，那果然一點不錯，如非孫不邪和蕭翎兩位，神勇絕世，擊潰十八金剛的劍盾，群豪只怕都毀在十八金剛手中，此刻，看玉蘭緊張神色，和那絕望的口氣，都不禁為之一呆。

　　向飛低聲問道：「何謂五龍大陣？」

　　玉蘭道：「沈木風處心積慮，要東山再起，稱霸武林，是以，在隱息百花山莊之後，就全心全意的準備，在他苦心培育之下，用以搏殺天下英雄的三大主力，除了八大血影化身和十八金剛，還有這五龍大陣了！」

　　孫不邪緩緩回過頭來，說道：「這五龍大陣，比起那十八金剛如何？」

　　玉蘭道：「據小婢所知，這五龍大陣，乃是那沈木風引以自豪的一大成就，真實的內情，小婢雖不知道，但那五龍強過十八金剛，是絕無疑問了！」

　　豪邁無倫，遊戲風塵的孫不邪，突然間輕輕嘆息一聲，道：「如若這五龍大陣，當真要強過那十八金剛……」

　　只聽一陣怪嘯，打斷了孫不邪未完之言。

　　孫不邪話未完，但弦外之音，無疑是說，五龍大陣如強過十八金剛，今日只怕是難以生離此地了。

　　蕭翎暗中觀察，孫不邪已受了很重的內傷，只因他功力深厚，勉強克制著，不使傷勢發作。

　　凝目望去，只見那五盞紅燈下各站著一個奇形怪人。

　　司馬乾冷哼一聲，道：「就算再把他們裝飾的更難看些，也不足以嚇人。」

　　原來，那五龍大陣中，手持紅燈的怪人，形狀十分可怖，全身上下一片紅，紅髮披垂，自頭以下，一片片紅色的鱗甲，雙手奇長，帶著三寸左右的指甲，臉上也被一種紅色的物體罩著，只露出一對閃爍的眼睛。

　　蕭翎緩緩從玉蘭手中取過長劍，沉聲說道：「諸位請站原地別動，在下去試它一試。」仗劍向前行去。

　　他的武功高強，早已使人人心生敬服，如是他亦無法克制這五個怪形怪狀的人，結局自然是凶多吉少。

　　金蘭突然低聲說道：「相公我跟你去。」

　　蕭翎一皺眉頭，道：「你去做什麼？」

　　金蘭道：「小婢胸中知道百花山莊的暗號，也許有助相公之處。」

　　蕭翎道：「不用了，我只是去試他們一陣……」

　　突見孫不邪一挺胸，道：「老叫化子陪你。」

　　蕭翎急急說道：「使不得，老前輩……」他本想說老前輩已受內傷，如何還能臨敵動手，但想到他一世英名，趕忙改口道：「老前輩乃主持大局之人，還望多多保重，在下先試它一陣，也許老前輩可就其間瞧出破敵之策。」

　　孫不邪輕輕嘆息一聲道：「你要多加小心了。」

　　蕭翎道：「有勞關懷。」大步向前行去。

　　他選擇了正中一盞紅燈，提氣運功，緩步向前行去。

第三十一章　脫虎困群豪浴血

　　自從和那施用劍盾的武士動手之後，對百花山莊中人，蕭翎亦不敢稍存輕視之心，緩步而行，逼近那紅衣怪人五六尺處，就停了下來，輕揮手中長劍，閃起了兩朵劍花，冷冷說道：「閣下這等奇形怪狀的衣著裝束，難道就能嚇倒人麼？」

　　那紅衣人默然不語，只用兩道森寒的目光，瞧著蕭翎。

　　蕭翎想以言語激怒那紅衣人，要他出手，亦可先查看一下對方的武功路數。

　　那紅衣人手中沒有兵刃，雙手都留著很長的指甲，顯然，是以雙手主攻，攻勢定然十分詭異難測，激怒對方先出手，也好量敵施為。

　　蕭翎連番施用激將之法，那紅衣人竟是始終不發一言，也不出手搶攻，只是用目光望著蕭翎。

　　雙方僵持約一盞熱茶工夫，蕭翎已是難再忍耐，雙目凝神，查看那紅衣人四周一眼，不見埋伏，才陡然向前數近一步，道：「看劍！」

　　寒光一閃，疾向那紅衣人前胸刺去。

　　只聽噹的一聲，長劍竟然點中了那紅衣怪人前胸，但就有如點在堅石之上。

　　原來，那紅衣人早已披了甲衣，那魚鱗般的紅衣，也不知是何物作成，百煉精鋼的長劍，竟也刺它不透。

　　蕭翎手中長劍，雖未能貫穿紅甲，但他去勢力道，卻是不弱，震得那紅衣怪人，一連向後退出三四步。

　　蕭翎一收長劍，心中暗道。看來見面不如聞名，那金蘭、玉蘭，把這紅衣五龍誇讚得豪勇絕倫，怎的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心中正自忖思，忽見那紅衣人身子搖了幾搖，一跤跌坐在地上。

　　這意外的變化，只瞧得蕭翎和場中群豪，個個圓睜雙目，望著那跌摔在地上的紅衣人出神。

　　神偷向飛大步行了過來，走到蕭翎身側，低聲問道：「怎麼回事呢？」

　　蕭翎道：「不知道，我刺了他一劍正中前胸，他就這般向後退去，跌摔在地上。」

　　向飛一皺眉頭，道：「這就有些奇怪了，只怕其間別有原因。」

　　蕭翎道：「我也是覺著有點奇怪，但他明明倒了下去，咱們趁機會衝過去就是。」

　　向飛道：「不錯，你在前面開道老偷兒去招呼他們一聲。」他轉身奔了回去，招呼了眾豪，魚貫而過。

　　被金蘭和玉蘭稱讚得天下無敵的五龍大陣，竟然是這般的平淡無奇。

　　那被蕭翎擊倒於地的紅衣人，仍然靜靜的坐在地上，群豪由他身側行過，竟是毫無反應。

　　司馬乾道：「奇怪呀，那五個紅衣人，裝束怪異，而且站的位置，亦似隱含奇門陣位，何以竟然是那般不堪一擊。」

　　群豪出得了百花山莊，緊張的心情，亦為之突然一鬆，想到那連番惡戰的情景，無不是餘悸仍存，今番能出得百花山莊，實算得不幸中的大幸，出莊之後，都有著死裡逃生之感。

　　馬文飛回顧了金蘭一眼，低聲說道：「沈木風詭計多端，會不會是故意施用的疑兵之計。」

　　金蘭搖搖頭，道：「不錯，那五龍大陣詳細內情，小婢雖是不知，但見幾人穿的衣服，頗似沈木風苦心編製的龍甲……」

　　向飛道：「人製龍甲，那是費盡了心血之物，咱們該把那衣甲帶走才是。」

　　群豪都聽得心中暗笑，忖道：這老偷兒當真是賊性難改！

　　金蘭淡淡一笑，道：「那龍甲的大小，都是比著五龍身長裁製成，別人也未必能穿著合身。」

　　馬文飛道：「姑娘可知那龍甲是何物製成的麼？」

　　金蘭道：「那沈木風在何處揀來可避刀槍的鱗片，小婢不知，但那連結鱗片之物，是蛛絲綜合以特製銀線合成，韌度甚強，普通的鋼刀，利劍，很難傷得了它……」

　　她回顧了蕭翎一眼，看他亦聽得十分入神，接了下去，道：「沈木風為了製造五套龍甲，派出莊中高手，擄來了數十位縫製名手，費時三年，才製成五套龍甲，可知他對那五龍大陣，寄望之重了！」

　　向飛道：「奇怪的是那些人怎的難擋一擊？」

　　金蘭蹙起柳眉兒，道：「這就不是小婢之能可以解釋了！」

　　玉蘭接道：「那人難擋一擊，雖然奇怪，另外四個人，都站在原地不動，更是不可思議了。」

　　馬文飛道：「蕭兄，你究竟用的什麼劍招？」

　　這蕭翎武功高強，已使群豪心折，他在對敵動手之間，對手愈強，他的武功也愈見突出，非常人能及，和那黑衣武士惡鬥之時，他雖然傷敵最多，但看上去，卻不如那孫不邪威風八面，但在和百花山莊十八金剛動手時，孫不邪又顯然不如蕭翎了。

　　司馬乾突然失聲叫道：「你也姓蕭麼？」

　　蕭翎想他一個陌生之人，出手相助，浴血苦戰，自是不該再隱瞞姓名身份了，道：「兄弟蕭翎。」

　　馬文飛笑道：「貨真價實的蕭翎！」

　　久久沉默不語的孫不邪，突然轉過臉來，望著蕭翎，道：「你叫蕭翎？」

　　蕭翎道：「不錯。」

　　孫不邪道：「老夫這次出山之後，就聽得你的大名，果然是名不虛傳。」

　　蕭翎知他所指，乃是那藍玉棠假冒的蕭翎，但又覺得這簡單之事，如想說的清楚，卻又不是幾句話能夠說的明白，一時間，倒是想不出適當的措詞回答。

　　金算盤商八突然接口說道：「咱們快走一陣……」

　　司馬乾道：「為什麼？」

　　商八道：「沈木風坐息醒來，聽到咱們衝出百花山莊的訊息，決然不會甘心……」

　　話還未完，遙聞厲嘯之聲傳來，身後蹄聲得得，直奔而來。

　　這些人都是久走江湖之人，一聽之下，立時辨出那是馬群，至少有十匹以上。

　　顯然是百花山莊中的追兵趕來。

　　馬文飛抬頭打量四周形勢，低聲說道：「咱們轉向東北。」當先帶路，加快腳步行去。

　　蕭翎心中暗道：他這般帶頭奔走，想必有所用心，也不多問，一拉商八，道：「咱們兄弟殿後。」

　　商八笑道：「好！這百花山莊中人個個手段毒辣，那也不用和他們談什麼江湖規矩了。」

　　蕭翎不知他言外之意，只好默不作聲。

　　但聞蹄聲漸近，星光下已隱隱可見那奔馳而來的快馬。

　　蕭翎伏手撿起兩塊山石，扣在手中。

　　商八卻探手入懷，摸出了一個玉盒，打開盒蓋，把盒中之物，灑在地上。

　　蕭翎道：「兄弟，那盒中放的什麼？」

　　商八道：「彫蟲小技，大哥不要見笑。」

　　蕭翎道：「兵不厭詐，他們既是不擇手段，咱們自然也不用處處光明正大了。」

　　商八道：「這玉盒中……」突然住口不言。

　　蕭翎抬頭一看。只見兩匹脫群的快速健馬，已然迫近到三四丈外，想是商八怕為敵人聽去，不便接說下去。

　　這時，兩匹健馬已然奔近，突見火光一閃，緊接著傳來了馬嘶之聲。

　　凝目望去，只見一片綠色火光，粘在馬腿上燃燒起來。

　　那較後一人，看到同伴身受暗算，想帶轉馬頭而回，已來不及。

　　但見火光連閃，綠焰閃動，就在馬身上燃燒起來。

　　兩匹健馬上的人，突然離鞍而起，橫飛二丈多遠，棄馬步行追來。

　　但聞兩匹健馬哀嘶不絕於耳，跳躍著狂奔而去。

　　夜色中只見那綠色的火焰愈來愈大，想那兩匹健馬，勢非被活活燒死不可。

　　後面急奔而至的快馬，眼看開道之人受傷，立時帶組繞道而行。

　　商八道：「可惜呀，可惜，這些百花山莊的怪徒果然狡猾得很，如是他們一齊追來，那就燒的好看了。」

　　這當兒，那兩個棄馬步行的大漢，已然快要追到。

　　蕭翎一揚右腕，兩顆石子閃電而出，劃起了一片輕嘯之聲，分向兩人打去。

　　夜色黑暗閃避不易，兩人又貪功急迫，竟自各中了一擊。

　　幸好夜色幽暗，蕭翎出手的石子，認穴不準，擊中部位並非要害。

　　但蕭翎腕力強勁，雖非要位，亦是劇疼難當，奔行之勢，立時緩了下來。

　　但見那急奔的快馬，繞過兩人，追了上來。

　　蕭翎目光轉動，打量了四下形勢一眼，低聲向商八說道：「眼下大家都飢餓疲累，實難再戰，看幾人縱馬的來勢，武功不弱，如若能選擇一處狹窄地勢，以咱們兩人，拒擋追兵，那就最好了！」

　　但見快馬奔行如飛，片刻間已然迫近兩人。

　　蕭翎又道：「不可和他們纏戰，只要設法擋住他們，不讓他們追過咱們就是。」

　　金算盤探手入懷，摸出金筆，口中連聲應道：「不錯，不錯。」

　　蕭翎聽他答話之中，隱隱有喘息之聲，心中暗暗嘆道：「如若再被百花山莊的武士們圍了起來，這場惡戰下來，只怕要大部傷亡……」

　　正自嘆息間，突聞馬文飛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兩位不可戀戰。」

　　蕭翎突然一轉身，攔住商八，口中沉聲喝道：「兄弟先退。」

　　商八知他武功，也不客氣，返身一躍兩丈多遠。

　　就這一瞬，那當先一匹快馬，已然衝近。

　　蕭翎揚手一掌，劈了出去。

　　一股強勁的潛力，湧了過去。

　　那馬上人雙掌推出，硬接一掌。

　　蕭翎的掌力強猛，那人接得一掌，立時被震得由馬背上摔了下去。

　　但見他身子將著實地時，突然一挺而起，又對蕭翎撲了過來。

　　此人悍不畏死，雖然為蕭翎掌力震得翻下馬背，但卻毫無避戰之心。

　　就在那大漢衝近蕭翎的同時，又有兩匹快馬奔來，雙劍齊出，直對蕭翎攻來。

　　蕭翎不退反進，猛然向前衝了兩步，避開左右夾擊的雙劍，掌力卻和那赤手大漢接實。

　　這一掌他勁蓄掌心，直待雙掌接實，內力才陡然湧出。

　　但聞那大漢悶哼一聲，連退五步，一跤跌坐在地上。

　　這次，他受傷甚重，一時間無法再起。

　　蕭翎雖然傷了一人。但那急追的快馬，又有四五人，一齊擁到。

　　但見刀光閃動，劍氣如虹，兩柄單刀，兩支長劍，同時攻了過來。

　　蕭翎左掌拍出，震開左面之敵，右手疾伸而出，抓住了一支刺過來的長劍，用力一拖，生生把那人由馬上給拖了下來，蕭翎借勢飛起一腳，把那人給踢了一個跟頭。

　　他武功雖然高強，但連番惡戰之後，亦不禁有著疲勞之感，只顧奪取兵刃，卻忽略了背面，但感背上一疼，中了一劍。

　　蕭翎本有罡氣護身，傷他不易，一則因久戰之後，體力不支，二則只顧拒敵，忘了運罡氣護身，這一劍傷的不輕。

　　蕭翎身子一斜，一劍掃出。

　　只聽叮叮噹噹之聲，震開四五支攻來的刀劍。

　　但聞去路上，厲喝傳來，打的似甚激烈。

　　蕭翎顧不得背上劍傷，急需運氣止血，長劍疾伸，勾起一片劍花，慘淒聲中，刺傷一人。

　　他開始以快速劍招求勝，出手盡都是奇幻難測的招術。

　　但聞呼叫呻吟之聲，不絕於耳，片刻工夫，蕭翎已連傷五人，破圍而出。

　　他擔心父母安危，無心戀戰下去，一提氣放騰向前奔去。

　　只見大道轉彎處，橫立著一排手執兵刃的武林同道，正和百花山莊中的追兵，展開著一場激烈的惡戰。

　　蕭翎目光一掠，認出那是八手神龍端木正，帶著那位面目姣好，端莊嚴肅的青衣少女，和跛俠常大海，帶著兩個弟子。

　　這五人一排橫生阻攔住了追兵。

　　在兩人身後，還站著一位提火龍棒，全身紅衣，黑髯垂胸的三陽神彈陸魁章。

　　馬文飛早已在陣旁相候，眼看蕭翎奔了過來，急急說道：「快請過來，先吃點食用之物，再休息一下。」

　　蕭翎舉步向前奔衝，端木正突然向旁一閃，蕭翎借勢衝了過去。

　　馬文飛帶著蕭翎急急轉過彎去，說道：「快請坐下休息一會，進些食物……」忽然瞧見了蕭翎身上鮮血直滴，驚道：「你受了傷？」

　　原來，他心知蕭翎武功高強，在百花山莊那等劇烈的惡戰之下，均能安然無恙，這區區追兵，如何能夠傷得了他，是以，驀見他身上鮮血時，還當是殺敵濺落衣服之上。

　　但愈瞧愈覺不對，仔細一看，背上傷口不小，鮮血仍然不停湧了出來。

　　馬文飛看蕭翎衣著為鮮血染透，忍不住說出口來。

　　蕭翎突然兩腿一軟，趕忙垂劍，撐住身子，緩緩坐了下去。

　　原來，馬文飛一提起受傷的事，蕭翎立時想到了還未運氣止血，這一陣奔走不停，只怕已是失血不少。

　　心中念頭及此，頓感身體不支。

　　這時，群豪都正坐著休息，進些食用之物，希望及早能使體力回復，好有再戰之能，是以蕭翎受傷的事，很快的傳了開去，金蘭首先趕了過來，急急問道：「傷的很重麼？」

　　蕭翎搖搖頭，道：「不妨事。」

　　金蘭道：「相公一人，繫我等安危，豈可不珍重身體，傷在何處，快些讓我包紮起來。」

　　蕭翎緩緩轉過臉去，道：「有勞了。」

　　金蘭一看他背後劍傷，刺入甚深，心中大為擔憂，暗暗祈禱道：「但願不要傷到了筋骨才好。」掏出了絹帕，很仔細的包起傷勢。

　　這時，休息的群豪，全都聞驚趕了過來。

　　蕭翎大覺不安地說道：「此刻寸陰如金，咱們隨時可能和百花山莊的高手決戰，在下傷勢輕微，不用諸位費心……」

　　突然發覺不見了孫不邪，不禁一呆。

　　金蘭目睹蕭翎憔悴之色，奇道：「相公，那裡不對了？」

　　蕭翎目光轉到馬文飛的臉上，道：「諸位可曾見過那孫不邪老前輩麼？」

　　群豪聽得怔了一怔，相顧惘然。

　　原來，群豪飢餓交迫，苦戰疲累之下，自顧不暇，竟不知孫不邪何時不見。

　　司馬乾道：「那老叫化子，武功高強，決然不會遭到不測，諸位不要為他擔心。」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他受了很重的內傷。」

　　但聞一聲慘叫傳來，一個三旬左右的大漢，右手提劍，全身浴血，急急奔了過來。

　　商八突然躍飛而起，右手一揮，點了那人左肩兩處要穴。

　　蕭翎目光一轉，認出那人正是跛俠常大海的弟子，只見他一條左臂，由肘間被人截斷，雖然商八點了他肩上兩處穴道止血，鮮血仍然不停的滲了出來。

　　只見他以劍支地，支撐著身軀，說道：「家師命在下轉告諸位，快快動身，百花山莊中後繼援手，已然趕到，家師和端木老前輩，雖然奮力抗拒，但來敵甚眾，只怕難以久撐，諸位趕快動身……」話未及說完，人已不支，一跤跌摔在地上。

　　群豪大都是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進過食用之物，又經這一陣休息之後，精神大見好轉。

　　馬文飛挺身而起，抱起那大漢說道：「諸位中誰有療傷靈藥？」

　　神偷向飛大步行了過來，接道：「老偷兒有！」從懷中掏出金瘡藥，撕下一塊衣襟，替他敷上藥物，又替他包紮起來。

　　這些人物，大都是武林中天南地北的豪雄霸主，平常之日，自視極高，要想讓他們為人敷藥紮傷，實是大不可能的事，但此刻形勢不同，使這些自負孤傲的人物，生出了患難與共之心，忘記了自己的聲名地位身份，一改自負孤傲之性。

　　只見鳳竹款步行了過來，道：「馬爺，把這位重傷的人，交給小婢吧！」

　　馬文飛哈哈一笑，道：「天下英雄，如能都像咱們今日這般同心協力，那沈木風武功再強十倍，又有何可畏之處？」

　　司馬乾突然一振手中金環，說道：「那一位和兄弟去助他攔阻強敵後援？」

　　向飛道：「老偷兒奉陪。」

　　兩人聯袂躍起，趕往助戰而去。

　　馬文飛抬頭打量了四周形勢一眼，道：「前面五里處，在下佈有第二道阻敵埋伏，咱們只要能再行五里，就可和第二道埋伏會合了！」

　　商八道：「百花山莊後援不停擁至，那八手神龍端木正和跛俠常大海等，雖有那司馬乾和向飛相助，只怕也難支撐多久。」

　　馬文飛道：「這個在下已經有了安排，但不知蕭兄的傷勢，可否走得。」

　　金蘭道：「不要緊，如是他傷的不能行動，我揹著他走……」

　　蕭翎一躍而起道：「不敢有勞，這點皮肉之傷，算不得什麼。」

　　馬文飛沉聲說道：「蕭兄要為天下武林同道保重，不可勉強……」

　　蕭翎接道：「不妨事。」大步向前行去。

　　商八、金蘭一左一右的緊隨在蕭翎身後而行。

　　但聞身後傳來的呼喝之聲，淒厲刺耳，顯示雙方的惡戰，激烈絕倫。

　　蕭翎雖有回頭相助之心，但覺背上傷處不停的陣陣作疼，心知已難有再戰之能，不禁暗自一嘆，放步向前行去。

　　五里路程，轉眼即到。

　　果見兩道山谷夾峙的大道上，站著一個虬髯繞頰的大漢。

　　蕭翎識得那人，正是南嶽步天星。

　　馬文飛搶前一步，拱手說道：「步兄，準備好了麼？」

　　步天星道：「已佈置就緒，馬兄和諸位轉過山腳休息，那裡早已為諸位備好了食用之物，和代步健馬。」

　　蕭翎心中暗道：原來他們已佈置得如此周密，不知是何人策劃……

　　忖思之間，人已隨著群豪穿過兩山夾峙的數丈峽谷。

　　過了峽谷，景物忽然一變。

　　只見一片廣闊的青草地上，馬嘶人語，果然有著十幾匹鞍鐙俱全的健馬。

　　馬文飛低聲說道：「蕭兄和群豪因此小息，兄弟去招呼第一道阻敵同道退下。」

　　蕭翎道：「這一陣休息，兄弟已覺出體能盡復，願和馬兄同往一行。」

　　馬文飛道：「咱們早已定好聯絡的信號，不用往返奔走，不敢有勞蕭兄了。」

　　蕭翎嘆息一聲，道：「諸位都是為我蕭翎浴血奮戰，我豈可坐視不前。」

　　馬文飛道：「可是蕭兄傷勢……」

　　蕭翎道：「不妨事了。」

　　馬文飛不便再行攔阻，只好說道：「蕭兄同去瞧瞧則可，但卻最好不要出手。」

　　商八站起身子，道：「在下保護大哥同往。」

　　蕭翎本想攔阻，但他一臉誠懇之情，只好不再言語。

　　一行三人，奔行那峽谷口處，形勢早已大變。

　　只見那峽道口處，多出四五個手執兵刃的高手。

　　蕭翎目光一掠群豪，就記憶所及，還可認出大半。

　　最左一人身著孝衣的英俊少年，手中執著一把二尺不到的長劍，正是南派太極門，以迴風十八劍，馳名武林的過世掌門人石俊山之子，石奉先。

　　緊傍石奉先旁側一人，五旬左右，執劍肅立著，乃是南派太極門下的鄧坤。

　　依序而下的是一位青衣執劍老人，蕭翎隱隱記得是形意門下的董公誠。

　　最左一人，緊靠步天星，身高八尺，臉色赤紅，腰盤軟索亮銀鎚，手持強弓，袋插長箭，正是那個神箭鎮乾坤唐元奇。

　　除了攔在道口的五人之外，兩側山壁岩石之後，人影閃動，另有埋伏。

　　蕭翎心中一動，暗暗忖道：原來他們藏在兩面山壁的巖下草叢之中，是以，適才過來時竟未瞧見他們。

　　只聽馬文飛道：「唐兄，可以放起信號，招呼他們撤回來了。」

　　唐元奇應了一聲，取箭搭弓，呼的一聲，長箭離弦，直射高空。

　　只聽啪的一聲爆響，那射入高空的長箭、突然間爆出一片白煙。

　　馬文飛沉聲說道：「百花山莊之人，最是講究群戰，諸位不用客氣，儘管施下毒手，傷他們一個是一個了。」

　　步天星點頭道：「知道了，馬兄請入山後休息，此地的事，不敢再勞費心。」

　　馬文飛道：「兄弟藏在壁間岩石之後瞧瞧，決不出手就是。」

　　步天星道：「既是如此，請隨兄弟來吧！」舉手在頭頂之上，打了一個圓圈。

　　擋在路中的群豪，突然齊齊移動身軀，分別藏入了兩側山壁巖後草叢之中。

　　蕭翎商八緊隨在馬文飛身後，在步天星帶領之下，直奔右面山壁間的一座大巖之後。

　　那大巖前後左右，都是草叢，掩蔽隱秘，居高臨下，視界廣闊。

　　幾人也不過是剛剛藏好身子，就瞥見四匹快馬，魚貫而來。

　　馬文飛低聲說道：「他們已經繞過咱們第一道阻攔埋伏……」

　　步天星接道：「那就先傷他們幾個，給他們點顏色瞧瞧！」

　　他提高聲音，接道：「唐兄，那馬上之人，都是百花山莊的武士，唐兄手下不用留情。」

　　蕭翎默查情勢，那步天星似是這些人中主持大局的領導人物……忖思間，突聞弓箭響動，最先一騎快馬上的武士，突然慘叫一聲，由馬上直摔下來！

　　蕭翎直看得暗暗讚道：唐元奇神箭之名，果不虛傳，這等遙遠的距離，實非一般弩箭能及，但唐元奇強弓長箭，卻能一箭中的。

　　但聞弓弦之聲，不絕於耳，數支長箭，破空而去。

　　那奔行而來的馬上之人，已似有了警覺，立時散佈開去，再向前奔來。

　　雖是他們及時應變，仍是晚了一步，又有一個大漢，被長箭射中翻下馬來。

　　餘下的兩騎快馬，並沒有為同伴的墜馬受傷，受到了嚇阻，仍然是縱馬直奔過來。

　　步天星低聲對馬文飛道：「馬兄請在此地觀戰，兄弟要出手阻敵了。」

　　馬文飛道：「步兄儘管請便。」

　　步天星微微一笑，縱身而下，一躍丈餘，直向那入口處奔了過去。

　　這時，在草叢兩側，岩石之後埋伏的群豪，相繼現身攔在路中。

　　只見那南派太極門的掌門人石奉先，當先出手，短劍一揮，逕向右邊一人攻去，他出手奇快，劍芒一閃而至。

　　馬上人是一位全身青衣的大漢，只見他一帶馬頭，避開了石奉先的一擊，人卻藉機拔出了背後的雁翎刀。

　　石奉先一招落空，第二劍連續攻出。那青衣大漢，武功竟是不弱，手中一把雁翎刀，施得虎虎生風和石奉先打在一起。

　　石奉先連攻數劍，仍是保持了一個不分勝敗之局，不禁心中大急，揮動手中劍勢，節節退去。

　　只聽鄧坤低聲說道：「咱們南派太極門的武功，講究的以靜制動，掌門人如若心躁氣浮，那可是犯了咱們這一門武功之忌。」

　　石奉先果然沉下氣來，心氣一平，劍勢更見凌厲。

　　那青衣大漢幾次想下馬拒敵，但均為石奉先的劍勢所迫，逼的無暇躍下馬背。

　　就在石奉先出手的同時，形意門中董公誠，也隨著出手，攻向那另一個大漢，這董公誠身經百戰，對敵經驗豐富，出手攻勢，柔中蘊剛，正是形意門的武功特色。

　　激戰十合，兩個青衣大漢，已呈不支，石奉先首先得手，一劍刺中健馬。

　　健馬受創。長嘶一聲，人立而起。

　　那青衣大漢揮手一刀「力屏天南」，封住門戶，一躍而下。

　　石奉先那還容他脫開身子，逼進一步，揮劍通住刀勢，左掌一揚一拍。

　　這一掌擊出的恰到好處，那大漢躍下馬背，身子還未落著實地，石奉先掌勢已到，蓬然一聲，正中那大漢左後背。

　　但聞那大漢悶哼一聲，身不由己的向前栽去。

　　石奉先一劍刺出，由前胸直貫後背，緊接飛起一腳，踢開了大漢的屍體。

　　這當兒董公誠也施出形意門中的絕招「重浪疊波」，長劍幻起重重寒芒，生生把那大漢劈成兩半。

　　這些人，都和那沈木風有著海般的深仇，對待百花山莊中人，恨入刺骨，劍下毫不留情。

　　就在兩人劍斃敵手之時，來路上又飛一般的躍來六七條人影，在那人影之後，緊追著數十個黑衣武士。

　　前面奔逃之人，不斷的發出暗器，阻攔那追趕的黑衣武士。

　　唐元奇握弓搭箭，連射三箭，傷了緊追群豪的三個黑衣武士。

　　就這一陣功夫，群豪已然奔近了山口通道。

　　蕭翎隱在石後，凝神望去，只見那常大海、端木正，都成了血人，三陽神彈陸魁章，右手提著火龍棒，左臂上也是血透衣袖，看樣子傷勢不輕。

　　八手神龍端木正，仍然強自回身打出暗器，阻擋追兵。

　　那面目冷肅的青衣女，此刻也形態大變，長髮散垂，滿身是血。

　　另外一個二十歲左右的仗劍少年，腿上似受重傷，奔行起來有如跳躍一般。

　　司馬乾和向飛斷後拒敵，且戰且走，保護幾人。

　　單看這些與役之人，無不重傷的情形，不難想到惡戰的劇烈。

　　步天星閃開去路，放過了常大海與端木正等，大喝一聲，橫身攔住了追兵。

　　四個緊迫而來的百花山莊武士，眼看群豪又是一道埋伏，心中亦是有點震駭，一齊停了下來。

　　步天星抬頭看去，只見那些黑衣武士愈來愈多，片刻間已集了數十人，遙見塵土飛揚，仍有著不少的快馬，奔了過來。

　　這時，唐元奇已收起弓箭，解下了腰中的軟索亮銀鎚，蓄勢待敵。石奉先、董公誠、鄧坤等五人，一排橫立，把一座丈餘寬窄的入口，堵的十分嚴緊。

　　那些黑衣武士已然聚集了四五十人，各亮兵刃，奇怪的卻是不肯立刻出手進攻，似是在等候著什麼一般。

　　蕭翎隱在大巖之後，眼看百花山莊這等聲勢，不禁暗暗一嘆，忖道：看來這沈木風實在是一位非常人物，單是訓練培養這些黑衣武士，如非有特殊辦法，過人的才慧，只怕就無法辦到。

　　蕭翎和那些黑衣武士動手，其間固有武功高低之別，但大致說來，都可列入江湖中高手之列。

　　只見常大海和端木正，穿越過群豪防守線後，行不過兩丈左右，突然齊齊倒栽地上！

　　原來這兩人浴血苦戰，身上數處重創，早已支撐不住，全憑著數十年修為的一口元氣強行支撐，追兵受阻，賴以支持重傷之軀的精神力量，隨著一鬆，再也支撐不住，摔倒在地上。

　　商八低聲嘆道：「八手神龍端木正和跛俠常大海，都算得江湖上聲名卓著的第一流高手，想不到一戰之下，竟受傷如此之重。」正待起身去把兩人抱到隱蔽之地，忽見道旁草叢中，躍起兩個勁裝大漢，抱起兩人，轉入山後。

　　這時，山後坐息的酒僧、飯丐二人，精神、體力都已復元，眼看端木正重傷情形，不禁黯然，相顧一嘆。

　　飯丐沈鐵鍋低聲說道：「那蕭翎受傷不輕，如若再要他出手，只怕要創口迸裂，此人經此一戰，已然隱隱是對抗沈木風的領袖人物，為今後武林大業著想，咱們不能讓他有何閃失。」

　　酒僧半戒挺身而起，接道：「不錯，咱們得去勸他不可出手……」語聲微微一頓，苦笑一聲，又道：「那丐幫長老孫不邪，只怕亦受傷不輕，他為了不願在群豪之前，顯出重傷之徵，悄然獨去，唉！但願他藏身有術，別被百花山莊之人，發覺才好。」

　　這兩個遊戲風塵的豪客，一生之中，不知經歷過多少大風大浪，可算得身歷百戰，但顯然，在百花山莊的一場惡戰，使這兩位豪氣干雲的江湖大俠，亦為之心寒膽驚。

　　沈鐵鍋回顧了玉蘭等一眼，道：「有勞姑娘，好好照顧一下兩人傷勢。」言罷站起身子，和酒僧聯袂而去。

　　這時，那山口處形勢，又有了變化，百花山莊追到的黑衣武士，佈成了一座方陣，但卻仍列陣不攻，似是在等待著什麼人。

　　蕭翎回顧了馬文飛一眼，道：「馬兄，敵眾我寡，不宜硬拚，要想個退敵之計才好。」

　　馬文飛低聲嘆道：「除了丐幫和少林寺弟子眾多，或可和這百花山莊抗拒之外，只怕武林中其他門派，都無能和百花山莊中的眾多人手抗拒。」

　　言下之意，對這阻敵之戰，似已無制勝信心。

　　蕭翎回想百花山莊中那半日夜的激戰，實是兇險異常，激烈絕倫，如非那孫不邪出手，眾豪只怕早已傷亡於百花山莊之中了，這一戰實難怪與戰之人，個個寒心，當下輕輕嘆息一聲，道：「如是馬兄能設法和各大門派聯合一起……」

　　馬文飛搖頭接道：「九大門派，淵源流長，門戶之見甚深，兄弟在江湖上行動，不過數年，九大門派中，決不會把兄弟放在眼中。」

　　說話之間，忽見兩條人影，由山後大道上轉了過來。

　　蕭翎目光銳利，看來人疾服勁裝，身佩長劍，正是武當門下的展葉青。

　　走在展葉青右側一個短鬚繞頰，環目方臉，神態威猛的大漢，正是那終南二俠中的老二鄧一雷。

　　馬文飛目光一轉，低聲說道：「蕭兄，瞧到那短鬚繞頰的大漢了麼？」

　　蕭翎道：「那人就是鼎鼎大名的終南二俠之一的鄧一雷。」

　　馬文飛道：「那和鄧一雷走在一起的年輕人，又是何許人物？」

　　蕭翎道：「武當無為道長最小的一位師弟，展葉青。」

　　馬文飛道：「原來是展大俠，兄弟到是久聞其名了。」

　　蕭翎道：「這兩人到此，可能為咱們助拳而來。」

　　馬文飛道：「據傳言說，武當曾和百花山莊中結過樑子。」

　　蕭翎道：「不錯。」

　　馬文飛道：「不論他們是否為助拳而來，兄弟得下去迎接他們一下。」

　　蕭翎道：「理當如此。」馬文飛站起身子，大步迎了下去，抱拳一禮，道：「鄧二俠，別來無恙，還識得在下馬文飛麼？」

　　鄧一雷欠身還了一禮，道：「馬兄深入百花山莊之事，目下傳揚於江湖之上，這份豪壯的膽氣，實叫在下佩服的很。」

　　馬文飛道：「說來慚愧的很……」

　　鄧一雷哈哈一笑，接道：「別人不知百花山莊的利害，兄弟卻是知道得清楚的很，馬兄能夠平平安安的走出百花山莊，不論膽識、武功，實都有過人之處。」

　　馬文飛輕輕嘆息一聲，道：「兄弟等能夠平安的離開了百花山莊，實是得兩位……」

　　鄧一雷哈哈笑道：「不論馬兄用什麼方法，但能離開那百花山莊，已是大不容易的事了……」

　　目光一轉，望著展葉青道：「這位乃是武當掌門人無為道長的師弟，展葉青……」

　　馬文飛抱拳作禮，接道：「在下久聞展兄大名，今日有幸一晤。」

　　展葉青欠身道：「久聞馬兄大名，領導豫、鄂、湘、贛四省武林同道，才能過人，兄弟是心慕已久了。」

　　馬文飛道：「好說，好說。」

　　但從身後傳來一聲長嘯，打斷了馬文飛未完之言。

　　轉目望去，只見那雲集在山口處的黑衣武士，個個肅然而立，分別立在兩側。

　　三匹健馬，緩緩由中間走了過來，直逼到步天星身前。

　　馬文飛看清楚來人之後，不禁失聲叫道：「沈木風。」

　　鄧一雷急急接道：「我等助拳，應該先擋其鋒銳才是。」說完話，大步向前奔了過去。

　　展葉青低聲說道：「馬兄進入百花山莊的豪舉，已然震動了武林，我那師兄和少林門下幾位大師，即將趕到助拳，馬兄不要挫低了豪壯之氣。」

　　說罷，也不待馬文飛回答，緊隨鄧一雷身後而去。

　　馬文飛鎮定了一下心神，暗道：既然武當少林，都是衝著我前來助戰，我豈可置之不理。

　　心念一轉，大步向前行去。

　　這時，展葉青、鄧一雷已然加入了步天星等一列，群豪拔出兵刃，擋在路中。

　　馬文飛急步趕入群豪隊中，抬頭望去，只見沈木風那高大微駝的身子，端坐在一匹全身雪白的健馬之上，雙目中神光冷峻，掃掠了群豪一眼，說道：「那老叫化子孫不邪那裡去了？」

　　在場中人，大都未參與百花山莊惡戰，個個瞠目不知如何回答。

　　馬文飛冷笑一聲，道：「孫老前輩麼？已然有事他往，沈莊主有什麼話，對在下說也是一樣。」目光掃向沈木風的身後，只見一黑一白兩個老人，跨下健馬，緊隨在沈木風的身後，竟是關東長白山黑白二老。

　　這黑、白二老享譽關外，各懷絕技，但在中原武林道上，卻是籍籍無名，馬文飛識得兩人，還是在這百花山莊中初度會面。

　　但聞沈木風冷笑一聲，道：「你不是我的敵手，我要找那老叫化子算帳。」

　　步天星突然一揮手中的兵刃，道：「不論你沈木風要找那一個，也別想從此通過。」

　　沈木風輕蔑的一笑，道：「就憑諸位之力，想來攔我沈某人的去路麼？」

　　鄧一雷怒聲喝道：「沈木風，不用太過賣狂，你武功雖然高強，但卻無人畏懼。」

　　沈木風望了鄧一雷一眼，道：「鄧二俠好長的命啊！」

　　鄧一雷口中雖然硬朗，但心中明白，這沈木風實有著驚人的武功，如是一對一的和他動手相搏，自己這點能耐，實難在他手下走上十合……

　　沈木風不待鄧一雷再回口，目光再投注到馬文飛的身上，道：「沈某人聽說百花山莊這場大戰，全出於你馬文飛的策劃，不知這傳言是否當真？」

　　馬文飛道：「是真又當如何？」

　　沈木風淡然一笑，道：「雖然傳言如是，但我沈某人卻是有些不信……」

　　他朗朗長笑一聲，道：「不是沈木風小看你馬文飛，你馬文飛決然沒有這些能耐，一個孫不邪，也不行，如我沈木風料斷的不錯，那老叫化子，該已是受了重傷。」

　　馬文飛吃了一驚，是道：這人如此利害，當真是料事如神。

　　只聽沈木風冷然長笑一聲，接道：「在你們這些人中，確有一個武功高強的人物，不但諸位難以及他，就是那孫不邪也要遜他三分，我沈某人親自趕來，就是想會他一會！」

　　步天星等都不知百花山莊那驚心動魄的惡戰經過，但聽說那名蓋江湖，丐幫中退隱長老孫不邪，竟然出山參與百花山莊中戰事，已是驚奇萬分，還有人武功竟然強過那孫不邪，實使人有些難以置信。

　　馬文飛凝目沉思了一陣道：「沈大莊主可猜出那人是誰了麼？」

　　此言一出，無疑是承認了沈木風追詢之言，群豪都不禁為之愕然，心道：「難道真有這樣一位人物麼？」

　　但聞沈木風冷冷的接道：「在下雖然不知那人的姓名，但卻料想他是改裝易容，混入了我百花山莊的。」

　　馬文飛冷笑一聲，道：「我不信你沈大莊主是真的不知。」

　　沈木風道：「知與不知，似都無關緊要，眼下緊要的一件事，是要他出來見見我沈某人。」

　　馬文飛道：「沈莊主既是知而不言，我瞧也不用見他了。」

　　沈木風目光一掠橫列的群豪，笑道：「諸位可是當真想和我沈木風動手麼？」

　　展葉青突然插口接道：「如果沈大莊主硬是不聽勸阻，咱們只好得罪了！」

　　沈木風目光銳利，一看展葉青道：「令師兄無為道長沒有來麼？」

　　展葉青聽得暗暗佩服道：這人的目光心機，果非常人能及，只不過和我見過一面，竟然能牢記我的出身……

　　心念轉動之間，突聞一聲佛號傳來。

　　轉眼望去，只見一個佩劍道長，帶著兩個身披月白袈裟的和尚，大步行了過來。

　　那道人仙風道骨，飄飄出塵，正是那展葉青的二師兄雲陽子。

　　緊隨雲陽子身後二僧，卻是一個老態龍鍾，一個四旬壯年。

　　那四旬壯年，肩著一根鐵禪杖，龍行虎步而來，那老態龍鍾的和尚，卻是微閉雙目，雙手合十，隨在雲陽子等身後。

　　這老僧步履老邁，看上去似有舉步維艱之苦，但他的行速，卻是一點不慢，緊緊的追在雲陽子身後而行。

　　二僧一道，極快的行到群豪列隊阻敵之處。

　　那老僧微動一下雙目，沉聲喝道：「沈大莊主，還能識得二十年前的故舊麼？」

　　沈木風望了那老僧一眼，臉色突然一變，道：「你還沒有死麼？」

　　老僧淡淡一笑，道：「倒叫你沈木風莊主失望了。」

　　沈木風冷笑一聲，道：「雖然事隔二十年，但我沈某人自忖此刻，仍有殺你之能。」

　　那老僧道：「老衲於二十年前，在你手中逃了性命，二十年後，如若是仍然死在你的手中，那也算是命該如此了。」

　　沈木風回顧身旁黑、白二老一眼，低言數語。

　　他施展的傳音入密之術，群豪只見那黑、白二老不住的點頭，卻是無法聽得沈木風說些什麼。

　　馬文飛默查情勢，群豪因展葉青和雲陽子等分批趕到，實力大為增強，已可和沈木風等一戰，心中大為寬慰，暗道：武當、少林兩派既已捲入了這場是非之中，想來其他諸大門派，都已漸生覺悟，如是九大門派，能夠合力同心，全力對付沈木風，百花山莊中雖然人才濟濟，也是不足畏懼了。

　　心念轉動之間，突聽得兩聲尖銳的哨聲，緊接著兩聲銅鑼響直傳過來。

　　青天白日之下，聽那哨音鑼聲，亦有著一種淒涼陰森之感。

　　蕭翎隱藏在那大岩石之後，居高臨下，把場中的情勢變化，看得十分清楚，心中暗道：如若那二僧能夠抵擋住沈木風，雲陽子、鄧一雷，可擋那關外黑白二老，展葉青助群豪擋那黑衣武士，當可勉力一戰……

　　正自估判雙方勝敗之機，突然那哨聲鑼聲，傳了過來。

　　緊依蕭翎身側的金算盤商八，低聲說道：「一向夜間行動的神風幫，怎的竟然大白天的出動。」

　　轉臉望去，只見四個赤膊大漢，抬著一座高大猙獰的神像，行了過來。

　　在那猙獰的神像之前，四個黑衣大漢，各自執著一面巨大的銅鑼，邊敲邊行。

　　那鑼聲沉悶悠長，使人聽起來有一種淒傷不安的感覺。

　　蕭翎目光一掠那高大猙獰的神像之後，緊隨著一群高矮不同，服色各異的人物，不禁心中一動，暗道：神風幫主，一向喜夜間行動，白晝之間，縱有所為，也都是派遣屬下弟子出手，似這等親自出馬，自是非同小可，而且這次行動，也和過去有些不同，莫非有為而來麼？

　　但覺腦際間靈光閃動，心中若有所悟，低聲對商八說道：「你下去通知馬總瓢把子一聲，奉勸群豪讓開去路，先要神風幫和沈木風引起一場衝突再作計較。」

　　商八應了一聲，繞行而下，奔到馬文飛的身側，低聲說道：「在下奉大哥之命而來。」

　　馬文飛此刻已然對蕭翎十分敬佩，當下說道：「什麼吩咐，儘管請說。」

　　商八道：「馬兄請設法勸阻群豪，最好別和那神風幫中人，造成衝突。」

　　馬文飛略一沉吟，道：「知道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商兄的聲名、地位，都在馬某之上，一言九鼎，何不現出本來面目，勸阻群豪？」

　　商八道：「不用了，馬兄聲譽正隆，此刻又受著群豪敬重，兄弟豈能比擬。」言罷，閃入岩石草叢之中，重又繞回蕭翎身側。

　　這兩人談話聲音甚低，而且商八已隱去本來面目，雲陽子等，只道是馬文飛的屬下，都未注意。

　　這時，那四個赤膊大漢，抬著那猙獰神像，直行過來，已逼近群豪兩丈之內。

　　神風幫中人，雖然目睹群豪手中兵刃閃光，列陣拒敵，雙方陣勢已成，大戰一觸即發，但卻是視若無睹，仍然是大步行了過來。

　　馬文飛沉聲說道：「閃開去路。」

　　情勢急迫，已無暇和群豪相商，只好逕自做主，喝令群豪讓道。

　　雲陽子帶著兩位和尚，當先向旁側讓開。

　　展葉青、鄧一雷等，紛紛讓道。

　　神風幫中人謝也不謝一聲，昂首挺胸而過。

　　四個執鑼大漢，走在最前面，直對沈木風行了過去。

　　沈木風肅然而立，兩目神凝，望著那高大猙獰的神像，和那直逼向身側面來的執鑼大漢，卻是渾如不見。

　　這神風幫崛起江湖，素有凶名，但始終無人見過那幫主的形貌，只用一個高大的神像，作為標誌，幫中一切令諭，都由那神像口中傳出。

　　沈木風雖然在神風幫中派有眼線，但那人也無法仔細的說明幫中情形。

　　似乎是神風幫中，每一層級，都有每一層級的神秘。

　　四個執鑼大漢，已行近到沈木風的身前，沈木風仍然是肅立不動。

　　只要四個執鑼大漢，再向前行進一步，必然要撞上沈木風，引起衝突。

　　但那四個執鑼大漢，卻突然停了下來。

　　但聞鑼聲起落，有節奏的響了起來，數十聲後，才停息下來。

　　一縷奇怪尖銳的聲音，由那高大神像中傳了出來。

　　四個執鑼開道的大漢，突然向後退去。

　　原來，那鑼聲竟是和那高大神像中的哨聲互通聲息。

　　群豪雖然無法聽出那哨聲代表的什麼，但卻知道那是指示幾個大漢行動的方法。

　　沈木風神色冷肅，仍然站在路中不動，凝目望著那高大的神像。

　　那神像中傳出的哨聲，陡然間靜止下來，荒涼的原野中，回復了一片寂靜。

　　這時，鄧一雷、展葉青等，亦都存心要看神風幫主，究竟有些什麼神通，他帶著群豪向後退開了五尺，這在江湖上的習慣而言，那是說明了，不插手雙方的事。

　　只聽那高大猙獰的神像中傳出來一個柔美動人的嬌甜聲音，道：「你可是沈木風麼？」

　　說話的措詞，雖不客氣，但因那聲音太過動人，聽上去並無咄咄逼人的感覺。

　　沈木風暗中一提真氣，冷笑一聲，道：「正是區區在下，不知幫主有何見教？」

　　他智謀過人，一聽那柔美動人的聲音，立時覺出不對。

　　那至柔至美的聲音中，似是含有著一種勾人魂魄的力量。

　　沈木風一聞得那嬌美的聲音之後，立時提氣戒備。

　　但聞那高大的神像中，又傳出那柔美的聲音，道：「不敢當。」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本座亦久聞你沈大莊主之名，今日有幸一會。」

　　沈木風心中暗道：分明是一個年輕少女，躲在那一座猙獰高大的神像之中，借這難看神像外表，來統率屬下，不知神像的體殼，是何物造成，如是一般的木刻之物，只要我一掌劈去，立時可把那神秘詭奇傳誦於江湖之上的神風幫，一下子揭揚於武林之中。

　　但聞那高大神像中，又傳出那柔美的聲音，道：「沈木風，你在想的什麼壞主意？」

　　沈木風正待答話，那柔美的聲音又搶先接道：「沈木風，此刻咱們有兩條路走，可由你任選一條。」

　　沈木風道：「願聞其詳。」

　　神風幫主道：「咱們可以同心協力，先把橫攔道上的群豪，一網打盡，可以留用的，予以收用，不能收用的，就廢了他們的武功。」

　　沈木風生性多疑，暗暗奇道：這神風幫主和我素昧平生，神風幫和百花山莊，平常亦無往來，這神風幫主何以會在初度見面之下，竟然提出了合力拒敵之策……

　　但覺其間疑竇重重，一時間難作決定，以那沈木風的智慧，也是無法確定那神風幫主的用心何在？

　　只聽那神風幫主接道：「第二條路，那就是咱們今日先來一場決戰……」

　　沈木風接道：「這就奇怪了，貴幫和敝莊，素無往來，無恨無怨，似這般非友即敵，豈不太過極端了麼？」

　　那神像又傳出來柔美的聲音，道：「沈木風，你可知道，兩雄不並立，據本座近來觀察所得，咱們為人行事，頗多類似之處，其道相同，自應互相為謀，這其間自是非友即敵了！」

　　這兩人談話之間，全部用的傳音之術，別人只見那沈木風嘴唇啟動，卻聽不出說些什麼？

　　饒是那沈木風機智過人，竟也被那神風幫主鬧的莫名所以，只覺其人一派天真，毫無心機，但以那神風幫主在江湖上的神秘聲譽而論，這神風幫主，實不應像這般一個毫無心機的人物。

　　但這沈木風終是一位大奸大惡的奸雄人物，略一沉吟，終於被他想出一個計謀出來，說道：「貴幫既有和敝莊聯手同盟之心，在下極表歡迎，不過，彼此素不相識，這般突如其來，未免有些太過突然，我沈木風素來不作冒險的事，如是幫主有和在下結盟之心，就該以真面目和在下相見才是。」

　　神風幫主道：「好！既是如此，閣下就請讓開去路，今夜三更，咱們在歸州城十五里處，呂祖廟中相見。」

　　沈木風道：「就此一言為定。」當先退到路側，舉手一揮，隨來的黑衣武士，紛紛向兩側避開，讓出了一條路來。

　　但聞鑼聲鳴起，四個赤膊大漢，抬起那高大猙獰的神像，在數十個隨行大漢護衛之下，疾行而去。

　　展葉青等群豪，眼看雙方劍拔弩張，大有動手的樣子，卻不料忽然間情勢大變，沈木風竟然讓開了去路，神風幫主從容而去。

　　馬文飛低聲對雲陽子道：「咱們這場心機自費了。」

　　雲陽子道：「咱們旨在阻攔沈木風，雖然未能使雙方自相殘殺，但咱們未和神風幫衝突，實力絲毫未損。」

　　馬文飛抬頭望去，只見沈木風身後列隊而立的黑衣武士，大約有四五十人左右，以己方此刻實力，那是足以對付得了，唯一困難的事，是無人能和沈木風頡頏。

　　心念一轉，低聲對雲陽子道：「據在下估計，眼下強敵，只要能有一兩位高人，便可和那沈木風對抗，其餘之人，那就不用畏懼了！」

　　雲陽子略一沉吟道：「沈木風武功確實高強，如是單打獨鬥，的確沒有一個可和他對敵之人！」

　　馬文飛道：「道長之意，可是要用車輪戰法麼？」

　　雲陽子道：「眼下也唯有此策。」

　　馬文飛道：「道長可是已胸有成竹？」

　　雲陽子道：「貧道準備和這兩位大師合力拒擋那沈木風。」

　　馬文飛道：「那很好，只要能擋住沈木風，其他的人，就不難對付了。」

　　這時，沈木風身後那些黑衣武士，已然分列成數排，兵刃出鞘，一派肅殺之氣，看樣子，只要沈木風一聲令下，那些黑衣武士，立時可以分由幾個方位攻向群豪。

　　展葉青似是突然間想起一件緊要之事，緩步行到馬文飛身側，道：「馬兄，在下有一事請問馬兄一聲。」

　　馬文飛道：「兄弟是知無不言。」

　　展葉青道：「適才沈木風和馬兄對答之言，似是說到一位武功卓絕的高人，不知這話是真是假？」

　　馬文飛略一沉吟，道：「確有其事，只是此刻，他還不宜出面，渡過這場危難之後，在下自當替兩位引見一下。」

　　展葉青劍眉聳動，欲言又止。

　　蕭翎隱身在山腰一塊大巖之後，俯瞰下面對壘形勢，就地理而論，群豪已足以一戰，山道狹隘，草叢岩石後，又早伏暗樁，沈木風人數雖佔優勢，但卻無法由四面八方搶攻，只要有人能夠拒擋住沈木風，今日一戰，將使百花山莊大受挫折。

　　心念轉動，豪氣頓生，恨不得躍下巖去，獨和沈木風搏鬥一陣。

　　金算盤商八，一直留心著蕭翎的舉動，看他劍眉聳動，表露一副躍躍欲試之色，立時低聲說道：「今後江湖上風濤正急，正義之舟，全賴大哥把舵，你傷勢甚重，千萬不可輕身涉險。」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錯過今日機會，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遇上此等情勢，能和沈木風單人匹馬，決鬥於荒原之上。」

　　商八微微一笑，道：「沈木風重出江湖以來，已然震動了武林，有如騎虎背上，欲罷不能，今後機會正多，大哥不用擔心。」

　　蕭翎凝目沉思了片刻，道：「兄弟，不是小兄出言狂妄，看今夜參與的群豪中，只怕難有沈木風的敵手，請設法轉達小兄之意，告誡群豪，不可稱一時意氣雄心，和那沈木風單打獨鬥，如有三兩個高手合力和他搏鬥，還可支撐一陣，如是逞一時意氣，只怕要有遭劫之人。」

　　商八道：「小弟立時去轉達大哥之命。」言罷，繞入草叢而下。

　　沈木風放過了神風幫，略一打量群豪，不禁一皺眉，暗道：終南二俠，一向是焦不離孟，鄧一雷既在此地出現，葛天儀也許就在左近，雲陽子和展葉青同時現身於此，無為道長難保不來，如是這幾人全都趕到，敵勢太強，我沈木風只怕是難以獨支大廈，如是那孫不邪和那位不知姓名的高人相助，勢非一敗塗地不可……這勝敗雖然是兵家常事，但如這一戰大敗之後，對我重出江湖的聲威，挫折甚大，實是得不償失。

　　此人果不愧一代梟雄之才，臨敵之間，仍然保持冷靜心情，綜觀大局，分析敵我之勢，周密異常。

　　在這道埋伏之中，原由那步天星統領全軍，但此刻情勢變化，陡然間，加入了很多高手。

　　在這班人中，除了那老僧極少在江湖上出現，識者不多之外，如論身望之隆，以雲陽子和那鄧一雷齊名武林，但因雲陽子出身武當大派，受人敬重又非鄧一雷所能比擬了。

　　只見步天星大步行了過來，拱手對雲陽子道：「道長。」

　　雲陽子正舉手答禮，步天星又搶著道：「道長譽滿江湖，人人敬重，今日之戰，又非江湖一般名利意氣之爭，還望道長賜允，主持大局。」

　　雲陽子微微一笑，道：「這個貧道如何敢當。」

　　步天星道：「道長眾望所歸，不用謙辭了。」

　　馬文飛接道：「步兄說的不錯，道兄能出主今日之戰，那是最好不過。」

　　雲陽子還待推辭，鄧一雷已然不耐地說道：「你這牛鼻子真是拉著不走，打著倒退，人家這麼抬舉你，你還端的什麼臭架子。」

　　這鄧一雷和武當派交情深厚，別說對雲陽子了，就是在那素來嚴肅的無為道長面前，他也是照樣胡言亂語。

　　雲陽子也不生氣，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貧道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步天星一抱拳，道：「在下恭候大命。」

　　雲陽子道：「有勞稍候。」言罷，緩步行近沈木風，道：「沈大莊主，想不到咱們今日竟又在此地重逢。」

　　沈木風見群豪公推雲陽子道長為首，乃冷冷的答道：「武當山和百花山莊近在咫尺，就是今日不見，異日仍然有見面之緣。」

　　雲陽子道：「大莊主說的不錯，咱們武當派有如你沈大莊主眼中之釘，必欲去之而後快了。」

　　沈木風冷哼一聲，不理會雲陽子質問之言。

　　雲陽子淡然一笑道：「沈大莊主自視甚高，想來也不把貧道放在眼中……」

　　沈木風突然接道：「好說，好說。」

　　雲陽子目光一掠沈木風身後的黑白二老，和那些黑衣武士，道：「今日既然相遇，那是難免一場惡鬥了。」

　　沈木風道：「就憑你雲陽子麼？」

　　雲陽子道：「貧道自知非敵，但卻極願應戰，奉陪你沈大莊主幾招。」

　　沈木風暗自盤算，忖道：看樣子他們是早有準備，如若那老叫化和那位不知姓名的高人，亦同在此地，動手之後，突然現身相助，那時，想要退走，亦非易事了……

　　心中念頭轉動，口中卻冷冰冰地說道：「你可是要找沈某人，決定互相動手之法麼？」

　　雲陽子道：「悉聽尊便，只要沈大莊主劃出道子，貧道等速從行事就是。」

　　沈木風突然縱聲大笑，聲如傷禽怒嘯，震得人耳中嗡嗡作響。

　　群豪只聽得暗暗心驚：此人內功，果然是深厚驚人。

　　笑聲頓住，突然舉手一招。

　　一塊鵝卵大小的山石，突然飛了起來，落入沈木風的手中。

　　只見他雙目圓睜，凝注在雲陽子的臉上。

　　一股咄咄逼人的肅煞之氣，使雲陽子那等有修養定力的人，也不禁微生寒意。

　　只聽沈木風冷笑一聲，道：「接著！」握在右手的鵝卵石，突然向雲陽子投了過來。

　　雲陽子伸手接過山石，不禁一皺眉頭。

　　原來那山石有如一隻燙手的山芋，滾熱逼人。

　　在群豪眾目睽睽之下，雲陽子自是不便把手中山石，投擲地下，只好運功和那熱力抗拒。

　　那知一加力，手中山石，竟然碎若細粒，灑落一地。

　　沈木風哈哈一笑，道：「懂得我沈某之意麼？」

　　頓了一頓，舉手一揮，道：「今日之戰，不用打了。」一轉身，躍上馬背，縱騎而去。

　　黑白二老，和那些黑衣武士，紛紛追在身後，但見塵土蔽天而起，數十匹快馬，去如飄風。

　　這一次，大出群豪意料之外，都不禁為之一呆。

第三十二章　捨身救母全孝思

　　只見那奔行快馬中，突然一個黑衣武士，跌了下來，翻了兩個滾，隱入了道旁草叢之中。

　　數十匹快馬，去勢依舊，無一人回顧一下那摔下馬的黑衣人。

　　雲陽子等雖都瞧到，但也未放在心上，只覺百花山莊中人，個個生性冷酷，對一個同伴的生死，竟然是這般的漠不關心。

　　但見煙塵遠去，數十匹快馬，逐漸的消失不見。

　　雲陽子望著那快馬消失的去向，長長吁了一口長氣，道：「沈木風的為人行事，永遠是叫人猜測不出……」

　　只聽展葉青叫道：「奇怪呀！這人並未受傷。」

　　雲陽子道：「什麼事？」

　　展葉青道：「那黑衣人並未受傷。」

　　群豪齊齊抬頭望去，只見那跌入草叢的黑衣人，竟然由草叢中爬了起來，而且對群豪行了過來。

　　馬文飛道：「沈木風詭計多端，這人不知要搞什麼鬼，不可中了他的詭計，諸位請留在此地，在下過去瞧瞧！」

　　展葉青道：「兄弟奉陪馬兄一行。」

　　馬文飛微微一笑道：「好！」

　　兩人聯袂而起，直對那黑衣人迎了過去。

　　不足二里的距離，片刻間已然接近，距那黑衣人還有兩丈遠近，馬文飛已停下腳步，冷冷喝道：「停下！」

　　那黑衣人依言停了下來，一拱手，道：「那一位是馬文飛馬總瓢把子？」

　　馬文飛呆了一呆，道：「在下便是，朋友有何見教？」

　　那黑衣人探手入懷，摸出一封素簡，道：「在下受人所託，有封密函，請馬總瓢把子代轉。」

　　雙手捧函，大步行了過來。

　　馬文飛冷冷說道：「函件請放在地上，朋友退出一丈。」

　　那黑衣人依言放下手中素簡，緩緩後退一丈。

　　在一丈距離之外，那大漢縱然突然發難，馬文飛也自信可以閃避得開，當下大步走了過去。

　　只見那素簡之上寫道：敬煩馬文飛總瓢把子，轉上蕭翎親啟。

　　字跡娟秀，似若女子手筆。

　　馬文飛仔細瞧那素簡，不似塗有毒物，伸手撿了起來，道：「這封信是何人所寫？」

　　那黑衣大漢道：「在下送上這封素函的代價是還我自由，別的一概不知，簡內涵箋上，寫得明白，收函人一看即知，在下就此別過。」言罷，轉身向正南奔去，和沈木風等人去路、方向並不相同。

　　展葉青大步行了過來，道：「那素簡是何人寫的？」

　　馬文飛搖搖頭道：「這個在下亦不清楚。」

　　展葉青道：「這素函可是寫給你馬兄的麼？」

　　馬文飛已把素簡藏入懷中，道：「不是，寫給另外一個朋友。」

　　展葉青看他吞吞吐吐，似是不願說一般，自是不便再追問下去。

　　兩人一齊走了回來，雲陽子低聲問道：「那留下的黑衣武士，是怎麼一回事呢？」

　　展葉青接著道：「沒有事，那人只是送來一份私人函件。」

　　他特別的說出私人二字，也就是不願雲陽子等再多追問。

　　果然，全場中人，無人再問。

　　馬文飛生恐因此引起誤會，很想解釋，但又覺此事很難解說明白，除非說出了蕭翎的身份。

　　但他未得到蕭翎同意之前，實又不便自作主張，只好悶在心中不言。

　　一時間，場中沉寂下來。

　　良久之後，雲陽子才輕輕嘆息一聲，道：「馬兄深入百花山莊一事，已傳揚於江湖之上，武林同道對馬兄這份豪壯之氣，都已生了很深的敬慕之心。」

　　馬文飛笑道：「其實兄弟是敬陪末座……」

　　連連嘆息一聲，接道：「我們這一次能夠生離那百花山莊，除了那丐幫中長老孫不邪外，還得另一位高人相助。」

　　雲陽子道：「什麼人？」

　　馬文飛道：「兄弟一向不喜歡謊言，那人就在此地，只是未得到他同意之前，兄弟實不敢擅自做主說出他的姓名……」

　　他摸一摸懷中的封簡，說道：「這封信也是那人的，兄弟不便做主。」

　　展葉青目光炯炯，掃了全場一眼，道：「這等神秘麼？」

　　馬文飛笑道：「在下所知，那人隱去本來面目，實非故作神秘，而是確有苦衷。」

　　展葉青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馬兄也不用替咱們引見了。」

　　這幾句說的聲音甚高，欲擒故縱，想用言語激那人自行出面。

　　那知蕭翎隱在山腰巨石之後，根本沒有聽到他們說的什麼，自然不會挺身而出了。

　　這時，酒僧、飯丐、司馬乾等，都由兩面草叢中站起來。

　　展葉青目光投到司馬乾的身上，欲言又止。

　　馬文飛急急接口道：「兄弟給兩位引見，這位是東海神卜司馬乾……」轉向展葉青，又道：「這位是武當門下展葉青展大俠。」

　　展葉青一抱拳，道：「司馬兄。」

　　這司馬乾為人孤傲自負，挾絕技西來中原，原想先做出一兩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一舉之間，揚名於中原武林道上。那知事與願違，竟是未如所願，百花山莊一戰，目睹那蕭翎的神勇，和孫不邪的八面威風，狂傲之氣，頓然消減，眼看那展葉青一表人材，卓爾不群，立時抱拳還了一禮，道：「不敢當。」

　　展葉青道：「司馬兄可是初來中原麼？」

　　司馬乾道：「兄弟生於中土，幼赴東海，長於海島，此次重返中原，雖是回歸故鄉，但對於人人物物，都有著新奇之感，幼小往事，早已不復記憶了。」

　　展葉青笑道：「中原武林，恩怨糾纏，想來不如東海清靜。」

　　司馬乾道：「兄弟未歸之前，亦曾聞得中原濟濟多士……」

　　展葉青接道：「傳言未必可信，恐要使司馬兄失望了。」

　　司馬乾長嘆一聲，道：「中原武林，人才俠士，武勇、謀略，尤過傳言甚多。」

　　展葉青道：「司馬兄過獎了。」

　　忽聽飯丐沈鐵鍋說道：「強敵已退，咱們也該找個地方好好吃它一頓了。」

　　酒僧半戒接道：「不錯啊！我和尚的酒癮，早已發作了。」

　　這兩人一搭一檔，不論何時何地，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

　　展葉青望了酒僧飯丐一眼，回顧馬文飛道：「這兩位可是大名鼎鼎的酒僧飯丐麼？」

　　馬文飛道：「不錯，可要兄弟替三位引見一下？」

　　酒僧半戒冷冷接道：「不用了。」

　　展葉青回過臉去，望著酒僧說道：「大師……」

　　酒僧道：「別這麼抬舉我，我和尚受不了這個，如是看我和尚順眼，交個酒肉朋友，那就叫我酒和尚。」

　　展葉青微微一聳劍眉，道：「久聞大師遊戲風塵，不拘俗節，今日一見，果是名不虛傳。」

　　酒僧道：「酒和尚，就是酒和尚，大師大師的，我和尚可是擔當不起。」

　　展葉青一時間，倒無法弄清楚他心中之意，只好默然不語。

　　飯丐突然哈哈一笑，道：「酒和尚你敢開罪人家展大俠，你和尚是活得不耐煩了，在下可是不願奉陪，我要先走一步。」

　　言罷，也不待馬文飛答話，轉身大步而去。

　　酒僧半戒高聲叫道：「老要飯的，等等我。」回頭對展葉青一揮手，道：「你如真的想交我這個酒肉朋友，最好是想法子帶點好酒，酒和尚見了酒，自然會藉故攀交。」

　　展葉青笑道：「多承指教，在下當牢記心頭。」

　　酒僧半戒轉身迅疾奔飛而去。

　　兩位遊戲風塵的大俠，轉眼走的蹤影不見。

　　展葉青低聲問馬文飛道：「馬兄，這兩個人可是當真的走了麼？」

　　馬文飛嘆道：「這兩個人遊戲風塵，行蹤難測，是否當真離去，別人也很難預料，唉！百花山莊中那場惡戰，就要算得這酒僧、飯丐，居功最偉。」

　　雲陽子突然合掌當胸、說道：「那沈木風既然率眾退走，量他不會再來，少林寺方丈，和敝派掌門，為那沈木風重出江湖一事，已經聯名發出俠義柬，請諸位到武當山聚會，共議除此武林巨凶之策。想那沈木風耳敏眼靈，此事決難瞞過，貧道事務繁忙，要先行告辭了。」

　　說完話，對群豪欠身一禮，帶著展葉青、鄧一雷等轉身而去。

　　這時，兩側山巖之後草叢之中，緩緩站起來二十餘個分執強弓硬箭和匣弩的大漢。

　　原來這些都是馬文飛就所屬中選出的武功高強之士，埋伏於此，準備在這處險要所在，全力阻攔百花山莊的追兵。

　　那知事出意外，沈木風竟是突然率眾而去。

　　這時，蕭翎也和商八等離開那山腰大巖，行下山來。

　　商八緊隨蕭翎身後，低聲說道：「大哥此刻已是群豪心目中的英雄人物，如若藉機一呼，必有很多人願意追隨大哥，以大哥的才智而言，不難在九大門派和百花山莊之外，另樹一支武林主脈。」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接道：「小兄雖是初入江湖，但就半年中觀察所得，武林中所以紛擾不清，大都為名利二字所困，尤以名字害人最深，人人都想稱尊武林，這紛亂，自是永無休止之日了。」

　　商八但覺臉上一熱，笑道：「小弟卻為利字所困，雖然取財有道，從未用強豪奪，但用些心機，逼人自動交出珍品異寶，總非正人君子該為……」

　　他長長吁一口氣，接道：「自和大哥結識以後，兄弟亦曾和杜九談過此事，從今之後，要洗去心中貪財之念，全力相助大哥，做出一番事業。」

　　蕭翎微微一笑，默不作聲，心中卻是暗暗忖道：這數十年的老毛病，想要一旦改過來，只怕不是那麼容易。

　　說話之間，已然行近群豪。

　　馬文飛探手入懷，取出一封素簡，遞了過去，說道：「這裡有封密函，蕭兄請拿去看。」

　　蕭翎接過素簡，只見封皮之上，字跡娟秀，分明是女子手筆，不禁心中大奇，問道：「這封函件是何人所寫？」

　　馬文飛道：「兄弟未曾瞧過。」

　　蕭翎一皺眉頭，拆開封簡，只見上面寫道：昨宵神志忽清，聽家父談君事，君雖易容改裝，混入百花山莊，但卻無法瞞得過家父雙目，家父不肯洩露君之身份，志在用君身上之血，救妾之命……

　　蕭翎只瞧得打了一個寒顫，暗道：看將起來，那毒手藥王他不借去我身上之血，救活他女兒之命，這一生一世，也不甘心了！

　　輕輕嘆息一聲，接著向下看去。

　　家父為妾，用盡苦心，但用別人之血，救妾之命，妾所不取，奈家父愛女心切，必欲得君之血。薄命弱女，困於病魔，終日以藥物繼命，難得有片刻清醒之時，今宵竟大異往昔，一直神志清明，輾轉床笫，竟難入睡，悄然起而作書。

　　妾和君素昧平生，但妾身卻有了君之血液，弱女殘軀，有如油盡之燈，生命之火，隨時可熄，感懷家父苦心，不禁黯然淚下，憶君無辜受此牽累，更使心神難安，籌思助君一臂，聊表歉疚之心。

　　據妾所知，沈木風苦心培育而成的奇兵悍將中，以五龍大陣，最為利害。

　　所謂五龍，實是五個各擅武功的奇人，被沈木風收伏之後，帶回百花山莊，費了數年的苦心，而成五龍大陣，其間得家父助力甚多，是以，妾身得以了然內情。

　　妾身籌思助君一臂，莫過夜鎖五龍，因而略施小謀，使五龍失去戰力，妾雖有愧於君，但亦不便施下辣手，使沈莊主數年苦心，毀於一旦，三思之後，始得兩全之策，使五龍消失戰力十日，十日之後，重行復原，此為妾報君之恩……

　　書寫至此，陡然斷去，下面亦未署名，此函雖未盡意，但已說得明明白白，一目了然。

　　蕭翎看完書信，才知沈木風排出的五龍大陣，何以不堪一擊，原來是早已經人暗中動了手腳，緩緩折箋入簡，放入懷中。

　　馬文飛等雖然很想知道信中之意，但見蕭翎不言，也就不便追問。

　　只聽一陣衣袂飄風之聲，金蘭急急奔到蕭翎身側，低聲說道：「老夫人身體甚是衰弱，咱們不能再趕路了，必須及早找個地方，好好休息一些時日。」

　　蕭翎臉色一變，急急問道：「此刻情勢如何？」

　　金蘭道：「此刻很安靜……」

　　蕭翎長長吁一口氣，道：「那就好了。」

　　金蘭接道：「小婢和玉蘭細查老夫人的身體，不宜再受驚累，必得先找一處僻靜所在，靜養幾日，才能早日復元。」

　　蕭翎略一沉吟，回頭對馬文飛道：「家母的身體虛弱，難再耐奔勞之苦，兄弟勢必要在附近找一處人家休息幾日，馬兄和諸位，都有要事在身，請自便吧！」

　　馬文飛道：「此地距那百花山莊過近，只怕沈木風佈有眼線，最好是能再遠走百里。」

　　蕭翎還未來得及答話，金蘭已搶先接道：「馬爺請恕小婢多口，就老夫人的身體而論，實是不宜再趕路。」

　　馬文飛聽出情勢嚴重，默默沉思良久，道：「既是如此，在下也不便多言，但望蕭兄能夠多留下幾位武功高強的人，萬一發生事故，亦好有個照應。」

　　蕭翎道：「人數太多反易洩露行蹤，馬兄的盛情，兄弟心領了。」

　　馬文飛一抱拳，道：「蕭兄請帶人先走一步，兄弟暫時留此斷後，也免得那沈木風的眼線追蹤。」

　　蕭翎道：「那就有勞馬兄了，今日之情，日後兄弟定當報答。」

　　辭別了馬文飛，繞到後山，帶了中州二賈，和金蘭、玉蘭繞向山中行去。

　　神偷向飛突然說道：「諸位慢走，兄弟年紀老邁，不能把一點壓箱本領，帶入棺材之中。」

　　蕭翎回過頭來說道：「向兄有何指教？」

　　向飛目光一掠金蘭、玉蘭，笑道：「老偷兒瞧這兩個女娃兒很伶俐聰明，想傳她們兩手偷竊小技，但不知人家大姑娘是否喜歡老偷兒這些玩藝兒？」

　　蕭翎笑道：「向兄有此用心，我想她們是求之不得。」

　　這些日子在江湖之上行走，已使他深覺雖雞鳴狗盜之技，亦大有用，神偷向飛的盜竊手法，天下無雙，心中對他並無輕視之心。

　　金蘭、玉蘭齊聲道：「老前輩有此用心，我等是感激不盡。」

　　向飛哈哈一笑道：「好！既是如此，那老偷兒就跟你們走了。」

　　東海神卜司馬乾對蕭翎一拱手道：「兄弟亦想跟幾位結伴同行，不知是否見容？」

　　蕭翎道：「司馬兄肯與同行，兄弟等歡迎至極。」

　　金蘭突然快步行至馬文飛身側，低聲說道：「百花山莊中出身的女婢，個個都不會存有奢望之心，能得見容收留，已是感激不盡，但望馬總瓢把子，善待我那鳳竹妹妹。」

　　馬文飛微微一笑，道：「姑娘但請放心，在下自當盡全力好好照顧她。」

　　這時，司馬乾已經趕到蕭翎身側，低聲問道：「兄台可是那真的蕭翎麼？」

　　蕭翎笑道：「不敢相瞞，正是在下。」

　　司馬乾道：「這就是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蕭兄請看那位馬兄神色如何？」

　　蕭翎凝目打量了馬文飛兩眼，道：「兄弟瞧不出什麼。」

　　司馬乾道：「目下他臉色晦暗，十日內必有大變，唉！在百花山莊之時，兄弟曾經預言他有血光之災……」

　　蕭翎接道：「他不是受了傷麼？那血光之災，也算應了司馬兄的預言。」

　　司馬乾搖搖頭，道：「此刻他臉上晦氣之重，尤過在百花山莊之時，而且他晦氣直透華蓋，近日之中，必有大變，快則三日之內，長不會超過十日。」

　　蕭翎心中雖不太相信他的卜算之術，但見他說的如此認真，不禁心中一動，暗道：此等事情，寧可信其有。當下說道：「司馬兄既有把握，也該通知他一聲才是。」

　　司馬乾輕輕嘆息一聲，道：「那馬文飛英雄性格，兄弟的話，只怕他未必肯聽。」

　　蕭翎一皺眉頭，道：「司馬兄之意呢？」

　　司馬乾道：「蕭兄如若能鄭重其事的勸說他幾句，他也許能夠遵行。」

　　蕭翎略一沉吟，道：「好吧！」大步走近馬文飛，正容說道：「馬兄，兄弟有幾句不當之言，說出之後，還望馬兄原宥！」

　　馬文飛道：「蕭兄有何見教，只管請說，但得兄弟能力所及，決不推辭就是。」

　　蕭翎道：「馬兄印堂晦暗，氣色不佳，十日之內，還望多加小心。」

　　馬文飛笑道：「可是那東海神卜司馬乾，告訴你的麼？」

　　蕭翎說話之時，留神瞧了兩眼，只見他眉宇之間，果然隱隱透出一片陰晦之色，當下接道：「是在下自己瞧出。」

　　馬文飛略一沉吟，道：「好吧！我小心一些就是，有勞掛懷。」

　　蕭翎道：「家母身病復元之後，兄弟就把他們送到一處安全所在，再設法去找馬兄。」

　　馬文飛道：「少林、武當兩派掌門人，聯名傳出俠義柬，召集的英雄大會，還望蕭兄能夠參加！」

　　蕭翎道：「此時還難決定，屆時再作主意……」雙手抱拳，接道：「兄弟先走一步了！」

　　轉身大步行去。

　　杜九揹著蕭大人，玉蘭揹著蕭夫人，商八和向飛開道，蕭翎和司馬乾斷後，一行人，繞入了一處山谷之中。

　　行約三十里，到了一處四無人跡的山谷之中。向飛停下身子，拱手對蕭翎說道：「沈木風經營百花山莊十餘年，方圓百里之內，恐怕都有百花山莊的眼線……」

　　蕭翎接道：「向兄之意，咱們可是要在這山谷之中，找一個存身之處麼？」

　　向飛道：「不錯，只有在這等大澤幽谷之中，或可避開沈木風的眼線。」

　　蕭翎道：「家母身體不適，只怕要用藥物，深山幽谷中，雖然隱秘，只怕採購藥物不便。」

　　向飛笑道：「這個不用蕭兄發愁，採購藥物的事，老偷兒擔當就是。」

　　商八笑道：「向兄不但是妙手空空之技，獨步天下，易容之術，也是人所難及！量那百花山莊的眼線，無法認得出他。」

　　這時，玉蘭、杜九，已然選擇了一片柔軟的草地，放下了蕭氏夫婦，解活兩人被點制的穴道。

　　蕭翎用泉水洗去了臉上藥物，恢復了本來面目，守在雙親身側。

　　過了片刻，蕭大人長長吁一口氣醒了過來。

　　蕭翎急急拜伏地上，道：「不孝兒蕭翎，叩見爹爹。」

　　蕭大人雙目盯注蕭翎，瞧了良久，輕輕嘆息一聲，道：「你當真是翎兒麼？」

　　蕭翎黯然說道：「正是孩兒。」

　　蕭大人嘆道：「你變的太多了，昔年你體弱多病，如今卻是這般健壯……」

　　微微一笑，接道：「仔細瞧過，面貌輪廓依稀還辨得出。」

　　蕭翎垂下淚來，說道：「孩兒不孝，連累爹娘受苦，實叫孩兒心下難安。」

　　蕭大人目光流動，掃掠了身側的江湖豪俠，恢復了昔日的和藹笑容，道：「宦海兇險，尤過江湖，爹爹身經了無數風浪，這點驚駭苦難，算得什麼？」

　　只聽玉蘭低聲道：「相公快來，老夫人有些不對。」

　　蕭翎臉色陡然大變，一長腰，飛躍而起，呼的一聲，掠過向飛、司馬乾，直落到母親身側。

　　屈下一膝，扶住母親，急得大聲叫道：「娘啊！娘啊……」

　　他心中焦急如焚，淚水如泉奪眶而出。

　　商八輕輕一扯司馬乾，低聲說道：「你會算命卜卦，但不知是否有醫病之能？」

　　司馬乾道：「兄弟不敢自吹自擂，醫道方面，通而不精。」

　　商八道：「你先去勸住蕭大哥之後，咱們再商量醫病的事。」

　　司馬乾點點頭道：「這個兄弟知道。」舉步行到蕭翎身前向蕭翎說道：「蕭兄切不可亂了章法，兄弟觀老夫人之相，福緣甚是深厚，決不會有何兇險，但請放心。」

　　蕭翎回顧了司馬乾一眼，道：「司馬兄說的不錯。」隨手放下母親，站起身子，拭去臉上淚痕，接道：「家母一直是暈迷不醒，那位熟悉此地形勢，有勞去請位大夫來。」

　　蕭大人緩步行了過來，瞧了老妻一眼，長長嘆息一聲，道：「翎兒，不用慌。」

　　蕭翎躬身說道：「爹爹有何教訓？」

　　蕭大人道：「自你去後，你母親日夜懷念，積憂成疾，為父的雖然從中解勸，但一直無法使她回復昔年的歡笑……」

　　蕭翎道：「孩兒不孝，拖累母親擔憂，罪該萬死。」

　　蕭大人微微一笑，道：「是以，當那百花山莊中人，找上丹桂村時，為父的雖然瞧出破綻，覺出他們行徑可疑，但你母親卻是信以為真，展露自你去後的初度笑容，為父不忍揭穿內情，只好照他們吩咐上道，唉！我們在百花山莊中，雖然未吃什麼苦頭，但那囚居幽室，昏暗不見天日的生活，卻也是難過的很……」

　　蕭翎道：「孩兒不能承歡膝下，反累爹娘，想來實叫孩兒惶愧欲死了！」

　　蕭大人道：「你母親連急帶氣，再加上思兒之心，在那囚居幽室之中，已經染病，再經一番驚駭，暈了過去，吾兒也不用驚慌，只等她醒來之後，見你之面，認出吾兒，先去了心中的憂苦，病勢就算好了一半。」

　　蕭翎道：「爹爹說的是。」

　　玉蘭突然站起身來，欠身對蕭翎說道：「歸州城中，有一位名醫，妾婢意欲易容，混入城去把他請來……」

　　只見山腰間，一叢青草之中響起一聲大笑，道：「不用了，天下名醫，敢說無人能及老夫，這區區病勢，老夫自信有著妙手回春之能，一針可使她當場醒轉。」

　　群豪抬頭望去，只見數丈外的大巖上，站著一個乾枯瘦小的黑衣人，正是那毒手藥王！

　　群豪都為蕭夫人的暈迷擔憂，耳目失去了靈敏，均不知毒手藥王幾時到了此地！

　　商八冷笑一聲，道：「你既然來了，就別想再回去啦。」說話之間，一施眼色，和杜九聯袂而起，搶到左側，擋住退路。

　　毒手藥王哈哈一笑，道：「老夫如若害怕有來無去，也不會追蹤你們到此。」

　　說話聲中，飄身而下。

　　蕭翎急行兩步，擋在父親前面，冷冷說道：「今日你若妄生惡念，必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毒手藥王雙目深注在蕭翎臉上，道：「你就是那假扮的馬成，在百花山莊中，老夫已識破你的身份了。」

　　蕭翎道：「那時，你如洩露給沈木風，也許我等還不易這般闖出百花山莊。」

　　毒手藥王道：「不錯；如若沈木風知道是你，必將傾盡百花山莊全力取你性命。」

　　蕭翎冷笑一聲，道：「可惜的是時機不再，沈木風錯過殺我的機會了。」

　　毒手藥王道：「老夫不肯洩露你的身份，並非存什麼慈悲心腸，而是想留下你的性命，借你之血，救我女兒之命！」

　　蕭翎道：「咱們沒有這份交情，聽在下奉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好了。」

　　毒手藥王道：「老夫只此一女，不達目的，終不罷休。」

　　蕭翎一皺眉頭，道：「以你此刻處境而言，這話未免說的太過狂妄了！」

　　毒手藥王仰天一陣大笑，道：「武林之中，那一個不知道我毒手藥王，狂妄自負，還用得著你來說麼？」

　　向飛突然接口說道：「蕭兄，咱們行蹤已然為他發現，唯一的辦法，就是殺之滅口，不用和他多作口舌之爭了！」

　　蕭翎一揮手，道：「向兄且慢出手！」目光轉注到毒手藥王臉上，道：「你憑什麼要取我蕭翎身上之血，救你女兒之命？」

　　毒手藥王道：「老夫醫術，天下無出其右，武功也不後人，那一樣都夠取你身上之血的條件。」

　　蕭翎淡淡一笑，道：「我如不給你一個機會，你是死也難以瞑目了？」

　　毒手藥王道：「老夫自信總有一天逼你自願放出身上之血，救我女兒之命！」

　　蕭翎臉色微變，道：「令媛為人，明辨是非，善良自重，但卻有著這樣一個殘忍自私的父親，實是玷污了她的清白……」語聲微微一頓，道：「你自信武功高強，足可降服我蕭翎，在下就給你一個機會，咱們單打獨鬥，各憑武功，一決勝負，如是你勝得了我，在下就束手就縛，任你取去身上之血，救你女兒，如是你敗在我蕭翎手下，那將又該如何？」

　　毒手藥王冷笑一聲，道：「老夫行事，不擇手段，我行我素，笑罵由人，更不願輕言許諾，從不和人打賭，如是我今日勝你不了，來日方長，老夫總歸要想出一個制服你的法子。」

　　這等自甘輕賤之言，從他口中說出，竟是婉轉自如，毫無愧作之感。

　　蕭翎呆了一呆，道：「以你毒手藥王在武林中的身份地位，竟然說出此等之言，實在使我蕭翎驚訝的很。」

　　毒手藥王目光轉動，掃掠了躺在草叢中的蕭夫人一眼，掉轉話題，道：「令堂病勢不輕，如不早些療治，只怕救治不易。」

　　蕭翎道：「你可是想治好我母親病勢，挾恩迫我蕭翎，施血救你女兒？」

　　毒手藥王笑道：「要是能夠如此，老夫何樂不為。」

　　司馬乾接道：「蕭夫人這點病勢，還不用有勞大駕。」取出懷中金環，擋在蕭夫人的身前。

　　毒手藥王環顧了四周群豪一眼，道：「你可是當真想和我賭上一陣麼？」

　　此人心機陰沉，詭計多端，蕭翎向他挑戰時，他顧左右而言他，此刻卻又自動提了出來。

　　蕭翎心中暗道：這人心狠手辣，對百花山莊幫助甚大，如能借此機會，把他剷除，也算為武林做了一件大大的好事，雖然有些對不住他的女兒，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念轉志決，淡淡說道：「不論你劃出什麼道子，在下都願奉陪。」

　　毒手藥王道：「老夫為人，最不喜受限制，如若你一定想和我比試一陣，咱們最好是不受江湖上諸般規矩束縛，暗器，用毒，無所不包，不計手段，勝者為高。」

　　蕭翎道：「很好，你能先作說明，足見閣下還有點英雄氣度。」

　　毒手藥王道：「過獎，過獎。」

　　神偷向飛突然接口說道：「還有一件事，藥王忘記說出來了！」

　　毒手藥王道：「什麼事？」

　　向飛道：「群打群攻，以眾勝寡。」

　　毒手藥王哈哈一笑，道：「老夫既不受武林規戒束縛，你們自然也不用受限制了。」

　　司馬乾一揚手中金環，道：「好！在下先來領教。」

　　忽聽玉蘭尖聲叫道：「老夫人！」蹲下去抱起了蕭夫人。

　　蕭翎轉目望去，只見母親手足顫動，一臉汗水，緊閉著雙目，似是正在忍受無比的痛苦，不禁肝膽碎裂，眼淚奪眶而出。

　　毒手藥王哈哈大笑，道：「手足抽動，中風之徵，如再延誤時刻，縱遇當世名醫，救了她的生命，一也將全身癱瘓，落得個殘廢之身。」

　　幾句話，字字如刀似劍，刺入蕭翎的心中。

　　他舉手拭去了頰上淚痕，緩緩說道：「老前輩可有療治之能麼？」

　　毒手藥王道：「藥到病除，妙手回春。」

　　蕭翎抱拳一揖，道：「那就有勞老前輩大施妙手了！」

　　毒手藥王笑道：「治病的事，簡單的很，只是老夫這代價過高，只怕你付它不起！」

　　金算盤商八突然接口說道：「只要你開出價來，古玩、玉器、名畫、珠寶，隨你吩咐，姓商的照價奉付，決不拖欠。」

　　毒手藥王冷冷說道：「不，名畫、古物，非我所好，金銀珠寶，在我毒手藥王眼中，視若草芥糞土不如。」

　　商八道：「那要什麼？」

　　毒手藥王目光凝注到蕭翎身上，道：「要他身上之血，救我女兒之命。」

　　群豪齊齊一呆，不知如何接口。

　　毒手藥王冷笑一聲，道：「老夫索價雖高，但決不強人所難，肯不肯請老夫療病，悉聽尊便。」

　　一直站在旁側靜觀變化的蕭大人，突然接口說道：「翎兒，你母親已近半百，行將就木，死亦不算夭壽，吾兒正值有為之年，身擔大任，豈可輕生，不用救她了。」

　　蕭翎突然一撩衣襟，跪到父親面前，道：「爹爹請恕孩兒有違嚴命，慈母育兒，恩澤是何等廣大，孩兒萬死亦不足上報母恩萬一，豈可不救。」

　　四周群豪只覺茲事體大，個個呆若木雞，不敢妄插一語。

　　蕭大人默然良久，道：「你起來吧！你這一番孝心，為父也不便多言，憑兒自作主意吧！」

　　蕭翎叩拜而起，目光轉注到毒手藥王臉上，道：「我答應施救你女兒之命……」

　　毒手藥王微微一笑，道：「這是你自己承諾之言，並非是老夫相逼。」

　　蕭翎冷冷說道：「我蕭翎一口既允，決無反悔，你可是有些不信麼？」

　　毒手藥王道：「老夫信得過你。」

　　舉步直向蕭夫人停身之處行去，口中冷冷的喝道：「閃開去！」

　　原來，向飛和司馬乾並肩而立，擋在蕭夫人的身前，準備聯手擋他，但此刻形勢大變，只好依言閃避開去。

　　毒手藥王走到蕭夫人的身側，約略一看蕭夫人的臉色，縱聲笑道：「你們見識一下當今第一神醫的手段如何。」

　　站在蕭夫人身側的玉蘭，突然冷冷說道：「你醫道通神，但用毒的手段，也是人所難及，小婢曾聽沈木風講過，藥王有借物傳毒之能。」

　　毒手藥王道：「不錯，老夫確有此能，但還不至於用來傷一個毫無抗拒之能的老婦人。」

　　玉蘭道：「也許老人家的病，並非你形諸口舌那般嚴重，你卻故意的把它說得厲害異常，以此要挾蕭公子，捨血救你女兒之命。」

　　毒手藥王已從懷中取出一枚銀針，冷冷說道：「老夫這一針落下，立時可讓她神智清醒……」

　　蕭翎沉聲接道：「毒手藥王，你如敢暗施手腳，對我母親下毒，你可知我對你如何？」

　　毒手藥王道：「諒你也無能傷得老夫。」

　　蕭翎接道：「我將先殺令媛，讓你十餘年療救女兒的心願成空，嘗嘗老而失女之痛。」

　　毒手藥王輕輕嘆息一聲，道：「別人唬不住我毒手藥王，也許你蕭翎，有此能耐。」

　　蕭翎緩緩伸出手去，低聲對金蘭說道：「寶劍借我一用。」

　　金蘭應聲拔出長劍，恭恭敬敬遞了過去。

　　蕭翎星目中神光如電，凝注毒手藥王的臉上，緩緩說道：「毒手藥王，你可願見識一下我蕭翎的劍術麼？」

　　毒手藥王手中舉著銀針，道：「老夫以絕世的針灸療病之術，承受你一記劍招。」

　　這時，場中的氣氛，緊張無比，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蕭翎的手上，但每人的臉色，卻是一片哀傷悲痛之情。

　　蕭翎目光轉注到三丈以外的懸崖上一株矮松之上，說道：「好！你要瞧仔細了。」暗中運氣，全身真力，全都凝聚在右臂之上。

　　只見他緩緩舉起手中長劍，陡然一振手腕，長劍脫手而出。

　　長劍出手，幻起了一片輪轉的銀虹，劍氣瀰漫，帶起了一片輕嘯之聲，直飛四五丈高。

　　但見那輪轉的劍勢，在空中連打了兩個旋身，突然疾向那矮松射去。

　　一圈銀虹，繞樹飛轉，寒芒過處，枝葉紛飛。

　　待銀虹收斂，長劍現形，那懸崖間矮松，只餘下一個光禿禿的樹幹。

　　群豪都為這馭劍一擊，瞧的目瞪口呆，半晌之後，才響起了輕微的嘆息和讚美。

　　毒手藥王點點頭，道：「就老夫記憶之中，五十年來，有此奇技的武林高手。只有四人，三人被困於那禁宮之中，一人下落不明……」

　　語聲微微一頓，突然提高了聲音道：「你和那莊山貝如何稱呼？」

　　蕭翎聽他一出口便叫出莊山貝的名字，顯是對這馭劍之術，亦有心得，不禁一呆，口中卻冷冷的答道：「師徒之稱。」

　　毒手藥王嘆道：「你這點年紀，有此成就，有背武學常規，如若老夫的料斷不錯，除了你得莊山貝等名師傳授之外，必然另有奇遇。」

　　蕭翎吃了一驚，暗道：這人果然利害，難道我誤食那千年石菌的事，他也能瞧得出來。口中卻答非所問地接道：「憑此一劍，取你女兒之命如何？」

　　毒手藥王沉吟一陣，道：「那是綽綽有餘了。但卻未必能夠傷得老夫。」語音甫落，手中銀針已然疾落，刺入了蕭夫人前胸之上。

　　此人的針灸之術，果然是神奇無比，銀針中穴，蕭夫人立時長長吁出一口氣來。

　　蕭翎低聲讚道：「你的醫術，果有獨到之處，不愧有藥王之譽。」

　　毒手藥王微微一笑道：「在老夫手中，決無不治之症。」

　　蕭翎心中暗道，好大的口氣。

　　但見毒手藥王銀針疾起疾落，片刻之間，連刺了蕭夫人一十二個穴道，收了銀針，探手由懷中摸出一個玉瓶，一抖手，投向蕭翎。

　　蕭翎接過玉瓶，道：「什麼丹藥？如何服用？」

　　毒手藥王卻淡然一笑，答道：「老夫如是想加害於你，此刻你已身中劇毒……」

　　目光環掃群豪，哈哈大笑一陣，接道：「不過，你盡可放心，老夫還要用你之血，救我女兒之命。所以……」

　　蕭翎知他有借物傳毒之能，此言非虛，是以默然不語。

　　但聞毒手藥王接道：「那瓶中五粒丹丸，不但有補氣益神之效，且可延年益壽，每日服用一粒，五粒服完，令堂當回復二十年前的青春活力，你要珍惜了。」

　　蕭翎一抱拳，道：「多承賜贈靈丹。」

　　毒手藥王道：「為證實老夫所言不虛，五日後，老夫再帶小女來此。」

　　他目光流露出無限的渴望神情，凝注著蕭翎，臉上是一片慈愛和焦灼混合的神情。

　　蕭翎長長吁一口氣，說道：「大丈夫一諾千金，藥王但請放心，五日內家母果真如藥王所言，在下定當束手施血，相救令媛之命。」

　　毒手藥王道：「好！老夫信你之言。」轉身一掠兩丈，疾奔而去。

　　商八目注那毒手藥王的背影消失不見，突然抱拳對蕭翎一禮，道：「大哥，可是當真要施血救那毒手藥王之女麼？」

　　蕭翎淡然一笑，道：「我既然答應了他，如何能夠騙人！」

　　杜九急道：「目下大哥一身繫天下安危，豈可這般輕賤自己。」

　　神偷向飛接道：「老偷兒向主信諾，一言出口，決不反悔，不過，蕭兄目下的處境不同，就是毀去承諾，也一樣受天下英雄敬重。」

　　蕭翎一揮手道：「諸位的盛情，在下心領，咱們別談這件事了。」

　　商八緩步走到蕭大人身側，欠身一禮，道：「眼下蕭大哥一人生死，關係著近數十年的江湖命運，此情此景之下，只有老伯一人，或可阻止於他，還望老伯說幾句話，阻攔住蕭大哥。」

　　蕭大人一皺眉頭，道：「這個，這個，叫我很難啟齒，他以血換藥，救了他母親之命，乃是大孝之事，答應施血於人，乃是大信之事，要他背棄信諾，我做父親的，也覺得難以啟口。」

　　蕭大人雖然說的大義凜然，但想到獨生愛子，數日之後，施血於人，豈能不黯然神傷，緩緩轉過身去，行到山崖旁一塊岩石之下，倚巖而立，抬頭望著雲天出神。

　　冷面鐵筆杜九，為人雖然表面冷漠，但內心之中，卻是充滿著熱情，蕭翎施血的事，他急得有如熱鍋上的螞蟻，眼看蕭大人不肯勸止，只好信步走到玉蘭身側，輕聲說道：「玉姑娘，我看這件事只有待老夫人醒來之後，讓老夫人阻止他了。」

　　玉蘭還未開口答話，蕭翎已搶先說道：「玉蘭，我母親醒來之後，不許你們告訴她，我答應那毒手藥王捨血換藥的事。」

　　玉蘭一欠身，道：「小婢記下了！」

　　杜九一皺眉頭，道：「可否聽小弟說幾句話。」

　　蕭翎臉色一片嚴肅地說道：「如是不關我施血的事，小兄是洗耳恭聽。」

　　杜九輕輕咳了一聲，道：「這麼說來小弟也不用說了。」

　　蕭翎淡然一笑，道：「最好是別再談論此事。」

　　商八高聲說道：「杜兄弟不用再說了，大哥心念已決，咱們勸也無益。」

　　向飛抬頭望望天色，道：「毒手藥王想用蕭兄身上之血，想來決不會洩露咱們藏身之秘，那沈木風眼線再廣，暗樁再多，也想不到咱們藏身這幽谷之中，只要咱們小心一些，住上三五日，當不致洩露行蹤……」

　　輕輕咳了一聲，接道：「不過此地欠缺食用之物，咱們江湖粗人，打些野獸飛禽，烤來食用，那是家常便飯，但蕭老前輩和夫人，卻是食用不慣，老偷兒想去偷些食用之物回來，不知那一位肯和老偷兒同去一行。」

　　金算盤商八笑道：「我商八能訛會騙，只是偷竊的手法，大不如人，倒想和向兄一行，也好見識見識，如何一個偷法。」

　　這兩個怕蕭翎攔阻，故意一拉一唱，先把去意說明，然後聯袂而去。

　　繞過了一個山角後，商八對向飛說道：「老偷兒，這件事你做的叫在下大不贊同。」

　　向飛道：「什麼事啊！」

　　商八道：「那毒手藥王五日之後，帶他女兒到此，這些話你是早聽到了？」

　　向飛道：「聽到了。」

　　商八道：「蕭大哥既是不願失信於人，咱們只有早想法子離開此地，讓那毒手藥王，撲一個空，時日拖的久了，也許他會改變心意。」

　　向飛道：「老偷兒不贊成你的法子。」

　　商八道：「那你是別有良策的了。」

　　向飛道：「良策倒談不上，不過比你的辦法強些。」

　　商八道：「領教，領教。」

　　向飛道：「你那位蕭大哥，人雖年輕，但卻食古不化，斤斤計較信諾，不知識大體者不拘小節，硬要捨血救人，躲過這五天之期，來日正長，在那毒手藥王有心追蹤之下，豈不是躲不勝躲，老偷兒的辦法，叫釜底抽薪，永絕後患。」

　　商八道：「別賣關子，快些說啊！」

　　向飛道：「咱們設法找到馬文飛，要他派遣幾個高手來，埋伏於要道，待那毒手藥王赴約來時，群起而攻，一舉把他女兒殺死，其人作惡多端，算計了他也不用愧疚於心。」

　　商八道：「為救我那大哥之命，商某人就算做一點愧心事，也不要緊，只是，此事若被我那蕭大哥知曉了，定然大發雷霆，說不定鬧一個割袍斷義，劃地絕交。」

　　向飛道：「就是不能讓他知道，你們中州二賈也不用出手，有老偷兒，和那司馬乾聯合馬文飛派來的高手，也就夠了。」

　　商八道：「如是找不到馬文飛呢？」

　　向飛道：「萬一找不到馬文飛，你們中州二賈只好參與其事了。」

　　商八嘆息一聲，道：「如是再想不出辦法，那也只好如此了。」

　　兩人邊談邊行，到了一所山村。

　　向飛讓商八在村外等候，獨自進入山村。

　　片刻工夫，帶著數隻雞鴨，兩袋麵粉，和鍋碗等應用之物，走了出來。

　　商八搖搖頭笑道：「這都是偷的麼？」

　　向飛道：「老偷兒雖然不肖，也不至偷這些人家，這等東西，是老偷兒用十兩銀子買來的！」

　　商八道：「太貴，太貴，這票生意你賠了。」

　　向飛微微一笑，道：「做生意，老偷兒是甘拜下風，反正我身上的金銀，都是偷竊而來，多用點，也不在乎……」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咱們該回去了。」

　　商八道：「你不要去找馬文飛麼？」

　　向飛道：「急也不在一時，五日之約，時間充裕的很，如果你一人回去，定然會引起你那蕭大哥的疑心，明天由老偷兒一個人去找那馬文飛就是。」

　　兩人帶著雞鴨鍋碗等應用之用，趕回幽谷，已然是暮色蒼茫時分。

　　金蘭、玉蘭，早已為那蕭夫人打掃了一座山洞，採來很多柔軟的乾草，鋪在地上。

　　毒手藥王的針灸之術，和留下的靈丹，果然是奇效卓著，蕭夫人服下一粒，精神已大見好轉，神志也清醒過來，認出了蕭翎是自己日夜思念的愛子，病情更是減輕了許多。

　　金蘭、玉蘭，曲意奉承，守在老人家的身側，笑語解頤，雖是宿住荒山幽谷之中，蕭夫人卻有瓊樓玉閣，綿被暖帳不如之感。

　　蕭大人卻是靜靜的坐在一側，茫然出神，想著父子見面，不過數日，又將一別永訣，當真是相見不如不見了。

　　他雖是胸襟廣大之人，但父子天性，亦不禁暗自傷悲。

　　蕭翎亦有著親恩未報身先死的傷感，想到五日之後，捨血而死，白髮人送黑髮人，慈母之心，定將片片碎去，此刻的時光，更有著寸金難買寸陰的感覺，孺慕之情，形露於神色之間。

　　金蘭大展巧手，就向飛取來之物中，做出一頓可口的晚餐。

　　蕭夫人只吃的讚不絕口，連連誇獎金蘭能幹。

　　吃過晚飯，夜色已深，山洞中燃起一支火燭。

　　蕭夫人精神大好，燭火下，和二婢愛子聊天。

　　她望著承歡身側的二女，忽然想起了岳小釵，不禁黯然問道：「翎兒，你那岳姊姊那裡去了？」

　　蕭翎道：「五年前難中一別，迄今未見過面，不過孩兒已探得她的消息，過幾天母親身體大好，孩兒就去找她……」言未盡意，突然住口，想到今生已無法再和那風儀絕世，秀冠人寰，情義深重的岳姊姊重逢相見，頓覺心如刀刺，黯然垂下頭去。

　　蕭夫人道：「唉！小釵那孩子，實在是討人喜愛，守在我身前之日，還不覺得如何，自她去後，卻是想念的與日俱增……」

　　她回顧分坐在身側的二婢一眼，接道：「這兩位姑娘也這般討人喜歡，日後……」

　　蕭翎擔心母親喜悅之下，口不擇言，急急接道：「母親病勢還未痊癒，不宜多言，還望好好養息，孩兒也要去休息了。」站起身子，緩步而出。

　　蕭夫人望著蕭翎的背影，長長嘆息一聲，道：「這孩子小的時候，身體弱不禁風，想不到在外面混了幾年，竟然會這般強壯起來，唉！我們蕭家人丁單薄，要是他小時候身體強壯些，我早就替他成了親啦！」

　　金蘭、玉蘭同時微微一笑，但卻不知如何回答。

　　蕭夫人望了二女一眼，接道：「你們兩個，都生的這般秀氣，人又聰明伶俐，只要你們願意，我叫翎兒收了你們……」

　　玉蘭急急接道：「夫人，小婢們沒有那份福氣，夫人的恩典，小婢們感激不盡，婢子們日後但能得長隨夫人身側，已經是感激不盡了。」

　　蕭夫人笑道：「這不用你費心，以後再說吧！」緩緩躺了下去。

　　蕭翎緩步走出了山洞，抬頭望望天色，已是二更時分，長長吁一口氣，信步向前行去。

　　他心中愁苦萬千，只覺得很多大事，都還未曾辦完就要死去，如是比武較技，轟轟烈烈的戰死，也還罷了，但是卻為一個彼此毫無情誼的女子，奉獻出全身的鮮血……他心有所思，茫然而行，不覺間走出二里之遙。

　　只聽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這辦法不行，還是向兄的主意最好。」那聲音帶著冷冰冰的味道，正是杜九的口音。

　　蕭翎心中一動，停下腳步，凝神聽去。

　　山風呼嘯，吹打著松葉荒草，掩去蕭翎的步履之聲，杜九等竟是不知蕭翎到來。

　　但聞向飛的聲音接道：「商兄，究竟怎麼做，你說一句話。」

　　整日裡嘻嘻哈哈的商八，突然長長嘆息一聲，道：「我商某人，一向主意最多，但這件事，卻已弄亂了我的方寸，想我那蕭大哥為人正直，一諾千金，咱們縱然跪在地上哀求於他，只怕也難使他回心轉意……」

　　向飛道：「金蘭、玉蘭那兩個丫頭，對你們那蕭大哥，更是敬重無比，他既然交代了兩個丫頭不許對蕭夫人說，量那兩個丫頭，也不敢自作主意。」

　　商八道：「不錯，看將起來，只有你老偷兒的法子了。」

　　向飛道：「好，既然如此，老偷兒這就動身去找那馬文飛去。」

　　杜九道：「如果明天蕭大哥不見你老偷兒，問將起來，咱們要如何答對？」

　　向飛笑道：「他不會問，如是不見的是你商老大和杜老二，他自然要追根問底，查個明白，但我老偷兒，他決不會多管。」

　　杜九道：「萬一他問了起來呢？」

　　向飛道：「你們說不知去了何處就是。」

　　商八道：「好！就這麼辦，咱們在此恭候佳音。」

　　向飛道：「你們也該回去了，免得引起他懷疑之心。」

　　蕭翎急急抽身，躲入草叢之中。

　　凝目望去，只見三條人影，聯袂由草叢飛躍而出。

　　中州二賈轉入山谷，神偷向飛，卻獨自向谷外飛奔而去。

　　蕭翎心中雖未完全瞭然，三人計議些什麼，但想和五日後自己施血之事，定然有著關連，那是不會錯的，心中大為感動，暗道：想不到一向愛財如命的中州二賈，和以偷竊之技揚名武林的向飛，竟都是性情中的朋友，王侯大吏，又有幾人能這般盡義全交，肝膽相照，禮求諸野，古人是誠不我欺了。

　　但轉又想到大丈夫生死一諾，豈可言而無信，必須設法阻止他們才對。

　　念轉志決，緩步走回谷中。

　　次日天亮，群豪齊聚，果然不見了神偷向飛。

　　蕭翎忍下未問中州二賈，兩人也裝作不知，倒是那司馬乾大覺奇怪，忍不住問道：「那位向兄那裡去了？」

　　商八輕輕咳了一聲，道：「老偷兒天生賊骨，三天不偷人家東西，雙手發癢，不知又去偷那一家土豪劣紳去了。」

　　蕭翎暗道：我如非昨夜聽得他們計議，定也會被他這幾句話騙了過去。

第三十三章　視死如歸昂然赴約

　　流光匆匆，轉眼過了四天。

　　次日，即是蕭翎和毒手藥王相約施血之日。

　　蕭翎一宵難眠，心亂如麻，天不亮就叫起中州二賈，道：「兩位兄弟可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麼？」

　　商八道：「自然記得了，今日是大哥和那毒手藥王相約，施血救他女兒之日。」

　　蕭翎一夜惶亂的心情，此刻反而平靜了下來，淡淡一笑，道：「你們記性很好。」

　　杜九道：「那毒手藥王也許是一句隨口言之，說不定不會來了。」

　　商八道：「如是他今日不來，那就是自背信約，大哥日後自是不用再守此承諾了。」

　　杜九道：「照那毒手藥王為人，定然一早趕來，過午不到，咱們也不用等他了。」

　　原來，中州二賈和那向飛相約，如是第四天三更以前，還不回來，那就是已約到了足夠的高手助陣，不用中州二賈再出手了，向飛昨夜未歸，自然是約到了足夠的人手。

　　蕭翎一語不發，聽兩人你言我語的說了半晌，隨即淡淡接了一句，道：「咱們也該去迎接他一段路才是……」

　　杜九一下子跳了起來，道：「什麼？咱們去迎接他一程？」

　　蕭翎神色平靜地說道：「不錯，咱們該去迎接他們父女一程，也許他們在道途之中，遇上了仇人攔劫。」

　　杜九隻聽得一張鐵青臉色變成紫色，圓睜雙目，站在一側，講不出話來。

　　商八愣一愣之後，搖頭說道：「不用了吧！如是他們父女當真的遇上了仇人攔劫，那也是天意如此，和咱們有何關連！」

　　蕭翎道：「如若真與咱們無關，那也罷了，怕的是和咱們扯上關係！」

　　商八、杜九，相互望了一眼，道：「什麼關係？」

　　蕭翎道：「如是那向飛約了高手，在要道之上，阻攔那毒手藥王父女，豈不是就和咱們扯上關係了麼？」

　　商八道：「那向飛和大哥交情泛泛，我瞧他不會這般出力。」

　　杜九道：「不錯，大哥也不用太過多心了！」

　　蕭翎笑道：「如若那向飛是看在兩位兄弟份上呢？或是他應了兩位兄弟之請呢？」

　　中州二賈，只聽得臉色大變，既不能承認，也不便否認，呆呆的站在那裡說不出一句話來。

　　蕭翎微微一笑，道：「兩位兄弟對我，一向是敬重有加，不肯稍有違抗，今日乃小兄死亡之日，兩位反不肯聽從小兄之言了。」

　　中州二賈齊齊流下淚來，抱拳說道：「但憑大哥吩咐，兄弟等水裡水裡去，火裡火中行，如有二心，天誅地滅。」

　　蕭翎一撩衣襟，跪在地上，道：「兩位兄弟以武林十分尊崇的身份，折節下交，認我蕭翎為兄，其時兩位誠形於外，在下不得不允，論年歲資望，蕭翎那裡能及得兩位……」

　　中州二賈忙拜伏地上，道：「大哥快請起，有話好說，再要這般，那是迫小弟等持刀自刎，以明心跡了！」

　　蕭翎心知兩人說得出，就做得到，於是急急站了起來，言道：「兩位兄弟的盛情，小兄實是感激不盡……」

　　商八淚如泉湧，接道：「中州二賈，生平未曾服人，唯獨對大哥敬服無比。」

　　杜九接道：「大哥有什麼話只管吩咐，不論小弟等能力是否及得，都將全力以赴不死不休。」

　　蕭翎道：「我既然答應了那毒手藥王，決無更改餘地，古云親恩深似海，兒命保母身，又有何可議之處，小兄死後，尚望兩位兄弟，好好照顧小兄父母，小兄就瞑目九泉了。」

　　商八突然縱聲大笑起來，聲作龍吟，直衝霄漢，歷久不絕。

　　蕭翎怔了一怔，道：「你笑什麼？」

　　商八道：「大哥如是真的捨身而死，我和杜九，勢必要和那毒手藥王拚個生死不可，他有借物傳毒之能，小弟等自料勝機渺茫，那是說大哥死後，我和杜九即將追隨於泉下！」

　　杜九接道：「只怕老夫人得知此訊之後，亦將是痛不欲生，大哥一番施血救母的孝心，只怕也是白費心機了。」

　　他句句字字，充滿著情意，但語氣卻仍是一般冷冰冰的味道。

　　蕭翎一皺眉頭，道：「兩位兄弟這等用心，實難叫小兄同意。」

　　商八突然泛現一臉堅決之色，道：「好！咱們答應大哥，你施血之後，小弟等先設法安置好兩位老人家，再找那毒手藥王拚命也是一樣。」

　　蕭翎心知再勸無益，輕輕嘆息一聲，道：「小兄並非是生機全絕，也許我還能活得下去。」

　　杜九道：「一個人放去了身上之血，還能活得下去，實叫兄弟難信。」

　　蕭翎道：「毒手藥王的醫道通神，善調靈藥，小兄放血之後，如若他肯予用藥療治，定有復元之期。」

　　杜九道：「縱然他確有此能，只怕也難有那份耐心，要不然也不配稱謂毒手藥王的。」

　　蕭翎道：「我救他女兒之命，幫他完成生平中最難達到的心願，量他不致見死不救，兩位兄弟，不用再為此事擔心了。」

　　杜九道：「他救與不救，全在於他，旁人無法勉強，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捨血……」

　　蕭翎星目神光一聚，逼視在杜九臉上，輕輕咳了一聲，把未完之言又給嚥了回去。

　　三人相對默然了良久，天色已經大亮，蕭翎緩緩站起身子，道：「咱們該走了吧！」

　　杜九一皺眉頭，道：「那裡去？」

　　蕭翎道：「去接那毒手藥王。」

　　杜九道：「當真要去接他？」

　　蕭翎道：「小兄幾時講過之言不算了？」

　　中州二賈相互望了一眼，不再多言，隨在蕭翎身後行去。

　　走出幽谷，蕭翎望著那綿連的山勢，不禁一怔，暗道：地勢如此遼闊，不知向飛埋伏於何處，攔劫那毒手藥王，如是他們假冒我蕭某之名，把毒手藥王父女，引到一處人跡罕至的山谷之中動手，那可是難以找得到了。

　　中州二賈看蕭翎停步不行，凝目沉思，知他是為找不出埋伏的地方煩惱，心中突然泛升起一線希望，暗道：但願那神偷向飛能把毒手藥王父女，引到一處隱秘所在動手。

　　忖思之間，忽聽蕭翎叫道：「兩位兄弟，咱們再緊趕一程。」

　　中州二賈只好施出輕功追趕。

　　三人都是武林中一流身手，這一放腿而行，快逾奔馬。

　　急行了將近兩個時辰，到了那馬文飛埋伏人手阻攔沈木風的所在。

　　原來，蕭翎突然想到此地方乃必經要道，地勢又極險惡，自己雖然不知那毒手藥王到來的時刻以及路線，想那向飛等亦不清楚。

　　如若定要截住那毒手藥王，此地最是可靠了，故而匆匆趕來。

　　但見山色依舊，狹道口處，空蕩蕩的不見一個人影。

　　目光下，只出口處，一灘鮮血，閃閃生光。

　　蕭翎伏身查看，發覺地上的鮮血，為時不久，至多也不過半個時辰左右，不禁臉色一變，回顧了中州二賈一眼，道：「你們計議攔劫之地，可是在此麼？」

　　商八躬身說道：「主意是那向飛所出，他已四日未歸，他們要在何處動手攔劫那毒手藥王，小弟等實是不知。」

　　蕭翎察言觀色，知他所言不虛，也不再多問，伏下身子，希望能從那鮮血之上探查出他們的去向何處。

　　杜九望了商八一眼，施展傳音之術道：「想不到那老偷兒辦事，竟是如此乾淨、俐落，如若他真的宰了那毒手藥王，日後咱們得好好謝他一下才是。」

　　商八搖搖頭，也施展傳音之術答道：「毒手藥王狡猾無比，武功絕倫，只怕不是這般簡單的能夠算計得了他。」

　　杜九道：「他此來志在為女兒療病。自然不會有百花山莊中高手同行，他一人之力，還帶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女兒，武功再強，也難是群豪聯攻之敵。」

　　商八道：「也正因如此，他必將是小心翼翼，不肯稍存大意。」

　　只聽蕭翎說道：「兩位兄弟請緊隨我來。」

　　當先向正南奔去。

　　原來蕭翎仔細瞧過那鮮血之後，果然發覺血跡點點，似是那受傷之人受傷後，奔向正南。

　　但因那血滴過小，經過日曬塵掩，不留心很難看得出來。

　　商八、杜九，放腿隨在蕭翎身後直向西南奔去。

　　杜九一面奔行，一面說道：「如果是被大哥循此血跡，找著那毒手藥王的下落，杜老二非得和老偷兒劃地絕交不可。」

　　商八道：「果真如此，也是不能怪他，以那向飛為人的細心，尚連掩遮血跡的事，也想不到，必是事情太過匆急，無暇掩去痕跡。」

　　蕭翎雖知兩人竊竊私議，必是談論毒手藥王的事，但自知難以問出個所以然來，也就恍如不聞，行不過數丈，已登岸壁，草叢橫生，那裡還能瞧出一點痕跡，蕭翎只能衡度山勢，判斷去路。

　　一口氣，行了七八里路，但見山勢連綿，峽谷縱橫，那裡有毒手藥王的影子。

　　杜九卻是瞧的滿心歡喜，說道：「時刻已然近午了，如是那向飛已和毒手藥王動手，此刻也該要了他的老命，至不濟，也該把那毒手藥王的寶貝女兒給殺死了，只要他女兒已死，毒手藥王自是再無理由，向大哥討取身上之血了。」

　　這時，蕭翎已停下腳步，站在一處山頂上，四下流顧。

　　商八輕輕咳了一聲，道：「大哥，千峰連綿，萬壑縱橫，毫無線索可循，如何一個找法？我瞧還是不用再找了。」

　　蕭翎回顧商八一眼，輕輕嘆息一聲，道：「好！咱們回去。」

　　中州二賈相互望了一眼，掩不住內心的歡愉之情，泛起喜悅的笑容。

　　沿途之上，中州二賈有說有笑，對那神偷向飛讚不絕口，說他智謀過人，雖盜卻俠。

　　蕭翎口雖未言，心中卻是大為感動。忖道：武林之中，都說中州二賈，貪愛財寶，對人處事，只講利害，不談情意，但對我蕭翎，卻是情同手足，義重如山，我蕭翎的生死在他們心目之中，竟是如此的重要。

　　回程迅快，不足兩個時辰，已到了幾人停身的幽谷所在。

　　只見蕭夫人在金蘭、玉蘭陪護下，正在觀賞著四周山色，沿谷輕步，神情歡愉。

　　蕭翎輕步走近母親，深深一個長揖，道：「母親身體好些麼？」

　　蕭夫人雙目中閃動著慈愛的光輝，凝注在蕭翎的臉上，笑道：「根本就沒有什麼大病，只是念你過切，唉！如今瞧到了你，那還有什麼病呢？」

　　慈母之愛，聲聲如刀如劍，直刺入蕭翎的心中，只聽得蕭翎心神震顫，脊背上冷汗直淋，不禁垂下頭去，說道：「兒不孝，遠離膝下，勞母親為兒擔憂。」

　　心中卻是暗暗忖道：如若慈母知道我為她之病，答允施血救人的事，豈不要痛斷肝腸……

　　但聞蕭夫人笑道：「翎兒，這兩位蘭姑娘都很好。」

　　蕭翎道：「娘說的是，她們都是很好的姑娘。」

　　蕭夫人突然一皺眉頭，道：「翎兒，你到那裡去了，我一早起來就見不到你？」

　　蕭翎道：「孩兒去看幾位朋友，商量兩件事情……」

　　蕭夫人輕輕嘆息一聲，接道：「吾兒原非江湖中人，何不擺脫這江湖生活，免得叫娘終日為你提心吊膽。」

　　蕭翎道：「母親說的是……」

　　只聽一個沉重的聲音接道：「不成，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翎兒目下已成了武林中首腦人物之一，如何能夠輕言擺脫？」

　　商八轉臉望去，只見那說話的正是蕭大人，正自舉步行來。

　　蕭夫人道：「這些時日，我耳聞目睹，盡都是江湖上恩怨仇殺之事，翎兒在江湖上，叫我如何能放得下心。」

　　蕭大人目光凝注在蕭翎臉上，瞧了一陣，回轉頭來，低聲對蕭夫人道：「他幼小時原生具不治之症，如非江湖高人，施藥傳藝，那也活不過二十歲，他為江湖高人所救，自是該為江湖正義效命，如是不幸死了，就算病死也是一樣。」

　　蕭夫人臉色微變，道：「那有做父親的，咒罵兒子早些死去之理。」說完，手扶玉蘭秀肩，舉步而去。

　　蕭大人望著蕭夫人姍姍而去的背影，嘆道：「孩子，那毒手藥王來了！」

　　這句話有如晴空霹靂，只聽得中州二賈如受重擊，呆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蕭翎略一怔神，道：「那毒手藥王現在何處？」

　　蕭大人道：「他帶著奄奄一息的女兒同來，已和為父的談了甚久時間，你隨為父的來吧！」轉過身子，舉步行去。

　　他臉上是一片肅穆之容，舉步落足之間，有如負重千斤。

　　蕭翎倒是尚能保持鎮靜，舉步隨在蕭大人身後而行。

　　但中州二賈卻是緊張無比，全身顫動，顯然心中正有著無比的激動！

　　行約十丈，到了一叢荒草茂密之處。

　　蕭大人停下腳步，還未來及開口，草叢中已傳出毒手藥王的聲音，道：「你五日前的許諾，此刻還算是不算？」

　　蕭翎道：「大丈夫一言出口，死而無悔，為什麼不算？」

　　但見草叢吹動，緩緩走出來毒手藥王，道：「那神偷向飛，率領八位高手，埋伏道旁，攔截於我，此事你知是不知？」

　　蕭翎道：「在下得悉之後，曾經兼程趕往迎接藥王……」

　　毒手藥王冷冷接道：「就憑那老偷兒，能夠截住我毒手藥王，老夫豈不是白闖了數十年的江湖。」

　　商八道：「藥王活了這一把年紀，也不嫌太長命麼？」

　　毒手藥王望了商八一眼，不理商八，繼續接道：「那老偷兒被老夫略施小謀，引往別處，正好和百花山莊中派出搜索你行蹤的高手相遇，至於他們一場拚鬥的生死如何，那是各憑造化了，老夫看在你的面上，不對他用毒，已算是手下留情了！」

　　冷面鐵筆杜九突然冷冷接道：「咱們蕭大哥，一代俠人，承諾之言，鐵案如山，答應了施血救你女兒，自是不會改變……」

　　毒手藥王接道：「老夫如非信得過他，豈肯輕易放過那向飛等人。」

　　杜九冷冷接道：「我家大哥雖然答應，但還有不肯答應之人！」

　　毒手藥王道：「什麼人？」

　　杜九回手指著自己的鼻尖，道：「區區在下杜九。」

　　毒手藥王冷笑一聲，道：「你要怎樣？」

　　杜九道：「事情簡單的很，如是你想取我們大哥身上之血，先得收拾了我們中州二賈……」

　　蕭翎一揮手，接道：「杜兄弟。」

　　杜九臉色一片肅穆，道：「大哥守信，小弟盡義全交，你如攔阻，小弟就先行自絕在大哥面前。」

　　蕭翎呆了一呆，道：「兩位兄弟聽我說……」

　　商八道：「小弟等洗耳恭聽，大哥只管吩咐就是。」

　　蕭翎道：「小兄施血救人，未必就非死不可……」

　　毒手藥王接道：「如是諸位肯和老夫合作，老夫自可設法保住你性命。」

　　商八長嘆一聲，望著杜九說道：「杜兄弟，事已至此，咱們也不用讓大哥太過為難了，只要毒手藥王答應能保得大哥之命，咱們就答應和他合作。」

　　毒手藥王道：「老夫為人，素不為江湖各種規法束縛，唯獨對信諾之言，一向是恪守不誤。」

　　杜九道：「放血之後，蕭大哥那絕世武功，是否尚可保得？」

　　毒手藥王道：「這個，老夫亦難斷言，那要看他的造化了。」

　　杜九道：「如是他不能保得武功，豈不是生不如死了？」

　　蕭翎道：「不妨事，小兄原本非武林中人，失去武功之後，正好退出江湖是非。」

　　蕭大人突然接口說道：「就此一言為定，也不用再商討了。」

　　商八欠身說道：「老伯說的是……」目光轉到毒手藥王臉上，接道：「不知藥王要咱們如何一個合作之法？」

　　毒手藥王道：「如要留得蕭翎之命，放血就不能太急，咱們尋找一個僻靜之處，兩位替我護法，我要用七日時光，一面放他身上之血，一面用藥物補他元氣。」

　　商八道：「好吧！就依藥王之見。」

　　蕭翎抬頭望望天色，道：「不知藥王要幾時動手？」

　　毒手藥王道：「老夫之意，自然是愈快愈好，此刻，江湖上風雲變幻，莫可預測，拖延時刻，只怕對你和老夫，都無益處。」

　　蕭翎道：「今晚動手如何？容在下去拜別慈母。」

　　蕭大人接道：「不用了，你母親此刻正惶惶難安，你去拜別，徒增她的悲傷之感。」

　　蕭翎一撩衣襟，拜伏地上，道：「那就請爹爹在母親面前，婉言關說。」

　　蕭大人接道：「為父的自有說詞，不用你再多費心了。」

　　蕭翎對父親大拜三拜，起身望著毒手藥王說道：「藥王可曾找到行術放血之地？」

　　毒手藥王道：「這個老夫早已找到。」

　　杜九道：「距此多遠？」

　　毒手藥王道：「不足十里。」

　　商八道：「藥王請稍待片刻，在下去交代幾句話，咱們再行動身如何？」

　　毒手藥王道：「老夫在此等候，但不可拖延過久。」

　　商八冷哼一聲，也不答話，轉身奔去，不過一盞茶工夫，重又奔回。

　　毒手藥王沉聲說道：「蕭兄，還有什麼事要辦麼？」

　　蕭翎淡淡一笑，道：「咱們上路吧！」

　　毒手藥王道：「老夫帶路。」轉身當先行去。

　　蕭翎、商八、杜九魚貫隨在身後，向前行去。

　　翻越過兩座山峰，已經晚霞滿天，到了黃昏時分。

　　毒手藥王伸手指著對面懸崖山壁間，一塊突出的大石，道：「在那大石之後，有一個可容四五人的小洞，小女已在那裡等候了。」

　　商八冷笑一聲，道：「藥王對這裡的地勢很熟，竟然找到那懸崖山壁間去。」

　　毒手藥王道：「誇獎，誇獎！老夫的追蹤尋人之術，亦是天下無雙，只是不為人知罷了。」

　　杜九輕輕咳了一聲，道：「我家大哥一言九鼎，藥王才得如願以償，如是換了他人，遇上這等生死大事……」

　　蕭翎心知兩人想在言語之間，激怒藥王，使他先行出手，然後借口自保，再和他動手相搏，趕忙接道：「杜兄弟，不用再談此事了。」

　　毒手藥王是何等老奸巨猾之人，如何能猜不透中州二賈的用心，想到女兒的生死，只好強自忍耐不言。心中卻暗暗讚道：這蕭翎實是君子人物。

　　毒手藥王帶路，借矮松、突石的助力攀上山壁間，那突出的大岩石之後。

　　果然，在那大岩石之後，有一個天然的石洞。

　　蕭翎凝目望去，只見石洞一角處，鋪了很多乾草，一個秀目緊閉的少女，身上蓋著紅綾被子，似已熟睡過去。

　　毒手藥王輕輕嘆息了一聲，道：「小女天姿國色，儀容絕世，才慧尤在老夫之上，只是病因於『二豎』，被折磨的瘦骨嶙峋，不成人形了……」

　　杜九冷冷接道：「在下看來，也許令媛早已經氣絕死去了。」

　　毒手藥王怒道：「老夫醫道，無人能及，雖不能挽起小女沉疴，使她大病痊癒，但延續她的生命，並非難事，我已使她多活十年以上……」

　　商八接道：「藥王既有能讓令媛多活十年，何以不再拖一些時刻，為她尋得靈藥療病。」

　　中州二賈心念不死，希望軟硬兼施，能使毒手藥王在最後一刻中，改變了心意。

　　但聞毒手藥王說道：「小女之病，乃千古絕症，縱然是有，老夫也無法能夠醫得好她……」目光轉注到蕭翎身上，道：「除非用他身上之血，換去我女兒身上的壞血。」

　　商八道：「我不信世間就沒有救你女兒之病的藥物？」

　　毒手藥王道：「靈藥難求，有沒有都是一樣。」

　　商八突然拍拍大肚皮，道：「咱們中州二賈，富可敵國，聚斂之豐，可算得前無古人……」

　　毒手藥王接道：「縱然傾盡你們中州二賈所有，也無法買得療治我女兒的藥物。」

　　商八道：「藥王錯了……」

　　毒手藥王怒道：「老夫那裡錯了？」

　　商八道：「咱們中州二賈，收聚之物，並非是單純的珠寶，美玉，而是廣集奇珍，和各種難得的奇藥，也許咱們有著療治令媛的藥物。」

　　毒手藥王搖搖頭，道：「就老夫所知，數十年來，尚未聞過有救治小女的藥物出世。」

　　商八道：「天山形成的雪蓮子如何？」

　　毒手藥王搖搖頭道：「不行。」

　　商八道：「千年的老參，可否派上用場？」

　　毒手藥王道：「千年老參，雖很重要，但並非療治小女的主藥。」

　　商八道：「究竟要什麼，你乾脆說出來吧！也許我們中州二賈，可以為你找得。」

　　毒手藥王道：「你一定要問，老夫就告訴你吧。」

　　他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成形仙芝或千年以上何首烏，此乃兩味主藥中的一種，只要找到一種，那就不難配到其他藥物，這兩種千古奇珍，諒你們中州二賈，也無法收藏。」

　　杜九略一沉吟，道：「十年之前，曾由關外番屬，進貢來一個千年的何首烏，如若那皇帝老兒尚未吃完，咱們去把它偷來，那就可以救得令媛的性命了，只是京都距此甚遠，不知是否能夠來得及。」

　　毒手藥王冷然一笑，道：「十年往事，不談也罷，老夫即刻就要動手，兩位也該下去替我們把風的了。」

　　商八重重的咳了一聲，道：「在下還有幾句話，說完了藥王再動手不遲。」

　　毒手藥王道：「什麼話，快些請說，此刻光陰，對老夫而言，實是寶貴無比。」

　　商八冷冷說道：「急什麼？你如真的如願以償，救了令媛，但那時亦沒有再能勸阻我等搏殺藥王的力量了……」

　　毒手藥王冷笑一聲，接道：「老夫已然答允留下蕭翎性命，但必得兩位協力合作，如若兩位這等多疑，咱們也不用合作了。」

　　商八回顧了杜九一眼，道：「好！人在屋簷下，怎能不低頭，不過，我要把話說清楚，放血之後，如果我們蕭大哥還活在世上，那就罷了，如是有什麼長短，藥王也要嘗嘗那老而失女之痛。」

　　毒手藥王道：「你們如若還要在此囉嗦不停，老夫就取消了留他性命之約。」

　　這一句話，竟有著強大無比的效力，中州二賈果然轉身向外行去。

　　毒手藥王目光投注到蕭翎的臉上道：「可要老夫點你穴道？」

　　蕭翎一閉雙目，道：「藥王只管出手。」

　　毒手藥王右手伸出，點了蕭翎三處穴道，說道：「你如想留下性命，必得和老夫合作。」

　　蕭翎星目啟動，望了毒手藥王一眼，道：「藥王有何吩咐，只管請說。」

　　毒手藥王道：「老夫知你武功高強，縱然點了你的穴道，只怕也無法完全防止你內力阻梗行血，你必得和老夫合作，讓行血自然流出，老夫才能適時控制，不致造成慘局。」

　　蕭翎淡然一笑，道：「如是我蕭翎是貪生畏死之徒，也不會這般束手就縛了。」

　　毒手藥王道：「這麼說來，倒是老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抱起蕭翎，行近山洞一角，和女兒並放一起。

　　蕭翎暗暗嘆息道：「我蕭翎受恩師、義父，和柳仙子數年培養之恩，原想能把三位老前輩的武功，發揚光大，在江湖上創出一番事業，卻不料落得這麼一個下場……」

　　但覺身上數處要穴一麻，又被毒手藥王點住。

　　只聽毒手藥王喝道：「老夫要放血了。」

　　蕭翎此時，啞穴也被點住，除了心神還能清醒之外，已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動了。

　　但覺左臂上衣袖，被人撤去，緊接著一陣劇痛，脈管上被物刺入。

　　只聽毒手藥王充滿著慈愛的聲音說道：「婉兒，忍受點痛苦，今後我兒即將和別的孩子一般，歡笑在為父的眼下，為父的要把我絕世醫術、武功，全部都傳授給你，我要在五年之內，把你培養成一個舉世無敵的巾幗英雄。」

　　蕭翎心中暗道：短短五年時光，要把一個全然不會武功的女子，培養成舉世無敵的巾幗英雄，那是未免言過其實了……

　　但聞毒手藥王接道：「婉兒，為父的被武林同道，視為正邪之間的人物，不過是因為父的行為，為人喜怒難測而已，不論人家看法如何，但為父的這一生中，確是殺了不少的人，為了我兒，再殺幾人，那又有何妨，我要用絕世醫術，使你能得一甲子的功力……」

　　蕭翎聽得吃了一驚，暗道：這毒手藥王如有此等能耐，也許真能在五年，把一個全然不會武功的女兒，培養成第一流的高手……

　　只聽一聲幽幽的嘆息，打斷了毒手藥王未完之言。

　　緊接著，一個柔弱無力的聲音說道：「爹爹啊！你又在害人了？」

　　毒手藥王道：「為父的在替你療病。」

　　那柔細的聲音應道：「你知道我已經沒有希望，為什麼還要取人之血呢？」

　　毒手藥王道：「孩子，這血不同常人之血，這次換好之後，我兒即可恢復了健康。」

　　那柔細的聲音道：「為什麼呢？」

　　毒手藥王道：「這其間玄妙之理，除了為父之外，當今之世，只怕是再無人能夠解得了……」

　　他長長吁一口氣，道：「婉兒，因為他身上之血，不但極合吾兒體質，最重要的是他食用過一種常人無法吃得之物，不畏你身上壞血感染，為父的雖無法肯定的說出他食用過什麼奇物，但想來不外是仙芝和千年何首烏之類的奇品。」

　　蕭翎心中暗道：我誤食千年石菌，助長了我的功力成就，但卻也要了我的性命，可見天下之事，有益必有害了。

　　但聞一聲急速的嬌喘之聲道：「爹爹啊，你說的這人，可是那蕭翎麼？」

　　毒手藥王笑道：「不錯啊！想我毒手藥王的女兒，究竟是比別人聰明，一猜就中，他就躺在你的身側……」

　　話未說完，忽聽一聲尖銳的聲音叫道：「快放開他。」

　　只聽到一陣衣袂之聲，起自身側。

　　蕭翎雖頭難轉動，目光難見，但從那聽得聲音之上判斷，似是一個人掙扎坐起。

　　但覺臂上一鬆，刺入脈管之物，突然似被人拔了起來。

　　耳際間響起了毒手藥王的嘆息之聲，道：「婉兒，為父的揹著你走遍了大江南北，又走盡了白山黑水，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可療你絕症之人，難道你就不肯體念年邁老父的這一番苦心麼？」

　　此人生性惡毒，出手就要殺人，但對自己的女兒，卻慈愛無比。

　　但聞那柔細的聲音接道：「爹爹惜我、愛我之心，為女兒的豈會不知，你揹著我走遍了大江南北，白山黑水，女兒我更是惶愧難安，唉！爹爹恩深如海，叫女兒如何報答？」

　　毒手藥王道：「你只要答應為父的，留下性命承歡膝下，那就算報答為父了。」

　　那柔細的聲音道：「我多活一日，爹爹多苦一日，還不如讓我死去的好。」

　　毒手藥王道：「只要換過蕭翎之血，我兒就可康復如常人，不再為病魔所擾。」

　　那柔細的聲音道：「蕭翎呢？他救了女兒性命，自己卻要落得全身鮮血枯乾而死，是麼？」

　　毒手藥王略一沉吟，道：「我兒如想留下蕭翎性命，也非難事，為父的一面讓他服藥進補，一面抽他之血，不過，這需要很長久的時間，我兒嬌弱之軀，如何能忍受這長時間的換血折磨。」

　　那柔細的聲音嘆道：「爹爹可以強人所難，但卻無法強迫女兒受血。」

　　毒手藥王道：「我兒之意呢？」

　　那女子應道：「爹爹請先去準備好為他進補之藥，不然，女兒不願受血。」

　　蕭翎聽得心中暗暗奇道：這父女兩人生性差別，怎的如此之大，父親心狠手毒，處事為人，只求目的，不擇手段，女兒卻又似天使一般的善良，處處不願損傷他人……

　　但聞毒手藥王接道：「為父的身懷靈丹，已然足夠他進補之用，那也不用準備了。」

　　那女子道：「爹爹啊！你還記得我娘的事麼？」

　　毒手藥王淒然說道：「你娘的音容笑貌依然牢牢植在我的腦際，一生一世，也是不會忘了的！」

　　那女子道：「我娘對你敬愛半生，但她臨終之日，說出了一句話，爹爹可還記得麼？」

　　毒手藥王泫然接道：「為父的終生不忘。」

　　那女子道：「爹爹啊！我娘說的什麼？」

　　毒手藥王道：「她說……她說，她說……」冷酷鎮靜的毒手藥王，似是陡然間激動異常，他說了半天，仍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但聞那柔細的聲音道：「爹爹可是忘懷了，但女兒卻是還記得清清楚楚，我娘臨終之時，說了六個字：我恨你騙了我。是麼？」

　　毒手藥王熱淚滴了下來，落在了蕭翎的手上，接道：「你娘確是這麼說的！」

　　那女子道：「爹爹啊！你如騙了女兒，縱然療好了我的絕症，我也終生不會快活。」

　　毒手藥王黯然說道：「難道你就不肯惜念為父的一番愛你之心，硬要我失去你母親之後，再失去女兒麼？」

　　那靜躺在山洞一角的多病少女，突然間挺身坐了起來，道：「爹爹醫術絕世，難道就想不出別的療治女兒之法，定要取他人身上之血，才能救得女兒麼？」

　　她緩緩伸出枯瘦蒼白的右手，緩緩取開蕭翎身上的輸血皮管，接道：「爹爹，女兒死了，你就心痛無比，別人的母親難道就不疼她的兒子麼？」

　　毒手藥王冷酷自負，醫術智謀，無不過人，唯獨對這位柔弱多病的女兒，卻是毫無辦法，長嘆了一聲，道：「孩子，你先躺下，有話慢慢的說。」

　　蕭翎目光微轉，只見一個長髮披垂的少女，眼窩深陷，瘦得只剩下一把皮包骨頭，但仍然無法掩住那秀美的輪廓。

　　只見她舉起手來，拂一下按在臉上的秀髮，柔聲說道：「爹爹啊！解開他的穴道，我要和他說幾句話。」

　　毒手藥王無可奈何，舉起手來，先拍活了蕭翎的啞穴，道：「蕭翎，小女生具絕症，終日裡纏綿病榻，不解人間的險惡，心地一片純良，你應對她小心一些，不能傷害到她。」

　　蕭翎淡然一笑，未理毒手藥王。

　　那長髮少女移動了一下身軀，一對大眼睛，凝注在蕭翎臉上，道：「你是蕭翎？」

　　蕭翎道：「正是在下。」

　　長髮少女道：「我寫給你的一封信，你可曾收到麼？」

　　蕭翎道：「已收到了，多謝姑娘盛情相助，請恕在下幾處要穴被點，不能起身拜謝，還望姑娘多多原諒。」

　　長髮少女嘆道：「我自幼體弱多病，除了爹娘之外，一生很少結識他人，你該是我極少的熟人之一了……」

　　蕭翎暗道：咱們見面只不過兩三次，每次我蕭翎都是在驚風駭浪之中，令尊點了我的穴道，放我之血，救你之命，倒是難得你還能記起我來。

　　心中念頭轉動，口中卻不知如何回答。

　　那長髮少女黯然說道：「我說這些話，你也許感到奇怪，其實，你如是我，也是一樣，一個終年纏綿在病榻上的人，十幾年來很少有清醒的日子，能夠認識一個人，那該是多麼可貴的事情啊……」

　　她嬌喘了兩聲，接道：「我爹爹經常在我清醒時，提起你的名字，他說只要我換得你身上之血，我就可以恢復生命活力，和別的女孩子一般的快樂生活，因此，你的名字，早已深植在我的心中和腦際了。」

　　蕭翎道：「原來如此。」

　　長髮少女接道：「不只如此，我記得咱們還見過面？」

　　蕭翎道：「不錯，咱們見過，但都在深夜之中，姑娘如何記得？」

　　長髮少女道：「雖是匆匆一眼，留給我一個模糊的形貌，但經我日夜思索之後，那模糊的形貌就逐漸清晰了，這形貌半由印象得來，半由我自己塑造。」

　　蕭翎心中暗道：你大都在暈迷之中，難得有清醒之日，還有心思去思索這等事情……

　　只聽毒手藥王說道：「婉兒，你已經很累了，休息一會再說吧！」

　　父親的慈愛關懷，流露無遺。

　　那長髮少女突然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細白的牙齒，說道：「爹爹啊！在女兒記憶之中，我此刻該是清醒時精神最好的一次，我說了很多的話是麼？」

　　毒手藥王道：「是的，孩子，你從沒有一口氣說過這樣多的話。」

　　長髮少女道：「可是我一點也不覺得疲倦。」

　　毒手藥王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他很少看到女兒的笑容，此刻眼見她臉上的歡愉之情，竟是不忍阻攔於她。

　　那長髮少女接道：「蕭翎，我爹爹說，我如換得你身上之血，就可擺脫病魔，復我健康，此事是真是假？」

　　毒手藥王雙目圓睜凝注在蕭翎的臉上，滿臉俱都是乞求之色。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你爹爹醫道精通，也許他說的不錯。」

　　長髮少女道：「你也很相信我爹爹的話麼？」

　　蕭翎正待答話，那毒手藥王卻搶先接道：「怎麼樣，爹爹沒有騙你吧！」

　　長髮少女伸出手去，按在蕭翎的額角之上，道：「蕭翎，你可知道，放完你身上的血，救了我的性命之後，你會怎麼樣？」

　　蕭翎道：「生死未卜！」

　　毒手藥王接道：「死不了。」

　　那長髮少女，取開按在蕭翎額角上的右手，接著緩緩說道：「你救了我這無用的性命之後，你即將永埋地下……」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暗道：她纏綿病榻十幾年，應該是有強烈的求生之心才是，但此刻聽來，卻是全不把生死事，放在心上一般。

　　但聞那長髮少女接道：「你既然知道，放完身上之血，就可能立刻死去，何以又不肯拒絕我爹爹之求呢？」

　　蕭翎道：「令尊醫道絕世，他亦曾告訴過我，如是緩緩小心換血，並非是非死不可。」

　　長髮少女嘆道：「你和我們無親無故，又和我素不相識，為什麼要施血救我之命呢？」

　　蕭翎心中暗道：若非你爹爹迫我如此，誰還願意救你了！

　　正待出口答話，毒手藥王已搶先說道：「這位蕭公子，乃大仁大義的俠士，看到我兒如此才慧，如此風儀，常年困於病魔，實在太可惜了，才甘願捨血相救吾兒之命。」

　　長髮少女道：「爹爹啊！你愛我之心，深摯無比，但你為我所作所為，卻又不是女兒喜悅的事。」

　　毒手藥王自覺由始至終，一直未說錯過什麼，當下說道：「孩子，那裡不對了？」

　　長髮少女道：「人家明明是被你逼迫的情非得已，才施血救我之命，為什麼爹爹說是他自願救我的呢？」

　　毒手藥王道：「這個……這個……」目光轉注到蕭翎的臉上，冷冷說道：「你胡說些什麼？」

　　蕭翎只覺一股怨憤之氣，由心中直衝上來，正待發作，忽想到這纏綿病榻十幾年的少女，也實在可憐的很，自己如激怒毒手藥王，傷害了她的女兒，決難保得活命，既是橫豎難免一死，何不索性施血救她一命。

　　心念一轉，緩緩說道：「姑娘，你爹爹說的不錯，我是甘願施血相救。」

　　毒手藥王道：「孩子，蕭大俠一番好意，我兒豈可辜負了別人。」

　　長髮少女幽幽一聲長嘆，道：「這樣我就更不能領受了。」

　　毒手藥王瞪大了眼睛道：「為什麼？」

　　長髮少女蒼白的臉上，神色一片肅然，道：「你放他身上血，我已夜鎖五龍報答了他，如今，我們已不欠他什麼。此刻，你如再用他之血，救我之命，叫女兒再如何報答他呢？」

　　毒手藥王淒然說道：「孩子，你已經到了無法再拖下去的境地，再拖下去，為父也無能為力，難道你真的忍心，讓為父再受一次碎心斷腸的打擊麼？」

　　長髮少女伸出枯瘦的右手，抓住了毒手藥王的右手，道：「爹爹啊！你就讓女兒死的清白一些好麼？」

　　毒手藥王悲道：「婉兒，你死了，萬事不管，但年邁的老父，如何能孤獨的活下去呢？」

　　長髮少女深陷的眼眶中，滾落下兩行淚水，道：「爹爹，你如用他之血，救活了女兒，讓我一輩子良心負疚，豈不是叫女兒生不如死了？」

　　毒手藥王突然舉起了右手，道：「婉兒，你如再不肯聽老父之言，我就要點了你的穴道，強行動手了。」

　　長髮少女道：「爹爹定要如此，女兒就先死給你瞧瞧。」

　　毒手藥王正待答話，遙聞石洞外，傳進來金算盤的聲音道：「藥王，在下那蕭大哥情形如何，可許在下進去瞧瞧麼？」

　　蕭翎道：「我很好，不用進來了。」

　　商八聽出蕭翎聲音，接道：「大哥要好好保重，小弟們在洞外守候。」

　　言下之意，無疑是說，只要蕭翎一聲招呼，立時可衝入石洞中去。

　　但聞杜九那冷冰冰的聲音傳了進來，道：「藥王，每隔一個時辰，咱們兄弟要瞧瞧大哥的生死，或是聽聽他聲音，或是瞧他一眼。」

　　毒手藥王道：「如是兩位未得老夫允准，擅自闖了進來，害了那蕭翎性命，可不能責怪老夫。」

　　杜九冷然說道：「咱們已在懸崖石洞之外，佈滿了很多乾柴，如是我家大哥有了什麼意外，藥王和令媛，也別想生離此地了。」

　　毒手藥王冷冷說道：「就算你們放起火來，也難困得老夫。」

　　商八道：「但令媛卻無法受得火烤煙熏之苦。」

　　毒手藥王冷哼一聲，不再理會中州二賈，回顧女兒一眼，道：「婉兒，你都聽到了麼？」

　　長髮少女無力的點點頭，道：「聽到了。」

　　毒手藥王道：「為父的為救你之命，費盡了苦心，難道你就一點也不體惜為父的苦心麼？」

　　長髮少女嘆息一聲，道：「救了女兒，害了別人，這又何苦呢？」

　　毒手藥王道：「為父的擔保蕭翎施血之後，仍是完好無恙。」

　　長髮少女道：「爹爹，算了吧！你帶我到母親墳前去，結上一間茅廬，也許那山川靈氣，能使我病勢逐漸好轉。」

　　任他毒手藥王醫道絕世，武功高強，但卻無法對付自己的寶貝女兒，只聽他輕輕嘆息一聲，道：「婉兒，為父的倒有一個辦法，也許我兒能夠心安理得一些。」

　　長髮少女道：「什麼辦法？」

　　毒手藥王目光轉注到蕭翎臉上，道：「這辦法，不知蕭兄是否同意？」

　　蕭翎道：「先請說出來，讓在下聽聽，再作道理。」

　　毒手藥王道：「這個老夫先要得問過小女後，才能徵詢蕭兄之意。」

　　長髮少女道：「什麼事啊？」

　　毒手藥王笑道：「為父的把你終身許配給蕭翎，然後再用他之血，救你性命，我兒自然得以心安了。」

　　長髮少女呆了一呆，苦笑道：「你的女兒，枯瘦如柴，難道爹爹不知道麼？」

　　毒手藥王微微一笑，道：「婉兒，你不過是受病魔折磨，才落得骨瘦形銷，一旦病好之後，立時將恢復花容月貌，不是為父的誇口，天下美女，只怕再無強過我兒之人。」

　　長髮少女輕輕嘆息一聲，道：「咦！自從我記事之後，一直是這般容顏，爹爹就算把女兒捧上天，也不能使女兒增上幾分顏色。」

　　毒手藥王道：「婉兒，為父說的是句句實言，你怎能這般不相信為父之言。」

　　長髮少女舉起枯瘦的右手，摸摸削瘦的面頰，道：「爹爹把女兒許配於人，只是一廂情願……」

　　毒手藥王道：「只要我們願意，蕭翎自有為父的和他談判。」

　　長髮少女輕輕嘆息一聲，道：「你把女兒許他為妻，再放他身上之血，救了女兒性命……」

　　毒手藥王喜道：「正是如此。」

　　長髮少女道：「我活了，他卻死了，你的女兒，豈不是要守望門寡？」

　　這父女二人，一問一答，竟然旁若無人一般。

　　要知她自小生具絕症，十幾年的生命中，大部在暈迷不醒之中渡過，很少和人談話，畏羞之心，自然是淡漠的很，心中想到什麼，就赤裸裸的說了出來。

　　毒手藥王笑道：「如若你真的要嫁蕭翎為妻，為父的身為岳丈，豈肯害死東床快婿，自然要盡我之能，保他的性命了。」

　　那長髮少女似是因為說話過多，有了倦意，不再多說，閉上雙目，倚壁不言。

　　毒手藥王目光轉注蕭翎的臉上，道：「蕭翎，老夫和小女談的話，你都聽到了麼？」

　　蕭翎冷冷說道：「我瞧藥王不用費事了。」

　　毒手藥王道：「為什麼？」

　　蕭翎冷冷說道：「在下雖然不管你們父女的大事，但此事和我有關，在下是不得不管了。」

　　毒手藥王道：「我把一個美貌蓋世的女兒嫁給你，難道還會嫁得不對麼？」

　　蕭翎淡淡一笑，道：「此刻為令媛治傷要緊，其他事，還是別談的好。」

　　毒手藥王道：「不成，咱們非得先說清楚不可。」

　　蕭翎道：「不說也罷。」

　　毒手藥王道：「非得要說清楚。」

　　蕭翎略一沉吟忖道：這毒手藥王雖然可惡，但他女兒卻很善良，不能傷害到她。當下說道：「在下已定過親，有違雅意了。」

　　毒手藥王道：「我道什麼大事，這點還不簡單，把她休了就是，或是由老夫出手，把她殺了。」

　　蕭翎暗道：好毒辣的主意，口中卻微笑說道：「藥王的主意雖好，只是對方武功高強，防守森嚴，難以接近。」

　　毒手藥王道：「不要緊，只要告訴老夫她是什麼人，那就行了，就是她是當今皇帝的女兒，老夫也得想個法子，把她宰了。」

　　蕭翎閉上雙目，沉默不語。

　　原來他本是一句情急之言，用來做擋箭牌，毒手藥王這般苦問姓名，一時實是想不出如何回答。

　　但聞毒手藥王冷冷說道：「你怎麼不說話，難道是欺騙老夫的麼？」

　　蕭翎暗道：此事如若被當面揭穿，只怕要大傷他女兒之心，一時情急，脫口說道：「在下說的句句實言。」

　　毒手藥王道：「既是實言，何以又無法說出女方的姓名？」

　　蕭翎道：「藥王一定要問麼？」

　　毒手藥王道：「自然是一定要問了。」

　　蕭翎道：「講了出來，只怕藥王也是沒法可想，我看還是別講算了。」

　　毒手藥王哈哈一笑，道：「老夫走了大半輩子的江湖，什麼事沒有見過，豈容別人在眼睛之中，揉下沙子不成……」

　　蕭翎情急之下，突然想到了北天尊者之女，心中暗暗想道：事到如今，只有先把她借來一擋今日之窘了。

　　心念轉動，口中說道：「藥王可知那北天尊者麼？」

　　毒手藥王呆了一呆，道：「聽到過，其人很少到中原。」

　　蕭翎道：「不錯，他深居北海冰宮，和中原武林無怨無爭，但近年來，卻常常進入中原來，這短短五年之中，北天尊者，至少進入中原兩次，不知藥王是否知道。」

　　毒手藥王緩緩點頭應道：「不錯。」

　　蕭翎道：「他二次進入中原，迄今尚未離開，藥王想必早已知道了。」

　　毒手藥王道：「不錯，他此刻正在江南一帶遊歷。」

　　蕭翎道：「藥王可知他此次進入中原，是攜女同行的麼？」

　　毒手藥王道：「他從人甚多，但是否帶著女兒同行，老夫不敢妄言。」

　　蕭翎道：「好！現在在下告訴藥王，他帶了女兒同來。」

　　毒手藥王道：「怎麼？難道你和北天尊者之女，有了什麼糾葛不成？」

　　蕭翎暗道：看起來藥王對那北天尊者，似是亦存有敬畏之心，當下接道：「在下和她女兒相識。」

　　毒手藥王道：「相識又怎樣？」

　　蕭翎道：「相識之後，彼此鍾情……」

　　毒手藥王接道：「你說和人訂親，就是北天尊者的女兒麼？」

　　蕭翎道：「不錯啊！」

　　毒手藥王道：「老夫有些不信。」

　　蕭翎長長吁一口氣，淡然一笑，心想：你是最好別真的相信，口中卻應道：「藥王不信，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了！」

　　毒手藥王看他神態輕鬆，心中反而動了懷疑，暗道：此人英俊秀逸，舉止瀟灑，如是和北天尊者女兒相見，說不定會真的被她看上……

　　心中念頭轉動，道：「你可是認定了老夫就無能殺死那北天尊者的女兒麼？」

　　蕭翎已然閉上的雙目，緩緩睜開，瞧了毒手藥王一眼，道：「藥王可是自信武功，尤在那北天尊者之上麼？」

　　毒手藥王道：「老夫縱然武功非他之敵，難道就不能用藥傷他麼？」

　　蕭翎淡然說道：「在下既然答應施血相救，生死難卜，縱然是留下性命，只怕短期內，也難有阻止藥王之能，那也不用多言相勸了。」言罷，閉上雙目，不再理會毒手藥王。

　　他為情勢逼迫，說了這番謊言，心中甚是不安，想到此事一旦傳揚開去，壞了那北天尊者的名節，那就罪莫大焉了。

　　只聽那長髮少女長長嘆息一聲，道：「爹爹啊，人家已有意中人，爹爹也該打消這個念頭了。」

　　毒手藥王嘆息一聲，道：「孩子，就算他說的句句實言，也不要緊。」

　　長髮少女道：「為什麼？」

　　毒手藥王道：「他和北天尊者女兒相識，鍾情的事，那北天尊者未必知道，但我兒和他的婚事，卻有為父做主，咱們找個大媒，搶個先著，明媒訂親……」

　　長髮少女接道：「爹爹豈可這般逼人就範……」

　　毒手藥王道：「我兒只要答允，為父的自有道理。」

　　那長髮少女心中又急又氣，一時間竟然是答不上話。

　　毒手藥王不聞女兒相應，哈哈一笑道：「你既不反對，那是默允了為父的安排了……」語聲微微一頓，高聲說道：「商兄，杜兄，請入石洞中來，老夫有事和兩位商量一下。」

第三十四章　論嫁娶深山覓藥

　　中州二賈在洞外等候，心中焦慮萬分，但因事關蕭翎生死，又不敢擅自闖了進來，一聽到毒手藥王招呼之言，立時應聲飛入。

　　商八望了蕭翎一眼，道：「藥王招呼我等，不知有何見教？」

　　杜九冷冷接道：「藥王可是改變了心意麼？」

　　毒手藥王道：「老夫請問你們兩位一件事情。」

　　商八道：「藥王請說，我等洗耳恭聽。」

　　毒手藥王回顧了蕭翎一眼，道：「你們當真想要老夫留下蕭翎的性命麼？」

　　杜九道：「這是最重要的條件，我等早已再三說明，如果保不住我們大哥性命，令媛首先要為他償命。」

　　毒手藥王淡淡一笑，道：「兩位如想救蕭翎，那就有勞你們為老夫做件事情。」

　　杜九道：「什麼事？」

　　毒手藥王道：「老夫想勞請兩位做個大媒，把小女許配於人。」

　　商八望了望長髮披垂，依壁而坐的枯瘦少女一眼，道：「不知藥王要把令媛許配給那一個？」

　　毒手藥王道：「蕭翎。」

　　商八一怔，道：「我家大哥？」

　　毒手藥王道：「不錯……」

　　杜九輕輕咳了一聲，道：「令媛只怕有點……」

　　他本想說有點配不上，但話將出口時，突然想到蕭翎的生命，還在毒手藥王掌握之中，趕忙住口不言。

　　毒手藥王道：「如若小女許配蕭翎的親事談成，他就成了老夫的乘龍快婿了。」

　　商八心中暗道：咱們也得跟著低了一輩，口裡卻應道：「不錯。」

　　毒手藥王道：「我自然不會叫自己的女兒未嫁之前，先死去了丈夫，讓她望門守寡。」

　　商八道：「有道理。」

　　毒手藥王道：「因此老夫必將盡我之能，留下蕭翎的性命。」

　　杜九道：「最好不要再放他的血。」

　　毒手藥王道：「兩位只要把此媒作成，你們的大哥，決不會因放血而傷到身體。」

　　商八道：「此事體大，我們做不得主，必得先行請示大哥一下才行。」

　　杜九接道：「最好藥王能夠先迴避一下，咱們兄弟談話方便一些。」

　　毒手藥王回顧了愛女一眼，只見她閉著雙目，依在壁面，似是已沉沉睡去，略一沉吟，抱起愛女，離開了石洞。

　　商八蹲下身子，低聲說道：「大哥，那毒手藥王的話，你都聽到了麼？」

　　蕭翎道：「都聽到了。」

　　杜九道：「這老兒倒是想的一廂情願，也不瞧瞧自己女兒的那副德行。」

　　商八輕輕咳了一聲，道：「古往今來，有無數大智大慧的人，大都不拘小節，大哥何妨暫時答應了他。」

　　蕭翎道：「事關一個女子的名節，我如何能隨口答應，視作兒戲。」

　　商八低聲道：「這麼辦吧！大哥不要講話，一切由小弟做主，日後那毒手藥王責問起來，大哥推到小弟身上就是。」

　　杜九道：「我瞧不成，那毒手藥王老謀深算，如何會粗心上當，勢必要迫著大哥親口答允不可。」

　　蕭翎道：「唉！兩位兄弟對為兄如此關心，我蕭翎是感激不盡，但大丈夫應是有所不為，此事萬萬不能輕作允諾。」

　　商八嘆息道：「小弟斗膽說上一句，大哥也未免太過固執了。」

　　只聽毒手藥王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幾位談的事情如何？」

　　商八目注蕭翎，滿臉乞求之色，道：「大哥是否讓小弟做主，對付毒手藥王？」

　　蕭翎道：「為免傷害到別人的名節，不能輕作允諾。」

　　但聞毒手藥王叫道：「老夫要上去了。」人影一閃，重又躍回石洞。

　　只見他輕輕放下懷中的女兒，道：「三位談的如何？」

　　商八搖搖頭道：「在下大哥……」

　　毒手藥王怒道：「他可是不答應？就憑我毒手藥王的女兒，那一點配不上他！」

　　商八道：「咱們大哥的性格，藥王是早知道的，輕不允諾，一諾千金，生死無悔。」

　　毒手藥王道：「不錯，這蕭翎倒是有君子之風，丈夫氣度。」

　　杜九冷冰冰地接道：「如果他能稍微通權達變，今日藥王也無法放他之血了。」

　　毒手藥王道：「老夫要問我女兒婚事如何，這蕭翎答應了沒有？」

　　商八道：「在下曾把藥王之言，轉告我家大哥。」

　　毒手藥王道：「他可是一口回絕了？」

　　商八道：「如是一口回絕，自是不用再談了！」

　　毒手藥王道：「那他怎麼說？」

　　商八道：「他閉目不言，恍如未聞！」

　　毒手藥王冷笑一聲道：「敬酒不吃吃罰酒，可是認為老夫沒有法子迫他答應麼？」

　　商八道：「在下只聽說過男子逼婚，還未聽聞有人迫嫁女兒的事。」

　　毒手藥王道：「老夫就做給你們瞧瞧！」

　　杜九冷然接道：「你如逼婚，那該是和放血救你女兒的承諾無關，咱們出手干涉，也不算有違大哥的令諭了。」

　　毒手藥王森冷的目光，掃掠過中州二賈，道：「兩位可是想試試老夫的手段如何？」

　　杜九右手一探，從懷中摸出一個銀圈，道：「彼此動手，各盡手段，如是咱們失手傷了你的女兒，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了！」

　　毒手藥王呆了一呆，道：「兩位都是成名人物，如若殺一個纏綿病榻的弱女子，豈算英雄人物。」

　　杜九道：「如是藥王用毒，在下也只好出手對付令媛了。」

　　毒手藥王緩緩說道：「兩位可是要以此要挾老夫麼？」

　　商八笑道：「藥王言重了，咱們只望能和藥王心平氣和的談一談。」

　　毒手藥王回顧了愛女一眼，道：「兩位說吧！」

　　商八道：「生意來往，討價還價，商某可算當世第一高手，但這做媒的事，商某可是從未做過，言語失當，還望藥王多多包涵。」

　　毒手藥王冷哼一聲，欲言又止。

　　商八哈哈一笑，道：「男女婚事，雖是出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得兩情相悅……」

　　毒手藥王道：「這就是了，老夫有命，兩位為媒，豈不是樣樣皆全了麼？」

　　商八笑道：「別人選婿，都是起於愛才之心，為女謀福；可是藥王嫁女，卻是為了要取女婿身上之血，拯救女兒之命，在下實是想不出他們還會有什麼幸福可言。」

　　毒手藥王道：「縱然老夫不把女兒許她為妻，那也仍然要他身上之血，此事互不相干，豈可混為一談。」

　　商八接道：「藥王醫道絕世，療疾又為何非要人血不可，如是藥王確有選婿之心，就該另行設法，選覓藥物，先療好令媛的病勢，再談婚姻不遲。」

　　毒手藥王雙目神光閃動，冷笑一聲，說道：「兩位繞了這麼大的圈子，竟是別有用心，可惜我毒手藥王不是三歲的孩子，那麼容易受人欺騙，婚事可以暫時不談，老夫要先取他身上之血，救了小女的性命再說……」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兩位這大媒，也不用再做了，自管請便吧！」

　　杜九怒道：「叫來就來，叫去就去，咱們兄弟豈是任人呼來喝去的麼？」

　　商八道：「藥王講話，最好能客氣一點，咱們中州雙賈，也不是省油的燈。」

　　杜九冷冷說道：「咱們只聽到過毒手藥王用毒之能，還未聽過藥王有什麼驚人武功，今日最好能領教一二。」

　　中州雙賈早有存心，希望能找出一點藉口來，好和毒手藥王翻臉動手。

　　此刻時機已至，自是不肯放過。

　　毒手藥王臉色一變，怒道：「兩位如若想試試老夫的手段，那就別怪老夫出手無情了！」

　　商八淡然一笑，道：「很好，藥王既是這般明目張膽的挑戰，咱們兄弟只好是接下來了，不過，在下得事先說明，咱們只領教藥王的武功，如是藥王要用毒，那就別怪咱們兄弟傷到令媛了。」探手入懷，取出金算盤，接道：「藥王也請亮出兵刃，咱們要打，就打個生死出來。」

　　毒手藥王雙目中直似要噴出火來，冷然一笑，道：「石洞中地勢狹小，咱們出去一決生死！」

　　商八一搖手中的金算盤，嘩嘩一陣亂響，接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如無令媛在側，一旦藥王用起毒來，咱們兄弟可是招架不住！」

　　毒手藥王道：「老夫答應你們不用毒就是。」

　　杜九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藥王之上加那毒手二字，想來不是由人白叫的，在下之意，就在此地動手，也是一樣。」

　　商八接道：「咱們雖有兩人，但決不聯手齊攻，在下先來領教。」

　　毒手藥王全身抖動，顯示心中的激怒，已到了極點，聲音顫抖地說道：「今日你們若要傷了我的女兒，你中州二賈，固然是死定了，整個的武林道上，都將掀起一場腥風血雨，為我女兒償命。」

　　杜九道：「鹿死誰手，還難預料，藥王先不用說出狠話，中州二賈，也經過無數的大風大浪，不是被人嚇唬長大的。」

　　商八身子一側，欺了過去，道：「藥王自恃身份，定是不願先行出手，兄弟這裡有僭了。」

　　一抖手中金算盤，寒光閃閃的攻擊過去。

　　毒手藥王身子一側，避過一擊，未曾還手，他心中雖是氣憤難忍，但想到女兒就在身側，擔心動起手來，傷了女兒，竟然把一腔怒火強自壓下。

　　商八哈哈一笑，道：「怎麼？藥王定要讓過三招麼？」

　　一揮金算盤，反臂一招白鶴剔翎，橫裡擊出。

　　毒手藥王一閃避開，又未還手。

　　商八正待欺身再攻，蕭翎突然睜開雙目，高聲喝道：「住手！」

　　商八一收金算盤，倒退三步，道：「大哥有何吩咐？」

　　蕭翎道：「此地沒有你們的事了，退下去吧！」

　　杜九道：「毒手藥王親口向小弟挑戰，和大哥放血之事無關，大哥……」

　　蕭翎接道：「不用說了，退出石洞去吧！」

　　中州二賈相互望了一眼，黯然一嘆，退了下去。

　　毒手藥王目睹兩人離開石洞，奔行到洞口處，站了片刻，重又退回原地。

　　蕭翎穴道被點，身子難以轉動，也瞧不出毒手藥王搞什麼鬼，但想此人用毒之能，天下第一，怕他對中州二賈暗施手腳，忍不住問道：「藥王可是對我兩位兄弟，暗中下了毒手？」

　　毒手藥王道：「你蕭翎言出如山，當得君子之稱，但你那兩位兄弟，卻叫老夫不敢領教。」

　　蕭翎道：「因此，你暗中對他們下了毒手。」

　　毒手藥王道：「這倒沒有，不過老夫在那石洞口處，佈下了劇毒，如若他們再要進入此洞之中來攪鬧，身中劇毒，那就怪不得老夫了。」

　　蕭翎嘆息一聲，道：「藥王既是要救令媛一命，也不用拖延時刻了，不如點了令媛穴道，盡快換去她的壞血，藥王也好帶著令媛找一處僻靜所在，替她養息，以求早日復元。」

　　毒手藥王道：「老夫若取血過快，只怕你性命難保！」

　　蕭翎道：「縱然緩緩放血，在下也未必能活，既是我許出了諾言，生死也不放在心上了。」

　　毒手藥王嘆道：「老夫行走江湖數十年，見過了不少雄才大略的英雄人物，但像你蕭翎這等義肝俠膽的人，倒是少見的很。」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藥王不用稱讚在下了，我也不過是為勢所迫，不得不爾。」

　　毒手藥王取得皮管，舉起管上連帶的空心鋼針，道：「老夫過去幾年，一直在深山大澤之中，尋覓靈草奇珍，希望能尋得為小女療病之藥，那知奇藥難求，數年之功，竟未能得償心願，不得已才求諸其次，備下了皮管鋼針，希望能尋得一個人，換去小女的壞血，可是，奔走數年，也只是見到蕭兄你一人，唉！這也是情非得已的事了！」

　　蕭翎緩緩閉上雙目，道：「藥王放血吧！」

　　毒手藥王道：「可要老夫點了你的穴道？」

　　蕭翎道：「如是藥王不相信在下的耐受之力，點了穴道也好。」

　　毒手藥王道：「如是快速放血，老夫必得用內力催動你身上的行血，一面還得要推拿小女身上的穴道，鋼針刺脈，痛苦雖然不大，但行血加速之後，心理上難免有一種死之將至的恐怖感覺，老夫之意；還是點了穴道的好。」

　　蕭翎道：「我蕭翎此刻有如待宰的羔羊，任憑你藥王處置，那也不用商量了。」

　　毒手藥王右手揮動，又點了蕭翎兩處穴道，道：「如是點了你的暈穴，你雖然不知痛苦，但卻難免影響放血的速度，只好請蕭兄忍耐一二了！」

　　蕭翎啞穴被點，心中雖然聽的明明白白，但卻有口難言。

　　只覺左臂一痛，想是那空心鋼針，已然刺入了經脈之中。

　　緊接著感覺到一隻手掌，按在前胸之上，一股暗勁，攻入了內腑。

　　全身的行血，陡然加速，耳際隱隱可聞到一陣輕微的沙沙之聲。

　　蕭翎心中暗道：這一次大概是真的完了。

　　心念轉動間，突感左臂一鬆，插入經脈中的血管似是被拔了出來，按在胸上的手掌也突然離開。

　　耳際間響起了毒手藥王的嘆息之聲，道：「孩子，你這是幹什麼？」

　　一個柔若無力的女子嬌脆之聲，傳了過來，道：「爹爹呀！你不是要把女兒許配給蕭翎麼？」

　　毒手藥王道：「不錯啊，既是那蕭翎答應了娶你為妻，我兒受他之血，自是無愧於心了。」

　　那女子輕聲嘆道：「我不信爹爹的話，他英俊瀟灑，如何會答應娶我這樣醜怪之人。」

　　毒手藥王道：「婉兒，你別忘了你爹爹是當代武林中第一神醫，你是我唯一愛女，只要我兒看中的人，那人就得娶你。」

　　那女子道：「要得女兒相信，除非是那蕭翎當面講給我聽。」

　　毒手藥王似乎是大感為難，沉吟良久，道：「好吧！不過，你先得答應為父的一個條件。」

　　那女子道：「什麼條件？」

　　毒手藥王嘆道：「如是那蕭翎當你之面，說出了要娶你之言，你就得乖乖的聽從為父的話，受他之血，唉！婉兒，你處處為人著想，為什麼就不想為父的愛女之心呢？」

　　那女子道：「你先解開他的穴道，讓他說給我聽聽再說。」

　　毒手藥王無可奈何的解開了蕭翎的啞穴，暗中卻施展傳音之術，道：「蕭兄，有道是殺人殺死，救人救活，送佛送上西天，你既然答應救助小女，那就請幫忙到底了。」

　　蕭翎緩緩睜開雙目，望了毒手藥王一眼，只見他滿臉乞求之色，不禁暗自一嘆，重又閉上雙目。

　　但聞那女子說道：「蕭翎，我爹爹說你要娶我為妻，定然是騙我的了。」

　　蕭翎又睜開雙目，只見毒手藥王滿頭汗水，不停的滾了下來，心中甚是不忍，當下說道：「你爹爹沒有騙你……」

　　那女子笑道：「你答應娶我為妻，可知道我的姓名麼？」

　　蕭翎略一沉吟，道：「你可是叫婉兒？」

　　那女子道：「爹爹騙我，為了救我性命，要我受你之血，你為什麼也要騙我呢？那婉兒乃我爹爹叫我的小名，我真正名字叫南宮玉。」

　　蕭翎道：「南宮玉，唉！令尊說過了，只是在下一時間未想起來。」

　　南宮玉道：「爹爹啊！請你再解開他雙臂和身上穴道，要他坐起來和我談話。」

　　毒手藥王道：「他已經當面告訴你了，不用再談了，我兒早些受血要緊。」

　　南宮玉道：「爹爹，你還記得一件往事麼？」

　　毒手藥王笑道：「什麼事？」

　　南宮玉笑道：「我不記得那時我幾歲，但卻記得爹爹讚我說，婉兒啊！你生的聰明絕倫，爹爹心中的事，從來瞞你不過。」

　　毒手藥王道：「是啊！毒手藥王的女兒，自然是人所難及了。」

　　南宮玉道：「爹爹既是知道騙不過你的女兒，為什麼處處要騙我呢？」

　　毒手藥王呆了一呆，半晌答不出話。

　　南宮玉接道：「爹爹一心一意要救女兒，如是你的女兒死了，你就會死去這條心了！」

　　毒手藥王嘆道：「就算是爹爹騙了你，那也是一片愛你之心。」

　　南宮玉道：「爹爹如若真的疼愛女兒，你就解開蕭翎的穴道，我告訴你一個解救我的法子。」

　　毒手藥王道：「我兒智慧過人，為父的相信得過。」右掌連揮，解開了蕭翎被點的穴道。

　　蕭翎緩緩坐了起來，只見南宮玉手中正抓著皮管，背倚在石壁之上，瘦削的臉上，帶著一絲微微的笑意。

　　毒手藥王道：「為父的已解開他的穴道，我兒有何自救之法，快些說吧！」

　　南宮玉轉動一下眼睛，望了蕭翎的雙腿一眼，道：「他雙腿穴道未解，是麼？」

　　毒手藥王哈哈一笑道：「婉兒，這些年來，你很少有此刻這般清醒過。」揮手又拍活蕭翎雙腿上的穴道。

　　南宮玉道：「爹爹醫道精深，天下無出其右，可是當真麼？」

　　毒手藥王道：「自然當真了。」

　　南宮玉道：「女兒有一事不明，請問爹爹。」

　　毒手藥王道：「什麼事？」

　　南宮玉道：「蕭翎身上之血，為何能救女兒之命？」

　　毒手藥王道：「簡單得很，因為他食用過一種奇藥，體內之血，與人不同。」

　　南宮玉道：「這就是了，他並非是天生的奇血，可救女兒，既然如此，爹爹為什麼不問他食用了何物，生長何處？」毒手藥王一掌拍在腦袋上道：「不錯，不錯，為父的當真急昏了。」目光轉注到蕭翎身上，道：「小女的話，蕭兄都已聽到了？」

　　蕭翎道：「聽到了。」

　　毒手藥王道：「如是蕭兄肯據實說出，食用的是何物，蕭兄就不用放血也可救小女的性命了。」

　　蕭翎凝目思索了片刻，道：「那是一種生長在懸崖上的奇草，色呈灰白，形如撐傘……」

　　毒手藥王道：「那是千年石菌了，正是小女病體需要之物，不知生在何處？」

　　蕭翎道：「長江沿岸，三峽之間，那地方在下無法說出名字。」

　　毒手藥王道：「你可曾記得那地方？」

　　蕭翎道：「隱隱約約，或可尋得。」

　　毒手藥王道：「那就有勞蕭兄帶老夫一行如何？」

　　蕭翎略一沉吟，道：「好！不過在下要事先把話說明……」

　　毒手藥王道：「老夫洗耳恭聽。」

　　蕭翎道：「那石菌生在一處上不著天，下不見地的峭壁之間，而且已被在下無意中食用了大半，餘下多少，在下已茫然……」

　　毒手藥王道：「不要緊，只要那時沒有全部被你吃完，那就行了。」

　　蕭翎道：「那地方千峰重疊，生長石菌的峭壁，究竟在何處，在下也是無法一下指出。」

　　毒手藥王道：「難道你就記不得一點特徵麼？」

　　蕭翎道：「那峭壁上，有著一條倒垂而下的瀑布。」

　　毒手藥王道：「有此特徵，那就行了。」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在下能夠記起的只有這些，由那千山重峰中，要找出那面峭臂，恐非是短短時日中能夠如願，令媛的身體……」話到此處頓口不言。

　　毒手藥王道：「老夫以絕世醫術，還可讓她支撐一個月，如是一個月內，仍然找不到那生長千年石菌的峭壁，只有借用閣下之血，救小女性命了。」

　　南宮玉突然接口說道：「不要緊，別說一個月，就算兩個月我也相信能夠支撐得過。」

　　毒手藥王奇道：「孩子，這玩笑之言，你如何可以隨口胡言，為父的醫道，世無倫比，查你脈象，已快到油盡燈乾之勢，如非為父的身有靈丹，和銀針過穴之術，只怕連十日也難活得，一月之期，為父的已然是盡我心力了……」

　　他不讓女兒開口，長長吁一口氣接道：「蕭大俠至誠君子，一諾之允，決不輕變，如果我兒許出兩月限期之諾，為父的實無把握，能讓我兒多活一月！」

　　南宮玉微微一笑，道：「爹爹少算了一樁支撐女兒生命的力量。」

　　毒手藥王奇道：「少算了什麼？」

　　南宮玉道：「女兒求生的潛力。」

　　毒手藥王沉思了一陣，道：「我兒為何會動了強烈的求生之意？」

　　南宮玉一雙失去神采的眼神，突然轉注到蕭翎的臉上，道：「為了不讓爹爹放他身上之血。」

　　毒手藥王略一沉吟，哈哈大笑道：「為父的明白了。」

　　一抹羞紅泛上南官玉瘦削的雙頰，緩緩把嬌軀偎入了毒手藥王的懷中，閉上雙目。

　　毒手藥王望著蕭翎說道：「蕭大俠，小女的話，你都聽到了？」

　　蕭翎道：「都聽到了。」

　　毒手藥王道：「那很好，小女自願許下兩個月之期，我雖是她爹爹，但也不便更改她許下之言，兩個月之內，老夫決不取你身上之血，但如超過兩月，仍然尋不到那千年石菌，那也是天意取你蕭翎之血了。」

　　蕭翎道：「如是令媛支撐不過兩月……」

　　毒手藥王道：「那是她命中注定要死，我這做父親的也是無可奈何了……」

　　突然間雙目神光一閃，接道：「你可知小女為什麼要許兩個月的諾言麼？」

　　蕭翎道：「令媛心地善良，不忍加害他人……」

　　毒手藥王厲聲接道：「因為早已自知無法活過兩月時光。」

　　蕭翎呆了一呆，道：「這個在下就想不明白了。」

　　毒手藥王一句一字地說道：「小女對閣下情有所鍾，寧甘自斃，不忍加害於你。」

　　蕭翎道：「這個，這個……」

　　毒手藥王道：「不用這個那個了，小女雖有捨命相救你蕭翎之心，但我毒手藥王卻沒有這等寬宏大量。」

　　蕭翎道：「藥王之見呢？」

　　毒手藥王道：「如是在一月之內，找不到那生長石菌的懸崖，小女是非死不可，但她有言在先，縱然是至死無救，我也不能取你身上之血，如是小女死去，那千年石菌自是不用找了，老夫就把你和小女葬在一起，免得她一人長眠在那深山大澤之中，孤獨無依！」

　　蕭翎只聽得心中一涼，道：「藥王之意，可是要在下陪葬麼？」

　　毒手藥王道：「正是此意，閣下心意如何？」

　　蕭翎淡然一笑，道：「藥王想的很好，只是在下卻未必答應，要我帶你去找那千年石菌，勢必要先解開我的穴道不可，在下只允放血救人，並沒有答應殉身陪葬，藥王想要在下殉葬，只有一個辦法。」

　　毒手藥王道：「什麼辦法？」

　　蕭翎道：「各憑武功，一決生死！」

　　毒手藥王道：「你武功奇佳，兼有數家之長，老夫雖然不致於落敗，但卻也沒有勝你的把握，這等風險，豈是老夫甘願去冒的麼？」

　　蕭翎道：「除了各以武功，分出生死之外，在下倒是想不出藥王還有何策能夠迫我殉葬。」

　　毒手藥王道：「年輕人究竟是閱歷淺薄，老夫不會防患未然麼。」

　　蕭翎道：「如何一個防患之法？」

　　毒手藥王道：「告訴你不要緊。老夫借物傳毒之能，早已天下皆知，快近一月期限時，如仍未找到那千年石菌，老夫就暗中在你身上下毒，小女死後迫你殉葬，那時你身中劇毒，自是無法和老夫抗拒。」

　　蕭翎道：「你不該事先說出，在下既然知道了，自是要嚴加防備。」

　　毒手藥王笑道：「老夫不怕。」

　　蕭翎忖道：如若他說的句句實言，這人的能耐，當真是可怕得很。口中卻緩緩說道：「藥王也不用先自誇口，到時間再說不遲。」

　　毒手藥王道：「老夫自信你無法防得……」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此刻咱們先得決定一樁緊要之事。」

　　蕭翎道：「什麼事？」

　　毒手藥王道：「你還沒答應願帶老夫和小女，去尋那千年石菌。」

　　蕭翎道：「只憑令媛那善良之心，在下也是義不容辭。」

　　毒手藥王道：「那你是答應了？」

　　蕭翎道：「藥王可是不信在下麼？」

　　毒手藥王笑道：「那裡，那裡，如若不信你蕭翎的話，世間再無可信之人。」右掌連揮，拍活了蕭翎被點的穴道。

　　蕭翎挺身而起，舒展一下雙臂，道：「只有咱們三人同去麼？」

　　毒手藥王道：「中州二賈見多識廣，如若能夠帶著他們同行，那是最好不過。」

　　蕭翎道：「帶我兩位兄弟同行，你們父女不嫌人單勢孤麼？」

　　毒手藥王笑道：「如若單憑武功而論，你蕭翎一人已可對付我毒手藥王，多上中州二賈，有何不同？」

　　蕭翎道：「他們願否同去，在下也難做主，必得先和他們商量一下才行。」

　　毒手藥王笑道：「老夫所見，他們兩人對你蕭翎的敬重之情，別說要他們同去尋那千年石菌，就算要他們上刀山，下油鍋，兩人也萬死不辭。」

　　蕭翎道：「在下只是善言徵求兩人之意，如是他們不願同去，在下決不相強。」

　　毒手藥王道：「老夫去掃除布在石洞口處的劇毒。」大步行到洞口處，除了佈下的劇毒，高聲說：「兩位老闆，你們那龍頭大哥有請。」

　　中州二賈正自等得心急，不知石洞中變化如何，聽得毒手藥王招呼之聲，急急奔了上來。

　　只見蕭翎站在石洞之中，精神奕奕，不禁大感意外，呆了一呆，抱拳道：「大哥無恙麼？」

　　蕭翎道：「我很好。」

　　商八目光轉注到毒手藥王的臉上，道：「藥王可是改變了主意？」

　　毒手藥王道：「老夫已和蕭翎約好，入川尋找一種靈藥，療治小女傷勢，不知兩位是否有興同去？」

　　商八目光轉到蕭翎身上，道：「大哥，這毒手藥王之言，可是當真麼？」

　　毒手藥王道：「老夫幾時說過了謊言。」

　　杜九冷冷說道：「就算你說的字字真實，咱們中州二賈，也未必要聽。」

　　毒手藥王想到借重幾人之處尚多，輕輕咳了一聲，忍了下去。

　　蕭翎道：「他說的不錯，我已答應了他，同去尋找靈藥，相約以兩月為限，如是尋不得……」

　　毒手藥王接道：「兩月之期是小女和閣下所訂……」

　　杜九冷冷接道：「如是兩月之內尋不到靈藥，可是還要取我家大哥之血，救你女兒之命？」

　　毒手藥王道：「老夫之見，只怕已無需取蕭翎身上之血了。」

　　商八道：「為什麼？」

　　毒手藥王道：「小女無能撐過兩月！」

　　杜九冷然一笑，道：「其實令媛纏綿病榻十餘年，受盡活罪，一旦死去，藥王也少了一個累贅。」

　　毒手藥王臉色一變，道：「你咒我女兒，可是活得不耐煩了？」

　　商八生恐杜九惡言相對，引起衝突，急急接道：「藥王不用生氣，當今武林之中，有誰不知杜老二說話難聽，小不忍則亂大謀，想為令媛尋藥，藥王最好忍耐一些。」

　　毒手藥王冷哼一聲，未再開口。

　　杜九仍是那不低不高，冷冰冰的聲音，說道：「咱們龍頭大哥答應了，我們做兄弟的自然是亦步亦趨，追隨一行了。」

　　蕭翎道：「兩位兄弟不用勉強……」

　　商八哈哈一笑，接道：「但得追隨大哥，不論天涯海角，赴湯蹈火，都是稱心樂事。」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兩位兄弟最好是別去，一定要去，小兄不敢阻止。」

　　毒手藥王道：「老夫常聽人言，你們中州二賈養了兩隻奇種猛犬，不知是否帶著同行？」

　　商八道：「咱們帶去一隻就是。」

　　毒手藥王道：「不知要幾時動身？」

　　商八望著蕭翎道：「大哥之意呢？」

　　蕭翎道：「本當向父母拜別，但此去仍是生死難卜，也不用再去打擾兩位老人家……」

　　毒手藥王道：「既是再無要辦的事，咱們就立刻動身如何？」

　　杜九道：「此刻此情，藥王最好能聽從在下大哥的吩咐。」

　　蕭翎道：「兩位的虎獒，現在何處？」

　　商八道：「大哥先請等候一陣，在下去招來虎獒，再行動身。」轉身躍出石洞而去。

　　蕭翎回顧了毒手藥王一眼，道：「藥王，那生長千年石菌的地方，乃是山崖中一片峭壁，由山頂垂下一道瀑布，掩遮去了那壁上的千年石菌，而四面高山拱圍，下臨絕谷千丈，壁間生滿了青苔，別說不容易找，就算是僥倖找到了，只怕也無法攀上石壁，取那石菌。」

　　毒手藥王道：「如此險惡之地，蕭兄又是如何去的，如何出來？」

　　蕭翎略一沉吟，望了杜九一眼，道：「我是無意間找到了那裡。」當下把中州二賈把他帶出武當，被迫落江，為人所救，送入峭壁一座山洞中，那洞中的枯瘦老人，留自己住在洞內，因和那青衣少年賭氣，跑到後洞，跌下懸崖，誤食石菌的經過之情，說了一遍。

　　毒手藥王道：「絕壁那般險惡，你又如何離開？」

　　蕭翎道：「說來也許令人難信，有一隻極為罕見的大鵬，也去食那石菌，我是騎在它背上飛離峭壁的。」

　　毒手藥王道：「老夫就算不願相信，也是非得相信不可了。」

　　杜九聽蕭翎述說昔年被迫落江的往事，心中慚愧，垂下頭去，一語不發。

　　蕭翎道：「眼下只有仍從那石洞之中，結索而下，或可有望取得石菌，不過……」

　　毒手藥王接道：「不過什麼？除此之外，已是別無良策。」

　　蕭翎冷冷說道：「藥王如是想要在下助尋千年石菌，最好是言語客氣一些。」

　　毒手藥王輕輕咳了一聲，道：「如若取你之血，照樣醫好小女之病，老夫以你的性命交換你帶路尋藥，難道還要感謝你不成？」

　　蕭翎只覺他言之有理，登時為之語塞，呆了一呆，道：「藥王說的不錯，只是在下那時全然不會武功，一直躺在艙中，被他們送入石洞之中，自然是在三峽中了，咱們雇上一艘快艇，沿江上行，站在船頭查看兩邊絕壁，如是有些相似，咱們就攀上峭壁，尋那山洞就是。」

　　毒手藥王道：「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半晌不發一言的杜九，突然接口說道：「歸州方圓數十里，到處佈有那百花山莊的耳目，咱們這等結伴而行，勢必被他們發覺不可。」

　　毒手藥王道：「如若百花山莊的人刁難咱們，自有老夫對付，用不到你們中州二賈出手。」

　　杜九冷冷說道：「咱們兄弟自然是要坐山看虎鬥，藥王那時如想叫咱們兄弟幫忙，那就得談談斤兩了。」

　　毒手藥王道：「老夫大半生來，還未求過別人助拳，你們儘管放心。」

　　杜九道：「藥王不要把話說的太滿了。」

　　兩人鬥口之間，商八已趕回石洞。

　　毒手藥王道：「那虎獒帶來沒有？」

　　商八望也不望毒手藥王，卻對蕭翎抱拳為禮，道：「虎獒帶到，恭候大哥下令動身了。」

　　蕭翎緩緩站起身子，道：「咱們走吧！」行出石洞，突然停下，說道：「不行，家父母留此幽谷，豈是良策，那司馬兄和金蘭、玉蘭，實不足保護二老的安全。」

　　商八微微一笑，道：「大哥放心，兩位老人家已有向飛率領群豪護送到安全所在去了。」

　　蕭翎道：「送往何處？」

　　商八望了毒手藥王一眼，哈哈一笑，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大哥只管放心，那地方十分安全就是。」

　　毒手藥王冷哼一聲，抱起女兒，大步當先行去。

　　商八低嘯一聲，草叢中奔出來一隻黑毛大犬，緊隨在商八身後而行。

　　毒手藥王當先帶路，行到谷口所在，停了下來，道：「老夫雖然不畏百花山莊中人，但如被他們瞧到，定然要回報到百花山莊中去，如是那沈木風親自趕來，那就有些麻煩，不如等到入夜之後再走。」

　　杜九道：「藥王可是很怕那沈木風麼？」

　　毒手藥王道：「老夫和他是結盟兄弟，交稱莫逆，有什麼怕他的？」

　　杜九還想出言譏諷，卻被蕭翎喝止。

　　商八取出身上帶的乾糧，分給幾人食用。

　　毒手藥王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瓶，倒出兩粒丹丸，小心翼翼的送入了女兒口中。

　　蕭翎等看他對女兒的慈愛關顧，心中暗暗嘆道：他身挾絕世毒技，如不是這樣一位多病的女兒，折磨得他雄心盡消，只怕他在江湖上鬧出的事情，不在那沈木風之下。

　　幾人坐息一陣，待天到初更，方動身趕路，在虎獒的銳利嗅覺之下，避開了百花山莊的暗樁，繞到江邊，已經四更時分。

　　陰雲密佈，夜暗如漆，耳際間江流澎湃，卻不見一點漁火。

　　杜九冷冷說道：「夜黑風高，漁火斂跡，看起來，只有等到天亮了。」

　　毒手藥王道：「多等一刻，你們那蕭大哥就減少一刻生機。」

　　商八輕輕咳了一聲，道：「藥王的水性如何？」

　　毒手藥王道：「老夫不通水底工夫。」

　　商八道：「咱們幾隻旱鴨子，如是上了賊船，豈不任人擺佈了。」

　　毒手藥王道：「如是情形不對，老夫就先在他身上下毒。」

　　商八起身說道：「在下去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找上一艘客船。」言罷，起身而去。

　　大約有半個時辰左右，商八急急奔了回來，道：「在下找到了一艘長行三峽的客船，我們快些上船吧！」

　　毒手藥王抱起女兒，隨在商八身後，沿江而下，行約七八里路，果見一艘雙桅帆船，泊在岸邊。

　　全船中一片黑暗，不見燈火。

　　商八當先躍上甲板，直奔艙中。

　　蕭翎、杜九、毒手藥王等隨後而入。

　　杜九晃燃火摺子，只見艙中橫七豎八的躺了七八個人。

　　蕭翎一皺眉頭，道：「這是怎麼回事？」

　　商八笑道：「這些人是船上的艄公，我來時，他們都集中在艙中賭錢，我一談僱船入川，就被他們一口氣回絕，情勢所迫，小弟只好先點了他們的穴道，再去請大哥來了。」

　　蕭翎輕嘆一聲，欲言又止。

　　毒手藥王卻一伸大拇指，讚道：「商兄高才，這一手實在叫兄弟佩服。」

　　商八道：「如非為了咱們大哥，商某豈肯出此下策。」右掌揮動，拍活了艄公被點的穴道。

　　毒手藥王碰了個軟釘子，心中氣悶，抱著愛女悶坐一側，不再多言。

　　杜九燃起案上火燭，右手從懷中摸出一錠黃金，兩顆明珠，放在桌案上，冷冰冰地說道：「各位都是常跑碼頭的人，眼睛裡揉不進一顆砂子，黃金有限，明珠無價，諸位立刻啟碇，送咱們溯江而上。」

　　眾水手眼看那兩顆明珠，都有貓眼大小，單是一顆，就可造上三兩條大船有餘，個個面露喜色。

　　一個四旬左右的大漢，望了案上明珠一眼，道：「幾位是進川的麼？」

　　商八道：「閣下想是船主了？」

　　那大漢道：「小人周順，大爺有事請吩咐。」

　　商八笑道：「你先收好黃金、明珠，立刻開船。」

　　周順道：「月黑風大，水急浪高，行舟甚難，但你大爺一句話，小人們賣給你啦……」語聲一頓高聲接道：「夥計們，起碇升帆，開船了。」

　　艙中水手，應聲奔出艙外。

　　但聞一片彼呼此應之聲，響不絕耳，巨舟起碇離岸，張帆駛動。

　　蕭翎望了毒手藥王一眼，道：「藥王，把令媛放在榻上，讓她安睡一陣。」

　　毒手藥王望了蕭翎一眼，長長嘆一口氣，依言把懷中女兒，放在艙中木榻之上。

　　這艘雙桅巨舟，專門往返三峽，水手們個個俱是經驗豐富，熟知水道形勢，夜風急浪中，行駛仍極平穩。

　　蕭翎步行出艙門，站在甲板上，抬頭看東方天際，一片魚肚白色，已是天色將亮時分。

　　周順急急行了過來，道：「大爺，你進去歇歇吧！風勢未退，江浪仍急，你要是站不穩，可不是鬧著玩的。」

　　蕭翎微微一笑，道：「不勞船主費心，在下想看看江上的日出景色。」

　　周順還想再說，卻聽杜九冷冷喝道：「不要你費心，你就別多管閒事。」

　　杜九一副鐵青面孔。人見人怕，這一喝，周順那裡還敢多言，趕忙走回後艄，招呼夥計去了。

　　蕭翎站在甲板之上，迎著河風，四下流顧，希望能回憶起昔年往事，辨認出行經之處。

　　但見江流滾滾，一片白浪，那裡還能辨別出昔年的行止，不禁暗暗嘆息一聲，回到艙中。

　　他說那石洞在三峽之間，只不過是憑借推斷而言，究竟在何處，卻時無法確定。

　　巨帆逆水而上，直奔三峽水道。

　　蕭翎坐在艙口處，望著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浪花，心情卻和那江浪一般的起伏不定，想到此行成敗，毫無把握，不禁有些黯然之感。

　　中午時分，船家送來午餐，竟是有酒有肉，十分豐富。

　　毒手藥王心知愛女虛弱的身體，實難受長時行舟之苦，忍不住叫過周順問道：「咱們幾時可以進入三峽？」

　　周順道：「如老天爺送咱一帆風順，日落之前，即可進入峽道，要是風向不對，似此等逆水行舟，只怕要明天晚上了。」

　　毒手藥王道：「老夫兩臂，有千斤以上神力，不知能否幫助你們行快一些。」

　　周順道：「不敢勞動你老。」

　　毒手藥王道：「老夫並非是要幫你們的忙，實因小女身體太弱，不適長時間的行舟之苦。」

　　周順道：「原來如此。」

　　毒手藥王道：「有沒有困難？」

　　周順道：「你老力量再大，也是無法和這等自然威力抗拒。」

　　毒手藥王道：「那是老夫無法幫忙了。」

　　周順道：「不錯啊！你老還是留在艙中休息一會吧！」

　　說罷，急急出艙而去。

　　大約有一個時辰左右，瞥見周順重又奔入艙中，滿臉歡笑對毒手藥王說道：「你老可以放心了，風勢已有轉變之象，也許咱們今夜就可能進到入口之處。」

　　毒手藥王道：「不能連夜進去麼？」

　　周順道：「不行，三峽水道中到處都是淺灘礁石，小人雖熟悉，也不敢冒險在夜間行舟。」

　　毒手藥王道：「若是小女嬌弱之軀，受不了長時逆水行舟之苦，而有三長兩短，你們誰也別想活。」

　　周順呆了一呆，悄然退出艙去。

　　風向轉變，順風送舟，到了水道口處，太陽還未下山。

　　周順找了水灣所在，停了下來。

　　毒手藥王心中雖然著急，但也不願強迫船家，連夜冒險行舟。

第三十五章　破埋伏毒王降蛇

　　次晨天亮，毒手藥王立時催促行船。

　　舟入水道，愈行愈見險要，急流暗礁，比比皆是。

　　水道兩側的山壁，也愈來愈見高聳，陡峭。

　　毒手藥王和蕭翎並肩站立在甲板之上，望著兩面峭壁，不時追問蕭翎，詢問那石洞所在。

　　蕭翎目光雖銳利，但也無法一眼間，瞧出石洞所在，只能憑昔年一點記憶判斷，口中卻是連應「尚未到達」。

　　但是否走過了頭，心中亦是毫無把握。

　　一日易過，又是晚霞滿天的黃昏時分。

　　周順不敢放行渡險，又選了一處水流輕平之處，停船不行。

　　毒手藥王心中雖急，卻也是無可奈何。

　　蕭翎口雖不言，但心中卻比毒手藥王更為焦急，站在船頭，苦苦思索。

　　夜幕低垂，天色暗了下來。

　　要知蕭翎五年前，被人送進那神秘石洞中時，體弱多病，一直在艙中休息，只是那人停舟登山時，他才瞧看了一下山勢，此刻縱然是搜盡枯腸，也是無法想出一點頭緒。

　　正自焦慮之間，突聞唰的一聲，一艘梭形小舟，掠著船邊行來，只見那操舟人身披簑衣，留著山羊鬍子，不禁心中一動，暗道：這人頗似五年前送我的兩人之一。

　　但覺腦際間靈光連閃，發覺那梭形快舟也頗似昔年乘坐之舟。

　　那小舟去勢奇快，蕭翎這麼心念一轉之間，小舟已到了數丈開外。

　　就在這一瞬之間，蕭翎感覺到良機不可失，縱身一躍，直向小舟飛去。

　　毒手藥王雖在舟中看顧愛女，但雙目卻一直暗中注意著蕭翎，擔心蕭翎會突然離去，眼見蕭翎飛躍離船，不禁心中大急，話也顧不得多說一句，一晃身，竄出艙外。

　　目光到處，瞥見蕭翎正向一艘梭形快舟飛去，當下一提真氣，疾追而去。

　　毒手藥王這突然的舉動，立時引起中州二賈的注意，雙雙追出艙外。

　　這時，蕭翎和毒手藥王皆已飛上小舟，那小舟已然到了三四丈外。

　　且說蕭翎將要落上小舟之時，那身披簑衣的老者，已然瞥見，右手一翻，劈出一掌。

　　一股強猛絕倫的掌力，直擊過去。

　　蕭翎心知如若硬接他這一掌，勢必被逼入水中不可，當下暗提真氣，懸空一讓，橫身避開三尺，一股掌風，掠身而過，人卻借勢踏上小舟。

　　那老者似是毫無畏懼之感，反而讚道：「好身法。」左手搖櫓，穩住小舟，不讓它順流而下，右手一翻，順手抄起一根竹篙，一招橫掃千軍，平掃過來。

　　蕭翎雙足落上小舟，膽氣立生，右腿舉起一跨，直向那老者身側欺去，左手暗運功力，向外推出。

　　逼近那人身體愈近，竹篙的力量愈小，當竹篙近身，蕭翎已到了老者身側二尺左右處，吃蕭翎推出的掌勢逼住。

　　過時，毒手藥王已藉機登上小舟，冷冷說道：「蕭翎，想溜麼？」

　　蕭翎右手疾快伸出，抓住竹篙，顧不得答覆毒手藥王之言，急急對那身披簑衣的老者說道：「兄台住手，在下有事請教。」

　　那身披簑衣的老者看蕭翎出掌抓篙的快速舉動，已知遇上勁敵，霍然站起身子，冷冷喝道：「有何見教？」

　　蕭翎道：「水流湍急，說話不便，兄台可否把小舟划至安全所在一談。」

　　毒手藥王右手控毒，站在蕭翎身後，虎視眈眈，只要蕭翎一有逃走之圖，立時施放劇毒。

　　那身披簑衣老者，雙目盯注在蕭翎的臉上，瞧了一陣，發覺素不相識，心中大感奇怪，一皺眉，說道：「咱們素昧平生。」

　　蕭翎道：「在下並無惡意，兄台先請穩好小舟，咱們再談不遲。」

　　身披簑衣的老者冷笑一聲道：「就算你有惡意，我也不怕。」雙手搖櫓，把小舟划向一側停妥，接道：「閣下何人？有何見教？」

　　蕭翎目光轉動，四下打量了一眼，道：「如是在下的記憶不錯，我想兄台這小舟上，應該還有一位同伴。」

　　那身披簑衣的老者大感不耐地說道：「閣下究竟是何人？如再推三阻四，不肯實說，請恕在下不客氣了！」

　　蕭翎道：「咱們五年前見過面，承閣下和那位同伴，把我逼入江中，又把我救上小舟。」

　　那穿簑衣老人從頭到腳的望了蕭翎一陣，搖搖頭，道：「在下毫無記憶。」

　　蕭翎道：「兄台可是想不起來麼？」

　　簑衣人道：「想不起來！」

　　要知蕭翎五年前身形瘦小，弱不禁風，此刻是人若臨風玉樹，英氣逼人，就讓他想破了腦袋，也是不容易想得出來。

　　蕭翎回顧了毒手藥王，又對簑衣人說道：「五年之前，閣下和貴友，在江中救了在下，卻把我送來此處，給一位臥病中的老人，那人高居懸崖峭壁間一座石洞之中，你們經常去擒些十幾歲的孩童，送來此地，在下這般說，閣下可以明白了吧！」

　　那人雙目聳動，又望了蕭翎一眼，道：「不錯，五年前雖然有這麼一件事情，如若那人是你，你就是蕭翎了？」

　　蕭翎道：「不錯，正是區區在下。」

　　簑衣老人長長吁了一口氣，道：「你不是跌下懸崖摔死了麼？」

　　蕭翎不願講出詳情，隨口應道：「在下該死未死，被人救起。」

　　簑衣人道：「當今江湖上傳誦之名，那人就是閣下了。」

　　不論何人，一提此事，蕭翎就覺得夾纏不清，很難說得清楚，當下說道：「當今之世重名重姓之人甚多，也許那是另外一位蕭翎。」

　　那身披簑衣老者冷冷說道：「閣下是否蕭翎，在下也不願多問，但不知你率人來此，是何用心？」

　　蕭翎心中暗道：我們來採取那千年石菌的事，不能對他洩露，和他談話，自然是愈少愈好，當下說道：「在下一則想舊地重遊，二則想向那位病中的老人，致謝一聲。」

　　那簑衣人冷笑一聲，道：「如果當真為此，由你一人來此，也就是了，用不著這等勞師動眾。」說完，目光回轉，望了大船甲板上站立的中州二賈一眼。

　　蕭翎道：「在下雖然有友同行，但絕無惡意……」

　　那簑衣老者搖搖頭，道：「不行。」

　　登上小舟，一直未發一語的毒手藥王，突然冷冷說道：「誰說不行了，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

　　簑衣人怒道：「你是何人？」

　　毒手藥王道：「老夫毒手藥王。」突然伸手，抓住竹篙，直向那簑衣人橫裡擊去。

　　那身披簑衣老者突然一伸手，抓住竹篙道：「毒手藥王，在下久聞你用毒之能，天下第一，今日有幸一晤。」

　　毒手藥王淡淡一笑，道：「你已中了老夫之毒。」

　　簑衣人先是一怔，繼而淡淡一笑，道：「藥王可是想嚇唬在下麼？」

　　毒手藥王道：「你如不信老夫之言，何妨運氣一試。」

　　那人依言暗中運氣一試，果然是覺出有了中毒之徵，不禁臉色一變，道：「毒手藥王之名，果不虛傳。」

　　一轉身正待躍入水中，蕭翎卻急急叫道：「兄台留步。」

　　那簑衣人怒聲喝道：「老夫在五年之前，如若把你放在江中淹死，也不會有今日中毒之事了。」

　　毒手藥王冷然接道：「老夫不但施毒之能，稱尊天下，而且還有著控制毒性發作之能，你此刻身中之毒，不但毒性激烈，而且是老夫施放之毒中，最惡毒的一種，毒性發作之後，就要全身抽筋，哀嚎三晝夜，才能死去。」

　　語聲微微一頓，道：「中了此毒之人，最是怕水，冷水一浸，毒性立刻發作。」

　　那身披簑衣的老者，舉手微捋山羊鬍子，道：「浸入水中，能引發毒性，在下倒是有些不信。」

　　他口中雖說不信，但人卻已不敢跳入水中，想到毒手藥王借物傳毒之能，此言也許不虛。

　　毒手藥王道：「老夫從來不說謊言，信不信由你！」

　　蕭翎回目望著毒手藥王道：「藥王施毒傷人，是何用心？」

　　毒手藥王笑道：「我如不施放劇毒，此刻只怕他已躍入水中而遁。」

　　蕭翎向藥王道：「在下帶藥王到此，旨在尋藥，並無尋仇傷人之心，你這般……」

　　毒手藥王想他下面之言，定然十分難聽，急急接道：「老夫要防患未然，不得不爾。」突然伸手從懷中摸出一粒解藥，一翻手腕，投向那簑衣人，接道：「接住解藥服下，立刻可解劇毒。」

　　那人一伸手，接住解藥，張口吞了下去。

　　毒手藥王道：「閉上眼睛運氣調息。」

　　那簑衣人似是已為毒手藥王施毒之能震懾，竟是言聽計從，依言閉上雙目，運氣調息。

　　毒手藥王暗施傳音之術，低聲對蕭翎說道：「趁他閉上雙目可要點他穴道？」

　　蕭翎冷冷的望了毒手藥王一眼，凝立不動。

　　這時毒手藥王已對蕭翎坦坦蕩蕩，一言九鼎的君子風度，生出了敬佩之心，看他不理自己，訕訕一笑，不再多言。

　　那身披簑衣的老人調息片刻，緩緩睜開雙目，望了蕭翎和毒手藥王一眼，正待開口，蕭翎已搶先說道：「兄台身中劇毒，是否已解？」

　　毒手藥王接道：「老夫施放之毒，再贈解藥，自然是瞬息可解了。」

　　那身披簑衣的老者道：「好像已經解去。」

　　蕭翎接道：「五年前承蒙相救，但兄弟卻一直未請教兄台姓名，不知此刻肯否相告。」

　　身著簑衣的老者道：「在下宋保。」

　　蕭翎向身著簑衣老者一抱拳道：「原來是宋兄。」

　　宋保一拱手，道：「不敢當。」

　　蕭翎道：「有勞宋兄，不知肯否答允？」

　　宋保道：「那要看什麼事了。」

　　蕭翎道：「五年之前，小弟承蒙相救之後，送往那石洞中去，山道崎嶇，早已不復記憶，勞請宋兄指明去路……」

　　毒手藥王接道：「最好是帶咱們一起去。」

　　蕭翎道：「如果宋兄肯帶咱們同去，那是最好不過，但如確有困難，兄弟也不敢勉強。」

　　宋保沉吟了一陣，道：「我家公子脾氣不好，諸位就算無惡意，這等直接尋上門去，只怕也將激怒於他……」

　　毒手藥王接道：「他如敢對老夫等無禮，也讓他試試老夫施毒之能。」

　　蕭翎望了毒手藥王一眼，說道：「宋兄意下如何？」

　　宋保道：「如是蕭兄果無惡意，兄弟倒有一策在此。」

　　蕭翎道：「請教高見。」

　　宋保道：「諸位請在船上相候，在下先去稟報我家公子一聲，諸位再去不遲。」

　　毒手藥王道：「如是你一去不回，我們要到那裡找你。」

　　宋保道：「在下答應了，決然不會不來。」

　　蕭翎道：「如是你家公子不肯答允呢？」

　　宋保沉吟了一陣，道：「這個，在下就做不得主意了，如是我家公子不肯答應，在下亦當來通知諸位一聲。」

　　蕭翎突然想到那常臥病榻，骨瘦如柴的老人，問道：「有一位臥病的老人，可還住在那石洞中麼？」

　　宋保長長嘆息一聲，道：「那是在下的老主人，已於前年死去。」

　　蕭翎暗暗嘆道：五年之前，我被送往那石洞中去時，那位老人待我不錯，如若能採到了千年石菌之後，送他一些療治病勢多好，想不到他竟然死去了！

　　只聽宋保說道：「自從老主人病逝之後，公子繼承了老主人的衣缽。」

　　蕭翎道：「你口中的公子，想來定是我五年前遇到的青衣少年了。」

　　宋保道：「我家老主人只此一子，你如見過，定然是不會錯了。」

　　蕭翎道：「我等如若放你回去，萬一被你家公子扣留，不肯放你回來……」

　　宋保道：「那是情非得已，而且依在下看來，此機不大。」

　　蕭翎道：「話雖如此，但我等不得不作防備，在下有一個兩全之策在此……」他頓了一頓，又繼道：「我等隨你身後，找上那石洞所在，隱在暗處，宋兄去稟報你家公子，他如願意接見，我等自是依照江湖上規矩拜府求見，如是他萬一不肯接見，那也不敢有勞宋兄，半個時辰之後，我等自行進入那石洞中去就是。」

　　宋保道：「這個，只怕不很妥當吧……」

　　毒手藥王道：「如是太妥當了，我等就少一分制勝機會，老夫之見，此乃是最好之策，你如再不答應，咱們就只有動強了！」

　　宋保暗暗忖道：此人不知從何人學藝，本是身罹絕疾必死的人，此刻竟然是療好病情不算，而且又得了一身非凡武功。

　　只聽蕭翎道：「此刻時光，寸陰如金，閣下也不要太拖延了。」

　　宋保突然一咬牙，道：「如不獲公子答允，諸位就自行前去叩門，直接找我家公子……」

　　蕭翎接道：「既是如此，那就有勞宋兄了。」

　　毒手藥王抱起女兒，抬頭瞧瞧那聳立的峭壁，道：「可否把小舟靠到岸邊。」

　　宋保連忙轉動小舟，靠在岸邊。

　　蕭翎招來中州二賈，連同毒手藥王一起登岸，直向峭壁之上攀去。

　　絕壁過於陡峭，群豪要手足並用，才可攀上，那毒手藥王懷中抱著女兒，無法施展雙手，蕭翎用一條細繩，拖著毒手藥王，助他一臂之力。

　　商八緊隨宋保身後，暗中監視著他的行動。

　　攀到百丈之後，才到了一條小徑之上，宋保回顧了蕭翎一眼，道：「西行百丈，就是敝公子的息居石洞，諸位就請在此地留步如何？」

　　蕭翎道：「咱們到那石洞口處，也是一樣。」

　　宋保輕輕嘆息一聲，道：「近洞十丈之內，就有埋伏，諸位又何苦涉險呢？」

　　毒手藥王道：「如是真有埋伏，咱們更需得借重閣下帶路了。」

　　宋保似是自知失言，不再答話，當先舉步行去。

　　行在曲折小徑之上，蕭翎已不用再助那毒手藥王，連忙搶先一步，緊隨在宋保後面，道：「宋兄可知那十丈內埋伏有幾道暗樁。」

　　宋保道：「不是暗樁，那石洞之中，除了我家公子之外，只有二婢和在下等共四個人，人手不夠分配，如何還能派出暗樁。」

　　蕭翎道：「不是暗樁，那是什麼？」

　　宋保道：「各種毒物。」

　　蕭翎道：「各種毒物，那是說包括很多的種類了？」

　　宋保道：「不錯，毒蛇、蜈蚣，應有盡有！」

　　蕭翎心中暗道：毒蛇、蜈蚣，雖不可怕，但這等夜暗之中，它們如突起施襲，倒也真使人防不勝防了！

　　商八從懷中摸出金算盤道：「老二，亮傢伙，對付毒蛇、蜈蚣之類，不用客氣。」

　　毒手藥王突然大跨幾步，追在那宋保身後，道：「老夫不畏毒蛇。」

　　宋保回顧了毒手藥王一眼，道：「諸位如信得過在下，讓在下走前一些，設法退去毒蟲。」

　　毒手藥王道：「閣下請便。」

　　宋保放開腳步，行出丈餘，突然從懷中取出一個銅鈴，揮手搖動。

　　靜夜中叮咚鈴聲，傳出老遠。

　　商八低聲說道：「他是用鈴聲傳警報訊，咱們上了他的當啦！」

　　蕭翎道：「咱們既無和人為敵之心，縱然傳出警訊，也不要緊。」

　　宋保行約十幾丈後，突然停了下來，說道：「到了。」

　　蕭翎急行幾步，抬頭瞧去，只見一個高大的岩石之旁，果然有一座緊閉的石門。

　　毒手藥王向蕭翎問道：「是否你昔年來過之處？」

　　蕭翎四下打量了一陣，道：「時日過久，夜色幽深，一時間倒是無法分辨。」

　　毒手藥王道：「先打開石門瞧瞧再說。」

　　蕭翎暗運功力，伸出右掌，按在石門之上，低聲對宋保說道：「是宋兄你自己叫門呢？還是由在下推開？」

　　宋保道：「這座石門堅牢無比，閣下雙臂縱然有千斤神力，只怕也無法推開。」

　　蕭翎運內功一試，果然十分堅牢，說道：「在下如是推它不動，只有設法毀去此門了。」

　　商八抱起山徑旁一塊巨大的山石過來，道：「大哥閃開。」高舉大石，正待砸向石門，突聞宋保說道：「且慢。」

　　杜九也撿了一塊巨石，高高舉起，聽得了宋保之言，冷冷說道：「這石門就算再牢一些，只怕也無法受得起咱們撞擊之力。」

　　宋保道：「諸位如若未有和我家公子為敵之心，行事最好是先請三思了。」

　　蕭翎道：「事已如箭在弦上，縱然得不到你家公子的諒解，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了。」

　　宋保突然行前一步，伸手在石門旁側大巖上點了一指。

　　只聽一陣隆隆之聲，傳了過來，聲音由上而下，逐漸遠去。

　　蕭翎心中暗道：原來他們用滾石傳音之法，用作叫門的訊號。

　　大約過了有頓飯工夫之久，那滾石之聲，早已消失不聞，仍不見石門開動。

　　毒手藥王首先不耐，怒聲對宋保說道：「你如敢再耍花槍，老夫就讓你嘗試一下，抽筋縮肌的奇毒滋味。」

　　宋保冷冷說道：「石府幽深，總得讓他聽到滾石聲後，趕來開門。」

　　說話之間，突聞呀然一聲，石門大開。

　　夜色沉沉，洞中更是黑暗，以幾人過人的目力，也只能看到丈餘左右。

　　宋保冷冷的說：「石門已開，諸位請進啊！」

　　蕭翎突然大邁一步，當先搶行，道：「在下帶路。」

　　杜九急衝兩步，搶在蕭翎前面，道：「小弟開道。」拔出鐵筆，戒備開路。

　　只覺那石洞左曲右折，繞入山腹，但地勢逐漸平坦，顯然是天然的石洞，又經過一番人工的修築。

　　商八緊隨在宋保身後，說道：「宋兄，如是這石洞中，有了什麼變化，兄弟就先行出手，對付你宋兄了。」

　　說話之間，突見燈光隱隱透了過來。

　　幾人目力何等敏銳，有此微弱之光，立時有著如入白晝之感。

　　杜九加快腳步，轉過一個彎子，抬頭看去，只見一盞高燃的油燈，放在一片轉彎處山壁之上。

　　燈光下看的明白，那光滑壁上，寫著「止步」兩個字。

　　商八沉聲對宋保道：「宋兄，這油燈蕊心未開，顯然剛剛燃起不久！」

　　宋保道：「不錯。」

　　商八道：「這就是說，在我們未到之前，先有人在此點起燈火而退。」

　　宋保道：「正是如此。」

　　杜九接道：「這兩個字寫在轉彎的山壁上，那是有著示警之意了？」

　　宋保道：「不教而殺為之虛，諸位見此示警二字，如是仍然不肯停下，遇上什麼兇險，那是咎由自取了！」

　　商八抬頭打量了石道一眼，只見石道高不過丈五，寬不過四尺，如是在這石道中有什麼機關埋伏，實是不易閃避。

　　只聽杜九說道：「大哥請暫行留此，兄弟先行一步瞧瞧如何？」

　　蕭翎道：「事已至此，已是有進無退，就算他們在這石道中設有險惡的埋伏，也只有闖過去了。」

　　語聲甫落，突然那高燃的燈火，搖了兩搖，突然熄去。

　　杜九冷哼一聲，道：「鬼鬼祟祟，算得什麼英雄人物。」

　　商八突然縱聲大笑，道：「好啊！熄去燈光，難道就能難得住中州二賈麼！」

　　但見寶光一閃，幽暗的石道中，突然亮起了一片青碧光輝。

　　仔細瞧去，只見商八手中捏著一顆龍眼大小的瑩晶明珠，青碧色的光彩，就由那明珠之上發出。

　　毒手藥王喜道：「夜明珠。」

　　商八點頭道：「不錯，夜明珠，中州雙賈，富甲天下，區區一顆夜明珠，算不得稀奇之物。」

　　但聞宋保冷冷的接道：「就算這石道中的光耀如白晝。但諸位如想通過那重重埋伏，也不是容易的事。」

　　杜九突然伸出左手，抓住了宋保的右腕，道：「你仍忘記了一件事，那就是咱們未死之前，還有殺死宋兄的機會。」

　　宋保哈哈一笑，道：「我宋保如是未把生死置之度外，也不會帶你們進入石道了。」

　　毒手藥王右手揮動，嗖嗖兩聲，拍在宋保雙肩之上，道：「杜兄，可以放開他了，我已卸了他兩肩的胛骨。」

　　珠光映射下，只見宋保疼得滿頭大汗，滾滾而下。但他卻緊咬牙齒連哼也未哼一聲。

　　商八暗暗讚道：這人耐受痛苦之力，倒是驚人的很。

　　蕭翎突然舉步一跨，行近宋保身側，雙手齊出，接上他雙肩胛骨，道：「宋兄請吧！」

　　這一下，宋保倒是大感意外，回顧了蕭翎一眼，道：「你這是何用心？」

　　蕭翎道：「咱們無怨無仇，在下也不忍看著宋兄胛骨被卸之苦。」

　　宋保冷冷接道：「大丈夫死而何懼，何況一點錯骨之苦。」

　　蕭翎道：「不論如何，咱們無怨無仇，我們此來，又無和貴公子為敵之心！只不過想瀏覽一下後山的飛瀑，絕壑，峻奇景物而已。」

　　宋保道：「這倒叫在下有些難信。」

　　蕭翎道：「宋兄不敢相信，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不過，宋兄此刻可以走了。」

　　宋保奇道：「當真的可以走麼？」

　　蕭翎道：「在下素來不說謊言。」

　　宋保暗中運氣一試，果然沒有異徵。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接道：「見著你家公子之時，代我向他問候一聲！」

　　宋保沉聲對蕭翎說道：「在下當盡量設法，說服我家公子，與諸位方便。」

　　蕭翎道：「那是最好不過，免得鬧出不歡之局。」

　　宋保道：「不過，我得先說明，我家公子是否答應，在下是毫無把握。」

　　蕭翎道：「如是貴公子不肯答應，那是逼迫在下等各走極端。」

　　宋保一抱拳，道：「諸位保重。」大步向前行去。

　　蕭翎站在最前，望著宋保的背影不見，才沉聲說道：「在下開路，藥王請走中間。」

　　毒手藥王道：「蕭兄，老夫有一事，愈想愈是不解。」

　　蕭翎雖然明知他要問什麼，但仍是忍不住地問道：「什麼事？」

　　毒手藥王道：「為何要放走那個姓宋的？如果那人還在，遇上什麼危險的事，也不用咱們自己出馬了。」

　　蕭翎道：「一切有我蕭翎試驗，用不到你藥王擔心。」說罷，舉步向前行去。

　　毒手藥王依言隨在蕭翎身後，中州二賈卻走在最後。

　　大約又深行了四五丈，轉過四個山彎，突聞一個清脆的聲音，傳了過來道：「站住！」

　　蕭翎依言收住腳步，依據拜山常規，抱拳一禮，道：「在下蕭翎，有事求見貴洞中主人。」

　　那女子似是料不到蕭翎說的如此客氣，怔了一怔，道：「諸位既有事求見，就該守候在洞外才是，這般輕易的闖了進來，那自然不是求見了。」

　　毒手藥王道：「就算咱們打進來的，那又該將如何？」

　　那清脆的聲音怒道：「你是什麼人，講話如此無禮。」

　　毒手藥王道：「老夫毒手藥王。」

　　那清脆的女子聲音應道：「沒有聽人說過。」

　　毒手藥王心中雖怒，但卻無法出口發作，只氣得冷哼兩聲，沉聲說道：「蕭兄，一個區區女子，也能攔住咱們去路麼？」

　　蕭翎道：「在下一向是先禮後兵……」突然提高了聲音，道：「姑娘有什麼話，快些請說，如是貴洞主人不肯相見，在下只好闖進去了。」

　　那女子聲音應道：「如是你們向前欺進一步，我就立刻發動埋伏。」

　　蕭翎聽聲辨音，認準那女子停身位置，突然高聲說道：「姑娘小心了。」縱身一躍，疾撲過去。

　　但覺寒光一閃，劍風迎面襲來，石洞間同時響起了一片軋軋之聲。

　　毒手藥王、中州二賈，都是久經大敵的人物，聞聲警覺，全神戒備，一面大步向前衝去。

　　蕭翎右掌一揮，迫出一股潛力，通住了襲來劍勢，左手一指點出，反擊過去。

　　但聞一聲嬌呼，那女子突然收劍而退，疾奔而去。

　　蕭翎冒險直進，追了過去。毒手藥王、中州二賈同時以快速無比的身法，追到了蕭翎的身後。

　　但聞砰砰兩聲大震，洞頂上，疾落下來兩塊巨石。如非蕭翎出手一擊，凌厲絕倫，迫得那女子略慢發動機關，和毒手藥王、中州二賈等的身法快速，勢非傷在那兩塊巨石之下不可。

　　金算盤商八回顧了巨石一眼，只見整個石道，全被堵塞，只不過相差半尺，就要碰到杜九，不禁暗暗讚道：好險啊！好險！

　　毒手藥王急急說道：「商兄請託明珠照路，乘勢急迫，他們既然已發動了埋伏，咱們也不用再客氣了。」

　　商八身子一側，繞到蕭翎前面，道：「藥王說的有理。」右手摸出金算盤，大步向前行去。

　　蕭翎沉聲說道：「商兄弟，你要多多小心。」

　　商八道：「不勞大哥關懷……」

　　餘音未絕，突聞一股腥臭之氣，迎面撲了過來。

　　珠光映射下，只見一條小蛇，箭一般的急射而來。

　　商八停下腳步，揮動手中金算盤，擊了過去。

　　但見白光打閃，蕭翎的長劍，後發先至，沙的一聲，那條飛來的小蛇被斬作兩斷。

　　就這一陣，地下響起了沙沙之響，各種奇形怪蛇，不下數百條，蜂擁而至。

　　這石洞寬不過數尺，蛇群密集而來，簡直避無可避。

　　饒是商八見識多廣，智謀百出，在狹道中遇上此等蛇群，也不禁有些慌張失措。

　　蕭翎疾忙的發出了一記劈空掌力，捲地襲去。

　　前面幾條蛇，吃那強猛掌力一擊，當場死去，但更多的毒蛇，卻被激怒，疾竄而上。

　　毒手藥王大聲喝道：「諸位退開。」揚手打出一片藥粉。

　　商八、蕭翎知道藥王要施展奇毒，以制毒蛇，立時向後退去。

　　但見毒手藥王右手連連揮動，片刻間，灑成了一道三尺寬窄的毒區。

　　蛇群行到那毒粉跟前，果然停了下來，不敢再向前爬行，越集越多，不過一盞熱茶工夫，已然疊成數堆。

　　蕭翎望著那重疊的蛇群，心中暗道：這蛇群前面遇上阻力，仍是不停的擁至，想來後面必有一種逐蛇之力，迫使群蛇擁來，想退群蛇，必得先行消減那逐蛇的力量。

　　凝神聽去，忽聞一種奇異的笛聲，傳了過來。

　　每當那笛聲發出急急之音，蛇群就躍躍欲試，重疊而起，似是要越過毒區。

　　大概那劇毒，是蛇群的剋星，竟然是無一條毒蛇敢越毒而來。

　　商八看那毒蛇越集越多，而且形狀古怪的奇蛇，也愈集愈多，一股腥臭之氣撲了過來，不禁一皺眉頭，道：「藥王，毒蛇愈集愈多，似這般對峙下去，也非良策，藥王既有阻蛇之法，不知是否有退蛇之計？」

　　毒手藥王道：「現下只有一策，但卻不知是否有用？」

　　商八道：「不管有沒有用，先用出試試再說！」

　　毒手藥王還未及答話，忽見群蛇紛紛跌滾，讓到一側。

　　商八心中大奇，高舉手中寶珠望去，只見一條全身金黃，長可及丈，頭生紅冠，兒臂粗細的怪蛇，昂首急游而來。

　　此蛇大概是蛇中之王，昂然游至，群蛇立時停止了傾擠蠕動，蜷伏一側。

　　那頭生紅冠的蛇王，行經那毒粉灑布邊緣，突然人立而起，蛇頭向前探來，似要越過毒區。

　　商八急急說道：「這頭生紅冠之蛇，似是蛇中之王，如能擊斃此蛇，想可驚退蛇群。」

　　蕭翎望著那重疊的蛇群，心中暗暗發毛，忖道：月前被困那百花山莊之中，亦曾為沈木風逐動蛇群所困，那夜蛇群雖多，但卻不似今夜這等聲勢，看今宵之蛇，大都是極罕見的奇形怪蛇，這紅冠蛇王，看上去更是凶悍，早除此蛇，或有收驚退群蛇之效，但亦可能一擊不中，激怒蛇王，迫使群蛇，越過毒區，如群蛇蜂擁而至，倒也難以對付，此刻，又後退無路，只有硬著頭皮，挺受群蛇攻擊了。

　　心中念頭轉動，暗中運集功力，正待發出修羅指力，忽聽毒手藥王喃喃自語，道：「好一條名貴的奇蛇……」

　　商八道：「藥王可是讚美那紅冠奇蛇麼？」

　　毒手藥王道：「不錯，如若能生食此蛇之血，至少可增十年功力……」

　　突然縱聲大笑一陣，道：「如是那後山瀑布之下，當真有千年石菌，療治好小女的傷勢，再借此蛇腹中之血，可使小女虛弱之軀，脫胎換骨，很快成為當今武林中第一流高手，那是足可和當今天下任何人，一較神力了。」

　　只聽那紅冠蛇王咕咕兩聲大叫，那靜伏不動的蛇群，突然又掙扎起來。

　　忽見一條三角大頭的怪蛇，突然躍入灑布毒藥的藥區之中，靜伏不動。

　　一蛇赴死，群蛇相應，片刻間，已有數百條毒蛇，竄入毒區。

　　毒手藥王不知用什麼奇毒，果然奇惡無比，蛇身一和藥粉相觸，立時中毒而死。

　　奇怪的是，在那紅冠蛇王之前，群蛇竟然是個個悍不畏死，前仆後繼，不大工夫，蛇屍已滿佈了毒區，佈成了一座可以越度的蛇橋。

　　毒手藥王右手一揮，又撒出一把藥粉，口中卻暗施傳音之術，道：「老夫毒粉，已將用完，那時少了憑借之後，再無別法對付群蛇了！此刻唯一的退蛇之策，全在那紅冠蛇王身上。」

　　只見那紅冠蛇王，由群蛇屍體疊成的一座橋上，直游而過。

　　群蛇魚貫相隨在那紅冠蛇王之後，游過毒區。

　　商八低聲說道：「藥王可有對付那蛇王之策麼？」

　　毒手藥王道：「如是只此一蛇，老夫還可勉強對付，如今群蛇相隨，大都是絕奇之毒物，只怕不易對付。」

　　只見蕭翎右手一揚，一縷指風，疾衝而去。

　　他發指疾快，指風暗勁，直襲向蛇王頭上紅冠。

　　那紅冠蛇王，似有所警覺，一縮蛇身，避了開去。

　　指風到處，那隨在紅冠蛇王身後的兩條奇形毒蛇，應指而斃。

　　蕭翎只瞧得呆了一呆，道：「奇怪，奇怪，難道一條毒蛇也懂武功不成。」

　　毒手藥王道：「蛇雖不會武功，但此蛇似已達通靈之境。」

　　幸好毒手藥王又佈下一道毒區，那紅冠蛇王和一些隨行毒蛇，又被阻止。

　　蕭翎道：「竟有此等事情。」唰的一聲，抽出長劍，道：「看來只有先行斬此蛇王，再設法對付群蛇了！」

　　毒手藥王道：「在我們尚無法退此蛇群時，最好先別太激怒這條紅冠蛇王。」

　　蕭翎道：「我一劍把它斬了就是。」

　　毒手藥王道：「據老夫所知此蛇皮鱗堅硬，已然不畏刀劍。」

　　蕭翎突然欺進兩步，道：「有這等事？」

　　毒手藥王道：「你如不信，何妨問問中州二賈。」

　　蕭翎目光轉到商八臉上，道：「可是有這等事麼？」

　　商八道：「據小弟所知世間確有一種奇蛇鱗皮不畏刀劍，至於這紅冠蛇王，是否不畏刀劍，小弟就不知道了。」

　　毒手藥王道：「自然不畏懼了。」

　　商八道：「就算不畏刀劍，咱們也不能和群蛇這般相持下去，難道要等蛇群越過二道毒區之後，再行動手應付麼？」

　　毒手藥王道：「老夫倒有對付這蛇群之策。」

　　杜九冷笑一聲，道：「此時何時，此情何情？你還要藏私不成。」

　　毒手藥王道：「老夫還是先要把話說明才行。」

　　商八道：「什麼話？」

　　毒手藥王道：「如是老夫擒得這紅冠蛇王，這蛇王，就歸老夫所有。」

　　蕭翎道：「這點小事，還用商量麼？只要你能提得到，眼下所有的蛇，全部給你就是。」

　　毒手藥王道：「老夫既有此意，事先不得不說清楚。」

　　杜九冷笑一聲，道：「咱們冒險來此，目的是為令媛求藥，大不了咱們退出石洞，也不用冒險求藥就是了。」

　　毒手藥王哈哈一笑，道：「此刻諸位就算想要退出石洞，也是力難從心了。」突然揚手一揮，一陣暗勁，直襲過去，人也跟著欺進一步，直向那紅冠蛇王欺去。

　　那紅冠蛇王先中了毒手藥王一記劈空掌力，只打得連翻了兩個身，早已急怒如狂，眼看毒手藥王欺了過來，立時張開大口咬了過去。

　　毒手藥王右手一揚，一顆藥丸，疾投入紅冠蛇王的口中，人卻疾向後面退出五步。

　　那紅冠蛇王陡然咕的一聲，搖尾一擊，身後群蛇，立時被它擊死數條，大口張動，生生把身側兩條尺許長短的青色毒蛇，吞入了腹中。

　　群蛇對這紅冠蛇王，畏懼異常，不敢抗拒，紛紛向後退去。

　　蕭翎眼看它們同類相殘之狀，不禁暗暗一嘆。

　　逐蛇的笛聲，也突然停了下來，顯然因那紅冠蛇王的瘋狂，使群蛇不肯再受那笛聲管制。群蛇來的奇快，退的也十分迅速，片刻之間，走的只剩下那一條紅冠蛇王。

　　這時，那紅冠蛇王，已然不似剛才那般神氣，靜靜的伏在地上。

　　毒手藥王計算那藥力已經發作，左手從懷中摸出一個布袋，右手一伸，抓了過去。

　　那紅冠蛇王，有如冬眠一般，任那毒手藥王抓起放入袋中，始終未轉動過一下。

　　商八眼看毒手藥王收起那紅冠蛇王的高興之狀，心中暗道：看來這紅冠蛇王，必然是有大用，當下說道：「恭喜藥王。」

　　毒手藥王哈哈一笑，道：「好說，好說……」他似是不願把心中之事說出來，但終又忍耐不住地接道：「老夫只在一本奇書上，瞧到過這紅冠蛇王的記載，想不到今天竟然被咱們遇上了。」

　　杜九道：「聽藥王口氣，這紅冠蛇王，似是一條十分珍貴之物？」

　　毒手藥王道：「千古奇珍，絕無僅有，對小女的助益很大。」

　　蕭翎道：「可是能療救令媛的病勢麼？」

　　毒手藥王凝目思索了一陣，搖搖頭，道：「不行，非得取一千年石菌……」

　　他似是不願再談紅冠蛇王的事，把口袋挽了一個結，藏入懷中，當先而行，兩袖拂動，拂去佈在地上的劇毒。

　　蕭翎身子一側，原想搶在前面帶路，卻被商八橫出右臂擋住，低聲說道：「讓藥王走前面，也是一樣。」

　　又折了兩個彎子，石道突呈遼闊。

　　蕭翎暗自估算行程，已深入了數十丈遠，應該到了那多病老人居住的石室所在。

　　正忖思間，突然毒手藥王喝道：「鼠輩敢爾。」右手一揮，推出一掌。

　　兩股強猛的暗勁，懸空相接，激盪成風，靜夜夾道中，響起了一陣呼嘯之聲。

　　只聽一個冰冷的聲音，傳了過來，道：「爾等無緣無故，犯我石府，是何用心？」

　　毒手藥王正待答話，蕭翎已搶先說道：「在下等為了救一位姑娘性命，到此求取一種藥物，適才一位宋兄，想已把內情轉告兄台了。」

　　那冰冷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你是何人？」

　　蕭翎道：「在下蕭翎，五年之前，承蒙那位宋兄，和另一位兄台相救到此……」

　　那冰冷的聲音接道：「難得你還能記起此事……」

　　語聲微微一頓，突轉冷厲地接道：「斬草未除根，春風吹又生，閣下昔年如被摔死了，也不會有今日率人入我石府的事了。」

　　杜九怒聲喝道：「你這小子，能不能講出一口中聽的人話出來。」

　　那冰冷聲音喝道：「你是何人？」

　　杜九道：「杜老二……」

　　商八接道：「薄有虛名的中州二賈。」

　　毒手藥王接道：「老夫毒手藥王，雖可妙手回春，但也能傳毒取命。」

　　那人沉吟了一陣，說道：「諸位原來都是武林中大有名氣之人……」

　　商八道：「好說，好說，咱們……」

　　那冷冷的聲音突然一高，接道：「那是無怪有些狂妄了。」

　　杜九怒聲喝道：「好大口氣，你小子出來，先鬥杜九三百合。」

　　那冰冷的聲音應道：「好，在下如不現身，只怕你們心中懷疑我怕了幾位。」語聲甫落，瞥見丈餘外，轉彎處，緩步走出來一個人影。

　　商八高舉手中明珠，仔細看去。

　　只見來人白面無鬚，一襲青衫。

　　毒手藥王突然一揚右手，正待打出一把劇毒，卻為蕭翎攔住，道：「藥王不可造次。」

　　那青衫人，行近幾人六尺處，停了下來，冷冷說道：「諸位地形生疏，敗了只怕也不肯心服。」突然舉起雙手，互擊兩掌。

　　只見火光一閃，轉角處，緩步走出兩個高挑紗燈的青衣少女。

　　兩女身著勁裝，各揹著一柄長劍。

　　石道中，陡然間明亮起來，景物清晰可見。

　　二女行近那青衫少年身前，放下紗燈，轉身緩步走去。

　　毒手藥王回顧了蕭翎一眼，道：「你有耐心等待，老夫卻沒有這份耐心了！」突然舉步向前跨出。

　　青衫少年一揚右手，冷冷說道：「回去！」一蓬銀芒，電射而出。

　　毒手藥王身子一側，讓避開去，心中卻吃了一驚，暗道：「好強勁的功力。」

　　只見蕭翎右腕一翻，快速無比的拔出長劍一揮，一陣叮叮咚咚之聲，四枚精光閃動的小巧銀梭，齊落地上。

　　銀梭著地，蕭翎的長劍，也同時還入了鞘中。

　　毒手藥王回望了蕭翎一眼，心中暗暗讚道：好快的劍法！緩緩退後數尺。

　　蕭翎一抱拳，道：「不論令尊昔年的用心如何，但他總算救了我蕭翎一命……」

　　青衫人道：「如非先父昔年一點仁慈，也不會留下今日的禍根了。」

　　蕭翎道：「在下此來，確無惡意，還望兄台破格賜允，我等在此石洞，多則半日，少則一個時辰，立刻撤走，決不多留。」

　　青衫人冷笑一聲，道：「就憑閣下適才那拔劍一擊的快速手法？」

　　蕭翎道：「兄弟並沒有炫耀之心。」

　　青衫人道：「但卻激起我爭勝之意。」

　　杜九怒道：「我家大哥，仁義當先，好意相求，只不過不願多生是非罷了，難道是怕了你不成。」

　　商八道：「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無味的很了。」

　　青衫人仰臉打個哈哈道：「看蕭翎那拔劍的手法，或可和我一戰，你兩人只怕是徒有口舌之利。」

　　杜九身子一側，越過蕭翎，道：「好！我杜九先來領教如何？」

　　話未落口，兵刃已然出手。

　　左手銀白護手圈，右手鐵筆。

　　正待欺身而上，突聽蕭翎喝道：「杜兄弟，退回來。」

　　杜九一臉激忿之容，但又不敢不聽蕭翎之言，只好緩緩收了兵刃而退。

　　蕭翎緩緩向前走了三步，道：「除了動手之外，不知兄台是否還有其他辦法，能容我等在此停留半日？」

　　青衫人搖搖頭，道：「別無良策……」

　　蕭翎接道：「那是非要動手不可了？」

　　青衫人沉吟了一陣，道：「辦法倒有一個，只怕閣下不肯答允，說了亦是枉然。」

　　蕭翎道：「只要在下能力所及，決不推辭。」

　　青杉人兩道森寒的目光，凝注在蕭翎的臉上，瞧了一陣，道：「你認識岳小釵……」

　　蕭翎只覺前胸之上，突然被人打了一拳般，全身一陣顫動，道：「不錯，那岳姑娘現在何處？」

　　青衫人臉上掠過一抹獰笑，道：「你很想見她麼？」

　　蕭翎道：「不錯，還望兄台指示一條明路。」

　　毒手藥王突然接口說道：「姓蕭的，咱們取藥要緊，你可是忘去在老夫面前許下的約言？」

　　蕭翎緩緩回過臉來，星目中神光，直逼在毒手藥王的臉上，良久之後，才緩緩說道：「藥王說的不錯……」

　　目光一轉，望著那青衫少年，緩緩接道：「岳姑娘的事情，可否等候一陣再談，先讓我等取過藥物救人命……」

　　青衫人一聳雙肩，道：「什麼藥物？」

　　蕭翎道：「在閣下這石府之後，可有一道飛瀑？」

　　青衫人道：「不錯。」

　　蕭翎道：「我等要取之藥，就在那飛瀑之下的懸崖峭壁之間，但得兄台相容，使我等在這石府中，停上一個時辰即可。」

　　青衫人道：「那石壁間生的什麼藥物？」

　　毒手藥王接道：「閣下不覺得問的太多了麼？」

　　青衫人沉吟了一陣，道：「好！在下破例答允，不過時限不得超過一個時辰。」

　　蕭翎道：「夠了。」

　　青衫人又舉起手來，互擊三掌，那兩個青衣少女，急急奔了過來，欠身說道：「公子有何吩咐？」

　　青衫人道：「掌燈帶他們到後山飛瀑之下。」

　　兩個青衣女應了一聲，各自取起放在石道中的紗燈，道：「小婢為諸位帶路。」一齊舉步向前行去。

　　那青衫人突然舉步而行，搶在二女前面，轉過彎角不見。

　　商八低聲對蕭翎說道：「大哥，情形有點不對，這小子問出大哥識得那岳小釵姑娘之後，突然改變心意，答允我等取藥，只怕別有用心，不可不防！」

　　毒手藥王道：「不妨事，老夫已在他身邊下了劇毒，一個時辰之內，劇毒就要發作。」

　　蕭翎回目望了毒手藥王一眼，道：「當真麼？」

　　毒手藥王道：「老夫幾時說過了謊言。」

　　只聽那掌燈二婢齊齊失聲而笑。

　　毒手藥王怒道：「兩個臭丫頭，有什麼好笑的？」

　　左面一婢，突然轉過臉來，望了毒手藥王一眼，道：「你這個糟老頭子，講話客氣一點，咱們雖是為人奴婢，但除了我家公子之外，可是誰的氣也不願受。」

　　毒手藥王氣得雙目中殺機閃動，但想到小不忍則亂大謀，出手傷了二婢，妨礙取藥的事，那可是大不划算，竟是強自忍了下去。

　　杜九眼看著毒手藥王，氣得大瞪著一雙怪眼，作聲不得，心中暗自好笑，忖道：「這毒手藥王，為了那一個多病的女兒，倒是受了不少窩囊之氣。」

　　蕭翎對那毒手藥王暗中施毒一事，甚是不滿，沉聲對二婢說道：「兩位之中，有一人為我們帶路就行了，隨便那位去告訴你家公子，要他運氣試試看是否真的中毒。」

　　毒手藥王道：「不用試了，必中無疑，去通知他一聲，要他善為招待咱們，待咱們取過藥物，恭送出此石府，老夫自當賜他藥物，解除劇毒……」

　　右面一婢忍不住又是嗤的一笑，道：「咱們公子，終日吃食奇毒之物，還會害怕中毒，豈不是大大的笑話了。」

　　蕭翎聽得怔了一怔，道：「你們公子終日以奇毒為食……」

　　左面一婢道：「是啊！別說我家公子了，就是小婢們，每天也得吃上三五條毒蛇。」

　　蕭翎只覺全身一冷，脊背上冒上來一股涼氣，暗道：看這兩個丫頭，人都長的十分清秀，想不到卻是終日以毒蛇為食。

　　蕭翎輕輕咳了一聲，道：「蛇羹五毒筵，都算得上餚美味。」

　　左面一婢道：「那是經過名廚調治的，就沒有什麼好吃了。」

　　商八道：「姑娘是怎麼吃的呢？」

　　左面一婢答道：「隨手取來，就可生食，火烤，水煮，也是一樣。」

　　右面一婢接道：「你如想吃五毒筵，天下再沒有強過我們巫山石府的五毒筵了。」

　　蕭翎吃了一驚，道：「兩個姑娘，都可以生食毒蛇？」

　　二婢齊聲應道：「這有什麼奇怪，你如不信，馬上可以吃一條給你瞧瞧！」

　　蕭翎急急搖手，道：「不用瞧了，在下相信二位姑娘就是。」

　　商八道：「兩位姑娘追隨你家公子很久了麼？」

　　二婢沉吟了一陣，左面一婢答道：「不過三年光景。」

　　蕭翎道：「三年之前，兩姑娘也能生食毒蛇麼？」

　　仍由左面那女婢答道：「不能，那生食毒蛇是到此之後，得我家公子指教才會。」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女孩子家看到長蟲，大都是嚇的亡魂冒汗，兩位姑娘卻能夠生食毒蛇，單是這一份豪氣，就叫在下佩服的很。」

　　右面那女婢接道：「我們初來此地之時，見了毒蛇，還不是一樣害怕，但食用一次之後，自然就不害怕了。」

　　說話之間，又轉了一個彎，只見右側石壁，隱隱有光亮透出。

　　蕭翎心中一動，暗道：此地頗似那多病老人的養病之處，那可憐的老人，對我卻是很好……

　　往事歷歷，一一閃展過腦際，人也不自覺的舉步一跨，直奔向透出燈光的石壁所在。

　　二婢要阻止，已是晚了一步。

　　蕭翎右手已然暗運功力，拍在那石壁之上，內勁暗發，猛力向上一推。

　　但聞嗤的一陣輕響，一道石門，應手而開。

　　大約是有人離開時十分匆急，未曾把石門關好，以致那燈光透了出來。

　　右面一婢見蕭翎推開壁上石門，不禁心中大急，唰的一聲，拔出長劍怒道：「快退出來！」她人也緊隨著跨行兩步，衝入了石室之中，舉手一劍，直向蕭翎刺去！

　　蕭翎回手一拂，拍出一股潛力，逼住劍勢，緩緩說道：「五年之前，在下就在此室中晉見你家老主人，那時，姑娘還未進入這座巫山石府。」

　　那少女的劍勢被蕭翎回手一掌逼開，心中暗自驚道：這人的武功不弱。口中卻不自覺地應道：「怎麼？你認識我家老主人麼？」

　　蕭翎道：「嗯！可惜，他已作了古人！」

　　目光轉動，只見白素燭高台，白幔垂壁，一具棺木，倚壁而放。

　　這時，兩婢都進入了石室，雙劍出鞘，四目神凝，注視著蕭翎的一舉一動。

　　金算盤商八緊隨著二女，也進入了石室，外面的石道中，很自然的佈成了一個拒敵之勢。

　　蕭翎望了那棺木一眼，道：「這棺木之中，可是你家老主人的遺體麼？」

　　二婢應聲道：「不錯，你如敢妄動那棺木一下，決難生離巫山石府。」

　　蕭翎想到昔年那老人愛護之情，抱拳對那棺木一揖，道：「晚輩重來石府，想不到老前輩竟已作了古人。」

　　二人見他對那棺木行禮，似是並無惡意，也就未再多管。

　　蕭翎長揖之後，原想退出，突然有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腦際。

　　他記得見那老人時，似是還進了一道石門，如果這停棺之室，就是那老人昔年的養病所在。在那石壁之後，還應該有一間復室，和一張木榻。

　　心中念頭轉動，人卻突然欺進一步，直向那石壁而去，估計那石門所在，陡然拍出一掌。

　　但聞蓬然一聲，石壁回應，顯是中空。

　　左面一婢突然側身而上，長劍一振，點了過來。

　　蕭翎左手一招揮麈清談，輕描淡寫的逼開長劍，問道：「這石壁之中，還有一座復室，姑娘知道麼？」

　　那青衣女婢劍勢被蕭翎拍向腕上的掌力封射出去，急切間收不回來，心中大急，怒聲應道：「不知道！」

　　蕭翎淡淡一笑道：「昔年你家老主人對我蕭某十分優遇，今日在下舊地重遊，自是應該拜拜他的靈棺……」

　　毒手藥王冷冷接道：「此刻寸陰如金，咱們最好是不要無端的浪費時間。」

　　蕭翎不理毒手藥王，右手一揮，又向那石壁間拍出一掌。

　　那女婢已收回劍勢，玉婉一揮，長劍斜裡劈下。

　　蕭翎身軀疾閃，避開劍勢，道：「姑娘可是迫我出手奪劍麼？」

　　那女婢應道：「我不信你能奪去我手中的兵刃。」

　　蕭翎道：「好，不信你就試試！」說話之間右手已疾快的伸出，五指一翻，扣住了那少女的右腕，接道：「姑娘可知那復室石門的開啟之法麼？」

　　他口中雖在問話，左手卻向石壁迅快的移動，不停發出內力試探。

　　另一個青衣小婢，眼看蕭翎左掌不停在壁間移動，但見左面小婢已為蕭翎掌勢扣制，一時之間，不但無法掙脫，並且又正好擋住了自己去路，大急之下，突然揮手一掌，向高燃的素燭上拍了過去。

　　她希望先行撲熄室中火燭，再行設法對付蕭翎。

　　那知金算盤商八早已戒備，右手一抬，托住了那青衣女婢的肘間關節，迅快的向上一抬。

　　那少女掌勢已然難再由自己控制，發出掌力，擊在石壁上，竟未能撲熄空棺前面的素燭。

　　二婢的武功不高，蕭翎，商八，一舉手間，就把二婢制服。

　　商八冷冷說道：「兩位姑娘最好能放老實一些，如是激怒在下，兩位就有得苦頭吃了。」

　　說話之間，暗加手勁，那女婢頓時痛得香汗滾滾而下。

　　蕭翎左掌迅快地在石壁上移動，片刻間，已遍及八尺方圓，終於被他觸摸在按鈕之上。

　　但聞呀然一聲，石門大開。

　　蕭翎回憶前情，仍然記起那老人木榻停放之處，正待舉步進入復室瞧瞧，突然間聽到一個冷漠的聲音喝道：「什麼人？」

　　那聲音的來處，正是那老人置放木榻所在。

　　蕭翎回手一指，點了那女婢穴道，身子一側，直欺而入，雙掌護胸，全神戒備，口中反問道：「閣下何人？」

　　他動作迅速，話問出口，人已欺入石室。

　　室中黑暗，蕭翎雖然目力過人，但陡然由燭光高照的外室，進入了復室之中，也是無法適應。

　　只聽那冷漠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此室不宜久留，快請退出。」

　　這時，蕭翎已聞得室中有一股強烈的腥臭之氣，急退兩步，出了石門。

　　但聞一陣軋軋之聲，復室石門，又自行關了起來。

　　蕭翎回手兩掌，拍活了那女婢被點的穴道，問道：「那復室中，原為你們巫山石洞老人息居之處，此事只怕你還不知。」

　　那女婢長吁一口氣，道：「你怎麼知道我不知道呢？」

　　蕭翎目光轉到商八的臉上，道：「放了她。」

　　商八右手還托著另外一婢肘間關節，應聲放開，道：「我家大哥宅心仁厚，素來不肯輕易傷人，他如想收拾兩位姑娘，只不過是舉手投足而已，但兩位如是不肯答覆他的問話，太過激怒於他，那就很難說了。」

　　二婢相互望了一眼，伏著身撿起寶劍，還入鞘中，四目轉動，望望商八，又望望蕭翎道：「兩位究竟是那一個年紀大了！」

　　原來，兩婢被蕭翎、商八分別托肘點穴之後，手中兵刃已同時落在地上。

　　商八目光掃掠了二婢一眼，道：「武林之中向以武功強弱排行，有什麼奇怪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兩位姑娘如若不願吃苦頭，最好是別耍花招，如若顧左右而言他，那是自找麻煩了。」

　　二婢中一位年歲較長之人，冷冷說道：「咱們奉公子之命，只是為幾位帶路，如是要想問到題外之事，就算幾位當真有膽子殺了我等，小婢亦是寧死不說。」

　　但聞毒手藥王冷冷的說道：「一個時辰的期限，轉眼即屆，如是延誤了取藥的事，老夫決不放過二位。」

　　蕭翎雖然滿腹狐疑，也只好強自忍了下去，轉身出了石室，道：「好，兩位帶我們去後山吧！」

　　兩婢出了石室，回身帶上石門，提起放在室外的紗燈，當先向前行去。

　　蕭翎緊隨在二婢身後，目光轉動，只見兩側石壁上，很多石門，都貼著不得擅入的封條。

　　五年前，他已對這些石室，有著懷疑，此刻更是疑竇重重，但形勢所迫，只好強自按下好奇和懷疑之心。

　　又轉過兩個彎子，耳際間已可聞飛瀑激瀉之聲。

　　左面一婢，突然加快腳步，伸手在一片山壁間輕輕一按，石壁開啟，現出了一道石門，說道：「到了，石門之外，就是飛瀑。」

　　毒手藥王快行幾步，搶在蕭翎前面，抬頭看去，只見一道巨瀑，由頭上峰頂，激射而下，直落入深谷之中。

　　探首向下望去，峽谷千尋，一片幽暗，不知多深多高。

　　蕭翎望了毒手藥王一眼，道：「那石菌就在這飛瀑籠罩的石壁之間，昔年在下由此失足跌落，自忖必死，絕不料到途中抓到了一根突出的石筍，得以保得性命。」

　　毒手藥王道：「石筍距這洞口，有多少距離？」

　　蕭翎思索一陣，道：「這個，在下已經記不清楚了……」

　　毒手藥王接道：「大約估計呢？」

　　蕭翎道：「至少在百丈左右，只長不短。」

　　毒手藥王道：「咱們兩人那個下去？」

　　杜九冷冷接道：「自然是你毒手藥王下去了，我家大哥，帶你到此，已算是盡到了心力。」

　　毒手藥王道：「老夫和蕭翎相約之言，是要取得靈藥為止。」

　　蕭翎道：「藥王之意呢？」

　　毒手藥王道：「如是讓你一人下去，取得靈藥之後，你不肯再上來，老夫是白費心機了……」

　　商八笑道：「是啊！還是藥王下去的好。」

　　毒手藥王冷笑一聲，接道：「如是老夫一人下去，你們斬斷索繩，老夫豈不是要跌下萬丈懸崖，摔一個粉身碎骨。」

　　杜九道：「咱們兄弟，一向是言而有信，如是無意失手，容或有得，豈有故斷繩索之理。」

　　毒手藥王道：「這防人之心不可無。」

　　商八道：「一個時辰，彈指即過，藥王如是想的太多，只怕是不夠用了。」

　　杜九道：「過了時限，那青衣少年率領屬下攻來，咱們只顧迎敵，那時就算想顧到藥王，只怕也是力難從心了。」

　　毒手藥王道：「如是情勢演變至此，只好讓蕭翎陪老夫葬身那千丈深谷中了！」

　　蕭翎道：「藥王不用多誤時間，有何高見，還請直截了當的說出來吧！」

　　毒手藥王道：「你我兩人，不論何人單獨下去，都不妥當，最好是一同下去。」

　　杜九道：「咱們備帶的這條絲繩，也許無力同時繫得兩人。」

　　毒手藥王道：「這事簡單的很。」

　　杜九道：「請求良策。」

　　毒手藥王道：「先要蕭翎下去，尋得那突出的石筍之後，再拉動絲繩，再由老夫下去，豈不是只須負擔一人的力道。」

　　商八氣得仰臉打個哈哈，道：「上來之時，反道行之，藥王先上，在下的大哥，等藥王上來之後，再繫他上來，是麼？」

　　毒手藥王道：「不錯，除此之外，兩位還有何高見？」

　　杜九道：「如若咱們想算計你，不論後下先上，還是先下後上。都是一樣的機會！」

　　蕭翎輕輕的嘆息一聲，道：「此時何時，此地何地，藥王還要在此用心機，那也未免是太過多慮的了……」語聲微微一頓，道：「杜兄弟取過絲繩，我先下去吧！」

　　杜九臉色一片肅然，冷冷的望了毒手藥王兩眼，緩緩由身上摸出一盤大針粗細的絲繩。

　　這盤絲繩，原是周順船上補網之用的絲線，杜九把它合成細繩，帶了一盤，此繩雖細，但甚堅牢，用來繫負普通的人，或難負荷，但如用來繫負蕭翎和毒手藥王等武林高手，如無意外，那是綽綽有餘了。

　　蕭翎抓住絲繩一端，繫在腰間，大步向洞外行去。

　　金算盤商八突然叫道：「大哥且慢！」

　　蕭翎回頭一嘆，道：「我答應了替他取藥，不用再和他爭執了。」

　　商八道：「這兩位姑娘，守在洞口，有些不妥。」大步行到二女身側，接道：「兩位請解下身上兵刃如何？」

　　二婢似是自知武功難以和人抗拒，竟然依言取下兵刃。

　　商八接過長劍，道：「還要委屈兩位姑娘一會兒，我得點了你們的穴道。」

　　話出口，右手已運指如風，點了左面一婢穴道。

　　右面一婢方待出手反抗，毒手藥王指風已到，點了那女婢暈穴。

　　蕭翎星目中神光如電，掃掠了商八和毒手藥王一眼，道：「藥王也不用下去了，你們已點了二婢穴道，只怕將激起此地主人的怒火，說不定要有一場惡戰，藥王留在此地助我兩位兄弟拒敵，在下如取得千年石菌，就抖動絲繩，你們再繫我上來。」

　　毒手藥王忽然輕輕嘆息一聲，道：「蕭兄，多多保重……」

　　目光一掠中州二賈，接道：「兩位好好的照顧你們大哥，老夫去守這石道轉彎所在，以阻此地主人施襲。」

　　杜九冷冷說道：「想不到毒手藥王，也有天良發現之時。」

　　毒手藥王欲言又止，轉身而去。

　　杜九道：「大哥不用涉險，小弟願代大哥……」

　　蕭翎搖手接道：「不用了。」行至洞口，貼壁而下；施展壁虎功，向下游去。

　　杜九雙手握著絲繩，蹲在洞中，小心翼翼的放著手中絲索。

　　蕭翎剛剛游下兩丈，突聞毒手藥於大喝之聲，傳了過來，道：「時限未到，閣下何以不肯守信？」

　　蕭翎運氣行功，雙掌貼在石壁上，高聲說道：「杜兄弟，快放索繩。」

　　商八摸出懷中金算盤，低聲對杜九說道：「兄弟不要分心，好好的照顧大哥，我去幫那毒手藥王拒敵！」言罷，轉身奔去。

　　杜九心情緊張，連商八的話也未回答，探首向下瞧看。

　　怒瀑激射，濛濛水絲如霧，加上夜色黝暗，目難及遠，杜九用足目力，也無法瞧得蕭翎。

　　但覺手中索繩下墜之力，逐漸加快，顯然蕭翎已冒險向下滑落。

　　只覺手中絲索，愈放愈長，估計已在一百餘丈，手中絲索，已然將盡，不禁心中大急，暗道：如是絲索的長度不夠，那可是大傷腦筋的事！

　　他心想緊拉絲索，又怕這細索之力，無法負擔蕭翎向下滑落的體重，萬一絲索斷去，那可是終身大憾的事……

　　正自擔心之間，忽覺手中絲索一鬆，似是蕭翎身子突然停了下來。

　　正待出口喝問，身後飄來毒手藥王的怒喝，和兵刃交擊之聲。

　　杜九江湖經驗豐富，一聽那喝聲和兵刃撞擊的聲音，竟然是遠近不同，顯然是有人已越過了毒手藥王的防守，和商八動上了手。

　　回頭望去，只見商八手中的金算盤，寶光流動，瀰漫石道，顯是正在和人惡鬥，怕驚動了自己，苦戰不言。

　　這時，杜九心情的緊張，尤甚和勁敵作生死之搏，頭上的汗水，滾滾而下。

　　突聞一聲悶哼傳來。

　　杜九憑借江湖經驗，知道是有人受了重傷。

　　他不敢回頭瞧看，只怕受傷的是商八，攪亂了自己原已不堪負擔的緊張心神。

　　他唯一的期望，是手中緊握的絲繩，快些傳上蕭翎取得千年石菌的消息。

　　但那蕭翎卻如投海沙石，久久不見動靜。

　　杜九久久不見蕭翎的動靜，輕輕嘆息一聲，暗自伸手，由懷中摸出一支鐵筆，準備出手。這時，突覺手中的絲繩，一陣搖動。

　　杜九心中大喜，立即雙手拉緊絲繩，全力向上收拔。

　　蕭翎似是已知道遇上了勁敵，手足並用，幫助那杜九向上收繩索的速度。

　　這時，身後的兵刃交擊聲，更是響亮，想是搏鬥兇惡，商八不支，邊戰邊退。

　　杜九儘管心中猜想萬種，但他卻始終不敢回頭看上一眼。

　　但聞一聲「杜兄弟！」

　　隨著那喝叫聲，手中的繩索猛然一鬆。

　　杜九心中一喜，道：「大哥上來了麼？」

　　蕭翎道：「上來了！」

　　原來杜九外面冰冷，內心熱情，心知商八正在惡鬥，不敢回頭看商八一眼，蕭翎身處險境，也不敢看著蕭翎。

　　直待他聽到了蕭翎的聲音，才突然抬起頭來，目光由蕭翎臉上掠過，一抱拳，道：「大哥無恙。」翻手一躍，手中鐵筆已隨手點出，同時，左手探入懷中，摸出了一隻銀白色的護手圈。

　　他翻身出手，看也未看，但手中鐵筆，卻指向來人的前胸，只見一柄鐵尺，橫裡伸過，封開了杜九擊出的鐵筆。

　　但聞砰然一聲，寶光閃閃，傳了過來，噹的一聲，架開一柄急襲而至的單刀。

　　杜九護手圈橫裡一轉，一陣乒乓之聲，擋開了數件連環襲來的兵刃。

　　這時杜九才有暇，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敵勢。

　　二婢放在地上的燈籠，仍然燃著，看的甚是清晰。

　　只見四個全身藍衣的少年，分握著單刀、寶劍、鐵尺、鏈子槍。

　　四種不同的兵刃，各以兵刃特性，分以不同武功攻來，其間又加以適當的配合，故而，以那商八武功之高，也是抵不住四人的攻勢。

　　耳際間，只聽商八說道：「老二，獨擋一陣，我要抽時間裹下傷勢。」

　　杜九右手鐵筆，左手銀圈，突然一緊，盡數把招數接了過來。

　　商八停下身子長長吁一口氣，道：「大哥取到了千年石菌麼？」

　　蕭翎道：「取到了。」

　　商八右手一揮，嚓的一聲，撕開了一片衣襟，自己包上了左臂傷勢。

　　蕭翎一面運氣調息，一面低聲問道：「你傷的很重麼？」

　　商八道：「左臂上一點皮肉之傷，倒是左腿傷較為重些。」

　　蕭翎目光一轉，果然見到商八左腿上鮮血淋漓，而且還在不停的湧出，不禁嘆息一聲道：「腿上如何？」

　　商八道：「大哥放心，還未傷到筋骨。」

　　兩人說話之間，突聞一聲悶哼傳來。

　　商八臉也未轉的道：「杜兄弟受了傷，那使用鏈子槍的，打的最是刁惡，變化萬端，莫可預測。」

　　蕭翎凝目望去，果見杜九左腿之上，鮮血湧出，受傷似是很重。

　　蕭翎長長吁一口氣，道：「杜兄弟，向後撤退，愚兄為你拒敵。」

　　喝聲未絕，長劍已自出鞘。

　　杜九知他武功高強，疾快的向後退了兩步，撕下一片衣襟，包紮傷勢。

　　蕭翎右手一振，手中長劍呼的一聲，直捲而上，寒芒電掣，遍開了四般兵刃。

　　四個藍衣少年，四種兵刃，配合得佳妙無比，擋開單刀，鐵尺緊隨而到，尤以那鏈子槍，有如靈蛇鑽穴，水銀瀉地，常常緊隨那攻來的長劍，抵隙而入。

　　蕭翎和對方幾人接手數招，亦覺著對方攻勢猛銳異常，心中暗暗忖道：無怪中州二賈，都傷在鏈子槍下，這人的招數，果是怪異惡毒。

　　心中念頭轉動，手中劍勢忽然一緊。

　　剎那間，劍花朵朵，灑了過去，封住了整個石道。

　　左手施展出連環閃電掌法，補助劍勢，才把四人猛惡的攻勢擋住。

　　只聽毒手藥王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杜兄，蕭大俠上來了麼？」

　　杜九冷冷接道：「上來了。」

　　毒手藥王道：「可曾取得石菌？」

　　蕭翎搶先應道：「幸未辱命。」。

　　毒手藥王道：「老夫遇上了生平很少遇到的強敵。」

　　商八道：「怎麼？藥王也受了傷麼？」

　　毒手藥王道：「兩處皮肉之傷，算不得什麼……」

　　語聲微微一頓，道：「老夫雖然受傷，但仍有再戰之能。」

　　蕭翎反擊雖然凌厲，但四人配合的攻勢，並未被壓制下去，仍然是守中有攻。

　　中州二賈包好傷勢，運氣調息片刻，重又揮動兵刃，攻了上來，道：「大哥，這些人的武功，似是自成一路，招招惡毒，大哥也不用和他們客氣了。」

　　蕭翎心中暗道：不錯，今日如若不傷他幾人，只怕是難以衝出這巫山石府。

　　念頭轉動，絕招連出。

　　劍凝一片寒光，冷芒電射而出。

　　只見那手執鐵尺的藍衣少年，突然放手丟去了手中鐵尺，身子搖了幾搖，一跤跌摔在地上。

　　他身子跌倒之後，前胸才有鮮血流出。

　　原來，他被蕭翎快迅的一劍，劃破了前胸，內臟碎裂，氣絕而逝。

　　中州二賈，原本要出手助蕭翎一臂之力，那知卻被蕭翎劍氣給逼了回來，竟是無法近身相助。

　　蕭翎傷了一個藍衣少年後，厲聲喝道：「你們主人，和我原有約定，在一個時辰之內，不得出手攻襲，想不到他竟棄約背信，爾等再不住手，不要怪我蕭翎心狠手辣了。」

　　喝聲中劍勢速變，那施劍的藍衣人，又傷在蕭翎劍下，身子一搖，隨之栽倒。

　　這一劍由前胸透穿後心，一劍致命，氣絕而逝。

　　又一個傷在了蕭翎的劍下。

　　這時，四個藍衣少年，已然傷了三個，只餘那一個施用鏈子槍的少年，但仍然苦戰不退。

　　蕭翎連傷三人，心中有些不忍，不願再多傷人，手中劍勢一緊，希望那使用鏈子槍的少年，能夠知難而退。

　　那知那人竟是豪勇絕倫，蕭翎那凌厲的劍勢，迫得他團團亂轉，但他竟然是不肯後退。

　　商八低聲說道：「大哥，這巫山石洞中有些奇怪，既以毒物為食，武功又自成一家，決非是什麼好人，此刻，咱們處境仍然險惡，不宜拖延時間了。」

　　蕭翎道：「兄弟說的不錯。」左手掌勢一緊，逼住了那條鏈子槍，右手一招「雲破月光」，嘶的一劍，劃破了那藍衣少年的前胸，衣服破裂，鮮血湧出。

　　蕭翎見他受傷不輕，不忍再出手進攻，右腕一挫，收回了劍勢。

　　但見那藍衣少年，身子搖了兩搖，突然一抖手中鏈子槍，直點過來。

　　蕭翎未料到他重傷之後，仍然能攻出這般凌厲的一招，幾乎被刺中一槍，不禁大怒，長劍一揮，直踏中宮而上，撥開鏈子槍，橫裡削下。

　　寒光過處，鮮血迸流，生生斬斷了那少年一條右臂。

　　杜九道：「這人至死不悟，留他不得。」

　　一筆點出，刺入了那人後心要害，當場倒地死去。

　　蕭翎搖搖頭，道：「想不到，這四人竟然是如此的悍不畏死。」

　　商八輕輕咳了一聲，欲言又止。

　　杜九飛起一腳，踢開那人屍體，道：「咱們走吧，去瞧瞧那毒手藥王怎麼了。」當先向前行去。

　　蕭翎仗劍居中，商八緊隨在蕭翎身後而行。

第三十六章　出三峽又遇奇人

　　轉過一個彎子，立時聽得呼呼拳風。

　　凝目望去，只見毒手藥王赤手空拳，和兩個白髮飄髯的老人打在一起。

　　兩個老人，一個施用金絲拂塵，一個執劍，攻勢猛惡無比。

　　毒手藥王在那拂塵和長劍迫攻之下，施展開空手奪白刃的手法，夾著擒拿手，僅勉強打了個不分勝負之局。但他顯然已被迫處於劣勢，雙手變招迅快，不敢稍緩，連騰手施毒的工夫，也難抽出。

　　蕭翎長劍一擺，道：「杜兄弟退下。」

　　杜九對那毒手藥王，素無好感，正在考慮是否該出手助戰，聽得蕭翎呼叫之聲，閃到一側。

　　蕭翎長劍一伸，一招乘龍引鳳，接下那拂塵招術，道：「在下助藥王一臂之力。」

　　毒手藥王口中不言，雙掌一緊，全力攻那執劍老人。

　　原來，毒手藥王早已感覺不支，如是再打下去，只怕難再支撐十合以上，蕭翎及時而來，接去那最難對付的拂塵招術，對毒手藥王而言，實是幫助甚大，但他為人高傲自負，心中雖然感激，但卻不肯說出口來。

　　蕭翎接了那白髮老人的金絲拂塵數招，立時感覺到是一個很難抵禦的強敵，他攻來招術，看著普普通通，很容易接架，但真的動手之後，才知利害全在柔軟的金絲之上，忽剛忽柔，忽張忽聚，極是難以對付。

　　蕭翎心中暗忖道：這人手中拂塵如此霸道，那施劍老人的武功，自然是也不會錯，毒手藥王能在兩人合攻下，支撐這麼久的時間，確非易事。

　　心中念頭轉動，手中的劍勢，也突然一快，和使用拂塵的白髮老人，展開了一場搶制先機的快攻。

　　毒手藥王，自從蕭翎出手相助之後，才消去壓力，那執劍老人似是感覺出如此打法，難分勝負，劍勢一變，攻勢陡轉凌厲。

　　激鬥之中，突然聞得一陣似嘯的聲音，傳了過來。

　　兩個白髯飄飄的老人，手中兵刃突然一緊，各自猛攻了兩招，向後躍退。

　　毒手藥王心中暗道：這兩人不知又要施展什麼詭計。

　　忖思之間，瞥見那兩個白髯老人，轉身疾奔而去，片刻間，走的蹤影不見。

　　毒手藥王望著兩人退去的背影，道：「這兩人尚不該如此狼狽而逃。」

　　這話既似自言自語，又似是在問人。

　　杜九冷笑一聲，道：「自然是因為自知不是我家大哥敵手，才見機而退。」

　　商八目光轉動，只見兩個藍衣少年橫陳左近，想是在兩個老人還未出手之前，這兩人先圍攻毒手藥王，被毒手藥王殺死，當下說道：「這兩個藍衣少年，死了麼？」

　　毒手藥王道：「重傷未死，在兩個老人之前，這兩人曾聯手合攻老夫。」

　　商八道：「這兩人都是傷在了藥王手中？」

　　毒手藥王道：「正是如此。」

　　商八道：「他們傷的如何，是否尚可行動？」

　　毒手藥王道：「只怕是不行了。」

　　杜九突然接道：「那兩個老人急急退走，臨去不發一語，也許別有陰謀，咱們也不能在此地久停，快些走。」

　　轉身向前行去。

　　幾人又轉了兩個彎子，突聞一個冰冷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屬下不聽約束，自行發動攻襲，此刻已為在下拘禁，諸位已可暢行無阻……」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此刻，已過一個時辰之約，但因屬下違約施襲，其行不當，在下破例為諸位延長半個時辰，諸位還在我巫山石府之中，那就不要怪我出手暗施襲擊了。」

　　蕭翎高聲說道：「只可惜你那些屬下，大都被我殺死了。」

　　那冰冷的聲音接道：「我本該為他們幾人報仇才是，但想到他們既是違我令規出戰，也算死的活該了。」

　　蕭翎正待再言，那冰冷聲又搶先接道：「只有半個時辰時光，諸位是否肯聽我之言早離此處，悉憑尊便，如是不信在下之言，那就不妨故作拖延。」

　　在蕭翎幾人想來，出這石道，必定還要經過幾番惡戰才行，那知事情竟然大出了幾人的意料之外，一行人毫無阻礙的離開了巫山石洞。

　　就在四人剛剛走出石洞大門，大開的石門，轟的一聲，關了起來。

　　商八長吁一口氣，道：「奇怪呀！奇怪呀！」

　　杜九道：「什麼奇怪了？」

　　商八道：「只要他不肯移開那石道中機關控制的攔路巨石，咱們就不易離開，不知何以石府主人，竟然肯輕易放出咱們。」

　　蕭翎道：「也許他是個信守約言的君子。」

　　商八哈哈一笑，道：「怎麼？大哥可是真的相信了他的話麼？」

　　蕭翎道：「他如不肯移開那道中巨石，就可把咱們困在石洞之中，但他何以又自行移開巨石，放了咱們，那是顯然無意加害了。」

　　杜九道：「小弟看法不同，我覺那石府主人，傾出了石府中第一流人物，和咱們試戰兩陣之後，發覺了事非小可，如若留咱們在石道之中，不肯放行，必然激起咱們寧為玉碎，不作瓦全的決心，是以，才自動放了咱們。」

　　蕭翎正待接口，毒手藥王突然伸過手來，說道：「蕭兄，取得的千年石菌，給老夫瞧瞧。」

　　蕭翎探手入懷，就袋中藏的石菌，抓了一把，遞了過去。

　　毒手藥王接過石菌，就黯淡星光下瞧了一陣，喜道：「果是此物。」

　　藏入懷中，又伸過手來道：「還有麼？」

　　商八哈哈一笑，道：「怎麼？一把還不夠用麼？」

　　毒手藥王道：「小女病勢沉重，區區一把石菌，自然是不足為效了。」

　　蕭翎一聲不響，又掏出一把石菌，遞了過去。

　　毒手藥王又接在手中，瞧了一陣，放入懷中，未再伸手討取。

　　四人魚貫而行，直奔大舟。

　　艙中紅燭高燒，船主正坐在艙中相候，眼看四人歸來，抱拳一禮，起身出艙而去。

　　商八望望蕭翎，又望望毒手藥王，道：「咱們此行幸未辱命，在下大哥和藥王訂下的約言，也該到此為止了。」

　　毒手藥王道：「好！三位如是不願和老夫同乘一舟，老夫立刻就告別離船。」

　　蕭翎道：「那也不用了，藥王既已取得靈藥，眼下最要緊的，是該先給令媛療治病勢才是。」

　　毒手藥王道：「蕭兄說的不錯，老夫亦是此意，而且就在這船艙之中動手，調和藥物，療治小女病勢，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杜九冷冷接道：「藥王此刻怎的忽然客氣了。」

　　毒手藥王輕輕咳了一聲，欲言又止。

　　蕭翎道：「如是舟中方便，藥王儘管動手就是。」

　　毒手藥王道：「三位如肯答應，那是最好了，不過……」

　　商八道：「彼此間約言已消，藥王最好是別再耍出什麼花招來。」

　　毒手藥王道：「老夫只是和三位商量罷了。」

　　蕭翎道：「好吧！你說，還有什麼需要我等相助之處。」

　　毒手藥王道：「老夫在為小女治療逐退久年病魔時，必得借這船艙使用，三位就難在艙中休息了。」

　　蕭翎道：「原來如此。」

　　毒手藥王一拱手道：「不情之請。」

　　杜九冷冷說道：「要用多長時間？」

　　毒手藥王接道：「從此刻開始，最快也得到明日太陽下山的時候……」

　　商八接道：「那時，咱們也該棄舟登岸了。」

　　毒手藥王道：「如三位不肯答應，老夫就和小女離開此舟，另尋一處僻靜所在。」

　　蕭翎道：「那也不用了。」起身出艙。

　　中州二賈等相繼出了船艙。

　　毒手藥王迅快的掩上艙門，拉上四周垂幔，把船艙掩遮的密不透風。

　　蕭翎和中州二賈出艙後盤膝坐在甲板上，閉目養息。

　　天色漸亮，東方天際泛起一片魚肚白色。

　　船家跑了過來，道：「幾位大爺船行何處？」

　　商八道：「立時起碇，原路轉回。」

　　那船家呆了一呆道：「再回去麼？」

　　杜九冷冷接道：「不錯。」

　　那船家望了三人一眼，不敢多言，轉身而去。

　　巨舟折返，復出三峽。

　　商八為人心細，雖然人在甲板之上打坐，但仍然注意艙中的舉動。

　　那船家甚是奇怪，暗道：這三人放著好好的船艙不坐，卻要圍坐甲板之上，任那風吹日曬。

　　但他一看到杜九那一臉冷若冰霜的神情，心中就怦怦亂跳，那裡還敢多問。

　　直待天到中午時分，才見艙門一啟，毒手藥王緩步走了出來。

　　他滿頭大汗，一臉倦容，有如剛經過一場惡戰般，步履踉蹌的行到三人身側，盤膝坐了下去。

　　杜九望了毒手藥王一眼，心中暗道：此刻如要殺他，倒是輕而易舉了。

　　蕭翎輕輕咳了一聲，道：「藥王，令媛可好了？」

　　毒手藥王點點頭，有氣無力地說道：「老夫已打通她全身經脈，讓她服下藥物，此刻，正在靜靜的安睡之中。」

　　言罷，閉上雙目，運氣調息。

　　這時，順水放舟，船行如箭，但見兩側的絕峰峭壁，閃電般向後倒去。

　　太陽偏西時分，快舟已出三峽。

　　放眼看去，滾滾江流濁浪中，帆影點點。

　　毒手藥王內功精深，經過約有一個時辰的調息，精神盡復，睜開雙目，掃掠了三人一眼，道：「蕭兄，老夫還有一個不情之請，不知三位是否應允。」

　　杜九道：「如是不情之請，最好是不用說了，免得我等不允，使藥王難看。」

　　毒手藥王一皺眉頭，道：「老夫好意和三位相商，三位如是不肯答允，豈不是迫使老夫……」

　　蕭翎道：「什麼事？」

　　毒手藥王道：「小女病勢，得蕭兄取得靈藥相救，已復元有望，但她十數年病魔纏身，元氣耗消將盡，療治養息期間，難耐勞累，目下歸州地面，又正是風雲際會，混亂異常，老夫想在船上耽誤七日，待小女體力恢復之後，再行登岸。」

　　商八笑道：「這是藥王的事，不用和我們兄弟相商了。」

　　毒手藥王道：「老夫還有借重三位之處，不得不和三位商量。」

　　商八道：「要是借重我等，藥王就得先說一遍，看我等是否同意？」

　　毒手藥王道：「三位如是不肯答允，老夫說了豈不是等於白說。」

　　杜九冷冷說道：「藥王之意，那是強迫我們答應了？」

　　毒手藥王乾笑一聲，道：「三位如是不肯答應，豈不迫使小女重入死亡之途，蕭大俠冒險犯難，取得的千年石菌，也是白費心了。」

　　商八流目四顧一眼，笑道：「此刻此情，藥王也不用再動心機了，這等轉彎抹角的說話，倒還不如坦坦蕩蕩，說個明白的好。」

　　毒手藥王道：「老夫為小女療傷時，勢難兼顧到拒敵之事，萬一有人登舟施襲，我們父女，勢難招架，因此，想請三位為老夫和小女護法。」

　　杜九冷冰冰地說道：「藥王心中所思所想的事，都是一廂情願，咱們兄弟……」

　　毒手藥王搖搖右手，接道：「蛇無頭不行，鳥無翅不飛，你們三位之中，也該有一位主腦當家之人才是。」

　　商八道：「自然是我們龍頭大哥了。」

　　毒手藥王道：「兩位既是自知身份，無權做主，最好少說幾句話，免得亂了章法。」

　　蕭翎道：「藥王是強迫我們呢？還是向我等求助？」

　　毒手藥王道：「這就很難說了，老夫一生中，很少求人。」

　　蕭翎說道：「藥王既非相求，那是強行相迫了，在下可以奉覆……」

　　毒手藥王笑道：「可是答應了？」

　　蕭翎道：「不答應。」

　　毒手藥王收起笑容，道：「唉！諸位剛才如是出手點中老夫穴道，實是輕而易舉的事……」

　　杜九忍不住又接口說道：「那時，咱們就是想宰了你，大概也不用大費手腳。」

　　毒手藥王道：「不錯，老夫實代三位可惜。」

　　蕭翎道：「大丈夫豈能乘人之危，何況，此刻也未必算晚。」

　　毒手藥王道：「晚了些，如若那時施展一點手段，傷了老夫，此刻咱們也不用商量了，可惜那等良機，三位卻悄然放過。」

　　商八臉色一沉，道：「聽藥王的口氣，似是要強迫我等留此了。」

　　毒手藥王道：「三位還有一件失策的事，不該讓我和三位坐在一起……」

　　蕭翎雙目圓睜，冷冷接道：「你可是已經在我們三人身上下了毒？」

　　毒手藥王道：「老夫已經告訴過三位，我有著借物傳毒之能。」

　　商八道：「在下有些不信。」

　　毒手藥王道：「你如不信，何妨運氣一試。」

　　商八運氣一試，果然發覺已中了毒，不禁大怒道：「好啊！你既然在我等身邊下毒，那就不能怪我等手段毒辣了！老二，快進艙去，先殺了那丫頭！」

　　杜九霍然站起身子，右手已拔出腰中鐵筆，舉步向艙中行去。

　　毒手藥王冷笑一聲，道：「站住！」

　　商八突然一橫身攔住了毒手藥王道：「藥王如若有此自信，能夠出手一擊就把商某打倒，或可救你女兒。」

　　蕭翎冷笑一聲，道：「藥王為人如此卑下，倒是出了我蕭翎的意料之外，行事、為人反反覆覆，實無君子氣概。」突然一揮右手，疾向毒手藥王主腕之上扣去。

　　毒手藥王被蕭翎罵的滿臉火熱，疾退兩步，避開抓來之勢，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瓶，道：「這瓶中乃解毒藥物，三位服下，立時可解奇毒。」

　　商八伸手接過玉瓶，道：「這瓶藥物不假麼？」

　　毒手藥王道：「你如不信，何不找個船夫代為服用一粒試試。」

　　商八拔開瓶塞，道：「不用了，我先嘗你一粒就是。」倒出一粒白色的丹丸。

　　只覺一股奇熱，直沉丹田，流佈全身。

　　蕭翎暗運修羅指力，全神戒備，冷冷說道：「藥王這一次如若再耍花招，不用別人登舟向你們父女施襲，在下就要先行出手了。」

　　毒手藥王道：「老夫並不怕你們三人。」

　　他口中雖是說的強硬，實則知道難是三人之敵。

　　只見商八閉目調息一陣，睜開雙眼，道：「果是解藥。」

　　蕭翎、杜九各自服用一粒，運氣催開藥力，解了身受之毒。

　　毒手藥王道：「老夫一生之中，從未有過此等之事，施毒之後，目的未達，立時送上解藥。」

　　杜九道：「形勢所迫，藥王是只好屈服了。」

　　毒手藥王突然大步行入艙中，抱起愛女，重出艙外，目注蕭翎說道：「老夫並非為三位氣勢所迫，奉上解藥，實因被蕭大俠的君子氣度所感，大義……」

　　蕭翎望著那枯瘦如柴的可憐少女，心中忽生不忍之感，長嘆一聲，道：「兩位兄弟，咱們助人到底，既然幫他尋得了靈藥，何不為他護法七日，兩位意下如何？」

　　商八舉手抓抓頭皮，道：「小弟等悉憑大哥之命，大哥既是覺得該為他父女護法七日，想是不會錯了。」

　　毒手藥王道：「小女如是命不該絕，自有生機，不敢有勞三位了。」

　　蕭翎道：「令媛生死，是何等重大之事，藥王豈可意氣用事。」

　　杜九道：「咱們龍頭大哥說了替你們父女護法七日，藥王不要也是不成。」

　　毒手藥王道：「老夫既不願迫你們就範，也不願白受你們恩情。」

　　蕭翎道：「藥王之意呢？」

　　毒手藥王道：「三位如若定要為我們父女護法，老夫當有回報之物，三位如是願受，老夫就在此船艙中七日，如是不願接受，老夫就借乘一隻漁舟而去。」

　　蕭翎心中暗道：這人倒也是奇怪的很，如不能迫人屈服，甘為所用，就不願受人一點恩情，略一沉思說道：「七日護法完滿之後，咱們接受藥王賜贈之物就是。」

　　毒手藥王道：「好！咱們就此一言為定。」抱起少女，重又回入艙中。

　　蕭翎低聲對中州二賈道：「咱們既然答允為人護法，就該小心從事，不可稍存大意之心。」

　　杜九道：「船行大江之中，那裡還有人到此干擾，那毒手藥王也未免太過小心了。」

　　蕭翎道：「話雖如此，咱們也不可不作萬一的準備。」

　　商八道：「唯一可以追蹤施襲之人，可能就是巫山石府中人，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之人了。」

　　語聲微頓，接道：「不過，他如有追蹤施襲之心，何以肯放咱們出來，這一點，機會亦是不大。」

　　只聽船艙中傳出毒手藥王的聲音，道：「老夫的看法，是那巫山石府之中，已有了大變，那石府主人，無暇兼顧我等了。」

　　杜九冷冷的道：「也許是震於藥王的威名。」

　　毒手藥王不再接口，船上頓然間沉寂下來。

　　船上歲月，逐浪而過，彈指間，已過了六天。

　　大船本是早已靠岸，但那毒手藥王小心謹慎，要大船泊在江心之中。

　　這日，中午時分，蕭翎背著雙手，站在甲板上，正在瀏覽江上景物，見毒手藥王緩步由艙中行了出來，道：「明日太陽下山後，小女就可以離開此船，也正好七日期限屆滿。」

　　蕭翎道：「如是令媛病勢未癒，多留上三兩日也不要緊。」

　　這些日子中，毒手藥王本已和蕭翎等，消去了甚多敵意，彼此間情勢大為好轉。

　　毒手藥王道：「不用了，小女此刻絕脈已通，病勢漸癒，老夫將帶她選一處清靜所在住下，盡我之力，借助藥物，助長她的成就，我要打破武功規限，短短三年，把她造就成當今武林一位出類拔萃的人物。」

　　蕭翎道：「但願藥王能如心願，在下拭目以待……」

　　談話之間，突見兩艘快艇，疾駛而來。

　　毒手藥王急急道：「這兩艘快舟有些不對，蕭大俠多多小心了。」

　　蕭翎凝目望去，只見每一艘快舟上，各自坐著兩人。

　　一人掌舵運櫓，另一個卻站在船頭上，站在船頭兩人四道目光，盯注在大船之上瞧著。

　　但見兩艘快舟繞著大船，轉了一周，突然又掉頭而去。

　　蕭翎瞧出情形有些不對，心中暗道：六天之中，幸無事故，難道要在這最後的一日，出些事情不成，此地已近歸州，那兩隻快舟，可能是百花山莊中的眼線……」

　　忖思之間，瞥見兩艘快舟，重又折了回來。

　　商八、杜九，都已發覺快舟去而復返的情勢，覺出有異，一齊行到蕭翎身側，道：「這兩艘快舟，來路有些不對。」

　　毒手藥王道：「如是為著我們而來，老夫倒是希望他們早些動手……」

　　蕭翎奇道：「為什麼？」

　　毒手藥王道：「因為兩個時辰之後，老夫得相助小女，最後一次打通脈穴，無暇相助幾位。」

　　話剛說完，小舟已然駛近了大船。

　　只見第一艘快舟上站的一位黑衣大漢，突然縱身一躍，飛上大船甲板之上。

　　蕭翎心中忖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這人的膽子，倒是很大。

　　只見那大漢一雙銳利的目光，緩緩由蕭翎臉上掃過，道：「諸位將船停此，時間不短了吧！」

　　杜九道：「閣下何人？說話怎的沒有一點禮數。」

　　那人冷笑一聲，道：「我在問話，閣下卻是答非所問。」

　　杜九道：「咱一向不願答人所問。」

　　那大漢冷然一笑，道：「只怕今日要破例了。」

　　杜九道：「未必見得。」

　　那大漢冷冷說道：「閣下何人？口氣如此托大。」

　　杜九怒道：「你再囉囉嗦嗦，我就把你趕下船去。」

　　那大漢道：「何不試試？」

　　杜九突然向前欺進一步，正待出手，陡聞蕭翎喝道：「不可造次。」杜九一吸真氣，向前欺進的身子，又重回原位。

　　蕭翎望了那大漢一眼，道：「閣下到此，有何見教，還望明言。」

　　那大漢上下打量了蕭翎一眼，只見儒雅秀俊中，另有一股英挺之氣，倒也不敢輕視，一拱手，道：「請教大名？」

　　蕭翎略一猶豫，道：「兄弟蕭翎。」

　　那大漢怔了一怔，道：「久仰大名，今日幸會。」

　　蕭翎道：「還未請教朋友？」

　　那大漢道：「區區之名不見經傳，說出來，只怕蕭大俠也不知道。」

　　商八心中暗道：這小子滑頭的很，騙得大哥說出了姓名，自己卻是不肯報名，當下輕輕咳了一聲，道：「黑夜點燈，打鈴聽聲，朋友這一手就不夠漂亮了。」

　　那大漢目光移注到商八臉上，道：「閣下何人？」

　　商八道：「中州二賈的老大商八，金字招牌，公道買賣，老不欺，少不哄，閣下也該報個名兒上來吧！」

　　那大漢道：「嘿！大老闆，久聞中州二賈，做生意一帆風順，聚斂之廣，富可敵國……」

　　杜九冷冷接道：「咱們問你姓名？你如是耳朵有毛病，換一個會聽話的活人上來。」

　　那大漢目光又轉到杜九臉上，問道：「朋友說話這樣難聽，想來定然是那中州二賈中的二老闆杜九了。」

　　杜九道：「不錯，正是區區在下。」

　　那大漢道：「二老闆手中的一支鐵筆，和一隻護手銀圈，久已是揚名於世，但還不及閣下的討債本領。」

　　毒手藥王道：「閣下聽聞之事，倒是很廣，你可知老夫是誰麼？」

　　那大漢凝目打量了毒手藥王一眼，道：「朋友雖然乾枯瘦小，但卻是大有名望的人物……」

　　毒手藥王接道：「老夫也不用你來頌讚，你是說不出老夫姓名了……」

　　那大漢借毒手藥王說話的機會，卻低聲對蕭翎說道：「諸位如肯相助在下，救我一命，在下必有厚報。」

　　這幾句話說的聲音雖然低微，但因距離甚近，蕭翎和中州二賈，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意外的變化，不但是蕭翎有些茫然之感，就是久走江湖，見多識廣的中州二賈，也是一樣的瞠目結舌，半晌答不出話來。

　　那大漢不聞蕭翎答話，又轉臉望著中州二賈，道：「兩位如肯相助在下，在下願意出極高的代價，予以報償。」

　　商八不自覺接口說道：「什麼價錢？」

　　那大漢道：「畫聖時天道的一幅親筆畫。」

　　商八道：「價錢很好，咱們接下去了……」話說出口，忽然警覺到不對，轉臉望著蕭翎，尷尬一笑，道：「唉！小弟已決定不再做生意了，但遇了買賣，總是情難自禁。」

　　蕭翎心中暗道：你已經答應了，再問我，豈不是多此一舉麼？口中卻說道：「事已至此，問問他什麼事吧？」

　　另一艘快舟站著的大漢，似是已瞧出情勢不對，縱身一躍，飛登上船，冷冷的說道：「咱們也該走了！」

　　右手一伸，疾向那當先躍上大舟的大漢抓了過去。

　　商八一皺眉頭，喝道：「住手！」

　　那當先躍上大船的漢子，一閃避開，未曾還手，人卻向中州二賈身邊奔了過去。

　　商八橫跨兩步，放過那當先躍上大船的大漢，擋住那後來之人，道：「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出手傷人……」

　　那大漢怒道：「誰要你多管閒事了。」呼的一掌劈了過來。

　　商八揮掌硬接一招，道：「閣下可是當真的想打上一架麼？」那後來大漢和商八對了一掌，已知遇上勁敵，轉身一躍，下船而去。

　　商八望著那大漢的背影，自言自語地說道：「奇怪呀！這一筆未免是賺的太容易了？」

　　那大漢突然舉手在臉上一抹，脫下了一個人皮面具，露出了本來面目。

　　只見他濃眉大眼，方臉海口，年約五十上下。

　　毒手藥王上下打量了那大漢一眼，道：「閣下又要破財了。」

　　那大漢奇道：「那裡不對了？」

　　毒手藥王道：「看你面色，似已中毒很深，難道連一筆醫藥費用，也不肯花麼？」

　　那大漢愣了一下，道：「你怎麼知道，我中了毒。」

　　毒手藥王道：「老夫如是沒有這點眼光，也不用在江湖上走動了。」

　　那大漢道：「閣下究是何人？咱們素昧平生，何能在一眼間，瞧出我中了毒。」

　　蕭翎道：「他叫毒手藥王，當今武林中第一名醫。」

　　那大漢抱拳一揖，道：「原來是藥王，在下失敬了。」

　　毒手藥王淡然一笑，道：「你看老夫這等模樣，那裡像是有名的大夫。」

　　言罷，突然一個轉身疾躍，隱入船艙之中不見。

　　商八微微一笑，道：「生意，咱們是已經接下來了，但閣下究是何人？也該說個清楚才是。」

　　那大漢輕輕嘆息道：「在下時青……」

　　突聞蕭翎大喝一聲，寒光一閃，噹的一聲，擊落了一枚長箭。只聽一個宏亮的聲音，讚道：「好快的拔劍手法。」

　　商八抬頭看去，只見四艘快舟，疾駛而來，每艘快舟船頭上，站著四個勁裝大漢，兩人手執兵刃，兩人執著強弓。

　　蕭翎高聲說道：「兩位兄弟，快些帶他進入艙中……」

　　話還未完，已聞得弓弦聲動，四支長箭，盡被擊落。

　　商八一撩長衫，摸出金算盤，隨手搖動，寶光閃動中，一陣陣嘩嘩亂響，擊落兩支近身長箭。

　　杜九也從懷中摸出了鐵筆銀圈，心中暗自盤算道：必得設法，登上他們小舟，才能傷他們……那知小舟相距大船三丈左右時，竟是不再逼近。

　　有首一隻快舟上，響起一個洪亮的聲音，道：「住手！」

　　那紛紛射向大船的弓箭，突然停了下來。

　　蕭翎低聲對商八、杜九說道：「他們已佈成三面可發弓箭的陣勢，我們不宜在船頭上和他們對抗，快些進入艙中，再想對付他們的辦法。」

　　杜九道：「這些人不知是何來歷，能在江面之上，片刻間，聚積這麼多梭形快艇和弓箭手來，顯然不是一般過路的武林人物，而是有組織的水上大盜……」

　　只聽最右首快舟上的大漢喝道：「船上那位執事？」

　　蕭翎道：「有何見教？」

　　那大漢道：「閣下可已看清今日形勢了麼？」

　　蕭翎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道：「看清楚了，諸位不過是想憑仗幾個弓箭手，三面放箭施襲，那也嚇不倒人。」

　　那大漢冷冷說道：「如若我等箭上燃起火來，射向閣下船上，情勢該當如何？」

　　蕭翎怔了一怔，暗道：這一招果是利害，如若他們當真射來燒火之箭，倒是一樁一棘手的事。

　　這時，那時青已在商八和杜九護衛之下，退入艙中，商八守在艙門之處，準備接應蕭翎。

　　只聽那大漢說道：「好！閣下想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先讓你見識一下也好……」

　　回頭對身側一個弓箭手道：「你讓他們見識一下。」

　　那執弓大漢應了一聲，伸手從箭袋中取出一支特製的箭來。

　　一個手執長矛的大漢，伸手從懷中摸出了火摺子，一晃而燃，點起箭頭，那執弓的立時架箭開弓，嗤的一箭，射了過來。

　　那箭不知是何物製成，破空而來，火勢不熄。

　　蕭翎長劍一揮，啪的一聲，那火箭擊落在水中。

　　只見那箭上燃燒之力甚強，浮在水中，燃燒了甚久時光，才行熄去。

　　蕭翎心中暗道：果然利害！

　　但聞大漢說道：「看閣下拔劍之快，出手之準，定然是武林中大有名望的人物，但如我手下八張強弓並發，分由三面，連續不絕的射向大船，閣下縱然有快劍、奇招，只怕也無法盡行擊落射向那大船的火箭，只要閣下大船上，中上三五隻，那就別再存撲滅之想，片刻間，可使一座巨舟，化為灰燼。」

　　蕭翎雖然聰明機智，但人家說的句句實言，一時之間，倒也無言駁斥。

　　商八低聲說道：「咱們處境雖險，但也不能輸了氣勢，如若毒手藥王肯一齊出手，咱們四人各自對付一艘快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動，分向四艘快舟撲去，那最右一艘船首上發話之人，似是指揮這四艘快舟的首腦，其人武功，定然也較高強，由大哥對付他，小弟等和毒手藥王，分別對付另外三艘快舟。」

　　他說的聲音很低，江濤澎湃，那四艘快舟，又相距在三丈開外，雖然商八口齒啟動，卻不知他說的什麼。

　　蕭翎低聲說道：「他們特製的長箭，燃燒之力甚強，只要被他射中一支，此船就有被焚之危。」

　　商八道：「情勢如此，只好叫那周順吩咐夥計們，備水搶救。」蕭翎道：「他們不會武功，豈不要有傷亡。」

　　商八道：「就算有上幾個傷亡，那也是顧不得這許多了。」

　　蕭翎道：「就依你之見，你去和那毒手藥王商討一下，看他是否另有高見。」

　　商八道：「那毒手藥王，對你敬重異常，由你說出，他決然不會推辭，對付這些來人的事，交給兄弟。」

　　蕭翎略一沉吟，道：「好吧！」轉身向艙中行去。

　　商八收好金算盤，大步行了過來，對右手快舟一拱手，道：「朋友，如何稱呼？」

　　那人答非所問地冷冷說道：「你們兩位，究竟那一個是管事的人？」

　　商八笑道：「那是我們大哥，自然由他做主了。」

　　那大漢冷笑一聲，道：「閣下既非首腦，還是換你家龍頭大哥談吧！」

　　商八笑道：「話不是這麼說，他既被尊為龍頭大哥，自是不肯輕易承諾，由兄弟和閣下談談，那是最好不過，朋友先請開出價來，咱們也好還錢，如是開價不昂，咱們自是可以答應。」

　　那大漢冷笑道：「第一條，先要交出你們收護的叛徒。」

　　商八道：「這事容易，咱們處境險惡，自顧不暇，那人縱然肯出重金，這生意也是虧定了。」

　　那人道：「閣下倒還有自知之明。」

　　商八雙手一抱拳，道：「朋友還請報個名來，咱們談話也好有個稱呼。」

　　那大漢道：「在下水蛇湯平。」

　　商八道：「原來是湯兄，失敬，失敬。」

　　他有意拖延時間，無話找話。

　　湯平冷冷說道：「第二件，要諸位隨同在下，去見我家君主。」

　　商八微微一笑，道：「你家君主？」

　　湯平接道：「不錯，我家君主出道不久，武林中人，甚多不知。」

　　商八道：「原來如此，無怪在下未曾聽說過了。」

　　湯平道：「諸位去見我家君主之時，要棄去兵刃，戴上刑具。」

　　商八一撥手中金算盤，道：「四二添作五，二五進一十，賠錢，賠錢……」

　　湯平怒聲道：「條件只有這兩個，你們答不答應，還請早些決定，如想拖延時刻，那就是自找苦吃了。」

　　商八道：「去見你家君主不難，但如要戴上刑具，只怕有些不雅觀了。」

　　湯平道：「凡是初次晉見我家君主之人，不論是誰，都要戴上刑具。」

　　商八道：「你也要戴麼？」

　　湯平冷哼一聲，道：「本宮中人，自然不用戴了。」

　　商八回顧了艙中一眼，不見動靜，只好接口說道：「此事必得我家龍頭大哥做主……」

　　只聽蕭翎大聲說道：「不能答應。」大步行出船艙。

　　湯平怒聲喝道：「不能答應，那就是自找死亡。」

　　商八笑道：「不敢有勞，我們就算非死不可，也要抓幾個墊背的。」

　　湯平冷冷說道：「在下沒有功夫和閣下窮聊鬥口，肯不肯答應下來，一句話，再要拖延時刻，我就下令他們放箭了。」

　　這時，蕭翎已然步上船頭，低聲對商八說道：「那毒手藥王已經答應，等我乘坐之船，行近那四艘快艇，不動則已，既然發動，就要一擊成功。」

　　商八道：「眼下咱們距那小船，約有三丈，只要能再向前行近五尺，就可以躍上小舟了。」

　　只聽水蛇湯平高聲說道：「兩位商量好了沒有，在下耐心有限。」

　　商八高聲應道：「湯兄請再等候片刻如何？」

　　湯平冷冷說道：「在下由一數起，如是數到十字，兩位還未決定，在下就要讓他們放箭了。」

　　突然舉起右手，在頭上打一個旋轉。蕭翎凝目望去，只見四艘快舟上，八張強弓一齊動作，弓拉滿月，箭搭弦上，那手執兵刃的大漢，探手入懷，摸出一個火摺子，迎風晃燃，只要湯平一聲令下，八隻特製的火箭立時將射向大船。

　　商八一皺眉頭，道：「看情形只有冒險衝過去了……」

　　但聞湯平一二三四的數了下去，已然數到七字。

　　蕭翎暗中提起真氣，道：「我先衝。」

　　商八道：「大哥要先發動麼？」

　　這時，水蛇湯平數到九字，十字將要出口之際，突聞蕭翎大喝一聲，道：「住口！」

　　湯平怔了一怔，道：「什麼事？」

　　蕭翎長嘯一聲，縱躍而起，直飛上兩丈多高，半空中又打了一個轉身，連人帶劍的直向湯平撲了過去。

　　湯平大喝一聲，舉起手中長矛，直刺過來。

　　緊接著，弓弦聲動，八隻長箭，脫弦而出，火光閃閃，齊齊向大船射來。

　　蕭翎動作奇快，眨眼間，已然飛近小船，長劍下探，一撥長矛，人已站落船頭，劍勢貼著長矛，直劈下去。

　　這是上乘劍術的黏字訣，有如隨行之影，揮之不去。

　　湯平身側，還有一個手執長矛的大漢，揮矛當作鐵棍，攔腰掃來。

　　原來，蕭翎搶落船頭之後，他手中長矛過長，無法施展、只好當作鐵棍施用，攔腰掃去。

　　蕭翎腳下用力，馬步如樁，內勁外吐，長劍彈動，逼得水蛇湯平身子一側，蕭翎也借勢橫裡移動腳步，左手快速絕倫的劈出一掌，擊向另一個執矛大漢的前胸。

　　一股強烈的暗勁，挾帶著一片嘯風之聲，直撞過去。

　　這隻小舟，長不過一丈有餘，寬不過數周左右，船頭上站了四個人，空間有限，那大漢眼看蕭翎掌勢擊來，閃避不開，只好一側身，讓開了前胸要害。

　　只覺一股暗勁擊在肩頭之上，悶哼一聲，身不由己的直向江中栽去。

　　蕭翎劈出一掌之後，左手一探，五指若鉤，直向那長矛抓去。

　　那大漢身先中掌，橫掃長矛，力道大減，被蕭翎抓過矛身，一把奪了過去。

　　這不過是一剎那的時光，蕭翎奪得長矛的同時，耳際響起了一聲慘叫，水蛇湯平大喝一聲，棄矛躍入江中。

　　原來蕭翎長劍，貼著長矛斬下，有如隨身之影，湯平握矛的右手，生生被齊腕斬斷，一陣劇疼，棄矛躍入水中。

　　蕭翎瞬息之間，傷腕奪矛，把兩個手執兵刃的大漢，逼入江中，長劍一轉孔雀開屏，劍勢化作一道銀虹，橫裡向兩個弓箭手斬了過去。

　　兩個弓箭手聽得同伴悶哼、慘叫，吃了一驚，顧不得再向那大船射箭，回身迎敵。

　　蕭翎劍勢快速絕倫，兩人還未來及應變，劍勢已到，倉促之間，兩個大漢已顧不得拔出腰刀拒敵，把兩張強弓，當作兵刃，橫裡推出，去擋蕭翎長劍。

　　但聞砰砰兩聲，兩隻強弓上的筋弦，盡為蕭翎長劍劈斷。

　　兩個大漢齊齊棄弓，伸手拔刀。

　　蕭翎身子一側，欺上一步，飛起一腳，把一個大漢踢入江中，右腕劍勢一振，化作穿雲取月寒光一閃，透心而過。

　　這不過是眨眼的工夫，蕭翎已把船頭上四敵，三個遍落水中，一個刺死劍下。

　　轉眼望去，另外二艘快舟上，正展開激烈絕倫的惡鬥。

　　原來，在蕭翎發動之後，金算盤商八也跟著發動，右手執著金算盤，飛躍而起，直向右首第二艘小舟之上搶去。

　　這憑空往小船上的一躍，用盡了他全身功夫，去勢如箭，奇猛異常。

　　蕭翎縱落小舟之事，已使另外三艘快舟上的人，有了警覺，眼看商八飛躍而來，兩個手執長矛的護身大漢，突然各舉長矛疾向商八刺去。

　　商八身懸半空，揮動手中金算盤，左右搖擊，撥開兩支長矛，施出千斤墜的身法，搶登上小舟，金算盤一招浪捲流沙，直擊過去，左手疾發一掌，去向另一個執矛大漢。

　　這兩招都是他平生功力所聚，猛惡異常。

　　左手執矛大漢，吃他一算盤擊中了左臂，連人帶矛，倒入江中，右手一人，揚手接他一掌，身不由己向後退了兩步。

　　商八跟隨著欺身而上，一腳踢出。

　　那執矛大漢因強敵近身，手中兵刃過長，反而無法施展，接得商八一掌，被震得血翻氣湧，喘息未定，馬步未穩，商八又是一腳踢到，倉促間向後一閃，一腳踏空，跌入江中。

　　兩個執矛人，雖被商八連環快攻，逼入江心，但兩個手執強弓的大漢，已經有了足夠的時間，棄弓拔刀，聯手拒敵。

　　商八揮動金算盤，和兩人打在一起。

　　蕭翎眼看商八已經控制大局，兩個大漢在他金算盤之下，已無反手之力，勝局已定，處境比較險惡的還是冷面鐵筆杜九。

　　原來，商八躍飛搶登小舟的當兒，船艙中的毒手藥王和杜九，也同時奔出艙門，分向另外兩艘快舟上飛躍而去。

　　毒手藥王人還未近小舟，雙掌已齊齊劈向了兩個執矛人，兩股潛力洶湧而出！

　　他功力深厚，這兩掌又是全力施為，兩個執矛人，長矛還未舉起，已被那急襲而至的掌力迫的向後退了兩步。

　　毒手藥王借勢登上小舟，左手反向一個手執強弓大漢攻去，右手一掌，拍在左腕之上。

　　這是他生平最得意的絕技之一，名叫重浪疊波，右手一掌，拍在了那人左腕之上，雙手力道，合一發出，重疊而去，襲向敵人。

　　那當先執弓大漢，來不及棄弓拔刀，只好左手一揮，硬接一掌。

　　毒手藥王功力深厚，此人自然非敵，接得一掌，被震得連退兩步。

　　那知身子剛剛穩下，又是一股暗勁湧到，正擊前胸之上。

　　這一擊的力道，更是兇猛，張嘴噴出一口血來，連人帶弓，栽入了江中！

　　毒手藥王登上小舟，拍出一招重浪疊波之後，心中似已料定那執矛大漢必傷掌下，轉身欺步攻向另一個執矛大漢。

　　那大漢也不過剛剛穩住身子，眼看毒手藥王攻來，長矛當作鐵棍，一招「泰山壓頂」兜頭劈下。

　　毒手藥王冷笑一聲，左手拂出內力，一緩長矛下落之勢，一右手快速探出，一把抓住矛身，默運內力，猛然一帶一撥。

　　那大漢只覺一股強力，向前拉去，本能的向後一奪。

　　卻不料另一股旁來力道，橫裡而至，身不由己地向右移動，正好同伴一矛擊落，打在左肩之上。

　　那大漢原已不支，再被同伴一矛擊中肩頭，只打得他肩塌骨折，悶哼一聲，栽下小舟。毒手藥王默運內力，揮動手中奪得的長矛，橫裡掃去。

　　一個弓箭手和一個執矛大漢，如何能擋得毒手藥王全力，硬生生被擊落江中。

　　毒手藥王縱聲長笑，暗運內力，猛然一踏，小舟翻覆，人卻借勢躍起，飛向大船。

第三十七章　同心合力卻強敵

　　就在毒手藥王踏翻小舟的同時，蕭翎也一劍洞穿小舟，離舟而起，飛向杜九撲襲的小舟。

　　這時，杜九手中鐵筆，已然點倒了一條大漢，仍在和餘下三人纏鬥。

　　蕭翎人還未踏上小舟，長劍已到，生生把一個弓箭手劈作兩段。

　　杜九大振神威，大喝一聲，手中鐵筆點傷了一人。

　　餘下兩人正待躍入江中逃命，被蕭翎一記劈空掌，擊中後背心，鮮血噴出，倒入江中死去。

　　還餘下的一位弓箭手，又傷在杜九筆下，杜九收了鐵筆，撿起兩根長矛，雙矛並出，洞穿了小舟之後，同蕭翎雙雙躍回大船。

　　和商八纏鬥的兩個大漢，眼看同伴大部傷亡，那裡還敢戀戰，雙雙躍入江中，泅水逃走。

　　商八收起金算盤，自行搖櫓，行近大船，把梭形快舟繫在大船之上，笑道：「留著這艘快舟，也許有用。」

　　蕭翎檢點損傷，大船被燒了一片艙板，和一隻風帆，傷了兩個舟子，一番惡鬥之後，傷損竟如此輕微，可算是大為僥倖的事了。

　　大船上的那些舟子們，見蕭翎等人搏殺敵人的武功，心中又是佩服，又是害怕。

　　那時青見四艘快舟上的搖櫓舟子和兩個弓箭手，泅水逃走，必將回報君主，此事已難善罷干休，當下嘆息一聲，道：「諸位相救之恩，在下是感激不盡，不過，諸位為了相救在下，和那四海君主，結下了不解之仇，倒叫在下心中難安……」

　　只聽毒手藥王說道：「張帆起碇。」

　　周順奔入艙中，道：「行往何處？」

　　蕭翎道：「靠近江岸行駛，咱們都不會水中工夫，萬一有強敵追到，咱們也好在岸上和他決戰。」

　　周順應了一聲，出艙而去，招呼夥計開船。

　　毒手藥王望了蕭翎一眼，欲言又止。

　　商八雙目凝注時青的臉上，道：「閣下出價太高，高得兄弟連想也未想的就接下了這筆生意，如今仔細盤算一下，只怕虧多於賺了。」

　　杜九道：「那畫聖時天道，留在人間只有一幅半畫，一幅玉仙子的畫像，和一幅殘缺的『眾星捧月圖』，不知閣下出價是那一幅。」

　　時青搖搖頭，道：「玉仙子的畫像和眾星捧月圖，流傳江湖，不知何去，在下出價的既非玉仙子的畫像，亦不是『眾星捧月』圖。」

　　杜九冷冷說道：「世人皆知，那時天道只留下這一幅半圖，你既無二圖，那是誠心開我中州二賈的玩笑了……」

　　商八搖手攔住杜九，接道：「閣下叫時青麼？」

　　時青道：「不錯。」

　　商八道：「那是和時天道同宗了。」

　　時青輕輕嘆息一聲，道：「不敢欺瞞諸位，時天道乃在下的祖父……」

　　杜九冷冷的說道：「你這小子滿口胡說八道，武林之中，有誰不知那時天道，一生未娶，和咱們中州二賈一般的打光棍，既無妻子，那來的兒女。」

　　商八笑道：「朋友，中州二賈眼裡揉不進一顆砂子，你如存心魚目混珠，那可是看走眼了。」

　　時青道：「諸位知其然，不知所以然。那時天道雖然終身未娶……」他說到此處，突然住口不言。

　　商八道：「未娶妻妾，那來兒女，朋友可是說不下去了。」

　　時青長長嘆息一聲，道：「這是江湖上一大隱秘，已然保存了近百年，目下除了在下，只怕舉世間再也無人知曉了。」

　　商八一皺眉頭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啊，你這般吞吞吐吐，可是存心要賣關子。」

　　時青道：「唉！要時家的子孫，評說上代往事，諸位縱然對我有救命之恩，在下也實難出口。」

　　杜九道：「你就是說了，咱們還未必肯信。」

　　商八接道：「百年前的事情，說了又有何妨？」

　　時青嘆道：「我說我說。」長長吁一口氣，接道：「不錯，時天道名未娶妻，但諸位想都已聽過他那頻傳的艷事了，除了玉仙子那一段纏綿哀怨的情史之外，還有一位為人所不知的女子，卻成了有實無名的妻子……」

　　他一閉雙目，流下來兩行淚水，接道：「那只是一個平凡無才，又無姿色的村女，但她卻堅毅的為一代畫聖，保留了一脈香煙……」

　　這短短的十幾句話，已聽得群豪悠然神往，連那素來只知有己，不知有人的毒手藥王，也聽得悚然動容。

　　商八起身倒了一杯香茗，送到時青面前，說道：「時兄，這一段辛秘的價值，也許更在那玉仙子畫像之上，你喝口茶，慢慢的說吧，這筆生意，不論賠賺咱們都做定了。」

　　時青睜開淚眼，掃掠了蕭翎一眼，緩緩說道：「像我一樣，是這般平庸無能，又有誰會相信，我是那才氣縱橫，藝事、武功雙絕人寰的一代畫聖時天道的後人。」

　　毒手藥王輕輕咳了一聲，道：「將相本無種，子不如父者，比比皆是，那也算不得什麼，區區這等形貌，卻有著一個容色絕代的女兒，閣下也不用為此傷感。」

　　時青仔細望了毒手藥王一眼，只見他乾枯瘦小，肌肉僵硬，果是難看的很，不禁心頭一暢，道：「多承指點。」伸手取過茶盅喝了一口香茗，接道：「也許是那時天道生前，鋒芒太露，艷事太多，時家的子孫，竟然都承繼了母系的平庸低能……」

　　商八聽他之言，離題越來越遠，急急接道：「那位村女保了時老前輩的香煙之後呢？」

　　時青道：「她出生在山村，一位樵夫之家，時天道遊至其地，為了要繪製一幅『曉日冷泉』圖，就在那農家留住了下來，一住半年，那村女慕才生情，以身相許，半年後時天道留下了完成之畫，飄然而去，從此音訊全無……」他頓了一頓，接道：「那村女卻有了身孕，但卻不能見容於父母，被毒打一頓，逐出家門，她為了骨血忍辱偷生，奔行到百里外，為人幫傭度日，矢志守身育子成人，她卻因操勞過度，一病而逝，臨死之前，對他兒子說出了這一段隱情，並把她珍藏的一幅『曉日冷泉』圖交給了兒子，要他憑圖尋父……」

　　只聽一聲黯然長嘆傳了過來，道：「好可憐啊，那時天道可算天下第一薄情人了。」

　　柔柔清香，婉轉動人。

　　毒手藥王吃了一驚，回頭說道：「孩子，你幾時醒過來了？」只聽一個柔細的聲音應道：「我醒來很久了，時天道負情之事，我都聽得清清楚楚。」

　　商八嘆息一聲，道：「一幅『曉日冷泉』圖，已夠他們母子，享盡一生榮華富貴，只可惜他們不知那時天道手繪這圖名貴罷了。」

　　那女子聲音接道：「商八重利輕別離，你們中州二賈，只知珠寶名畫之價，萬金難求，卻不知那可憐的村女，含辛茹苦，不肯出賣那『曉日冷泉』圖的情操，是何等高深，情愛是何等深重，時天道去如黃鶴，那手繪名畫，就是她唯一的安慰了，思人睹物，也可聊慰相思之苦。」

　　商八呆了一呆，道：「姑娘說的是。」

　　時青嘆一聲，接道：「那村女病逝之後，她那唯一愛子，依照了母親遺言，攜圖尋父，匆匆十年，探不出一點訊息，十年風霜，使他體能大衰，只好在一座城鎮中住了下來，自知今生恐已難完成母親遺志，只好安居下來，經營一座小店，居然營業興盛，漸有積聚，便娶妻成家生下了一子……」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就是在下了。」

　　商八取來瓦壺，替時青加了開水，笑道：「不要慌，你慢慢的說吧，在下等都很耐心的聽下去。」

　　時青道：「在下一十五歲那年，家父舊病復發，把在下召到床前，講述了以上的一段往事，又把那一幅『曉日冷泉』圖交給了在下，三天後，就撒手塵寰……」他頓了一頓，又道：「鑒於家父尋父經過，在下就改了主意，先請一些教師，學習了一些武功，兩年後，混入江湖之中，在下離家時年未過弱冠，如今已是將近花甲之年了。」

　　商八道：「閣下這番苦心孝恩，足可比美前賢……」

　　時青搖搖頭道：「為人子者，自當如是，那也說不上什麼孝思動人……」輕輕嘆息一聲，接道：「在下耗費了數十年的光陰，並未尋得祖父，但卻聽到了甚多先祖的逸事……」

　　商八心中暗道：近百年的往事，只怕那畫聖時天道，在你爹爹尋父之日，已經棄世，就算你踏遍寸寸河山，也是無法尋得他了。

　　但聞那時青接道：「在下心中亦知先祖可能早已羽化登仙，但又存著萬一的僥倖想法，希望他一身超絕的武功，和那寄情山水的性情，能使他的壽命超異常人，就算見不到人，也該尋訪他的屍首埋葬之地……」

　　商八接道：「就兄弟所知，時老前輩羽化之地，在武夷山中。」

　　時青接道：「不錯，在武夷山仙子峰，在下探得其事之後，立時就趕往武夷山仙子峰上，但見到的只是一片光禿禿的山峰，連那傳說的天道畫室，也未曾留一點痕跡，在下在那仙子峰頂，露宿三宵，苦尋三日，仔細的查遍每一塊山石，仍是未找出一點可資追索的痕跡。」

　　商八道：「畫聖時天道的事跡，雖然流傳甚多，但卻止於傳說。他一生甚少和人往來，真正內情，只怕是鮮為人知了。」

　　時青道：「三日之後，在下離開了那仙子峰，重又混跡江湖，繼續追查，終於又被我探得到一件秘密。」

　　商八道：「對時老前輩的傳說，在下倒是聽聞甚多，時兄可否說出來，在下或可提供一些所得的資料，作為印證。」

　　時青道：「自然要說了……」說時仰起臉來黯然一嘆，接道：「在下探得的隱秘，是我先祖死後，除了留下一幅玉仙子的畫像，和半幅眾星捧月圖外，還有一本手錄的天道武錄，那武錄不知為何人取去，但卻落入洞庭水寇方總瓢把子手中，先祖生不見人，死未見骨，連一個埋身的墳墓也是沒有，在下除了收藏的一幅『曉日冷泉』圖外，再無所有，聞得此訊，自然是希望能探得個水落石出，因此又混跡於洞庭水寇君山總寨，去當一名小小頭目。」

　　蕭翎突然接口說道：「你可找到令祖留下的天道武錄了麼？」

　　時青搖搖頭，道：「到目前為止，在下仍未探出一點頭緒，但有一點，卻讓在下心中懷疑甚重！」

　　商八道：「什麼事？」

　　時青道：「洞庭水寨方寨主，武功逐年高強，尤其子強於父，而且是相差懸殊，想那少寨主武出家學，縱然青出於藍，也不能說相差很遠，因此在下懷疑其中必有原因……」

　　商八道：「洞庭水寇方總瓢把子，已經死去十年之久了。」

　　時青道：「不錯，方總瓢把子十三年前突然死去，江湖上傳說他得了急症，一夜而逝，那不過是方家故意傳出的煙幕，其實那方老寨主之死，是夜半被人殺死，連人頭也失蹤不見！」

　　商八道：「那兇手是誰？」

　　時青道：「到現在為止，還未找出那兇手是誰，看來此事，只怕難再找出結果了。」

　　商八嘆道：「人死勢落，自那方老瓢把子死後，連洞庭湖的基業，也同時失於江湖之上。」

　　時青搖頭說道：「老寨主死去之後，本該由少寨主繼承那總瓢把子之位，但他宣佈解散洞庭水寨，實則，卻剛好相反，那方少寨主雄才大略，武功豪氣，都在其父之上，明裡解散洞庭水寨，實則暗自擴充實力，只是他做的巧妙異常，江湖上知道之人不多罷了。」

　　商八道：「有這等事，不知方少寨主，現在何處？」

　　時青道：「方少寨主，就是目下自稱『四海君主』之人。」

　　商八道：「果然出人意外。」

　　時青道：「不知是身份洩露，或是為人暗算所傷，在下被君主召去，迫我服下一種慢性毒藥，如非諸位相救，在下此刻恐已被棄入江心中了……」

　　商八道：「原來如此，你只管好好調息，我等將竭盡所能保護時兄。」

　　時青道：「不成了，那君主迫我服下毒物的同時，又在我身上做了手腳，所以，他們不肯殺了我，也許是因為我還有一些可利用的價值……」

　　毒手藥王突然接道：「不要緊，老朽有能力替你解除身中之毒。」

　　時青肅容道：「在下這裡先行拜領了。」

　　起身對毒手藥王一禮。

　　毒手藥王還了一禮，道：「不用客氣，你如能告訴老朽，他逼你服下的何種毒藥，那是最好不過，但如說不出，亦不過多費一番手腳。」

　　蕭翎望了毒手藥王一眼，暗道：此人似是變了不少。

　　只聽時青嘆口氣說道：「我不但被迫服毒，而且還受了很重的內傷……」

　　毒手藥王淡淡一笑，道：「只要你此刻還未死去，老朽自信能救你性命。」

　　但聞舟外傳來周順的聲音，道：「幾位大爺，不得了啦……」商八身子一晃，當先躍出艙去，接道：「什麼事？」

　　周順道：「八艘快舟，緊追咱們。」

　　商八抬頭看去，果見八隻快舟，風馳電掣而來，當下說道：「不要慌，告訴夥計們，沉著一些，來敵自有我們對付。」

　　說話之間，蕭翎、杜九和毒手藥王已經魚貫行出艙外。

　　那八艘快舟來勢奇快，片刻工夫，已然衝近幾人乘坐的大舟附近。

　　只見幾艘快舟分水而行，團團把大船圍住。

　　這時，江面魚舟甚多，但見到了八艘快舟之後，紛紛游避開去。

　　蕭翎一皺眉頭，暗暗忖道：這八艘快舟，分佈八個方位，如若是一齊動手，射來特製火箭，只怕是不易對付！

　　凝目望去，只見八艘快舟的舢板之上，各站著四個藍色勁裝的武士，每人手中，執著一根長矛。

　　八艘快舟，圍住了蕭翎等人的大船之後，並未立刻動手，似是在等待著什麼。

　　只聽艙中傳出來時青的聲音，道：「這幾艘快舟上的武士，乃是四海君主手下最親近的藍衣衛隊中人，看起來，那四海君主，似是要親身臨敵了。」

　　商八道：「那很好，擒賊擒王，如是那四海君主，親身臨敵，那倒是給咱們一舉征服強敵的好機會了。」

　　八艘快舟上，合計站著三十二個藍衣武士，六十四隻眼睛，一齊投注在蕭翎乘坐的大船之上，一個個臉色嚴肅，但卻聽不到一點聲息。

　　一望之下，即可知道，這些人是經過一種嚴格的訓練。

　　毒手藥王看了蕭翎一眼，道：「咱們此刻停船之處，距江岸甚遠，在水面之上，和他們動手，心理之上，咱們已經先輸了三分，老夫之意，趁那四海君主尚未到達，咱們先一舉衝出這快舟包圍，棄船登岸，再和他們決戰如何？」

　　蕭翎還未及回答，冷面鐵筆杜九冷冷的接道：「這一片江岸，都是那百花山莊的地盤，咱們登岸之後，首先要遇到百花山莊武士的攻擊……」

　　商八拍拍大肚皮，自言自語地說道：「奇怪呀！奇怪，這片江面上，乃是百花山莊的勢力範圍，這四海君主，不同於一般江洋大盜，聲勢如此浩大，那沈木風豈有不知之理，以那沈木風的為人，豈肯放過這四海君主，在臥榻之側，如此大張旗鼓，縱橫自如。」

　　毒手藥王道：「不錯，商兄這一提，老夫也感覺有些奇怪了。」

　　杜九冷冷說道：「藥王和那沈木風相交莫逆，對他性格自然是瞭如指掌了。」

　　毒手藥王道：「以那沈木風的為人，決不容許四海君主在歸州江面上，如此的猖狂。」

　　杜九道：「可是事實如此……」

　　毒手藥王道：「這就有些奇怪了……」

　　但聞一聲淒厲的號角聲，傳了過來，劃破了寂靜的江面。

　　蕭翎等人，只道那八艘快舟，要展開攻勢，準備迎敵。

　　但見八艘快舟，仍然靜靜的停在原處，毫無動靜。

　　船艙中，傳出來時青的聲音，道：「四海君主來了！」

　　蕭翎抬頭望去，果然見正南江面上，緩緩駛過來一艘五彩巨舟。

　　那五彩巨舟因為體積過大，看上去行動甚慢，其實速度甚快，片刻工夫，已到了四五丈外，只見兩艘快舟，迅速的向兩側分讓開去，空出位置。

　　商八打量了那五彩巨舟一眼，暗道：好大的船啊！

　　只聽船艙中又傳出時青的聲音，道：「那巨船上，共有五根桅桿，分掛五色風帆，此刻有幾桅上，掛了風帆？」

　　商八見只有一根白色桅桿，上掛著白色的風帆，當下說道：「只掛著一張白色風帆。」

　　時青道：「那還好。」

　　只聽那五彩巨舟上，又傳出兩聲號角，緊接著，鐘鼓齊鳴。

　　杜九冷冷的罵道：「好小子，裝模作樣的，好像當真的做了君主一般。」

　　蕭翎道：「這人用四海君主作他之名號，氣魄倒是很大。」

　　只見那五彩巨舟，艙門開啟，四個黃衣佩劍的童子，緩步而出。

　　在四個黃衣童子之後，緊隨著一位身著八卦道袍，手執拂塵的道人。

　　蕭翎心中暗道：看這人的裝束，恐怕不是四海君主本人。

　　忖思之間，那道人已然走向了船頭。四個黃衣佩劍童子，分列兩側。

　　蕭翎仔細打量了那道人一眼，只見他臉長如馬，留著三綹長鬚，身著道袍，繡著彩色八卦，那形貌和他的穿著，看上去大不相同。

　　只見他一揮手中拂塵，目注蕭翎等人說道：「諸位中，那一個能夠做主的，請出來和貧道答話。」

　　商八望了蕭翎一眼，蕭翎卻回目瞧了毒手藥王一眼。

　　毒手藥王低聲說道：「這道人一臉奸猾之像，蕭大俠為人君子，只怕口舌之上，不是他的敵手，不如請商兄，先去對付一陣再說。」

　　蕭翎道：「好，那就有勞商兄弟了。」

　　商八微微一笑，緩步而出，拱手說道：「道長有何見教？」那道長雙目中神光閃動，打量了商八一眼，道：「閣下如何稱呼？」

　　商八道：「兄弟姓商，經商之商也。」

　　那道人道：「台甫呢？」

　　商八笑道：「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的八。」

　　那道長道：「原來是中州二賈中的老大，貧道失敬了。」

　　商八道：「不要緊，咱們兄弟，一向講究的買賣賠賺，對禮數倒是不太在乎。」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道長問完了我商某人的名號，在下也該領教一下道長的法號才是。」

　　那道長道：「貧道深居大山，從未進入江湖，說出來，只怕商大俠也不知道，不說也罷。」

　　商八道：「道長既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方外之人，不知何以竟會入江湖中來。」

　　那道長道：「君主相邀，盛情難卻，說不得，只好下山助他一臂了。」

　　商八雙手一抱道：「原來如此。」

　　那道長左手立掌當胸，還了一禮，說道：「貧道入得江湖之後，就聞得中州二賈的大名，一向焦不離孟，秤不離錘，商八在此，想那杜兄亦在了？」

　　杜九冷冷說道：「杜某在此，道長有何見教？」

　　那道長目光移注到杜九臉上，道：「貧道久仰大名。」

　　杜九冷冰冰地說道：「客氣，客氣。」

　　那道人淡然一笑，目光移轉到蕭翎臉上，道：「這位施主，如何稱呼？」

　　毒手藥王低聲說道：「這人奸滑的很，想先把咱們底細摸清楚，自己不通名報號，對咱們卻一個個的追問，不要理他。」

　　蕭翎心中暗道：這話倒也有理，當下說道：「區區無名小卒。」

　　那道長一皺眉頭，目光又轉到毒手藥王身上，道：「閣下形貌，貧道似是聽人說過，定然是大大有名的人物。」

　　毒手藥王冷笑一聲道：「道長言重了。」頓時住口不言。

　　那道人輕輕咳了一聲，又道：「施主如何稱呼？」

　　毒手藥王道：「道長的法號怎麼叫？」

　　那道長雙目中神光暴射，冷電一般直逼毒手藥王的臉上，道：「貧道逍遙子，施主上姓大名？」

　　毒手藥王道：「老夫乃是專醫疑難病症的郎中。」

　　逍遙子道：「是一位大夫了。」

　　毒手藥王道：「只是運氣不佳，一向是藥到病除。」

　　商八哈哈一笑，道：「道長有什麼話，還是和我商某人談談吧！咱們做生意的，為人總是比較和氣一些。」

　　逍遙子倒是一位城府極深沉的人，雖然受盡了毒手藥王的冷嘲熱諷，但竟是忍了下去，未見發作，淡然一笑，道：「貧道奉君主之命，和商兄商量一件事情。」

　　商八道：「做買賣麼？兄弟是此道老手，一向只賺不賠，你開價過來吧！」

　　逍遙子道：「敝君主此次出道江湖，很想有一番作為，因此，不惜四顧道觀，請貧道出山。」

　　商八打個哈哈道：「昔年劉玄德，也不過三顧茅廬，道長卻要四次相請，才肯出山……」

　　逍遙子接道：「貧道雖不以諸葛孔明自居，但也不願讓古人專美於前。」

　　商八道：「道長才高八斗，學富五車，但卻未必能做只賺不賠的買賣，還是開價過來吧！」

　　逍遙子實有過人的度量，對商八的譏諷，竟是若無其事，微微一笑道：「英雄傲骨，貧道對生具傲氣的英雄人物，一向是敬重的很。」

　　商八心中暗道：這人氣量如此之大，實非好與人物。

　　只聽逍遙子朗朗接道：「三日之前，敝君主行經此地，想不到竟引起了百花山莊沈大莊主的不愉，快舟載來了高手，限令敝君主兩個時辰之內，登岸拜莊……」

　　此事乃蕭翎等人心中欲知之事，一個個凝神傾聽。

　　逍遙子目光緩緩由商八、蕭翎等人臉上掠過，接道：「貧道雖然好言奉勸，彼此都是武林同道，江湖朋友，何苦為一些小節小禮，鬧出不歡之局，但沈木風盛氣凌人，不但不肯聽貧道相勸，反而把貧道教訓了一頓，因而激怒了敝君主，引起了一場惡戰。」

　　商八心中暗道：勿怪那些魚舟看到這些快舟之後，急急閃避開去，原來，三日前這裡已打過一場水戰。

　　心中念轉，口裡卻問道：「定然因道長指揮有方，打了一次大大的勝仗。」

　　逍遙子道：「那沈大莊主不善水戰，半日惡鬥，船沉人傷，百花山莊中近百高手，盡沉江心，逐波而去，沈大莊主在幾個隨護高手捨命保衛之下，孤舟一葉破圍而去……」

　　毒手藥王和沈木風，交情深厚，聽得心中駭然，忍不住插口問道：「他受傷了麼？」

　　逍遙子淡淡一笑，道：「那沈大莊主的武功，貧道十分佩服，雖然受傷，但仍連續擊沉了我們四艘飛魚快舟，傷我十二名高手後登岸回莊。」

　　毒手藥王道：「那一個傷了他？」

　　逍遙子先是一怔，繼而淡然一笑，道：「混戰之中，彼此各使手段，何人傷了那沈大莊主，貧道也無法說出，不過，那沈大莊主看得起貧道，曾和貧道交手三十合……」

　　毒手藥王道：「我不信你能憑借武功，勝過那沈木風。」

　　逍遙子道：「不錯，貧道沒有勝他，但三十合交手之中，貧道也未輸他一招。」

　　商八吃了一驚，暗道：如是他講的實言，此人武功，倒是驚人的很，當今之世中武林高手，能夠接得沈木風三十招者，只怕是寥寥無幾。

　　但見逍遙子目注毒手藥王說道：「閣下如此關心那沈大莊主，想是非親即故了。」

　　毒手藥王道：「你如真能接得那沈木風三十招，而未輸一招，那是足可當得武林高手之稱……」

　　逍遙子淡淡一笑，道：「如是那沈木風未曾慘敗，敝君主和貧道早已被他逐離此地了。」

　　蕭翎心中暗道：這話倒是不錯。

　　毒手藥王輕輕咳了一聲，道：「這麼說來，你們是大獲全勝了？」

　　逍遙子笑道：「至低限度前日一場水戰，那沈木風沒有佔得便宜，如果是那沈木風勝了，也不會讓我等再停留在這歸州江面上……」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沈木風復出江湖的事已然哄動了整個武林，你們中州二賈，想是早已知道了。」

　　此人講話，曲轉盤折，以那商八在江湖上的見聞閱歷，竟也無法猜出他心中之意，商八忙問道：「不錯，咱們兄弟早知道了。」

　　逍遙子道：「因此，敝君主也決心放棄那清閒的隱居生活，出道江湖。」

　　商八道：「貴君主為那沈木風出道江湖震動所激，毅然出道，這第一戰，自然是要和那百花山莊別別苗頭了。」

　　逍遙子笑道：「正是如此，因此，敝君主決定出道江湖時，就下令所屬駛來歸州江面。」

　　商八心中忖道：這牛鼻子老道講話轉來轉去，不知是用心何在，目光轉動，只見正南方又有八艘梭形快舟，破浪而來，不禁心頭一動，暗道：「是啦，這牛鼻子老道藉著說話機會故意拖延時間，好使他們從容佈置。」心念轉動，突然縱聲大笑起來。

　　這逍遙子果然是陰沉無比，商八縱聲而笑，他竟似恍如不聞，神情平靜地站在那五色巨舟之上。

　　金算盤商八心中忖道：這牛鼻子果然是沉得住氣，竟是連問也不問我一聲，當下冷哼一聲，道：「道長好惡毒的陰謀啊……」

　　逍遙子微微一笑，道：「商兄言重了，貧道那裡不對，還望多多指教。」

　　商八道：「道長後援已到，部署已成，難道還要裝糊塗麼？」

　　逍遙子回顧了那八艘急駛而來的快舟一眼，笑道：「敝君主十分好客，對你們中州二賈，更是大生敬慕，如若你們中州二賈肯賞貧道一個薄面，請登彩舟一敘。」

　　商八回頭看了蕭翎一眼，低聲說道：「咱們已被重重包圍，如其在咱們乘坐之舟上，和他們決戰，還不如登上他們五彩巨舟之上，和他們一分勝負的好。」

　　毒手藥王一皺眉頭，道：「小女大病初癒，只怕是不宜登上彩舟……」

　　杜九冷冷接道：「如若當真打了起來，此番只怕是和適才不同，在下看法，咱們都得落入江中，逐波餵魚，留在此船之上，還不如登上彩舟生機大些。」

　　他言語之間雖然有譏諷毒手藥王之意，但說的確也是實言。

　　毒手藥王輕輕咳了一聲，低聲說道：「只要老夫能行近那道人一丈之內，就可對他施毒。」

　　只聽那逍遙子高聲說道：「三日之前，那沈木風親率快舟、巨帆，不下十餘艘，但一戰之後，盡遭沉沒，沈木風僅以身免，諸位如是不信，貧道只好讓它重演一次三日前的舊事，讓諸位見識一下了。」

　　蕭翎想到千辛萬苦，迭經險阻，才救了那南宮玉的性命，目下敵勢強大，船陷重圍，如是真的動起手來，此舟必將為敵毀去，南宮玉亦必沉江而亡，想到她幾番相救的情義，和那顆善良之心，不禁激起了豪俠之性，轉臉對商八說道：「兄弟，只要他們先放南宮父女，和那姓時之人，不論什麼條件，咱們都答應下來。」

　　商八一皺眉道：「大哥……」

　　蕭翎一揮手道：「不要說了，照我的話做吧！」

　　商八回顧了毒手藥王一眼，道：「咱們家大哥對你毒手藥王，可算得仁至義盡了。」

　　毒手藥王突然一閉雙目，道：「老夫當牢記不忘，日後必有一報。」

　　杜九冷冷接道：「你這老兒一生中不知做了多少壞事，卻偏巧會遇上我家大哥慈悲仁德，當真是便宜你了。」

　　以毒手藥王的性格，連受中州二賈的指斥，定然是怒不可遏，但他竟忍了下去。

　　原來他心中明白，此刻一和那四海君主船隊衝突，不論武功如何高強之人，只要不會水中工夫，也是難免沉江淹死，想到蕭翎的豪俠之氣，捨命相救的仁德，心中火氣頓消，任那中州二賈出言責罵，竟自忍了下去。

　　商八轉過臉去，望著逍遙子一揮手，道：「道長也不用轉彎抹角了，究竟是何用心，還望早些明白說出，也好讓我們兄弟商量決定。」

　　逍遙子淡淡一笑，道：「敝君主愛才如渴，以你們中州二賈這等人才，正是敝君主夢寐以求的英雄人物……」

　　商八哈哈一笑，道：「道長是想把咱們收歸於四海君主之旗下了。」

　　逍遙子道：「正是此意。」

　　商八道：「中州二賈桀驁不馴，不知道長聽過沒有？」

　　逍遙子道：「英雄人才，大都如此，貧道早已想到了。」

　　商八心中暗道：他早已想到了，那是說，他早已想好了制服我們的法子了……抬頭望望那五彩巨舟，笑道：「咱們兄弟，雖然生性高傲一些，但對強過咱們兄弟的人，卻是一向敬重，道長如是自信有著讓咱們敬佩的辦法，我們兄弟倒也希望會會高人，登上你們的五彩巨舟見識一番。」

　　逍遙子道：「貧道歡迎至極，敝君主亦將降階相迎二位。」

　　商八道：「咱們兄弟答應登舟，但卻有一個條件。」

　　逍遙子道：「什麼條件？只要貧道能夠答應，無不從命。」

　　商八道：「說起來簡單的很，咱們兄弟答應登舟，去見那四海君主，但道長必得先行放過此船中所有之人。」

　　逍遙子略一沉吟道：「好，就依兩位之意。」

　　蕭翎一挺胸，道：「還有在下也想登舟見識一下。」

　　杜九低聲說道：「大哥，這又何苦呢？」

　　只聽逍遙子道：「閣下何人？敝君主這五色巨舟，只歡迎英雄人物，但那些名不見經傳的小卒，想上此舟，也是癡人說夢了。」

　　蕭翎冷冷說道：「區區在江湖之上，也算得薄有虛名之人。」

　　逍遙子道：「閣下怎麼稱呼？」

　　蕭翎道：「在下蕭翎……」

　　逍遙子道：「你叫蕭翎？」

　　蕭翎道：「不錯，正是在下。」

　　逍遙子道：「貧道自出山之後，就聞得江湖上傳誦蕭翎之名，白馬快劍，武林震動，可就是閣下你麼？」

　　蕭翎道：「道長可是有些不信麼？」

　　逍遙子道：「武林中傳說，那蕭翎年少英俊，風度翩翩，倒是不錯，不過閣下是有些太年輕了。」

　　蕭翎神色肅然地說道：「道長可要見識一下麼？」

　　只聽毒手藥王的聲音，傳入耳中道：「蕭兄，不可過露鋒芒。」蕭翎目光一轉，投注到毒手藥王臉上，冷冷說道：「閣下可以回艙去了。」

　　毒手藥王呆了一呆，轉身入艙。

　　但聞逍遙子高聲說道：「貧道聞名已久，可惜無緣早會，蕭大俠如能露得一手，讓貧道一開眼界，那是最好不過。」

　　中州二賈眼看蕭翎已和那逍遙子答上了話，心中雖想勸阻，已是勢所不能，只好站在旁側觀看。

　　蕭翎右腕握住劍把，道：「道長想要見識些什麼？」

　　逍遙子笑道：「那蕭翎以快劍馳名江湖，貧道自是想見識一下蕭兄的劍法。」

　　蕭翎暗中運氣，莊肅地說道：「好！我讓你大開一次眼界，看一記絕妙武林的迴旋劍招。」

　　逍遙子道：「只聽這劍招之名，已叫貧道悠然神往。」

　　蕭翎道：「看清楚了。」

　　右腕一揮，長劍出鞘，脫手飛去。

　　只見那長劍懸空橫飛，勢道極是緩慢，劍身搖動，似是隨時可以落下。

　　逍遙子讚道：「好一招迴旋劍……」餘音未絕，懸空長劍突然打個旋，疾飛而行，白光閃轉，響起了一聲慘叫，一艘快舟甲板上，突然有一個藍衣大漢倒了下去，栽入江中。

　　那飛出長劍劈死了一個藍衣大漢之後，竟然繞了一個大圈子，重又飛向蕭翎身側，蕭翎右手一探，抓住了劍把。

　　這一招驚世駭俗的迴旋劍招，不但瞧得逍遙子目瞪口呆，就是商八、杜九，也是看的驚奇不止。

　　蕭翎接得長劍，回劍入鞘，淡然一笑，道：「怎麼樣？不知在下的劍招，是否合登上五彩大船的條件！」

　　逍遙子哈哈一笑道：「無怪江湖上提起你蕭大俠的名頭，人人敬畏了。」

　　蕭翎道：「過獎，過獎。」

　　逍遙子沉吟了一陣，旋即一笑道：「蕭大俠只憑這一招迴旋劍法，已足可讓敝君主降階相迎了，不過……」

　　蕭翎道：「不過什麼？」

　　逍遙子道：「貧道曾經為敝君主立下了一個很壞的規矩……」

　　蕭翎道：「什麼規矩？」

　　逍遙子道：「凡是第一次晉見敝君主的，都需戴上一種刑具。」

　　蕭翎冷冷說道：「貴君主如是愛才如渴，這等愛法，也未免有些太過……」

　　逍遙子輕輕咳了一聲，接道：「此事不能責怪到敝君主的頭上，只能怪貧道立下這不情之戒規，唉！但戒規已成，貧道只好在三位面前謝罪了。」

　　杜九冷冷說道：「咱們難道一定要登那五彩大船麼？一定要見那四海君主麼……」

　　逍遙子接道：「這個自然了。」

　　杜九道：「杜二爺偏偏不去，怎麼樣？」

　　逍遙子仰天打個哈哈道：「貧道聽人說過，中州二賈，在武林之中，素守信譽，答允之言，難道還會變卦麼？」

　　杜九冷冷說道：「咱們答允登舟不錯，可是未答允要戴刑具了……」

　　逍遙子道：「所謂身帶刑具，對三位而言，只不過是一個樣子罷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三位戴上刑具登舟，那是表示對敝君主的敬慕，敝君主降階相迎，那又是愛慕諸位才能之意，如此算來，自然是兩不吃虧了。」

　　蕭翎想到那南宮玉必須早作歇息，拖延下去，於事無補，當下說道：「要戴何種刑具，道長可否先行說明？」

　　逍遙子笑道：「一條小小的金鎖。」

　　蕭翎道：「好吧……」

　　逍遙子接道：「蕭大俠快人快語，實叫貧道敬佩。」

　　蕭翎道：「不過，在下也有一個條件。」

　　逍遙子道：「蕭大俠請說吧！」

　　蕭翎道：「我等必得先行看著這艘大船離開此地，才可帶上刑具，登上道長的五彩大船。」

　　逍遙子一皺眉頭，道：「那船上之人，這等重要麼？」

　　杜九冷冷說道：「怎麼樣？你已經答應過了，難道又想變卦不成？」

　　逍遙子道：「貧道只不過隨便問問罷了。」

　　蕭翎道：「一個大病初癒的女子。」

　　逍遙子微微一笑，道：「古來英雄最多情，蕭大俠人若臨風玉樹，自是多情人物，貧道豈有不允之理。」

　　蕭翎道：「我等要看到大船離此，才肯戴上刑具登舟。」

　　逍遙子猶豫了一陣，道：「這個，這個……」

　　蕭翎道：「在下一向言出必踐，只要在下眼看大船離此，自當戴上刑具登上彩舟。」

　　逍遙子道：「好！」目光轉到中州二賈臉上，接道：「兩位意下如何？」

　　中州二賈齊應道：「只要咱們大哥答應，赴湯蹈火，咱們兄弟也不推辭。」

　　逍遙子道：「貧道放下一艘小舟，三位登上小舟，也好讓大船離此。」說完話，舉手一揮，立時有一艘梭形快舟，直向蕭翎等的大船之旁衝去。

　　那小舟裂波而來，迅快至極，直待將要接近大船時，才突然停了下來。

　　小舟上，除了一個身體健壯的搖櫓大漢之外，再無其他之人。

　　蕭翎抬頭望了那逍遙子一眼，道：「就是這艘小舟麼？」

　　逍遙子道：「不錯，三位請上船吧！」

　　蕭翎當先一躍而起，落在小舟之上。

　　中州二賈緊隨在蕭翎身後，飛落在小舟之上。

　　三人不過剛剛站穩腳步，陡聞船艙之中，傳出來一個尖銳的聲音，道：「蕭相公，蕭大俠……」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是南宮姑娘，杜兄弟快叫他們開船。」杜九回頭望著大船，冷冷喝道：「你們還不開船，停在這裡等死麼？」

　　不論如何和氣的話，只要從杜九口中說出，都變的十分難聽，他那冷峻的面孔，似是隨時都可以出手殺人，再加冷冰冰的聲音，凡是看到他的人，聽到他的聲音，都不自覺的生出三分畏懼。

　　船主周順站在船頭上，打躬作揖地說道：「杜老爺，小的叫他們立刻開船。」

　　只聞櫓聲頻頻，大船緩緩向前行去。

　　正東方布守的兩艘梭形舟，突然向旁側劃開，讓出去路。

　　但見那大船愈行愈快，片刻工夫，只餘下一點帆影。

　　逍遙子輕輕咳了一聲，道：「那大船已經近岸，此刻，貧道就是遣派快舟追趕，亦是來不及了，三位總該放心了吧？」

　　蕭翎抬起頭來，望了逍遙子一眼，道：「道長倒是一位很守信用的人。」

　　逍遙子道：「君子無信不立，貧道相信諸位，亦都是言而有信的君子。」

　　杜九冷冷說道：「咱們彼此為敵，那就不一定了。」

　　逍遙子臉色一變，道：「中州二賈，在武林道上，一向信用卓著，杜兄和貧道說笑話了。」

　　杜九道：「在下說的句句……」

　　蕭翎舉手一揮，阻止杜九再說下去，接道：「道長拿刑具來吧！」逍遙子回過頭去，舉手一招，立時有一個青衣童子，和綠衣少女行到船頭之上。

　　那五彩巨舟，高逾水面五尺以上，蕭翎等停身的梭形快舟，甲板離水面不過一尺多些，是以五彩巨舟上的景物，蕭翎等無法看得清楚。

　　只聽那逍遙子道：「你們下去，替三位貴客加上金鎖刑具。」

　　那青衣童子，綠衣少女，齊齊應了一聲，飛落在蕭翎等小舟之上。

　　商八看兩人年紀只不過十四五歲，但輕功造詣，卻是不凡，由那五彩巨舟上飛落到小舟之上，有如兩片落葉一般，船身連動也未動一下，心中暗道：兩個童子，武功尚且如此，那四海君主，武功定非小可。

　　只見那青衣童子，緩緩從懷中摸出一條金光閃閃的鎖鏈，道：「那一位先戴？」

　　蕭翎仔細瞧那金鎖刑具，只不過三尺長短，環環銜扣，每隔半尺，就有一個核桃大小的金鎖，心中暗道：這刑具倒是奇怪，必有特殊的作用。

　　杜九一挺胸，道：「杜二爺先來試試看，不過二爺的脾氣可不大好，你們這一對娃兒，要小心一些就是。」

　　那青衣童子年紀雖然不大，但修養工夫，卻是很好，微微一笑，舉起手中的金色鎖鏈，向杜九頸上套去。

　　杜九個子甚高，那青衣童子高高舉起雙手，也無法把鎖鏈套在杜九的頸上，杜九又故意抬頭挺胸而立，那童子更是無能為力。

　　只見綠衣少女，竟然向前行了兩步，伸出右手。

　　青衣童子一提真氣，躍落綠衣女的手臂之上，伸手把鎖鏈套在杜九的頸上，然後又把金鏈在杜九雙臂之間繞了兩周，熟練異常的扣上了各段金鎖。

　　那金鎖未扣之前，也還罷了，金鎖扣上之後，杜九立時一皺眉頭。

　　原來那數道金鎖未扣之前，還看不出這金鎖刑具的妙用，一扣之後，整個金鎖，突然收緊了很多，兩條手臂，被緊緊的鎖在頸上。

　　杜九望了那金鎖金鏈一眼，冷然一笑，肅立未動。

　　心中卻暗暗忖道：這區區一條金鏈，難道還真能鎖住杜九不成。

　　那青衣童子又從懷中摸出一條金鏈，道：「輪到那一位了？」

　　商八哈哈一笑道：「鎖我吧！」

　　那青衣童子行了過去，如法炮製，鎖上了商八。

　　蕭翎一直冷眼旁觀，未發一言。

　　那青衣童子又摸出一條金鎖鏈來，行到蕭翎面前，道：「輪到閣下了。」

　　蕭翎道：「儘管出手。」

　　那青衣童子舉起鎖鏈，又鎖了蕭翎。

　　逍遙子眼看三人全都戴好了金鎖刑具，微微一笑，道：「貧道還有一個不情之求。」

　　杜九冷冷說道：「如果是不情之求，最好不要說了，在下等只答應戴上金鎖刑具，並未再作別的承諾。」

　　逍遙子道：「那是敝君主立下的法戒，天下武林同道，人人都得遵照，三位自是不能例外。」

　　蕭翎道：「如是不情之求，我等可以答允，但也可以拒絕，道長請先說出來吧！」

　　逍遙子道：「在見我家君主之時，三位最好能把兵刃取下。」

　　蕭翎一皺眉頭，還未決定是否答允下來，杜九已忍耐不住，冷厲地喝道：「道長的算盤未免是打的太如意了。」

　　說話之時，暗運真氣，猛然一掙。

　　只聽一陣劈劈啪啪之聲，數道金鎖，突然一緊，不但未能把金鏈掙斷，原有些鬆緩的金鎖，反而突然緊了起來。

　　杜九暗暗吃了一驚，忖道：「一條小小金鏈，怎的如此堅牢。」

　　只見逍遙子微微一笑，道：「三位武功高強，生性必傲，貧道不得不用特製的金鎖把三位鎖起來，諸位帶的金鎖鏈乃天鍍編結之後，再配以百煉精鋼製成，澆以金汁，而且諸位被鎖之處，又都是關節穴脈所在，縱有千斤神力，只怕也不易掙斷，所以三位還是不要多費心機，免得破壞了眼前的和諧氣氛，弄得不歡而散。」

　　商八哈哈一笑，道：「道長好深的城府，好厲害的心機。」

　　逍遙子淡然一笑，道：「敝君主也僅僅只有這三條特造的金鏈，如是你們再多上一位，那就不夠用了……」

　　語音微微一頓，又道：「取下他們的兵刃。」

　　那青衣男童和綠衣女童，聞聲出手，分向蕭翎長劍和杜九鐵筆之上抓去。

　　杜九身子一側，避開五指，飛起一腳，直向那青衣童子踢去。

　　那童子身手矯健，一閃避開，揮手一指，點向杜九右腿的懸鍾穴。

　　杜九看他出手就找穴道，心中暗自震駭，疾快的收回右腿，忖道：瞧不出這娃兒身手如此了得。

　　但聞蕭翎說道：「杜兄弟讓他們取下兵刃吧！」

　　杜九對蕭翎之言，一向是百依百順，當下不再反抗。

　　那童子取下杜九肩上插的鐵筆，那綠衣女童也取下了蕭翎身上的長劍，緩步行到商八身前，道：「你的兵刃。」

　　商八笑道：「兵刃倒有，只是不便取出，姑娘先開了在下身上金鎖，俟我取出兵刃後，再戴上去如何？」

　　那綠衣女童顯然毫無江湖閱歷，被商八幾句話，說的啞口無言，半晌答不出話。

　　只見青衣童子身子一側，行了過來，道：「兵刃放在何處，在下願代效勞。」

　　商八一挺肚皮，笑道：「那就有勞小兄弟了。」

　　逍遙子站在那五彩巨舟的船頭之上，冷眼旁觀，未插一言。

　　那青衣童子伸手從商八的團花大馬褂下面，摸出了金算盤，回頭望著逍遙子道：「兵刃都已收下。」

　　逍遙子道：「好！你們上船來吧！」

　　兩人拿著蕭翎等的兵刃，應了一聲，同時飛身而起，躍上大船。

　　蕭翎目注逍遙子說道：「我等兵刃都被取去，道長還有什麼吩咐麼？」

　　杜九冷冷接道：「我早知道牛鼻子靠不住，果然不錯。」

　　逍遙子也不生氣，淡然一笑，道：「三位身上戴著金鎖，行動不便，待貧道放下軟梯，便於三位登船。」

　　也不待蕭翎答話，回頭說道：「放下軟梯。」

　　只聽唰的一聲，一道五彩軟梯，從巨舟之上放了下來，直落小舟。

　　蕭翎舉步，踏上軟梯登上五彩巨舟。

　　中州二賈隨在蕭翎身後，魚貫而上。

　　抬頭看去，只見巨舟之上，甲板甚是寬大，長約三丈，寬有一丈二三。

　　甲板盡處，是一座雕刻著龍鳳的艙門。

　　十二個黑衣勁裝，身背雁翎刀的大漢，一排橫立在逍遙子的身後。

　　只見逍遙子舉手一揮，十二個佩刀大漢迅快的散佈開去，讓開了去路。

　　商八仔細看那五彩巨舟，構造和一般帆船，大不相同，顯然是特殊設計建造而成。

　　逍遙子微微一笑，道：「三位且請在這甲板之上，稍候片刻，貧道這就進去稟報君主，以便迎接三位……」

　　蕭翎淡然說道：「這等非出本心的做作，我看用不著了。」

　　逍遙子道：「貧道既然答應了三位，豈可言而無信。」大步直向艙中行去。

　　只見那緊閉的龍鳳艙門忽然大開，但逍遙子進門之後，立時又關了起來。

　　商八低聲對蕭翎說道：「這金鎖鏈，緊韌異常，小弟已然暗中試過，無法掙斷……」

　　蕭翎道：「此刻咱們已中圈套，如非情勢急迫，還望兩位兄弟忍耐一二。」

　　商八道：「咱們聽候大哥之命行事就是。」

　　杜九道：「這金鎖鏈雖然掙它不斷，但咱們還有兩足可以拒敵，小弟認為最困難的是咱們此刻還在船上，咱們兄弟都不會水底工夫，縱然能夠衝出他們圍攻，也是難飛渡這茫茫江流。」

　　蕭翎道：「杜兄弟所見甚是，因此，咱們才要多忍耐一些。」

　　但見那緊閉的龍鳳艙門，突然大開，兩個青衣童子當先行了出來。

　　緊隨在兩個青衣童子之後的，是四個全身綠衣的少女。

　　二男四女，青一色背插長劍。

　　杜九低聲對商八說道：「老大，那四海君主，定然是一位好色之徒。」

　　商八忍不住微微一笑，道：「何以見得？」

　　杜九道：「你瞧他手下之人，女童多於男童……」

　　說話之間，突然絃管齊鳴，悠揚樂聲中，緩步走出一個身著胸繡金龍黃袍人來。

第三十八章　施巧計老丐脫困

　　蕭翎仔細看去，發覺那人的年齡並不大，大約在三十上下，白面無鬚，舉步落足之間，緩慢沉重，似是和著那絃管節奏。

　　逍遙子緊隨在那黃袍人的身後，出得艙門之後，突然加快腳步，搶在那黃袍人的前面，行近蕭翎等人身前，說道：「敝君主出艙，三位也該以禮拜見。」

　　杜九冷冷說道：「有什麼好拜的，他又不是真正的皇帝，就算是真正的皇帝，咱們兄弟也未必就要拜他。」

　　他說話聲音雖然不大，但那黃袍人卻聽得十分清楚，兩道炯炯的眼睛，掃了過來。

　　逍遙子似是還想勸說三人幾句，但卻突然欲言又止。

　　原來，他怕蕭翎等說出更為難聽之言，那就弄巧成拙了，是以話到口邊，又強自忍了回去。

　　只見那兩個青衣童子和綠衣少女行近了三人四五尺處，停下腳步，分列兩側，讓出一條路來。

　　黃袍人緩步而行，越過那青衣童子，直行到幾人身前，緩緩說，道：「適才聽到國師談到三位大名，在下是思慕已久了。」

　　蕭翎暗自忖道：當真是想造反麼？你自稱四海君主，那牛鼻老道，又號稱什麼國師，總共也不過幾隻快舟，和這五色大船。

　　心中暗罵，口中卻應道：「好說，好說，君主言重了。」

　　黃袍人道：「三位請入艙中小坐，也好讓在下略盡禮賢之意。」

　　杜九聽他口氣托大，竟然用上禮賢二字，不禁心頭火起，冷冷說道：「咱們兄弟是江湖中草莽人物，登不得皇舟雅堂，如是言語開罪了你，那就未免大煞風景了。」

　　逍遙子插口接道：「不要緊，敝君主一向是量大如海，愛才若渴，諸位都是成名武林的人物，正是敝君主渴慕之才，縱然是放蕩一些，也不要緊。」

　　黃袍人道：「國師說的不錯，三位請入艙中一敘吧！」

　　蕭翎心中暗道：既然登上了這五彩巨舟，也該到它艙中去見識一下才是。

　　心念一轉，當先向艙中行去。

　　商八、杜九，眼看蕭翎進入艙中，只好隨在身後行去。

　　黃袍人回顧了逍遙子一眼，隨在三人之後，行入艙中。

　　艙中地方，十分寬敞，佈置更是極盡豪華。

　　地上鋪著很厚的紅毯，四周都是淺綠色的壁綾，一張雕龍描鳳的金交椅，緊靠在後艙壁而放，一隻檀木長案，擺在椅子前面。

　　四個錦墩，分放兩側。

　　在那金交椅後的壁板上，掛著一幅六尺見方的巨畫，寫著「武林形勢圖」五個大字。

　　單是五個大字，就足以引人心神。

　　蕭翎運足目力，只見那圖上洋列著天下各大門派的所在地，分別記述著他們的特殊武功，和弟子人數。

　　百花山莊和少林寺，都赫然在上面，但這兩處，一個是數百年來一直被武林同道奉若泰山北斗的武學源起聖地，一個是神秘莫測的江湖屠場。

　　顯然那四海君主，對這兩個地方所知有限，並未列出人數，和他們特殊的武功。

　　蕭翎暗忖道：這四海君主，倒是一位有心人，單是畫這一幅「武林形勢圖」，就要耗去不少時間。

　　只見那黃袍人穿過錦墩，繞過檀木長案，端端正正的坐在金交椅上說道：「三位請坐。」

　　商八暗暗忖道：你這叫禮賢下士麼？自己先大模大樣的坐下，然後再請客人落座，豈是待客之道。

　　但聞逍遙子放聲笑道：「三位請隨便坐吧！」

　　蕭翎心中忖道：既來之，則安之，當先舉步而行，在一座錦墩上坐了下去。

　　中州二賈一向跟著蕭翎行事，眼看蕭翎坐下，也跟著坐了下去。

　　逍遙子微微一笑，高聲說道：「敬茶。」

　　但見艙壁一角處壁續啟動，現出了一個暗門，五個身著綵衣的美婢，魚貫而出，每人手中捧了一個玉盤，盤上放著一杯香茗，行在蕭翎和中州二賈身前，欠身奉上香茗。

　　蕭翎和中州二賈雙臂雖然被金鏈鎖了起來，但雙手五指還可運用自如，只是伸縮之間，雙手得一齊動作，自覺十分不雅，當下冷冷的望了逍遙子一眼，道：「多謝姑娘，不用了。」

　　中州二賈更是各自冷笑一聲，一語不發。

　　那黃袍人和逍遙子，卻是各自伸手，從玉盤中取過香茗。

　　逍遙子左手一揮，道：「三位既是不肯飲用，你們還不退下。」

　　五名美婢，齊齊轉身而去，退回那壁角暗門中，隨手關上了暗門。

　　逍遙子緩緩把手中茶杯，放在木案之上，低聲對那黃袍人道：「君主有事，也可和三位佳賓談談了。」

　　黃袍人啜了一口香茗，放下茶杯，說道：「在下久聞三位大名，今日有幸一會。」

　　蕭翎冷冷說道：「君主不必客氣，有話可以明說了。」

　　黃袍人微微一笑，道：「現今武林之中，局勢紛亂，殺伐不息，恩怨糾結，無時或了，上天有好生之德，人豈無惻隱之心，在下有意出主武林，阻攔殺伐，為武林開百世太平基業……」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三位對此有何高見？」

　　蕭翎目光轉注到商八臉上，以目示意，要他答話。

　　商八輕輕咳了一聲，先來了一陣哈哈大笑。

　　黃袍人一皺眉頭，欲言又止，顯是要待發作，但卻強自忍了下去。

　　商八笑了一陣，停下笑聲，說道：「君主想出主武林，天下有幸了。」

　　黃袍人眉頭一展，笑道：「請教大名。」

　　商八道：「金算盤商八。」

　　黃袍人目光轉注到杜九臉上，道：「閣下怎麼稱呼？」

　　杜九冷冷的說道：「冷面鐵筆杜九。」

　　黃袍人笑道：「兩位就是江湖尊稱的中州二賈了。」

　　杜九道：「正是不才兄弟。」

　　黃袍人目光轉投到蕭翎的身上，道：「這一位定是蕭翎兄了。」

　　蕭翎道：「不錯。」

　　黃袍人端起案上茶杯，又啜了一口茶，道：「在下有意為武林排難解紛，需要人手相助，不知三位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商八接道：「君主雄才大略，又有逍遙道長相助，我等江湖草莽，不諳武略，只怕我等無能幫助君主。」

　　黃袍人道：「敝國師已然介紹過三位武功，在下亦是久聞大名，三位如肯相助，在下必將委以重任，日後取得武林君主之位，三位居功，在下必有一報。」

　　商八忖道：他此刻已然自號君主之稱，心中也明白是自尊自妄了。

　　心中暗罵，口裡卻應道：「茲事體大，在下等一時難作決定。」

　　黃袍人目光轉注到逍遙子的臉上，道：「國師之意呢？」

　　逍遙子淡淡一笑，道：「貧道看來，此事簡單的很，願與不願，一言而決，用不著多作思慮了。」

　　這幾句話，單刀直入，商八倒是真的無法做主了，低聲對蕭翎說道：「大哥做主吧！」

　　蕭翎略一沉吟，道：「如是在下等不願為君主效勞呢？」

　　黃袍人想不到，他身上戴著刑具，竟然還說出如此硬朗之言，不禁臉色一變，道：「三位如是不肯答應，那是不給在下的面子了。」

　　逍遙子接道：「識時務者為俊傑，貧道的看法，三位還是答應的好。」

　　蕭翎道：「道長可是想威迫我等。」

　　逍遙子陰森一笑，道：「不是威迫，貧道言出肺腑，完全是一片金玉良言。」

　　蕭翎心知此刻一言，立決敵友，面臨到生死關頭，自己也不便擅作主張，回顧了中州二賈一眼，道：「兩位兄弟之意呢？」

　　商八道：「咱們追隨大哥，生死不渝。」

　　蕭翎目光轉投到那黃袍人的身上，道：「如是君主威迫在下，蕭某決不答允。」

　　黃袍人冷冷說道：「三位可知道此刻在下一言，可定三位生死。」

　　逍遙子急忙接道：「君主息怒，讓貧道再勸他們幾句如何？」

　　黃袍人道：「好！如是勸他們不醒，那也不用留作後患了。」

　　言下之意，十分明顯，如是逍遙子仍勸不醒，三人立刻有性命之憂。

　　只聽逍遙子輕輕咳了一聲，道：「貧道有幾句話，尚望諸位三思。」

　　蕭翎道：「你說吧！」

　　一面暗中運氣，提聚功力。

　　他已聽得中州二賈說過，這刑具看上去，雖然細小，但卻堅牢異常，可是心中又有些不信，暗中運氣，準備一試。

　　逍遙子舉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接道：「三位都正當有為之年，如若是這般無聲無息的死了，那實在可惜的很……」

　　森冷的目光，緩緩由三人臉上掃過，接道：「三位以為貧道之見如何？」

　　杜九冷冷說道：「你怎麼知道咱們一定要死。」

　　逍遙子道：「三位身上帶著刑具，就算武功再高一些，也難是貧道之敵。」

　　杜九道：「那倒不一定了。」

　　逍遙子道：「杜兄不信貧道之言，貧道就拿人作個試驗給三位見識一下如何？」

　　杜九道：「那要看什麼人了。」

　　逍遙子道：「如論那人的聲望，和他在武林中的地位，只怕還在三位之上。」

　　突然舉起雙掌一拍，高聲說道：「帶那老叫化來！」

　　蕭翎心中暗道：老叫化子，那一定是丐幫中人物了，丐幫素多忠義之士，視死如歸，自然不會歸附這四海君主了……心念轉動之間，突然一陣呀然輕響，壁間那暗門重又大開。

　　兩個青衣童子，手執長劍，押著一個身著破衫的枯瘦老者行了進來。

　　那人身上未帶金鎖，但雙肩的琵琶骨處，卻為牛筋穿過，兩個青衣童子，右手執劍，左手各自握著牛筋一端。

　　蕭翎一見那枯瘦老丐，不禁大吃一驚，駭然而起，正待出言呼叫，卻為商八伸手阻止。那枯瘦老丐，目光掃掠了蕭翎等三人一眼，臉上亦現出驚異之色。

　　但一瞬間後，重又歸復平靜。

　　原來，這枯瘦老丐，竟是丐幫中僅存的長老，那幫助蕭翎等人闖出百花山莊的孫不邪。

　　但聞逍遙子道：「諸位可識得這位老丐麼？」

　　商八急急接口說道：「不認識。」

　　逍遙子投注到蕭翎身上，道：「閣下定然認識了。」

　　蕭翎心中暗道：商八阻攔於我，讓我裝出不識此人的模樣，定然別有用心，他江湖經驗豐富，定然有所作用。當下搖搖頭，道：「看他形貌，似是聽人說過。」

　　逍遙子哈哈一笑，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你看到他時心中大為震動……」話聲微微一頓，又道：「丐幫之名，三位想早就聽人說過了，此人乃是丐幫中碩果僅存的一位長老孫不邪。」

　　杜九心中暗道：這孫不邪武功高強，非同小可，不知何以會被四海君主所擒……但見逍遙子兩道森寒的目光，逼視了過來，道：「杜九，可聽過那孫不邪的大名麼？」

　　杜九道：「自然是聽過了。」

　　逍遙子哈哈一笑，道：「好，杜兄不信那金鎖刑具的威力，貧道就試給你見識一番……」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我要解開你身上的金鎖刑具，戴在孫不邪的身上，然後把他殺死，讓你瞧瞧金鎖刑具的威力。」

　　杜九心中暗道：他要解我身上金鎖刑具，倒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只可惜這機會未發生在大哥的身上。

　　只聽逍遙子接道：「不過，貧道在解你刑具之前，先要用牛筋穿過你兩處琵琶骨。」

　　杜九怔了一怔，忖道：此事倒是幸未發生在大哥身上了。

　　只見逍遙子站起身子，直對杜九行來。

　　杜九兩道眼神轉注在蕭翎身上，目光中，滿是詢問之色。

　　顯然，他不願束手讓別人用牛筋穿過琵琶骨，準備出手抗拒，但又不知蕭翎的心意如何？望著蕭翎，聽他示意。

　　只見蕭翎霍然站起身子，道：「住手！」

　　逍遙子目光轉注到蕭翎身上，陰森一笑，道：「閣下還有什麼指教？」

　　蕭翎道：「你可知我們三人之中，那一個能夠做主？」

　　逍遙子道：「中州二賈生死不渝的追隨蕭兄，足見蕭兄之能了。」

　　蕭翎冷冷說道：「你既然知道我為三人之首，何以不找我說話？」

　　逍遙子微微一笑，道：「貧道自有主張，用不著蕭兄代為擔心。」

　　蕭翎道：「道長可是想用強迫的手段，收拾在下杜兄弟麼？」

　　逍遙子道：「在未穿過他琵琶骨前，貧道要先點了他的穴道。」

　　蕭翎突然橫跨一步，道：「蕭某未死之前，決不容道長出手傷人。」

　　逍遙子對蕭翎，似是特別容忍，當下淡然一笑，道：「蕭大俠以快劍馳名武林，如今你手中無劍，只怕未必是貧道之敵了。」

　　蕭翎冷冷道：「蕭某雖然手中無劍，但也不願眼看道長傷我兄弟。」

　　杜九突然一挺身子，道：「大哥退開，這牛鼻子既然指定要對付兄弟，還是由我來試試吧！」

　　只聽孫不邪說道：「三位身上戴著金鎖刑具，都不是他的敵手。」

　　這孫不邪的武功，蕭翎和中州二賈都是親眼所見，知他說的決不是假話，都不禁為之一呆。

　　逍遙子目光轉注到孫不邪身上，微微一笑，道：「孫兄終於想通了。」

　　孫不邪雙目中神芒一閃，似想發作，但卻又強自忍了下去，長嘆一聲，說道：「如若有老叫化、蕭大俠、及中州二賈相助你們，四海君主之名，立時將揚起四海，天下皆知了。」

　　逍遙子道：「正因如此，貧道才百般容忍，希望四位能相助敝君主一臂之力。」

　　孫不邪道：「只怕道長無能說服他們。」

　　逍遙子道：「如若形勢逼迫貧道過甚，說不得只好先殺了幾位，至少也可減去一些阻力。」

　　孫不邪道：「如若道長能夠信得過老叫化子……」

　　逍遙子接道：「貧道一向是用人不疑，孫兄有何高見，儘管請說。」

　　孫不邪道：「老叫化願代道長勸說他們，投效四海君主麾下。」

　　逍遙子沉吟一陣，突然縱聲而笑。

　　孫不邪冷冷說道：「你笑什麼？」

　　逍遙子道：「孫兄自被貧道擒住之後，一直神情冷傲，雖然經貧道百般勸說，仍是不肯就範，此刻突然有此轉變，竟然要為貧道代做說客，豈能不叫貧道懷疑。」

　　孫不邪道：「道長如是不肯信任老叫化子，那就不用談了。」

　　逍遙子凝目思索了一陣，道：「貧道並非不肯信任孫兄，只是先得請示一下敝君主才行。」轉過臉去，和那黃袍人低言數語。

　　孫不邪冷笑一聲，側過臉去，暗施傳音之術，道：「蕭兄弟，閣下正值有為之年，今後二十年江湖大局，寄望於蕭大俠身上正重，還望多多珍重，不可因逞一時豪強，意氣用事……」

　　但聞逍遙子說道：「敝君主覺得孫兄乃成名多年的人物，對孫兄十分信任。」

　　孫不邪頭也不轉，裝出氣憤之狀，仍然暗施傳音之術，接道：「蕭兄不比老叫化子，老叫化老朽了，你如何能和老叫化子相比……」

　　逍遙子高聲說道：「敝君主已然答允孫兄之求，孫兄意下如何？還望早作決定。」

　　孫不邪緩緩回過頭來，說道：「道長怎的忽然又相信老叫化子了？」

　　逍遙子道：「這是敝君主的意思，如以貧道的看法，就算孫兄當真的肯盡心而為，只怕也難收得成效。」

　　孫不邪冷冷說道：「老叫化和蕭翎師長，交情甚深，道長不行，老叫化倒是有得幾分把握。」

　　逍遙子笑道：「如若孫兄能夠解說出貧道心中之疑，那就連貧道也心悅誠服了。」

　　孫不邪道：「你可是懷疑老叫化子使詐麼？」

　　逍遙子道：「諸位身上都有刑具，貧道自是不用憂慮合力出手，至於使詐一說，如能在貧道面前施展，那是未免太過低估貧道了。」

　　孫不邪冷冷道：「你一定要知道，老叫化為何會突然改變了心意麼？」

　　逍遙子道：「如是孫兄肯說，貧道是洗耳恭聽。」

　　孫不邪道：「老叫化和那蕭翎師長交情甚深，不忍眼看他年輕輕死去。」

　　逍遙子淡淡一笑，道：「你既是那蕭翎師長之友，定然見過蕭翎了。」

　　孫不邪道：「自然見過了，不過，老夫見他之時，那蕭翎年紀還小，只怕他已無法記得老叫化了，是故，適才看見老叫化，雖有驚愕之狀，卻是認不出來。」

　　逍遙子道：「這蕭翎的師長是誰？」

　　孫不邪凜然說道：「這個，請恕老叫化不能說出。」

　　逍遙子奇道：「為什麼？」

　　孫不邪道：「我那故友，仇家甚多，但江湖中人，大都已認為他早已死去，如若知他未死，只怕會給他帶去無數的煩惱。」

　　逍遙子道：「天涯何等遼闊，只要你不說出他居住之地，縱然有人知道他還活在世上，也是無法找得到他。」

　　孫不邪道：「道長一定要問麼？」

　　逍遙子道：「如是孫兄實不願說，貧道也是無法勉強。」

　　孫不邪道：「如果老叫化說了出來，道長不要害怕。」

　　逍遙子道：「如是當今武林之世，有人能夠使貧道害怕，你孫兄也是其中之一。」

　　孫不邪道：「莊山貝，道長可曾聽到過麼？」

　　逍遙子呆了一呆，半晌之後才緩緩說道：「除了莊山貝外，也無人能夠教出這等徒弟。」

　　蕭翎暗中查看，發覺那逍遙子聽得師父之名，心中若有畏懼，不禁心中一動，暗道：難道這牛鼻子老道，當真的認識我師父不成……

　　只聽孫不邪冷冷說道：「道長可是相信了麼？」

　　逍遙子道：「相信了，那就有勞孫兄代貧道勸勸這位蕭施主了。」

　　孫不邪道：「老叫化效勞不難，但有幾件事，先得道長答應。」

　　逍遙子道：「什麼事？」

　　孫不邪道：「老叫化勸說蕭翎之時，是動以私情，陳以利害，道長最好不要派人暗中偷聽。」

　　逍遙子道：「以諸位的耳目而言，就算是貧道派人偷聽，只怕也是無法瞞得過諸位。」

　　孫不邪道：「我雖是他師長之友，但他記憶模糊，早已不認識老叫化了，因此，必須有個較長的時間才行。」

　　逍遙子道：「不知孫兄要多長時間？」

　　孫不邪道：「一日的時光，不能算長吧？」

　　逍遙子道：「就依孫兄之見，不知是否還有什麼條件？」

　　孫不邪道：「待之以禮，就你們五彩巨舟中最美麗的女婢，選上兩個，替我們送上一桌酒菜。」

　　逍遙子笑道：「此事容易。」

　　孫不邪道：「最後一件，替我選擇一個幽靜的艙位，我們要飲酒談心。」

　　逍遙子道：「此乃理所當然之事。」回頭對兩個押送孫不邪的仗劍童子說道：「帶四位貴客，到迎賓艙中去。」

　　兩個仗劍童子應了一聲，望著孫不邪和蕭翎等說道：「走吧！」

　　逍遙子道：「四位佳賓，很可能和我同在君主座下效勞，你們要小心伺候了。」

　　兩個童子果然不敢再對四人無禮，欠身說道：「我等為四位帶路。」當先向前行去。

　　孫不邪等緊隨在兩個童子之後，行入了一座佈置幽雅的艙室之中。

　　兩個青衣童子還劍入鞘，抱拳對四人一禮，道：「四位請坐，小的等告辭了。」

　　孫不邪淡然一笑，道：「兩位不怕老叫化逃走麼？」

　　兩個青衣童子不敢答話，卻把手中牛筋帶出艙外。

　　孫不邪哈哈一笑道：「怎麼，你們兩個這等對待老叫化，如果老叫化歸依了，四海君主必要好好的懲治你們一番。」

　　兩個青衣童子已然行出艙外，高聲說道：「小的們職責攸關，還望你老不要見怪才好。」

　　孫不邪道：「你們兩個可要牽著牛筋，守在艙外麼？」

　　只聽一個青衣童子說道：「我等把牛筋拴在艙外的鐵柱之上，你老儘管放心，道爺交代了下來，小的等決然不敢偷聽。」

　　但聞腳步聲逐漸遠去，兩個青衣童子，似已聯袂而去。

　　孫不邪附在艙壁間，仔細聽了一陣，回過頭來，肅然說道：「蕭大俠，老叫化勸你幾句話。」

　　蕭翎道：「晚輩洗耳恭聽。」

　　孫不邪道：「老叫化年登古稀，目睹耳聞，見過了不少英雄人才，但卻無一人能有你這一身成就，絕代奇才，再加上曠世奇遇，培養出你老弟這一株武林奇葩，更難得的是你那俠心鐵膽的英雄性格，今後三十年武林大局，道長魔消，全繫在你的身上，老叫化為天下武林同道請命，無論如何你不能死。」

　　蕭翎吁了一口氣，道：「老前輩過獎晚輩了。」

　　孫不邪哈哈一笑，道：「老叫化一生之中，從未說過一句違心之言……」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這金鎖刑具，雖然不易掙斷，但尚非重大之事，被困舟上，四面洪流滾滾，咱們全不會水中工夫，縱然能夠闖出他們攔截，也是難逃死亡之運。」

　　孫不邪道：「正因如此，老叫化才毛遂自薦，托詞為令師之友，希望能勸得老弟為武林珍重。」

　　蕭翎道：「老前輩有何良策，但請吩咐，晚輩是無不遵從。」

　　孫不邪道：「如問良策，老叫化此刻也是一籌莫展，我要勸老弟的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商八道：「眼下唯一的救急之策，就是設法詐降，才能徐圖脫身。」

　　孫不邪道：「那四海君主為人看似暴急，實則深藏不露，使人難測高深，逍遙子老謀深算，險詐無比，咱們詐降之計，只怕早已在他預料之中，也許他早已想好了對付之策。」

　　杜九冷冷說道：「照老前輩這麼說來，咱們是死路一條了。」

　　孫不邪道：「老叫化倒有一策，只不知蕭大俠肯是不肯。」

　　蕭翎道：「老前輩有何良策，只管說。」

　　孫不邪笑道：「老叫化這辦法就叫作拖死狗，咱們也不用答應他，但也不用拒絕他，給他慢慢的拖下去……」

　　商八道：「要拖到幾時為止呢？」

　　孫不邪道：「這個老叫化就不敢說了，就目下情勢而論，那四海君主，確有著爭雄江湖的野心，一心一意想把咱們幾個網羅旗下，為他所用，因此，才百般對咱們容忍，一時之間，他們還不會當真把咱們給殺死。」

　　商八正待接口，突聞一陣細碎的步履之聲，傳了過去。

　　孫不邪高聲喝道：「什麼人？」

　　艙外響起一個嬌柔清脆的女子聲音，道：「小婢等奉命送酒菜前來。」

　　孫不邪道：「艙門未關，你們自己進來吧！」

　　但聞呀然一聲輕響，兩個美麗妖嬈的綠衣女婢，蓮步姍姍的走了追來。

　　當先一婢，把木盤中四樣佳餚，一一放在桌上，然後取過一隻木筷，把每樣佳餚，夾出少許，放在一個小碗中，吃了下去，道：「幾位爺，儘管放心食用，這佳餚之中，決然無毒。」

　　孫不邪道：「那逍遙子倒是想的周到。」

　　那第二個女婢，放下手中的酒壺，取過一隻杯子，倒了一杯酒，仰首吞了下去，道：「酒中無毒。」放下杯子，退了下去。

　　二婢拿著用過的碗筷酒杯，正待退出，孫不邪突然喝道：「二位姑娘，請留步片刻如何？」

　　二婢聞言止步，齊聲應道：「你老還有什麼吩咐？」

　　孫不邪笑道：「老叫化要那逍遙子選兩個五彩巨帆上最美麗的女婢，給老叫化子斟酒送菜，兩位豈可就此而退？」

　　那左側一個女婢，嬌媚一笑，應道：「你老可是要小婢們陪飲幾杯？」

　　孫不邪道：「那倒不用了，老叫化只想一面飲酒，一面瞧著兩位。」

　　二婢相應望了一眼，齊齊對孫不邪行了過去，分站兩側。

　　左面一婢伸出纖纖玉指，替四人斟滿酒杯，笑道：「酒助豪興，四位爺，先請乾了一杯如何？」

　　孫不邪伸手取過面前的酒杯，笑道：「老叫化年紀最大，理該先乾，他們最好慢一點，那也算敬老尊賢了。」仰臉，喝了一個杯底朝天。

　　左側那妖嬈女婢，很快的又替他斟滿了一杯酒。

　　孫不邪一面阻攔蕭翎和中州二賈，不讓他們食用酒餚，自己卻是連連乾杯，大吃大喝起來。

　　他一連吃下了七八杯酒，每盤佳餚也都吃了三筷以上，才放下筷子笑道：「兩位可以去了，老叫化吃上幾杯酒後，最是見不得人家大姑娘和小媳婦，兩位姑娘，還是迴避一下的好。」

　　二婢倒是聽話的很，欠身一禮，齊齊退出艙去，隨手帶上了艙門。

　　孫不邪眼看二婢遠去，才微微一笑，道：「三位可以放心食用了，這酒菜之中，確未下毒。」

　　原來他裝瘋作傻的留下二婢，只是想試酒菜之中，是否有毒。

　　商八輕輕嘆息一聲，道：「此等之事，理應由我等效勞才是，怎敢叫老前輩以身試毒。」

　　孫不邪哈哈一笑，道：「老叫化老朽了，兩位適當壯年，還望兩位善助蕭翎，為我武林同道盡上一分心力。」

　　商八道：「老前輩儘管放心，咱們這次如若能夠脫險，只要江湖大義所在，就算是賠錢買賣，也不計較就是。」

　　孫不邪收起嬉笑之容，肅然說道：「老叫化被他們用牛筋穿過琵琶骨，逃出的機會，是萬萬沒有了……」

　　蕭翎接道：「他們可曾廢了老前輩的武功？」

　　孫不邪道：「他們想迫老叫化投效賣命，自然是不會廢去我的武功了。」

　　蕭翎道：「如是能夠弄斷穿在老前輩胯間和雙肩上的牛筋，老前輩就可以恢復自由，盡復神功了。」

　　孫不邪道：「習武之人，這四處如被牛筋穿過，武功雖然未失，也是形同廢人了。」

　　蕭翎突然站起身子，道：「老前輩估計一下，他們在一個時辰之內，是否會有人來。」

　　孫不邪道：「一個時辰之內，也許無人會來，不過他們定會在暗中監視咱們。」

　　蕭翎道：「除了這艙門之外，不知四周艙壁是否還設有機關？」

　　孫不邪道：「自然有了，但咱們不解內情，只怕找不出來。」蕭翎敲破一隻酒杯，道：「先替老前輩斷去雙肩雙胯的牛筋，再想拒敵之策。」

　　孫不邪搖搖頭道：「不論成敗，咱們都無法逃出，何苦冒險？」

　　蕭翎道：「晚輩已經想過了，咱們只要在五彩巨舟上，和他們對抗，量那四海君主，不忍把這艘巨舟沉入江中。」

　　孫不邪道：「辦法雖然不錯，只是有些冒險……」

　　蕭翎道：「老前輩不用猶豫了，晚輩相信老前輩神功盡復之後，晚輩等身上雖有刑具，也可和他們抗拒幾日。」

　　不容孫不邪再答話，用敲破瓷杯的尖刃，在牛筋上劃割了起來。

　　他內功深厚，腕力千斤，瓷杯邊刃，又極鋒利，不過半個時辰左右，已把穿在孫不邪雙肩雙胯的四條牛筋，盡行割斷。

　　這時，商八防守艙門處，杜九兩道銳利的目光，不停在四面艙壁間搜望！

　　在幾人預料之中，這一番過程中，必有驚險，那知竟是出人意外的順利。

　　孫不邪穿在身上的牛筋斷去之後，不禁黯然一嘆，長吁一口氣，恍有隔世之感。

　　蕭翎低聲說道：「老前輩請運氣試試，武功是否已失？」

　　孫不邪道：「老叫化已經運氣試過了。」

　　蕭翎道：「老前輩的武功……」

　　孫不邪道：「他們原準備用我，故未傷我穴脈，唉！老叫化原想救你，想不到你倒先救了我老叫化子。」

　　商八微微一笑，道：「那逍遙子百密一疏，收了咱們身上兵刃，卻料不到大哥腕力強勁，已到了飛花傷人，摘葉取敵之境。」

　　蕭翎搖搖頭道：「如若沒有這瓷杯的鋒刃相助，我也是無能為力……」談話之間，突然一陣步履聲傳了過來。

　　孫不邪低聲說道：「老叫化身上牛筋已除，那已是無法放得過他們了。」

　　這時，來人已到艙門口處輕輕叩響艙門。

　　孫不邪冷冷喝道：「什麼人？」

　　室外有人應道：「小的奉命而來，有事面告。」

　　孫不邪用腳踏著牛筋，室外人尚未覺著有異。

　　孫不邪低聲說道：「搶兵刃！」

　　接著提高聲音道：「什麼事，進來說吧！」

　　但聞艙門呀然，兩個青衣童子，大步走了進來。

　　目光到處，只見孫不邪身上牛筋已脫，不禁一呆。

　　待兩人想起拔劍攻敵時，商八、杜九已由隱身的門後，分向兩側襲到。

　　這兩人本是武林高手。出手何等迅快，兩個青衣童子長劍還未出鞘，人已被點中了穴道。

　　孫不邪伏身撿起兩柄長劍，關上艙門，低聲說道：「咱們有此雙劍，便增強不少威力，眼下最為重要的事，是如何取得金鎖刑具之鑰，替三位打開刑具。」

　　商八道：「何不問問這兩個青衣童子？」

　　孫不邪道：「好！碰碰運氣吧！」伏身拍活了一個青衣童子的穴道。

　　那青衣童子睜開眼睛，望了孫不邪一眼，挺身躍起，卻不料雙腿穴道，仍被點著，一挺之勢，竟未坐起。

　　孫不邪長劍一送，冷森的劍鋒抵在那青衣童子咽喉之上，說道：「情非得已，你如一叫，老叫化就宰了你。」

　　那青衣童子冷冷說道：「彩舟停在江心，四面有二十四艘小艇相護，你們如想逃走，勢比登天還難。」

　　孫不邪冷冷說道：「這個不用你來費心，老叫化問你什麼，你就回答什麼！」

　　青衣童子一皺眉頭，未再言語。

　　孫不邪道：「開這金鎖的鑰匙，由何人保管？」

　　那青衣童子道：「由逍遙道爺保管。」

　　孫不邪冷冷說道：「老叫化不信。」

　　青衣童子道：「我說的字字實言，你如不信，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

　　杜九道：「老前輩不用和他們多費唇舌，先把這兩個小兔崽子給宰了，咱們撈回一點本錢再說。」

　　孫不邪劍鋒在那青衣童子臉上輕輕移動了兩下，道：「老叫化子如若狠起心腸，就先把你這張俊臉劃上幾道，叫你變成醜怪之容。」

　　那青衣童子對這張俊俏的面孔，似甚愛惜，聽得臉色一變，道：「為什麼不把我殺了？」

　　孫不邪笑道：「殺了豈不太便宜你了麼？」

　　只聽步履之聲傳了過來，又有人直對艙中行來。

　　孫不邪望了商八杜九一眼，疾快一指，又點了那青衣童子的啞穴。

　　但聞一陣剝啄的敲門聲，耳際間響起了一個嬌若銀鈴的女子聲音，道：「諸位可要添加酒菜。」

　　杜九拉開艙門道：「姑娘請進。」

　　只見人影一閃，一個綠衣少女，進入了艙中。

　　商八疾出一指，點了她後背穴道。

　　但見寒光閃動，一柄寶劍，橫裡削了過來。

　　原來這些童子侍婢，一個個都經過特殊訓練，機警無比，那第一個綠衣女婢，被點中了穴道，第二個立時拔劍擊出。

　　商八一縮手臂，道：「好機警的丫頭。」

　　杜九冷冷說道：「不能讓她走開。」身子一側，衝向艙外。但那孫不邪比他的動作更快，一提真氣，比杜九早一步衝出了艙門。

　　但綠衣少女早已疾快的退了出去。

　　商八哈哈一笑，抽出那綠衣女婢身上的寶劍，道：「咱們行藏已洩，那也不用隱隱藏藏了。」

　　孫不邪緩緩退回艙中，道：「這五彩巨舟之上，佈有不少機關埋伏，如其衝出艙去，倒不如暫守此處。」

　　蕭翎點點頭說道：「也好，擒賊擒王，咱們如若能夠生擒住那逍遙子，必可迫使四海君主就範，交出金鎖刑具之鑰……」

　　語聲未落，卻被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打斷，逍遙子滿臉怒氣，帶著四個青衣童子，和四個綠衣女婢，急奔而到。

　　孫不邪道：「果然是逍遙子親身臨敵，此人武功高強，只怕老朽無能生擒於他。」

　　蕭翎道：「咱們各盡心力，是成是敗，那也不用計較它了。」只聽逍遙子怒聲說道：「諸位都是武林中具有身份之人，竟然言而無信。」

　　孫不邪道：「兵不厭詐，老叫化活了這一把年紀，還未見過敵對之中，有信義可言。」

　　逍遙子道：「強詞奪理……」

　　語聲微微一頓，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杜九冷冷說道：「你替咱們兄弟戴上刑具，還不是一樣用的詐語。」

　　逍遙子收住大笑，道：「貧道一向主張人性本惡，必於懾服而後用，敝君主卻是主張人性本善，以德服之而後用……」

　　孫不邪冷冷說道：「陳腔濫調，老叫化已聽得膩了。」

　　杜九接道：「眼下形勢已很明顯，道長想和想戰，但憑一言而決。」

　　逍遙子冷冷說道：「你們能夠弄斷那老叫化子身上的牛筋，卻無法弄斷那金鎖刑具，身帶刑具，還敢妄言和戰。」

　　杜九道：「這區區刑具，就算戴在身上，也無多大影響。」

　　逍遙子緩步向前行來，直逼到艙門口處，臉色一片嚴肅，緩緩說道：「需知貧道為人謹慎，早已有預防，你們此刻如肯放下兵刃，束手聽命，還有一線生機。」

　　蕭翎淡然一笑，道：「如是我等肯於束手就擒，那也不會有此一變了。」

　　孫不邪一挺長劍，笑道：「牛鼻子，你可敢和老叫化決一死戰？」

　　逍遙子兩道目光轉注在孫不邪的臉上，道：「難道貧道怕你不成。」

　　孫不邪道：「好！咱們不分生死，不許罷手。」

　　他生怕逍遙子改變主意，一挺長劍，刺了過去。

　　逍遙子手中拂塵一抖，帶起一股勁風，疾向劍上掃去。口中冷冷說道：「倘若不給你們見識一下貧道的武功，諒你們也不肯瞑目了。」

　　孫不邪一挫腕收回長劍，左手一揚，呼的一聲，劈出一掌。他內力雄渾，掌勢強猛無匹，勁風山湧，直逼過來。

　　逍遙子手中拂塵刷刷連劈兩招，一股陰柔之勁，從那條條塵絲中湧了出來，竟然把孫不邪劈來那勇猛絕倫的一掌，輕輕的化解於無形之中。

　　孫不邪心中暗自震駭道：這牛鼻子老道，的確是不可輕視。心中念轉，手中長劍突然抖起了三朵劍花，分襲向逍遙子前胸三處大穴。

　　逍遙子冷笑一聲，拂塵橫掃過來，直向劍身搭去。

　　孫不邪心中暗道：倒要試試這牛鼻子的內功如何，劍勢不再相讓，反向拂塵之上迎去。

　　百煉精鋼的長劍，和那蓬飛塵絲，觸在一起，響起一陣輕微的沙沙之聲。

　　孫不邪暗運內勁，力道貫注在劍身之上，凝立不動。

　　逍遙子冷笑一聲，突然一抖拂塵，隔物傳力，一股暗勁，順著孫不邪手中長劍直攻過來。

　　孫不邪冷笑一聲，凝注劍身上的內力，突然發了出去，劍尖顫動，點向逍遙子的前胸。

　　逍遙子疾退一步，暗道：這老叫化功力果然非凡。

　　心念未完，孫不邪突然疾退兩步，橫劍而立。

　　原來他覺出逍遙子循劍而來的內力，直擊過來，卻是不肯讓避，卻憑借數十年的精純內功，準備硬受一擊，發動凝聚在劍身的內勁，反向逍遙子刺出一劍。

　　如若那逍遙子不肯讓避，這一擊，兩人勢將打個兩敗俱傷。那知逍遙子竟是不願硬拚，縱身讓避開去。

　　這一來，孫不邪就吃了大虧，那循臂而上的暗勁，正擊中肩頭之上。

　　總算他應變的快，急急後退兩步，藉機卸了那撞在肩頭上的力道，雖然硬受一擊，但卻傷的不重。

　　逍遙子雖然佔了先機，但卻毫無驕敵之態，反而向後退去。

　　商八道：「大哥，不能讓他走……」

　　正待出言喝止，蕭翎已先他而出，大喝道：「道長留步。」

　　逍遙子人已退出了六七尺遠，聽得蕭翎喝叫之言，只好停下腳步道：「施主有何見教？」

　　蕭翎道：「在下亦想領教道長幾招絕學。」

　　逍遙子望望蕭翎身上的金鎖刑具，道：「貧道已久聞你蕭翎快劍之名，乃後起之秀中，第一人才，只是你身有刑具，手中無劍，如何會是貧道之敵。」

　　蕭翎道：「在下赤手領教幾招，也是一樣……」

　　杜九冷冷接道：「你牛鼻子老道：如若是英雄人物，就解開他身上的刑具……」

　　逍遙子搖頭道：「貧道乃是涵養極好之人，豈肯為人激怒。」

　　商八冷冷說道：「你如想要我等投效在四海君主手下，為他效力，只有一個法子。」

　　逍遙子道：「這個貧道倒得領教了，是何良策？」

　　商八道：「解開我家大哥刑具，給他一支長劍，道長和他打個勝敗出來，如道長勝了我家大哥，我等都甘為效命，聽候驅使。」

　　說至此處，突然住口不言。

　　逍遙子道：「如是貧道不幸敗在你家大哥手中呢？」

　　杜九冷冷說道：「那你還有何顏面見人，不如死了算啦！」

　　商八接道：「死倒不用，道長自行訂下罰約就是。」

　　逍遙子手持拂塵道：「如是三十年前，貧道連想也不想，就會答應了幾位。」

　　杜九冷冷說道：「現在呢？」

　　逍遙子道：「現在麼？貧道決然不會輕率答應了。」

　　商八道：「為什麼？」

　　逍遙子道：「貧道覺得此舉太過冒險了。」

　　杜九道：「你不敢，就是不敢，也不用吊死鬼擦粉，死要臉了。」

　　逍遙子道：「不論兩位如何譏笑貧道，貧道也不為所動！」

　　蕭翎沉聲道：「如若在下身戴刑具，赤手空拳和道長走上兩招，不知道長肯否賜教？」

　　這時，孫不邪已經調息復元，睜開雙目，冷冷說道：「那逍遙子也是極為自負之人，蕭兄這等羞辱於他，他自然不會答應了。」

　　逍遙子道：「貧道一生做事，就是要出人意外，這次貧道答應了。」

　　蕭翎道：「過道狹窄，道長請入艙中賜教。」

　　逍遙子緩步又回到艙門口處，道：「貧道就在此地見識蕭大俠的驚人武功。」

　　蕭翎挺胸前行兩步，道：「道長請出手吧！」

　　逍遙子打量了蕭翎一眼，發覺他停身之處，已在自己拂塵可及範圍之內，心中暗暗忖道：此人年紀不大，但這種膽量和豪勇之氣，卻是人所難及。心中不由對蕭翎生出了幾分敬意，當下說道：「你赤手空拳，如何能讓貧道搶去先機，還是蕭大俠先出手吧！」

　　商八道：「你如心中過意不去，最好先除去我家大哥刑具。」

　　逍遙子淡淡一笑，道：「貧道已經再三說明了，不論諸位用什麼手段，都無法激出貧道怒火。」

　　蕭翎暗中一提真氣，道：「道長可以出手了。」

　　逍遙子道：「好，蕭大俠如此英雄，貧道恭敬不如從命了。」拂塵一揮，當頭劈下。

　　蕭翎看那蓬張的塵絲，足足籠罩有尺許方圓，心中暗暗忖道：看來拂塵較劍勢尤難閃避了。舉步一跨，陡然間橫移兩尺，避開一擊。

　　逍遙子一收拂塵笑道：「這艙中也不過丈餘方圓，我瞧咱們是不用打了。」

　　蕭翎冷笑一聲，道：「道長逼迫在下出手，小心了。」右手一揚，一縷指風，擊了過去。

　　原來蕭翎早已運氣準備，揚手間發出了修羅指力。

　　指風疾猛，劃起了一陣輕微的嘯風之聲。

　　逍遙子萬沒料到蕭翎這等年紀，竟有著如此驚人的成就，驚覺到那指力非同尋常時，那疾射而來的暗勁，已然近身，匆忙間向旁一閃，指風掠身而過，洞穿了逍遙子寬大的袍袖，擊向艙外。

　　只聽一聲慘叫，一個青衣童子，應聲倒臥地上。

　　原來，蕭翎的指力射出艙外，正擊中隨同逍遙子來的一個青衣童子身上。

　　逍遙子臉色一變，道：「金剛指力，蕭大俠果然非凡，此技乃少林派七十二種絕技中第七種絕藝，不知蕭大俠在何處學得？」

　　蕭翎道：「道長看錯了，區區所用，並非是金剛指力。」

　　逍遙子道：「除了少林的金剛指力，在下倒還想不出武林之中，何等指功，有此威勢！」

　　杜九冷冷接道：「那只怪你孤陋寡聞了。」

　　逍遙子修養雖好，但也無法忍受這等激辱，不禁大怒道：「敝君主不過一番惜才之心，諸位不要認為敝君主非得借重大力不行，激起貧道怒火，就有得諸位的苦頭吃了。」

　　孫不邪冷冷說道：「逍遙子，你是否已感覺到，殺害我等的機會，已經過去了。」

　　逍遙子道：「可是因為孫兄解除了身上的牛筋，才敢作此豪語？」

　　孫不邪道：「老叫化自信能應付你逍遙子道長，蕭大俠和中州二賈，雖然戴有刑具，只怕都還有自保之力。」

　　逍遙子冷笑一聲，道：「貧道如若真想把諸位置於死地，那也用不著和諸位以武功相搏。」

　　杜九冷冷的說道：「如若道長要沉掉這艘五彩巨舟，咱們兄弟也認命了，不過，仍將找幾個陪葬之人。」

　　孫不邪笑道：「老叫化找逍遙道長。」

　　商八道：「咱們中州二賈找幾個童男童女。」

　　蕭翎道：「有勞道長轉告那四海君主一聲，就說蕭某人希望能見識一下君主的武功。」

　　逍遙子臉色一片鐵青，眉宇間殺機閃動，顯然，這位修養過人的道長，亦被幾人言語激起了殺機。

　　只聽他冷笑一聲，說道：「諸位既然想一試貧道殺人的方法，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貧道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孫不邪突然一揮手中長劍，道：「老叫化今天和道長卯上了，道長如想平安離此，那就先得把老叫化制服……」話還未說完，瞥見一個青衣童子，急急奔來，低聲對逍遙子說了幾句話，又匆匆離去。

　　逍遙子雖然仍能保持著冷靜，但江湖閱歷豐富異常的孫不邪，已隱隱瞧出，那童子傳遞而來的不是什麼好消息，心中暗道：此刻趁他心神不定之際，衝出艙門，把他逼入艙中，合蕭翎和中州二賈之力，制服於他，尚非什麼難事，如若那金鎖刑具的鑰匙，果然是在他的身上，能為蕭翎和中州二賈解開金鎖刑具，那就不怕他們了，那時或戰或走，就都操在我們手了。

　　心念轉動，暗提真氣，一語不發，陡然飛躍而起，直向艙外衝去，手中長劍揮舞，幻生出一片劍氣。

　　逍遙子霍然警覺，拂塵一揮，直向孫不邪擊了過去。

　　那拂塵力道柔中蓄剛，孫不邪揮劍一接，竟然被堵在艙內。逍遙子一擊擋住了孫不邪向外衝奔之勢，立即揮動拂塵，攻了過來。

　　孫不邪揮劍還擊，兩人立時展開了一場兇猛絕倫的搏鬥。

　　但見劍光閃閃，幻起一片銀光，排山倒海般，直向逍遙子捲衝過去，身際間響起拂塵劃起的嘯風之聲，蓬張的塵絲，有如一片烏雲，擋住了那爛銀劍光，難越雷池一步。

　　片刻工夫，兩人已打了二十餘個照面。

　　雙方仍然打了個不勝不敗之局，孫不邪無法向前衝進一步，逍遙子也無法把孫不邪迫退一步。

　　蕭翎默查兩人動手的情形，發覺逍遙子手中拂塵招術，詭奇異常，非孫不邪這等高手，只怕早已傷在逍遙子的手中了。

　　兩人又鬥了十餘合，突聞逍遙子大喝一聲，拂塵招數，突然一變，奇招連出。

　　孫不邪被他一陣連綿奇攻，迫的向後疾退兩步。

　　逍遙子突然探手入懷，取出一物，蓬然一聲，扔在地板上。只見一陣白煙升起，瀰漫住艙門。

　　孫不邪高聲叫道：「諸位快請閉住呼吸，不要吸入毒煙。」逍遙子卻藉機關上艙門，轉身而去。

第三十九章　爭霸業雙雄惡鬥

　　孫不邪見逍遙子施放毒煙，不由心急，揚手揮掌，力推而出。

　　只聽蓬然大震，逍遙子帶上的艙門，被孫不邪一掌震開。

　　孫不邪雙掌連揮，勁風山湧而出，瀰漫在室中的濃煙，竟被他掌力推出艙門。

　　商八眼看艙中白煙盡被孫不邪掌風推出艙外，才長長吁了一口氣，道：「想不到這牛鼻子老道，竟然使用武林中下五門的迷魂藥物手段，當真是可惡得很。」

　　孫不邪凝目沉思了一陣，道：「老叫化吸入少許，有點不似迷魂藥物之氣……」

　　商八道：「不似迷魂藥物？」

　　孫不邪道：「不錯，有一股淡雅的清香之氣，據老叫化的經驗，凡是迷魂之藥，香味都很濃厚。」

　　商八道：「不是迷魂藥物，這就有些奇怪了。」

　　孫不邪道：「也許是一種更為惡毒的東西，但決非一般的迷魂藥物。」

　　杜九道：「不論是何物，反正不會是好東西就是，那牛鼻子老道，匆匆而去，不是畏懼老前輩和我家大哥的武功，定然是發生了什麼重大事情，咱們何不借此機會，闖出此地。」

　　孫不邪道：「只怕他們早已有了準備。」

　　杜九道：「在下開道，試他一試。」大步向艙外行去。

　　商八道：「多一刻時光，他們就多一重佈置，此刻闖出，也許還可以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孫不邪道：「只怕事情不如兩位所料的那般容易，不過試試也好。」緊隨杜九身後，躍出了船艙。

　　杜九當先而行，剛剛出得艙門，突聞夾道盡處，傳來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道：「站住！」

　　轉角處，緩步走出一個綠衣少女，手中執著一個尺許長短似棍非棍的黑色之物，說道：「這鐵筒之中，裝滿了毒液，如若諸位要強行奪路，小婢就不得不施用了……」

　　但見人影閃動，那轉角處又轉出兩個綠衣少女，每人手中，都高舉著相同之物。

　　這時，杜九和那綠衣少女，相距不過六七尺，正待以快速的舉動衝過去，冒險一試，突見孫不邪疾踏一步，超越到杜九之前，擋住了杜九的去路，低聲說道：「不可造次。」

　　抬起頭來，望著三人，說道：「老叫化有些不信。」

　　那當先現身的綠衣少女道：「逍遙道長就是怕幾位不信，因此，特地讓小婢等當面試驗給幾位瞧瞧。」

　　孫不邪道：「好！老叫化拭目以待。」

　　那綠衣少女回頭說道：「帶上死囚。」

　　但見兩個青衣童子，由那轉角處緩步而出，兩人架著一個身著勁裝的大漢。

　　只聽那綠衣少女說道：「這人因為擅自抗拒君主之命，已處死刑，就拿他試給諸位瞧瞧吧！」

　　兩個青衣童子，把那勁裝大漢，推至綠衣女身前四五尺遠，伸手拍活那勁裝大漢穴道，疾快的退了回來。

　　那綠衣少女以快速無比的動作，舉起手中鐵筒，對準那勁裝大漢一推。

　　數十道白色的水箭，疾射而出，正中那勁裝大漢。

　　那勁裝大漢，剛剛舒動一下手腳，已被數十道白色水箭射中。

　　只聽他猛喊一聲，向前奔行了兩步，一跤摔倒在地上。

　　孫不邪暗暗忖道：好厲害的劇毒。

　　凝目望去，就這一陣工夫，那大漢臉上已變成了紫青之色。那綠衣少女望了孫不邪等一眼，說道：「諸位都是親目所見，小婢說的並非虛言、如是諸位自恃武功高強，能夠擋得住如雨珠的毒水，小婢也不便再勸了。」

　　言罷，和另外兩個綠衣少女，兩個青衣童子，齊齊轉了回去。

　　蕭翎搖搖頭，道：「三隻鐵筒，毒水齊噴，有如滿天密雨噴霧，咱們武功再高，也難一滴不沾。」

　　孫不邪道：「此路不通，咱們先返回艙中，另想辦法。」

　　杜九道：「哼，那牛鼻子為人如此惡毒，日後如犯在杜老二的手中，決不饒他。」

　　商八自言自語地說道：「如若咱們施展暗器，能一舉把三女擊倒，就可以闖過去了。」

　　孫不邪道：「她們倒是已經有準備。是以藏在轉角之處，縱有一等暗器手法，也無法擊中三女。」

　　商八道：「如若他們防守只有這一道，在下倒是有一個卻敵之法。」

　　蕭翎道：「是何良策？」

　　商八道：「兄弟涉險，引誘他們現身，大哥趁機發出暗器，把他們一舉擊倒。」

　　蕭翎搖搖頭，道：「兄弟之意，可是以身相殉，護著和三女落得一個同歸於盡，是麼？」

　　商八哈哈一笑，道：「如若此計能夠行通，自然強過咱們四人一齊被困於此了。」

　　孫不邪搖搖頭，道：「如若老叫化判斷不錯，逍遙子決不會放心咱們，只設這一道防守。」

　　杜九雙手在艙壁上拍了一掌，道：「這艙壁，都是木頭造成，咱們何不破壁而過。」

　　孫不邪道：「好啊！這辦法倒是不錯，此刻，他們已經有了嚴密的防守之心，我等常困於此，亦非良策，此舉就算……」

　　突聞一聲轟然大震傳來，艙身起了一陣劇烈的顫動。

　　商八道：「是啦，那牛鼻子老道匆匆而去，必是有強敵找來。」

　　孫不邪突然一揮手中長劍，左手取過一張桌面，道：「如若是當真有強敵壓境，咱們倒可試問它一下。」

　　蕭翎道：「老前輩可是想以桌面作盾，抵拒那噴出的毒水麼？」

　　孫不邪道：「正是此意。」

　　蕭翎道：「好！有這桌面擋拒那噴出的毒水，成功之望，可以增加了許多，在下和老前輩同時出手如何？」

　　孫不邪搖搖頭，道：「不用了，你身上帶著金鎖刑具，何況那幾個童男童女，也未必就是老叫化之敵，咱們怕的不過是那噴出的毒水而已，只要能把毒水擋過，老叫化一人之力，就可以對付他們了。」

　　蕭翎道：「如何能要老前輩一人涉險。」

　　孫不邪哈哈一笑道：「如若幾位不來，老叫化也許早已沒有了命……」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三位請守在此地，聽候老叫化子招呼。」左手舉著桌面，右手執劍，大步向前行去。

　　杜九道：「在下和老前輩同去，相助一臂之力如何？」

　　孫不邪兩眼一瞪，道：「你可是認為老叫化對付不了那三女二男五個娃兒麼？」

　　杜九道：「在下並非此意。」

　　孫不邪道：「那就不用了……」

　　又是一聲轟然大震，船身又起了一陣劇烈的顫動。

　　蕭翎一皺眉頭，道：「看起來強敵已然逼近了五彩巨舟，不知是何物撞擊在木舟之上。」

　　孫不邪道：「好，咱們殺他個裡應外合。」

　　左手執著桌面擋在身前，高聲喝道：「幾筒區區毒水，也能擋得住老叫化麼？爾等小心，老叫化衝過去了。」

　　蕭翎一伸雙手，取過兩支筷子，執在手中，道：「形勢所迫，小兄不得不下辣手了。」

　　商八道：「彼此敵對，不是敵死，就是我亡，大哥自是不用再存什麼慈悲心腸了。」

　　蕭翎手中執著兩支筷子，站在艙門口處，瞧著那孫不邪的舉動。

　　只見孫不邪藉著左手桌面護身，一直行到那轉角所在，長劍一轉，刺了過去。

　　蕭翎雙目凝神，勁貫右腕，望著那轉彎所在，只要一見動靜，立時將以柳仙子傳授的奇絕暗器手法，出手偷襲。

　　但見兩支長劍，伸了過來，封開了孫不邪長劍。

　　三隻長劍，就在轉角之處，交相劈擊，卻不見那兩個青衣童子現身出來，也不見那三個綠衣少女出現施用毒水。

　　孫不邪左手執著桌面，準備三女現身噴射毒水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動，藉著桌面護身，真衝過去，故而不肯全力出手。

　　那知事情竟然是大出了孫不邪的意料之外，纏鬥了良久，對方仍是不肯現身，也不見施用毒水，心中大感奇怪，當下潛運內力，貫注於劍身之上，用力一絞，噹的一聲，震落了一柄長劍。

　　左手一收桌面，護住身子，右手長劍，突然一緊，又把另一支長劍擊落。

　　探頭望去，只見兩個青衣童子，正在伏身撿劍，那三個綠衣少女，早已走得不知去向。

　　孫不邪舉起手中長劍一招，高聲說道：「三位快來，咱們上當了。」

　　口中在招呼蕭翎，左手卻棄去桌面，蓬然一聲，拍出一掌。蕭翎和中州二賈應聲奔了過來。

　　孫不邪掌力威猛，兩個青衣童子，還未撿起長劍，孫不邪掌力已然湧到，兩個青衣童子覺出潛力湧到，合力接了一掌。

　　這兩個青衣童子，如何能擋得孫不邪的掌力，接得一掌，被震的向後連退三步。

　　這時，蕭翎和商八、杜九，已然趕到，齊聲問道：「怎麼回事？」

　　孫不邪哈哈一笑，道：「大概逍遙子只有那三支毒筒，已用以對付強敵去了。」

　　兩個青衣童子未能撿起長劍，又見蕭翎等三人趕到，心中自知非敵，轉身跑去。

　　蕭翎大聲喝道：「站住！」

　　兩個青衣童子那裡肯聽，頭也不回的向前奔去。

　　蕭翎怒道：「爾等不聽喝叫，別怪我手下毒辣了。」雙手一揚，兩支竹筷，脫手飛出。

　　但聽兩聲尖叫傳來，兩個青衣童子，齊齊摔倒在地上。

　　孫不邪左手又順手取過桌面，高舉護身，當先行了過去，低頭一看，只見兩支竹筷分別插在兩個青衣童子左腿膝彎之處，深入了一寸多深。

　　這地方乃人身關節要害，受此重傷，自然是難以再奔行了。蕭翎拔下兩支竹筷，輕輕嘆息一聲，默默不語。

　　杜九右腳一抬，把左側的青衣童子翻轉過來，冷冷說道：「你這娃兒，不過十四五歲，死了實在可惜得很。」

　　那青衣童子雙目中泛起畏怯之情，但卻咬緊牙關，一語不發。

　　杜九張著人見人怕的一張怪臉，冷冷說道：「你若是不想死，只有一個法子。」

　　那青衣童子口齒啟動，但卻未發出一點聲音。

　　杜九冷冷接道：「那三個女娃兒那裡去了。」

　　那青衣童子望望身側的同伴，一語未發。

　　蕭翎輕嘆一聲，道：「別問了，咱們闖出去吧！」

　　孫不邪道：「老叫化開道。」

　　桌面護身，向前行去。

　　這段廊道，不過丈餘長短，轉過彎子。一道木梯直向甲板通去。

　　只聽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傳了過來，顯然甲板上，正有著劇烈的搏鬥。

　　孫不邪看通往甲板梯口，無法容得一張桌面通過，立刻揮動長劍，削去桌面邊緣，估計那梯口可以通過，當先向梯上行去。

　　那三個綠衣少女，去的似是十分倉促，竟然連梯口的木蓋也未蓋上。

　　孫不邪登上樓梯，長劍護面，向外一瞧，不禁微微一呆。

　　商八瞧出了孫不邪神色有異，低聲問道：「什麼事？」

　　孫不邪道：「沈木風……」

　　蕭翎點點頭接道：「有一件事，在下忘記告訴老前輩了，那沈木風前日吃了大虧，被四海君主一舉間，擊沉了數十艘快舟，高手傷亡甚多，那沈木風吃了如此大的苦頭，自然是不肯罷休了。」

　　孫不邪微微一笑，道：「這叫以毒攻毒，甲板上鏖戰激烈異常，咱們索性等他們打個勝負出來，再上去如何？」

　　商八道：「如是我們兄弟，身上未帶金鎖刑具，此策當然是大為佳妙，但此刻不如登上甲板，默查情勢，見機而作。」

　　孫不邪道：「好……這叫混水摸魚，老叫化替三位開道。」一長身躍上梯口。

　　蕭翎緊隨登上，抬眼望去，只見甲板上血跡狼藉，數十具屍體橫陳眼下。

　　孫不邪手執長劍，藏身在一根大桅之後，舉手相召。

　　蕭翎輕步而行，急急走了過去。

　　中州二賈，緊隨在蕭翎身後而行，一齊藏身大桅後面。

　　這時，五彩巨舟上的衛隊，似是已經傷亡殆盡，除了艙前甲板的惡鬥之外，四下不見活人蹤跡。

　　孫不邪低聲說道：「四海君主吃了大虧，看樣子巨舟上的人手，已經死亡的差不多了。」

　　蕭翎凝目望去，只見沈木風高大微駝的背影，正站在船頭，手中一柄長劍，仍不停的滴著血水。

　　逍遙子拂麈拂舞。正和兩個老者惡鬥。

　　那兩個老人衣服鮮明，一人全身如雪，一個墨暗如漆，正是關外長白山的黑白二老。

　　昔日百花山莊英雄大會之日，蕭翎雖然見過了黑、白二老，但那時他們一直未曾出手，此刻留心看去，只見二人武功詭奇，自成一派，竟和中原武林道上的武功大不相同。

　　黑白二老雖是合力對付逍遙子，但他們卻是赤手空拳，未用兵刃。

　　四隻鐵掌翻飛，和逍遙子那蓬張飛舞的拂塵，打在一起，彼此間互相搶攻，招術、手法，各極其毒辣詭異。

　　除了逍遙子和黑白二老的惡鬥之外，卻不見那身著黃袍的四海君主何在。

　　蕭翎心中暗道：四海君主的架子，倒是真大，眼看全軍盡覆，竟還不肯親身臨敵。

　　孫不邪低聲說道：「奇怪呀，沈木風就算是盡出高手而來，也不能說全無傷亡，怎的滿船死傷，儘是四海君主的屬下。」

　　蕭翎道：「也許沈木風早把傷亡運走。」

　　語聲未落，瞥見逍遙子手中拂塵疾攻兩招，迫退了黑、白二老，轉身一躍，直奔回艙中。

　　只見那雕刻著龍鳳的艙門，突然啟動，放過逍遙子後，重又閉了起來。

　　蕭翎細看那雕有龍鳳的艙門，完好無損，顯然，這一場激烈的惡鬥，只限於甲板之上，並未波及艙中，不禁心中大奇，低聲對孫不邪道：「老前輩，甲板上傷亡狼藉，但那艙中，卻是平靜無波。」

　　孫不邪道：「老叫化亦覺著有些奇怪，大陣小戰，老叫化不知看了多少，亦未見過今日這等奇怪之戰，目下甲板上，除了沈木風和黑白二老之外，再無百花山莊中人，這豈不是和船艙中平靜無波一事，相映為奇麼？」

　　蕭翎仔細一看，果是不錯，整個甲板上，只餘下沈木風和黑白二老，不禁心中暗道：難道沈木風只帶黑、白二者趕來此地麼？如若只是以三人之力，便把這五彩巨舟上數十高手，殺得屍體狼藉，那黑、白二老的武功，倒是足可與沈木風比美了……

　　只聽沈木風那微帶沙啞的聲音朗朗說道：「四海君主，你四十八個護船衛士，已然傷亡殆盡，想來艙中已無可戰之將，此時此情，也該親身臨敵了。」

　　船艙中傳出來四海君主威重的聲音，道：「你雖殺盡我四十八個護駕衛士，但你帶來一十八名高手，又有幾個活的，目下除了你們三人之外，只怕再也不會有援手趕來了！」

　　蕭翎心中忖道：原來沈木風帶來的一十八人，也都傷亡殆盡……

　　但聞逍遙子的聲音傳了出來，道：「沈木風，貧道要告訴你一件事……」

　　沈木風冷笑一聲，道：「你可是認為我沈某人，不敢打入艙中去麼？」

　　只見艙門啟動，逍遙子緩步行了出來，道：「這五彩巨舟之上，除了四十八名黑衣衛隊之外，還有三十六童，和二十四婢，他們都雲集艙中，只待敝君主一聲令下，立時可以出艙圍攻三位。」

　　沈木風冷冷說道：「就算是再多一些人，那也不過是多幾個屈死的冤魂，在下想會會貴君主，不知他是否敢出來應戰。」

　　只見艙門啟動，四海君主身著黃袍，大步走了出來，淡淡一笑，道：「沈大莊主，當真要向在下挑戰麼？」

　　沈木風凝目望去，只見那四海君主，不過三十多歲，身上穿著一件袞龍黃袍，赤手空拳，未帶兵刃，當下冷笑一聲，道：「閣下金冠黃袍，衣著倒是鮮亮，但不知武功如何？」

　　四海君主道：「沈大莊主可想要試上一試？」

　　沈木風道：「兩次鏖戰，皆是彼此屬下，算來傷亡甚重，倒不如由在下和君主一決生死，勝敗亦可決於一戰之中。」

　　四海君主淡淡一笑，道：「本座久聞你沈大莊主之名，如若沒有信心可和沈大莊主一決雌雄，自然是不敢出道江湖了！」

　　沈木風突然舉步而行，直到甲板正中，冷冷說道：「君主既有此意，沈某人是歡迎至極。」

　　蕭翎暗中窺看，只見沈木風行經之處，那些橫臥地上的屍體，紛紛飛入江中，有如被人抓起投入江中一般，不禁暗中讚道：此人武功實有過人之處……

　　只聽四海君主哈哈大笑，道：「沈大莊主的威名，早已傳播江湖，那也用不著再這等做作給在下看了。」

　　孫不邪施展傳音之術，對蕭翎和中州二賈說道：「這一新一舊，兩大梟雄，決鬥於五彩巨舟之上，事關武林今後命運，咱們如若在兩人精疲力竭之時，一舉盡殲二梟，倒是一件大功大德的事，此刻要隱好身子，別讓他們瞧出破綻來。」

　　只見沈木風高大微駝的背影，停在甲板正中，高舉右手，道：「強賓不壓主，君主請先出手。」

　　四海君主正待舉步而出，突聞逍遙子高聲說道：「君主且慢。」

　　四海君主停下腳步，道：「本座不能示弱於他，道長還有什麼話說？」

　　逍遙子微微一笑，道：「君主志在主盟武林，領導江湖，豈可因一點意氣，親身臨敵。」

　　沈木風冷冷接道：「只要你們打敗我沈木風，主宰武林一事，雖未全功，亦不遠矣！」

　　四海君主說道：「本座早晚免不了與沈木風一決死戰，還有何猶豫之處？」

　　逍遙子道：「君主話雖不錯，但此刻尚非其時。」

　　四海君主道：「為什麼？」

　　逍遙子道：「此時此情，咱們已然控制大局，敵寡我眾，君主自然是用不著親自臨敵了。」

　　四海君主一皺眉頭，道：「道長之意呢？」

　　逍遙子道：「貧道之意，不如迫那沈木風訂下城下之盟，為我所用。」

　　四海君主點點頭道：「道長如已胸有成竹，本座自當省卻一番氣力。」

　　逍遙子道：「君主請回艙中，由貧道對付他們就是。」

　　四海君主還未見答話，瞥見一個青衣童子，急急由艙中奔了出來，對著逍遙子低言數語。

　　蕭翎心中暗道：適才惡戰激烈，四海君主和逍遙子，都已顧及不到我等，這青衣童子，大約是稟報我等逃走之事了。

　　只見那逍遙子神色鎮靜，淡淡一笑，揮手讓青衣童子退下。

　　沈木風似是已經等的不耐，冷冷喝道：「君主可是怯戰了麼？」四海君主微微一笑，道：「逍遙子已然安排了降伏三位之策，本座自然是不用再和閣下交手了。」

　　沈木風目光一轉，暗中示意，黑白二老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疾向艙中衝去。

　　四海君主雙手齊揮，兩道強猛絕倫的掌力，分向黑白二老擊去。

　　逍遙子一揮手中拂塵，急急說道：「君主請先回入艙中。」

　　四海君主身子一側，躍入艙中，黑、白二老各出右掌，接下四海君主分擊而來的劈空掌力。

　　兩人雖把掌勢接下，但卻被震得各自向後退了一步。

　　逍遙子揮動拂塵，分向黑白二老，各攻一招，迫得兩人退了一步。

　　但他卻不待兩人還手，身子一閃，也退入了艙中。

　　沈木風低聲說道：「攻入艙中。」

　　長劍護身，亦向艙中行去。

　　黑白二老應了一聲，各舉左掌護身，右手待敵，疾向艙中衝去。但見一陣急雨般的黑點，由艙中湧了出來。

　　一時之間，黑白二老也無法瞧出是什麼暗器，揮掌一擋，倒躍而退。

　　只見手掌上一陣微疼，有如毒蜂螫了一下。

　　沈木風落後一步，又因閃避得快，雙肩一晃，直退到甲板盡處。蕭翎心中暗道：毒水……心念初動，船艙中已響起了逍遙子的大笑之聲，道：「兩位的傷勢如何？」

　　黑、白二老低頭望去，只見左手上一片漆黑，不禁心頭駭然，一面運氣閉住左臂穴道，一面失聲叫道：「毒針！」

　　只聽逍遙子哈哈大笑，道：「不錯，這叫百步斷魂黃蜂針，混在一筒毒水之中，只要沾上一點毒水，傷口就立刻開始潰爛，任你內功如何精純，也是無法抗拒這等百種毒蛇之液混集的奇毒，何況兩位又中了那液中的毒針……」

　　黑、白二老雖是稱雄關外的英雄，也不禁聽得臉色大變。

　　但聞那逍遙子接著說道：「那毒針細如牛毛，隨著人身行血，深入內腑，兩位就算是鐵打金剛，銅鑄羅漢，今日也是難逃死亡之厄！」

　　黑白二老對望了一眼，欲言又止。

　　逍遙子右手平舉拂塵，緩步走出艙門，淡然一笑，接道：「兩位只有一條出路。」

　　黑白二老眉頭聳動，似想開口，但卻又強自忍了下去。

　　逍遙子輕輕咳了一聲，道：「除了敝君主身懷獨門解藥之外，天下再無可救兩位性命的藥物了。」

　　黑白二老低頭看臂上傷勢，一片濃黑，已然延至肘間。

　　面臨生死之際，黑白二老也不禁有點英雄氣短，回頭望了沈木風一眼，道：「沈大莊主。」

　　沈木風重重的咳了一聲，打斷了兩人之言，接道：「區區身上現有療毒聖藥，兩位請過來，給在下瞧瞧。」

　　黑、白二老齊齊舉步，行到沈木風的身側。

　　沈木風道：「兩位傷在何處？」

　　黑白二老齊齊應道：「傷在左手之上。」

　　沈木風道：「其他之處，可被傷著？」

　　黑白二老搖頭說道：「大約被我劈出的掌力，震落毒針，擋回毒水，除了左臂之外，別處尚未傷到。」

　　沈木風道：「兩位請捲起袖管，讓在下仔細瞧瞧傷勢情形。」黑白二老依言捲起袖管，只見數道黑線，已然衝過肘間。

　　沈木風道：「兩位怎不運氣閉住穴道，竟讓劇毒上延？」

　　黑白二老道：「此毒強烈，雖然閉了穴道，亦是阻它不住。」

　　沈木風突然左手一揮，大聲喝道：「好！也讓他們見識一下我沈某人的毒刀。」

　　一股疾急的暗勁，直向逍遙子打了過去。

　　逍遙子拂塵一揮道：「沈大莊主就算有翻天覆地之能，今日也別想生離此地了。」

　　內力貫注在拂塵之上，劈了出去，接下了沈木風一記遙遙的劈空掌力。

　　這一掌乃沈木風畢生功力所聚，威勢非同小可，逍遙子雖借手中拂塵發出內力，擋下一掌，竟然被震得向後退了一步，不禁心頭震動，暗道：這沈木風如此武功，確實不可輕視……心中念頭轉動間，耳際間響起了兩聲慘叫，站在艙門口處的兩個青衣童子，突然倒斃地上，略一掙動，氣絕而逝。

　　凝目望去，只見兩個青衣童子的前胸之上，各自插著一柄形如柳葉，全身發藍的毒刀。

　　原來，沈木風全力發出一記劈空掌風之後，緊接著又打出兩柄毒刀。

　　他心知這兩刀未必能傷得那逍遙子，是以，打向了兩個青衣童子。

　　果然刀不虛發，兩個青衣童子應手而倒。

　　就在逍遙子打量那青衣童子之時，又聽兩聲悶哼傳來。

　　抬頭望去，只見黑白二老兩條左臂齊肘間被生生斬斷。

　　原來沈木風傷了兩個青衣童子之後，以分黑白二老的心神，手中長劍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舉手間斬落了黑白二老的左臂。

　　蕭翎隱身旁觀，只看得心中大為震動，忖道：這沈木風果然惡毒，如若他不一舉斬斷黑白二老的傷臂，只怕兩人要屈服在逍遙子惡言恐嚇之下了。

　　但聞沈木風那沙啞的聲音說道：「兩位左臂傷勢甚重，雖有靈藥，只怕也難療治，情非得已，兄弟只好代兩位斬去這個累贅了，免被那逍遙子惡言離間了咱們深厚的感情。」

　　黑白二老傷臂處，鮮血如注，疼的臉都變了顏色，口中還連連應道：「沈大莊主說的不錯。」

　　沈木風微微一笑，道：「兩位快請運氣止血，咱們還有一番惡戰。」

　　黑白二老互望了一眼，齊齊撕下一片衣襟，把傷臂包了起來，低頭看兩截斬落的傷臂，已然變成了深紫顏色，連那血色，也變成了紫黑之色。

　　沈木風抬起頭來，望了逍遙子一眼，道：「道長以兩個隨身童子之命，換了敝友兩條斷臂，那也不算沾光了。」

　　逍遙子淡然一笑道：「貧道佩服沈大莊主的手段夠辣，也佩服貴友這等壯士斷腕的豪氣……」

　　沈木風冷冷接道：「言重了，道長還有什麼詭計、陰謀，儘管施展出來，我沈木風倒是要見識一下哩！」

　　逍遙子突然仰天一陣哈哈大笑，道：「沈大莊主請回頭看看。」

　　沈木風道：「看什麼？」

　　逍遙子道：「看看到了什麼地方？」

　　沈木風回頭看去，只見江浪滾滾，已不知到了何處，不禁一皺眉頭。

　　逍遙子微微一笑，道：「這艘五彩巨舟，離百花山莊越來越遠了，沈大莊主若有興趣，咱們到南海遠遊一番，再回中原不遲。」

　　沈木風冷笑一聲，道：「道長之意，可是笑我沈木風不識水性麼？」

　　逍遙子哈哈一笑，道：「你縱然稍識水性，也難和敝君主在水中抗衡。」

　　孫不邪低聲對蕭翎說道：「這五彩巨舟，越行越遠，對咱們亦是不利，老叫化是旱鴨子，不知諸位的水性如何？」

　　蕭翎道：「在下亦是不識水性。」

　　孫不邪道：「眼下情勢，雙方僵持不下，咱們幾人實有著舉足輕重的份量，形勢所迫，咱們也不得不用點手段了。」

　　蕭翎道：「什麼手段？」

　　孫不邪微微一笑，道：「你們聽老叫化的。」

　　大步行了出去，說道：「沈大莊主久違了。」

　　沈木風陰沉的臉上，閃掠過一抹驚異之色，但不過剎那之間，立時恢復了平靜，淡淡一笑道：「原來孫兄也在此地。」

　　逍遙子回顧了孫不邪一眼，道：「另外三位呢？」

　　孫不邪冷冷說道：「他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逍遙子道：「等什麼人？」

　　孫不邪道：「道長心中有數，那也不用老叫化子挑明了。」

　　逍遙子略一沉吟，道：「這個貧道實是想不出來。」

　　孫不邪道：「好！道長一定要老叫化說，老叫化就只好說明白了，他們在等待道長的刑具之鑰。」

　　沈木風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逍遙子淡然一笑，道：「是啦！四位可是想乘人之危？」

　　孫不邪哈哈一笑，道：「道長有何危難，怎的老叫化一點也瞧不出來。」

　　沈木風突然接口道：「孫兄，這牛鼻子猖狂的很，竟然也不把孫兄放在眼中。」

　　孫不邪心中罵道：如論大奸巨惡，你沈木風確實較這四海君主尤為可殺，口裡卻哈哈大笑，不置可否。

　　逍遙子回頭向艙中望了一下，笑道：「如是孫兄開過價錢，此事未嘗不可談談。」

　　孫不邪道：「就目下情勢而論，老叫化乃奇貨可居，道長要和老叫化講斤論兩，未免有些不自量力了。」

　　逍遙子道：「就算你孫大俠肯為人用，但形勢上，我等仍是佔足優勢……」

　　孫不邪冷冷接道：「道長逼我為人所用，那也是沒法子的事了。」

　　沈木風突然接道：「孫兄如肯助我沈某一臂，沈木風自信可勝今日之局。」

　　孫不邪道：「幫你們那一個，老叫化也是難作主意，得和他們商量商量了。」

　　沈木風道：「怎麼？丐幫中還有人在此麼？」

　　孫不邪道：「如是丐幫中人，老叫化也用不著和他們商量了。」

　　目光轉處，只見蕭翎和中州二賈，魚貫行入甲板。

　　蕭翎陡然間在此出現，沈木風不由一震，比見到孫不邪時，尤過許多，以沈木風為人的陰沉，也不禁為之一呆。

　　中州二賈手中各自捧了一塊木板，望了逍遙子一眼，齊聲說道：「咱們拚受重傷，借這兩塊木板之力，或可擋住那毒水毒針。」

　　孫不邪道：「時光無多，道長仍是不能決定，只怕要後悔無及了。」

　　逍遙子突然從懷中摸出一串鑰匙，高舉在手中，道：「這就是金鎖刑具上的鑰匙，天下巧手的工匠雖多，只怕也很難自行配製出這等複雜萬端的鑰匙，如是諸位想迫使貧道就範，我就先把這串鑰匙投入到江中。」

　　孫不邪微微一怔，暗暗忖道：蕭翎借一片瓷碗，能斷去我手中牛筋，兩臂之力，自甚驚人，但是他仍然無法掙斷手腕上的金鎖刑具，如若那逍遙子，當真把這刑具之鑰，投入江中，那可真是一大麻煩的事！

　　只聽沈木風沙啞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不是我沈某人故作驚人之言，逍遙子手中那串鑰匙，決不是開你們刑具的鑰匙……」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孫兄如是肯和沈某人合作，一頓飯功夫之內，可以掃平這五彩巨舟上殘餘之敵，擒服逍遙子和那四海君主，那時迫他們交出刑具的鑰匙，自是易如反掌。」

　　逍遙子冷冷接道：「如是孫不邪和中州雙賈，這等容易受騙，只怕也難為江湖同道推崇備至了。」

　　沈木風淡然一笑，道：「沈某人話到此處為止，對與不對，要請孫兄酌量了。」

　　孫不邪回顧了蕭翎和中州二賈一眼，道：「三位有何意見？」

　　商八道：「咱們兄弟，既是孫老前輩相救，不論生死，都由孫老前輩做主。」
　　孫不邪道：「你們這等相信老叫化子，老叫化子倒是要好好的思量一下了。」

　　逍遙子道：「孫大俠不用思量了，只要你肯出手，生擒沈木風，貧道就開了他們三位刑具。」

　　孫不邪搖搖頭，道：「老叫化一個人不是那沈木風的敵手。」

　　逍遙子道：「我開了中州二賈手上的刑具助你。」

　　商八接道：「開了我們中州二賈刑具，也將是白費道長一番心血。」

　　逍遙子道：「為什麼？」

　　商八道：「咱們三人之力，一樣不是那沈木風的敵手。」

　　逍遙子先是一怔，繼而哈哈大笑，道：「是了，諸位之意，可是要我解開了那蕭翎身上的金鎖刑具麼？」

　　杜九冷冰冰地接道：「不錯，當今之世，除了咱們這位蕭大哥外，只怕很少有人能是那沈木風的敵手。」

　　沈木風突然縱聲而笑，道：「杜兄這幾句話，未免太過小看逍遙道長和四海君主了。」

　　這幾人都是老於世故，飽經江湖險詐風波的人物，雖是互視為敵，誓不兩立，但其間詭詐多變的挑撥手段，卻是層出不窮，各極其堅。

　　逍遙子突然橫行兩步，走到蕭翎身前，開了蕭翎手上的刑具，道：「貧道相信孫大俠和蕭大俠，都是一諾千金的信義人物，既然答應了，決不會變卦，貧道就擅自做主，先開了蕭大俠的刑具。」

　　蕭翎伸展一下雙臂，長長吐一口氣，身心中有著一股舒暢之感。

　　沈木風心怯於蕭翎的武功，不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

　　商八禁不住心裡的高興，不由大笑起來！

　　逍遙子望了蕭翎一眼，頓生後悔之感，心知解了他身上刑具容易，如再想套回他的身上，勢比登天還難，這一下無疑開籠飛鳳，啟鎖走龍，萬一這幾人和沈木風等利害相關，聯手合作，豈不是要自作自受……心中念頭轉動，口中卻冷冷問道：「閣下笑什麼？」

　　商八停下大笑之聲，道：「不錯，咱們那蕭大哥一向是有言必踐，一諾不變，可是他一直未承諾過道長一事，未答過道長一言。」

　　逍遙子道：「胡……」忽然想到那蕭翎確然是未作過一言承諾，不禁住口。

　　商八微微一笑，道：「道長仔細想想，我商某的話不錯吧！」

　　逍遙子道：「貧道仍然相信孫大俠和你們中州二賈都是武林中大有盛譽之人，決不會言而無信。」

　　商八道：「孫老前輩還在思量是否該助道長，未作決定之前，自是不能算作承諾，至於咱們中州二賈，一向是講究賠賺，生意虧本，決計不幹，朋友交情，先放在一邊……」

　　逍遙子接道：「縱然是做生意，也要有一個行規，應該一言為定……」

　　商八笑道：「道長說說看，咱們中州二賈又答應了道長什麼？」

　　逍遙子吃了啞巴虧，又無法說出他們的承諾，不覺怒道：「兩位別忘了你們還有刑具。」

　　商八笑道：「道長只管放心，中州二賈決不會求你解除身上刑具。」

　　孫不邪接口道：「如是道長度量夠大，就該連中州二賈身上刑具，一齊解了才是。」

　　逍遙子略一沉吟，哈哈一笑，道：「這有何難。」

　　大步行近中州二賈，開了兩人身上刑具。

　　杜九活動了一下雙腿，冷冷說道：「道長這等客氣。」

　　商八卻順手把一個金鎖刑具，收了起來，笑道：「道長把咱們鎖了這麼長的時間，這條金鎖刑具，算作報償，不能算貴吧！」

　　逍遙子一皺眉頭，似想發作，但卻又忽然忍住了，淡淡一笑，緩步向艙門處行去。

　　杜九冷冰冰地說道：「道長還忘了一件事。」

　　逍遙子回過頭來，道：「什麼事？」

　　杜九道：「咱們兵刃，道長也該發還了吧！」

　　逍遙子淡然一笑，道：「貧道連人都放了，難道還扣留諸位兵刃不成，諸位稍候，貧道立刻讓他們送還諸位。」大步行入艙中不見。

　　孫不邪低聲對蕭翎說道：「這牛鼻子老道，突然間這樣大方起來，倒使老叫化大感為難。」

　　蕭翎道：「今日之局，確有著一種微妙的均衡作用，咱們不能憑借一時豪氣出手。」

　　孫不邪道：「不錯，沈木風和逍遙子都是老謀深算，狡詐無比的人物，逍遙子開了你的刑具，旨在逐狼鬥虎，想坐收漁人之利，咱們可不能上當。」

　　抬頭看去，只見那沈木風盤膝坐在船頭之上，黑白二老分站在他的兩側。

　　日光照耀之下，只見他頂門之上，隱隱間泛升起一片白氣。

　　孫不邪輕輕咳了一聲，道：「沈木風已準備背水一戰，盤坐運功，顯然是在準備全力出手了，咱們不能先擋鋒銳。」

　　只聽逍遙子的聲音，傳了過來，道：「諸位的兵刃來了。」

　　商八轉臉望去，只見兩個青衣女婢，手中捧著中州二賈的兵刃，走了過來，說道：「請收回兩位的兵刃。」

　　杜九伸手取過了鐵筆銀圈，放在身上，商八也取過金算盤，目注兩個女婢，道：「兩位可以退回去了。」

　　他自受過那逍遙子的暗算之後，心中對這些女婢，已然生出了極深的戒心。

　　兩個女婢欠身一禮，轉身而去，直入艙中。

　　這時，逍遙子和五彩巨舟上的人，都已進入艙中，艙門緊緊的關了起來。

　　甲板上，只餘下蕭翎、孫不邪和沈木風等人。

　　蕭翎一直留心著沈木風的舉動，見他頭上浮動的白氣，愈來愈濃，大約有一頓飯工夫之久，沈木風頭上那浮動的白氣，突然消失不見。

　　蕭翎伸手摸著劍把，低聲說道：「留心了，沈木風只怕要有所舉動。」

　　商八緩步走到蕭翎身側，低聲說道：「大哥，咱們要怎樣辦？」

　　蕭翎道：「看看那沈木風的舉動再說，如若他有所舉動，今日就藉機把他除去。」

　　只見沈木風張開了雙目，四顧了一眼，緩緩站起了身子，低聲對黑白二老說了兩句話，舉步直行過來。

　　蕭翎唰的一聲，拔出長劍，沉聲對中州二賈道：「你們守在這裡別動。」緩緩舉步迎了上去。

　　此刻蕭翎心中充滿著矛盾，既然想借此機會除了沈木風，又覺得今日不宜和沈木風在此決戰，這一戰不論勝敗，都讓逍遙子坐收漁人之利。

　　心中念頭轉動，已和沈木風相遇在甲板之上。

　　兩人相距有四五尺時，一齊停了下來。

　　沈木風輕輕嘆息一聲，道：「三弟。」

　　蕭翎怔了一怔，道：「什麼事？」

　　沈木風道：「咱們很久不見了。」

　　蕭翎沉吟了一陣道：「沈大莊主有什麼話，儘管請說吧！」

　　沈木風微微一笑，道：「三弟這般稱叫為兄，不覺得生分了麼？」

　　蕭翎道：「道不同難相為謀，咱們兄弟之義，應該斷去了。」

　　沈木風接道：「這麼說來，三弟是存心要和小兄為敵了。」

　　蕭翎道：「沈大莊主武功高強，蕭某人是早已心慕，如肯賜教幾招，蕭翎是當得拜領。」

　　沈木風臉色嚴肅，緩緩說道：「為兄心中有幾句重要之言，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蕭翎道：「蕭翎洗耳恭聽。」

　　沈木風道：「蕭伯父又被為兄接回百花山莊去了。」

　　這兩句話，字字如鐵鎚一般，擊打在蕭翎心上，不覺打了一個寒顫道：「我不信！」

　　沈木風道：「上一次他們舉動粗野，對伯父有甚多不禮之處，這次，小兄已經責誡他們，不得有絲毫怠慢之處，為兄撥了四名美婢，兩個書僮，侍候兩位老人家，金蘭、玉蘭仍在伯母身旁聽差。」

　　蕭翎厲聲喝道：「你胡說！」

　　沈木風始終不動怒火，淡然一笑，道：「為兄言出肺腑，蕭兄弟一定不肯相信，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蕭翎強自鎮靜一下心神，道：「我仍然有些不信。」

　　沈木風目光一轉，投注到黑白二老臉上，道：「你問問他們，當知在下所言不虛了……」

　　他仰起臉來，朗朗一笑，道：「那神偷向飛，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他如把兩位老人家送得再遠一些，也許為兄當真查不出來了，可惜的是……他只在百里之內打轉，不是為兄的誇口，百里內的風吹草動，為兄都瞭如指掌。」

　　蕭翎心中暗道：這話倒是不錯，百花山莊中的暗樁明卡，遍佈百里方圓，如若向飛一個失神，勢必被他們瞧出破綻不可。

　　沈木風看蕭翎凝目思索，知他已有些相信，心中暗喜，但外形之上，仍是一片肅然，說道：「周二弟小事聰明，大事糊塗，為兄的實不該讓他主持策劃邀請兩位老人家的事，再加上為兄當時太過忙碌，無暇問事，致被一誤再誤，造成僵局，唉！此刻想起，為兄的仍有些不安。」

　　蕭翎被他說的心志動搖，不知不覺間，心中已相信了一半，一時間，不知如何接口答話。

　　沈木風輕輕嘆息一聲，道：「三弟如願和為兄攜手合作，為兄仍然是歡迎萬分……」

　　蕭翎冷冷接道：「縱然家父母確實落入你手中，也別想再威脅我蕭翎就範。」

　　沈木風道：「如是三弟堅決不要和為兄的攜手合作，為兄的自也是不便相強了。」

　　蕭翎道：「咱們這一生一世，再也別想攜手合作的事了。」

　　沈木風道：「唉！人事變幻，很難斷言，小兄是決未想到，竟和三弟在這五彩巨舟之上會面……」

　　微微一頓，聲色突轉嚴厲，道：「為兄的話已說完，三弟有什麼話，可以對為兄說了。」

　　蕭翎心中原本有些不信，但聽沈木風突然變的十分剛強起來，不禁一呆，緩緩說道：「我沒有什麼話可說了。」

　　沈木風道：「那很好，你為人所用，一定要和為兄較量幾招，現在可以出手了。」

　　蕭翎搖搖頭，緩步向後退去。

　　商八急急迎了上來，道：「蕭大哥，你和那沈木風談些什麼？」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完了，咱們這一番心血算白費了。」

　　孫不邪道：「什麼事，不知可否告訴老叫化一聲。」

　　蕭翎道：「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又得老前輩從中相助，才把父母救出百花山莊，如今又被那沈木風，擒回百花山莊去了。」

　　孫不邪、中州二賈一齊聽得面面相覷，不知如何開口才好。

　　沉默了一陣，商八低聲接口說道：「大哥作何打算？」

　　蕭翎道：「唉！實叫小兄為難的很。」

　　孫不邪道：「那沈木風可是對你許下了什麼心願，要你離開此地之後，同去見令尊大人？」

　　蕭翎道：「沒有。」

　　孫不邪道：「這事照老叫化的看法，那沈木風是在用詐，但茲事體大，老叫化也不敢擅作主意，還是蕭大俠自作主意的好。」

　　商八道：「好！我去和他講講斤兩。」大步行了過去。

　　蕭翎道：「那沈木風武功高強，商兄弟多多小心。」

　　商八回頭笑道：「不勞大哥關心，他此刻決然不敢對我下手。」大搖大擺，一直行到沈木風身前三尺左右，才停了下來，一拱手，道：「沈木風大莊主，在下金算盤商八。」

　　沈木風道：「我早看到你了。」

　　商八哈哈一笑，道：「沈大莊主，可是久聞在下之名了麼？」

　　沈木風道：「聽人說過而已。」

　　商八道：「在下也聞得沈大莊主之名不久。」

　　沈木風似要發作，但卻重重咳了一聲忍了下去。

　　商八臉色一整，道：「我那蕭大哥的父母雙親，當真在你百花山莊麼？」

　　沈木風道：「我已告訴蕭翎了。」

　　商八道：「可是他不肯相信你沈木風之言，要在下來和你談談！」

　　沈木風道：「你說吧！」

　　商八道：「我家蕭大哥之意，希望由你沈木風拿出一件物證。」

　　沈木風怒道：「他如不信，也就罷了，那來這些麻煩。」

　　商八淡淡一笑，道：「咱們如若能先殺了你沈大莊主，再去救我那蕭大哥的雙親大人，也許還容易多些。」

　　沈木風微微一怔，道：「我既未料想遇到蕭兄弟，如何能帶著物證出來。」

　　商八道：「和氣生財，這是咱們做生意的不二法門……」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我那蕭大哥想得沈大莊主答允，許他們父子相見一次。」

　　沈木風道：「現下生死未卜，這話未免言之過早了。」

　　商八道：「生死之事，自由我們安排，不勞你沈大莊主費心。」

　　沈木風淡然一笑，道：「如果今日在五彩巨舟上的人，都得死亡，我沈某人也該是最後的一個。」

　　商八哈哈一笑道：「這看情勢怎麼變了，說不定變出意外，沈大莊主反成了最先死的人呢。」

　　沈木風森冷的目光，逼視在商八的臉上，久久不發一言。

　　商八只覺他目光之中，似是有著一種強勁的力道，使人不寒而慄，當下轉過頭去，說道：「沈大莊主做何決定，還望盡早告訴在下，商某人還要覆命。」

　　沈木風沉聲說道：「告訴蕭翎，就說我答應了他。」

　　商八道：「空口無憑……」

　　沈木風怒道：「難道你還要沈某人立誓不成！」

　　商八道：「縱然立誓，咱們也未必肯信。」

　　沈木風道：「沈某人生離此船之後，必殺你中州二賈。」

　　商八道：「那是以後的事了，現在你沈大莊主暫處矮簷下，不能不低頭了。」

　　沈木風緩緩說道：「如依你之意，事後如何？」

　　商八道：「這很難說了……」

　　話未說完，突然兩隻健鴿，疾飛而至，在空中打了一個盤旋，落在沈木風肩上。

　　沈木風仰天一陣大笑，突然從懷中摸出兩個細小之物，塞入鴿翼之下。

　　兩隻健鴿，疾展雙翼，破空而去。

　　但見那緊閉的艙門，忽然大開，兩點寒星破空飛出，直向兩隻健鴿擊去。

　　沈木風右腕一揚，怒聲喝道：「鼠輩敢爾！」

　　兩道白芒，閃電飛出。

　　只聽波的一聲，金鐵交鳴，稍後一點寒星，被沈木風飛刀擊落，先前一點寒星，卻擊中一隻健鴿，齊齊落下江中。

　　這些健鴿似是受過特殊訓練一般，眼看同伴死了一隻，立時一斂雙翼，疾沉而下，掠著江面，向前飛去，眨眼不見。

　　只見艙門開動，逍遙子手執長劍，當先而出，身後緊隨著一十二個青衣童子，十個手執長劍，兩個手執暗藏飛針毒水的鐵筒。

　　商八低聲說道：「逍遙子身後兩個青衣童子手執鐵筒中，藏有毒針、毒水，霸道無比，時機已然不多，沈大莊主如再猶豫不決，只怕是來不及了。」

　　豪氣吞河岳惡名動江湖的沈木風，竟然被形勢逼的無可奈何，仰臉長長吁一口氣，緩緩從懷中摸出一面金牌，道：「此乃百花山莊中最高令牌，不論何人，執此金牌，即同我沈木風親臨一般，如你們執此金牌，趕往百花山莊中去，不但無人敢於攔阻你們，且將恭迎候命……」

　　商八知他武功高強，不敢存絲毫大意之心，說道：「你拋過來吧！」

　　沈木風拋過金牌，冷冷說道：「你很膽小。」

　　商八道：「非是在下膽小，實因你沈大莊主惡名太著。」

　　沈木風道：「還有一事奉告，一面金牌，只能使用一次，要求一事，蕭翎交出金牌之日，就是你們中州二賈死亡之期，我沈木風從不惡言恐嚇，言出法隨，劍及履及。」

　　商八不再理會沈木風，轉身向蕭翎行去。

第四十章　全道義毒王斷交

　　這時，逍遙子已經長劍出鞘，十個青衣童子，已佈成一座劍陣待敵。

　　商八手執金牌而回，低聲對蕭翎說明經過。

　　孫不邪低聲說道：「就目下情勢而論，咱們這幾人，實有著舉足輕重之勢，幫助沈木風，這四海君主也自知沒有取勝把握，如是倒向逍遙子，沈木風亦自知甚危，不過，不論咱們幫助那個，都是以仇結仇，殺了沈木風，四海君主也不會放過咱們，而就用謀制衡而言，今日之局，最好能保持它一個微妙的平衡。」

　　杜九道：「如能讓他們拚個兩敗俱傷，倒可一舉為江湖除兩大害。」

　　孫不邪道：「逍遙子一時失算，開了蕭兄弟的金鎖，已是後悔不已，開你們中州二賈刑具，更是為勢所迫，情非得已，以他的老謀深算，沈木風的陰沉險惡，決不會讓咱們坐收漁人之利。」

　　只聽逍遙子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孫不邪，你乃丐幫中碩果僅存的長老，聲譽重江湖，貧道相信你出口之言，決不會賴。」

　　孫不邪緩步而出，道：「不錯，老叫化如是答應了什麼，自然是火裡火中去，水裡水中行。」

　　逍遙子道：「你答應了貧道開了蕭翎和中州二賈的金鎖刑具之後，合他們之力，生擒那沈木風，言猶在耳，忘懷了麼？」

　　孫不邪哈哈一笑，道：「這個麼？老叫化想是想答應的，只怪道長動作太快，一下就開了蕭翎身上刑具，老叫化還未及答應呢，你雜毛老道仔細想想，是也不是。」

　　逍遙子見孫不邪不承認答應相助之事，不由氣得臉色鐵青，道：「你當時是怎麼說的？」

　　孫不邪道：「老叫化子說一人之力，不是那沈木風的敵手，對是不對？」

　　逍遙子道：「不錯，以後呢？」

　　孫不邪道：「以後道長要開中州二賈的刑具，不知何故，又開了蕭翎身上的刑具。」

　　逍遙子道：「貧道為什麼要開那蕭翎身上刑具呢？」

　　孫不邪道：「道長可是想要我們助你對付沈木風？」

　　逍遙子道：「正是此意，那沈木風為害江湖，作惡多端，兩位就是不願履行答應貧道的諾言，也該出手殺了他，為武林除一大害。」

　　孫不邪道：「話雖是說的不錯，但可惜貴君主亦非什麼好人。如是除一害留一害，那倒還不如不除。」

　　逍遙子道：「這麼說來，孫兄是不肯履行那承諾之言了。」

　　孫不邪道：「老叫化並未承諾，你老雜毛，再激我也無用。」

　　逍遙子輕輕嘆息一聲，道：「貧道應該逼你開口之後，再開他們身上刑具，就沒有此刻之失了。」

　　孫不邪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這也算不了什麼大事啊！」

　　逍遙子道：「就算你沒有答應……」

　　孫不邪冷冷接道：「不能算，老叫化沒有答應，就是沒有答應。」

　　逍遙子道：「此事已過，爭論無益，貧道此刻卻有一句緊要之言，問明孫兄。」

　　孫不邪道：「你且說出來聽聽。」

　　逍遙子道：「如是貧道為世除害，和那沈木風動手相拼，孫兄該將如何？相助那個？」

　　孫不邪道：「這個，老叫化倒是難以決定，必得仔細想想才行。」

　　逍遙子心中雖是激怒異常，但卻不敢隨便出手，蕭翎的武功，他已見過，那是高強得很，孫不邪和中州二賈，又是久負盛名的人物，這四人如若反助那沈木風，優劣之勢立時將倒置過來。

　　沈木風一直冷冷的站在旁側，一語不發，一面運集功力，準備拒敵，一面默查情勢的變化，籌思應對之策。

　　沉默延續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逍遙子終於忍耐不住，冷冷說道：「孫兄意欲何為？還望快點說個明白。」

　　孫不邪目光轉動，望望沈木風，又望望逍遙子，笑道：「照老叫化的看法，今日這場架，不用打了。」

　　逍遙子道：「為什麼？」

　　孫不邪道：「不是我老叫化輕藐你，如若單憑武功，你決非那沈木風的敵手，此刻你所以自認稍佔優勢，那是因為你們人多勢眾，又在船上，沈木風不會水中功夫，才肯這般忍氣吞聲……」

　　逍遙子道：「機會不再，錯過了今日機會，只怕以後很難有殺死那沈木風的日子了。」

　　孫不邪搖搖頭道：「還有一事，你牛鼻子老道，不可不知。」

　　逍遙子道：「什麼事？」

　　孫不邪道：「老叫化和蕭翎都不諳水性，如是一定要打，最好別在船上動手。」

　　逍遙子道：「可是諸位此刻，都已置身大江之中，這五彩巨舟上的男童女婢，個個都精通水性，幾位如是迫的無奈，只好拼著沉了這艘五彩巨舟，在水中生擒諸位了。」

　　蕭翎一則擔心父母，真又被沈木風拘禁百花山莊，二則怕把沈木風逼的太緊，促使四海君主和沈木風聯起手來，當下冷冷接道：「只怕道長沒有沉這巨舟的機會。」

　　孫不邪接道：「咱們為脫此危難，倒是得和那沈木風暫時合作一下了……」

　　目光轉向沈木風的臉上，冷冷說道：「你沈大莊主的意下如何？」

　　沈木風淡淡一笑，道：「來日方長，區區也不急在一時，孫兄怎麼說，沈某人悉依所言。」

　　孫不邪道：「哈哈，想不到你沈木風今日竟然對老叫化百依百順。」

　　蕭翎突然橫裡一躍，擋在艙門口處，說道：「道長最好能下令讓他們改帆靠岸。」

　　暗中帶上千年蛟皮手套。

　　逍遙子默查敵我形勢，勝算甚少，略一沉吟，竟然下令巨舟靠岸。

　　船行近岸邊之後，沈木風和黑白二老當先躍下巨舟，蕭翎、孫不邪以及中州二賈，也緊隨著躍下巨舟。

　　一著陸地，幾人都不覺仰臉長吁一口氣，有著恍如隔世之感。

　　沈木風回過頭來，望了那五色巨舟一眼，高聲說道：「逍遙道長，我沈木風已經登上五彩巨舟領教過了，如是道長有膽，請到我百花山莊一敘。」

　　逍遙子冷笑一聲，也不答話，揚帆而去。

　　這是一片荒涼的江岸，一眼不見人影。

　　孫不邪目光一掠沈木風，道：「沈大莊主，一世梟雄，今日算被老叫化瞧到了狼狽模樣。」

　　沈木風冷冷說道：「不是我沈木風及時登上了那五彩巨帆，四位只怕亦難生離巨舟。」

　　孫不邪道：「此刻，咱們仍然是四對三的局面，沈大莊主兩位屬下，還都有斷腕之傷，是否還有再戰之能，目下仍是很難預料。」

　　沈木風目光轉動，四顧一眼，淡然一笑，道：「這地方仍是我沈某人的勢力之內，咱們如若動手，一個時辰之內，我沈某人即可有援手趕到。」

　　蕭翎突然舉步行到沈木風的身前，說道：「沈大莊主，此刻意欲何往？」

　　沈木風道：「趕回百花山莊。」

　　蕭翎道：「在下亦想同往百花山莊一行，去見父母一面。」

　　沈木風一沉吟，道：「商八手執有我敕令金牌，不論何時，你們都可以暢行無阻的去百花山莊，小兄要先走一步了。」

　　蕭翎橫身攔住去路，道：「大莊主如是不肯履行承諾之言，只怕沒有這麼容易離此。」

　　沈木風仰天大笑一陣，道：「三弟，你當真要迫為兄動手麼？」

　　蕭翎道：「道不同難相為謀，咱們兄弟情意早已斷去，用不著再稱兄道弟了。」

　　沈木風毫不動氣，微微一笑，道：「三弟如和為兄動武，不論勝負，都無法救得令尊令堂。」

　　蕭翎長長吸了一口氣，緩緩舉起右掌，道：「我記得沈大莊主曾經說過一句話，我蕭翎和沈大莊主，終是難免一場生死之鬥，既是難免，何不早作了斷，請出手吧！」

　　沈木風收斂起臉上笑容，代之而起的是一片冷肅之色，緩緩說道：「兄弟這樣迫我，那就請亮兵刃吧！」

　　孫不邪一振手腕，投過來手中長劍。

　　蕭翎接過長劍，道：「在下昔年受一番恩惠，今日讓你三招。」

　　沈木風緩緩說道：「兄弟可是有此信心，能夠勝得了我？」

　　蕭翎道：「那倒不是，沈大莊主武功高強，我蕭翎早已耳聞目睹，今日之戰的勝負之數，我蕭翎毫無把握。」

　　沈木風道：「既無勝我的把握，為什麼一定要打？」

　　蕭翎正待答話，商八突然接口說道：「沈大莊主睏倦之身，大哥勝之不武，咱們既有敕令金牌可去百花山莊，今日之戰，不打也罷。」

　　蕭翎素知商八智謀多端，突說此話，必有原因，但情勢已成騎虎，實難自找台階，一皺眉頭，默默不語。

　　沈木風微微一笑，突然轉身，低聲對黑白二老道：「咱們走啦。」急奔而去。

　　蕭翎目注沈木風背影消失不見，才轉望著商八說道：「那逍遙子說的不錯，今日放過沈木風，只怕日後難再有此機會了。」

　　商八哈哈一笑、道：「毒手藥王來了，他急於要見大哥，想必有要事奉告。」

　　蕭翎道：「現在何處？」

　　商八道：「就在左側一片草叢之中。」

　　蕭翎轉頭望去，果見毒手藥王帶著商八的黑毛虎獒，緩步走了過來。

　　他身材本就十分瘦小，再加一身黑衣，和那一臉僵硬的肌肉，緩步行來，直如一具行屍走肉。

　　孫不邪輕輕咳了一聲，道：「毒手藥王，你還沒有死啊！」

　　毒手藥王冷冷的瞧了孫不邪一眼，道：「你老叫化，總歸要死在老夫前面。」

　　目光轉到蕭翎身上，道：「令尊、令堂又被沈木風的屬下擄囚於百花山莊！」

　　蕭翎道：「老前輩可知他們現被囚於何處麼？」

　　毒手藥王仰起臉來，長長吁一口氣，道：「距離這四五里的一座農舍之中……」

　　蕭翎訝然接道：「不在百花山莊？」

　　毒手藥王道：「他們都被老朽救了出來。」

　　蕭翎道：「家父母可都安好？」

　　毒手藥王道：「令尊、令堂和金蘭、玉蘭兩個丫頭，都是完好無傷。」

　　蕭翎抱拳一個長揖，道：「多謝老前輩了。」

　　毒手藥王臉上肌肉抽動，欲言又止。

　　商八道：「請問藥王，那神偷向飛何在？」

　　毒手藥王道：「身受重傷，不知何去。」

　　商八輕輕嘆息一聲，未再言語。

　　毒手藥王接道：「據老夫聽到消息，那馬文飛為了保護令尊、令堂，也傷在百花山莊高手之下。」

　　蕭翎胸中熱血沸騰，俊目閃閃放光，咬牙說道：「我蕭翎必要為他們報此深仇。」

　　毒手藥王道：「那是以後的事了，眼下危機未除，老夫為了拯救令尊、令堂，迫的施下毒手，連傷百花山莊一十二名高手。」

　　蕭翎道：「在下感激不盡。」

　　毒手藥王道：「那農舍亦非安全之地，咱們得早些趕去。」

　　當先轉身而去。

　　蕭翎等緊隨身後，放腿狂奔。

　　孫不邪重重咳了一聲，道：「你毒手藥王，一生來只作做了這一件好事。」

　　毒手藥王道：「過獎、過獎。」

　　蕭翎心急如焚，奔行甚快，群豪也只好隨著他加快腳步。

　　數里行程，轉眼就到。

　　這是一棟荒蕪的農舍，矗立在一片雜草叢生的原野中。

　　一對破損的木門，緊緊關閉著。

　　蕭翎回顧了毒手藥王一眼，道：「可是這棟茅舍？」

　　毒手藥王道：「不錯。」

　　蕭翎心中焦急，未待毒手藥王話完，右手已然伸了出去，推開木門。

　　抬頭看去，只見金蘭、玉蘭，各自手持長劍，並肩擋住去路。二婢一見蕭翎，齊齊欠身一禮，分讓兩側。

　　蕭翎抬頭看去，只見父母坐在一堆雜草之上，旁側躺著一個少女。

　　那少女正是毒手藥王的女兒。

　　蕭翎搶前兩步，拜伏地上，道：「不孝兒叩見雙親。」

　　蕭大人瞧了蕭翎一眼，道：「你起來。」

　　蕭翎站起身子垂淚道：「孩兒數番連累父母受驚，衷心難安……」

　　蕭大人搖搖頭，道：「經過之事，都由這位婉姑娘講給我們聽了，這事不能怪你……」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只是那位向壯士，身受重傷，生死未卜，哦！那一戰太慘烈了……」

　　蕭翎接道：「孩兒當盡我之能，替他們報仇雪恨。」

　　蕭大人突然接口說道：「還有一位馬壯士，身受幾處劍傷，仍然浴血苦戰，終於不支倒下。」

　　蕭翎道：「這些恩情，孩兒自當點點滴滴，記在心中。」

　　商八道：「那東海神卜司馬乾呢？」

　　蕭大人道：「大概也受了傷，百花山莊的數十名武士，群上齊攻，十分雜亂，老夫只見向壯士和馬壯士，力戰重傷之後，就被帶往百花山莊，以後都不知道。」

　　蕭夫人指著毒手藥王，道：「這一位，也是救你爹爹和我的大恩人。」

　　毒手藥王道：「老朽父女亦受蕭大俠甚多恩德，此舉只不過略作補報罷了。」

　　語聲甫落，突聞一陣鴿羽劃空之聲，掠頂而過。

　　孫不邪一皺眉頭，道：「百花山莊的信鴿。」

　　毒手藥王道：「今日情勢已是難免一戰，也許百花山莊中人，早已在茅舍外面，列隊等候了。」

　　蕭翎道：「那沈木風在五彩巨舟之上，受盡奚落，回莊之後，必然要傾盡全力，來追殺我等。」

　　毒手藥王道：「不錯，因此咱們必得未雨綢繆，早作準備。」

　　蕭翎道：「老前輩有何良策？」

　　毒手藥王道：「咱們先行分配人手，那些人保護蕭大人夫婦的安全，那些拒擋強敵。」

　　蕭翎道：「不知老前輩是否已經胸有成竹。」

　　毒手藥王道：「這個老夫還未想過……」

　　目光轉到孫不邪的身上，道：「老叫化子，你可有拒敵良策？」

　　孫不邪哈哈一笑，道：「老叫化子一向是不用心機，還是由蕭兄弟做主分配吧……」

　　話未說完，突然翻手拍出一掌。

　　一股強猛的掌風，直撞出去。

　　蕭翎一伏身，躍出茅舍。

　　孫不邪微微一笑，道：「不用找了，只有一個小毛賊，行近了茅舍，已被老叫化這一掌送上西天去了。」

　　原來，孫不邪靠在門口而立，口中雖和毒手藥王等談話，但雙目卻一直留心著四外的動靜。

　　毒手藥王道：「他們已經來了。」

　　蕭翎緩緩走回室中，道：「先鋒已到，大軍可能隨後就至。」

　　目光轉到中州二賈和毒手藥王臉上，道：「有勞兩位兄弟和藥王，保護家父母和婉姑娘……」

　　孫不邪笑道：「老叫化幫你拒敵。」

　　蕭翎道：「正是此意。」

　　毒手藥王道：「你們兩人，實力太過單薄，不如讓中州二賈，相助二位，老夫有金蘭玉蘭相助，足可保得令尊、令堂的安全了。」

　　蕭翎道：「藥王武功高強，如此說來，必已胸有成竹，在下恭敬不如從命了。」

　　只聽外面兩聲犬吠，傳了進來。

　　商八道：「強敵已到，只怕已經走不及了。」

　　蕭翎翻腕抽出長劍，道：「我和孫老前輩，先去迎殺他們一陣，兩位賢弟，暫助藥王保護住父母……」

　　毒手藥王搖搖頭道：「如若是強敵大隊趕到，必得先把他們殺退之後，咱們才可上道。」

　　蕭翎道：「為什麼？」

　　毒手藥王道：「令尊、令堂，都是不會武功之人，如若他們施用暗器攻襲，保護不易，如若冒險破圍而出，還不如守在這破屋之中。待擊退強敵之後，再走不遲。」

　　孫不邪道：「百花山莊中，高手眾多，如是他們趕來之人過多，咱們殺之不盡，豈不是永遠要被困在此地了。」

　　商八道：「還有一個不妥之處，那就是如他們施用火攻時，咱們據守在這座茅舍中，豈不是要吃大虧。」

　　毒手藥王道：「諸位說的誠然不錯，但老朽之意，還是守在此地的好，今日之戰，不是勝敗之分，而是要如何保護蕭大人夫婦的安全為主，只要咱們能夠守到天色入夜，老朽就可施毒退敵了。」

　　蕭翎心中暗道：你如施毒，白天和夜晚有何不同呢？心中疑竇叢生，但卻未說出口來。

　　只聽一個沉重的聲音傳入室中，道：「眼下這座茅舍，已被我等重重包圍住，二十張強弓，二十張匣弩，分佈在茅舍四周，別說人了，就是飛鳥也難飛過。」

　　金蘭突然接口道：「是單宏章的聲音。」

　　蕭翎道：「沈木風的大弟子？」

　　金蘭道：「不錯，正是那人。」

　　蕭翎道：「諸位請留心他們施用火攻。」緩步向外行去。

　　毒手藥王打量室中形勢一眼，低聲說道：「蕭大人請移向左側屋角，那地方牆壁較為堅固，不畏強箭。」

　　蕭氏夫婦應聲而起，躲到屋角。

　　孫不邪道：「藥王想是不便和百花山莊中人，面對面的為敵，就請守在茅舍，老叫化去助蕭大俠一臂之力。」

　　中州二賈齊聲道：「一人留在屋中已足，我等都到屋外去。」

　　金蘭、玉蘭各仗長劍道：「兩位只能監視兩個方向，我等願盡薄力，相助一臂。」

　　商八道：「不用了，兩位請守在室中，我們人手不足，只怕無法防守的十分森嚴，也許會有強敵，衝入室中，藥王拒敵之時，兩位也好保護老爺夫人。」

　　金蘭、玉蘭互望了一眼，不再堅持。

　　商八、杜九，緊隨孫不邪的身後，出了茅舍。

　　抬頭看去，只見蕭翎手執長劍，站在室外丈餘一塊大石之上，正自流目四顧。

　　這時，已是夕陽無限近黃昏的時分，秋風蕭蕭，吹得四面枯草沙沙作響。

　　百花山莊中追蹤而來的武林高手，大概是都藏在四周草叢中，一眼望不見人蹤。

　　只聽蕭翎高聲喝道：「單宏章，你藏頭露尾，算得什麼英雄人物。」

　　語聲甫落，草叢中突然站起三個勁裝大漢。

　　居中一人，年約二十五六，背插長劍，正是沈木風的大弟子單宏章。

　　單宏章左右各站一人，穿著一色的淺灰勁裝，左面一人長軀黑髯，右面一人白面無鬚，正是那劍門雙英中追風劍裴百里，和無影劍譚侗。

　　單宏章舉手一禮，道：「單宏章見過三莊主。」

　　蕭翎冷冷說道：「不用，我早已和沈木風斷義絕交，已非百花山莊中人，閣下不用對我多禮。」

　　單宏章道：「在下未得師父之命，這晚輩之禮，理不該廢。」

　　蕭翎道：「你如還認識我是百花山莊中的三莊主，那就立刻撤走四下埋伏的人手。」

　　單宏章道：「這個……這個……」

　　蕭翎道：「既然不肯撤走，那是未把我蕭翎看在眼中了。」

　　單宏章道：「晚輩是奉命而來，如若空手而回，實難交代。」

　　蕭翎道：「那你意欲何為？」

　　單宏章道：「迎接三莊主的雙親，返回百花山莊。」

　　蕭翎俊目中神光一閃，道：「你自忖有這一份能耐麼？」

　　單宏章道：「百花山莊一向是令出如山，在下奉命而來，只有盡力而為，至於是成是敗，那就非我所計了。」

　　蕭翎道：「我和百花山莊，早已情盡義絕，爾等如敢妄為，可別怪我蕭翎劍下無情。」

　　單宏章乃是沈木風首座弟子，為人陰沉多智，頗有乃師之風，當下淡淡一笑，道：「蕭大俠既然再三說明，早已和百花山莊情意斷絕，我單宏章也不便再厚顏攀親論交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蕭大俠的武功，單某已經耳聞面試，那確實高強的很，在下也自知不是敵手……」

　　蕭翎接道：「既有自知之明，那就立刻撤走，免得血流五步，悔恨已遲。」

　　單宏章仍然是毫不動氣的微微一笑，道：「在下有幾句話，必得先行說明才是。」

　　蕭翎擔心驚擾到父母，如非得已，亦是不願動手，冷笑一聲，道：「什麼事，你說吧！」

　　單宏章道：「我要提醒蕭大俠一件事，在下和劍門雙英除外，還有四十位隱伏在這茅舍四周，他們都帶有強弓匣弩，大都是淬有劇毒，中人必死，蕭大俠武功高強，自是無法傷到你蕭大俠，但是令尊、令堂，都非武林中人，一旦動起手來，演出流血慘劇，只怕要誤傷兩位老人家，那時，在下亦是無法攔阻的了。」

　　蕭翎冷冷說道：「在下也提醒你一句，在這茅舍之中，除了我蕭翎之外，還有幾位武林中聞名喪膽的高手，你們如想動手一試，那是自取死亡，蕭翎言盡於此，你如是不肯相信，那就不妨動手一試。」

　　單宏章回顧了劍門雙英一眼，拱手對蕭翎說道：「除了我等三人和四周潛伏的百花山莊武士之外，百花山莊中的後援，即刻就可趕到。」

　　只聽孫不邪高聲接道：「蕭兄弟，不用多費唇舌了，老叫化先把三人收拾了。」

　　喝聲中，疾躍而至，直向單宏章等衝去。

　　劍門雙英同時大喝一聲，又劍一齊出鞘，交叉擊出，各攻一招。兩柄長劍交錯出一片寒芒，擋住了孫不邪的衝擊之勢。

　　孫不邪一沉丹田之氣，向前衝奔的身子，突然停了下來，揚手劈出一掌。

　　這孫不邪昔年在武林中，素有鐵掌之譽，以掌力雄渾，名震大江南北，這數十年隱息未出，武功從未丟下，功力反而更見精進，這一掌雖非全力擊出，也是凌厲驚人。

　　單宏章和劍門雙英，大約都知道孫不邪的厲害，覺出暗勁直逼過來，立時縱身向旁讓避開去，不敢硬擋銳鋒。

　　孫不邪哈哈一笑，道：「想逃麼？」縱身躍起，直向單宏章撲了過去。

　　單宏章身子橫移，陡然間避開三尺，右手一反，快速絕倫的拔出長劍，呼的一聲，掃出一劍。

　　他的武功，得自沈木風的親授，劍路詭奇辛辣，這一劍由底向上翻擊而出，指擊向孫不邪右肋的要穴。

　　孫不邪武功雖高，但對方劍勢直找穴道，也不敢大意，身子一側，避過劍勢，右手一揮，直向單宏章門面抓去。

　　單宏章長劍疾變，刷刷刷連攻三招，人卻閃開原位，避過了孫不邪的五指。

　　他攻出的劍勢，無一不是孫不邪的要害大穴，迫得孫不邪無法不讓避他的劍勢。

　　孫不邪連攻兩招，都為單宏章巧妙的讓避開去，不肯硬接他的掌力，心中暗道：這小子武功不弱，今日如不把他制住，老叫化一生英名，豈不是陰溝裡翻船了。

　　心念一轉，掌勢突然一變，剎那間，漫天掌影，籠罩了丈餘方圓，把單宏章罩在掌力之中。

　　那單宏章竟是十分沉得住氣，人雖被孫不邪罩住，但卻毫無慌亂之感，左閃右避，始終不接孫不邪的掌力，長劍抽隙還擊，一面運氣護身，居然支撐了十餘合，還未傷在孫不邪掌下。

　　劍門雙英各橫長劍，四道目光，一直投注在場中，也不出手相助。

　　蕭翎雖然早想出手，但因孫不邪和單宏章在一對一的搏鬥，如是出手相助，只怕要引起孫不邪的不悅之心。

　　孫不邪的掌力，愈來愈強，丈餘之內，潛力激盪，震得單宏章衣袂亂飄。

　　奇怪的是那單宏章雖然險象環生，但卻始終不招劍門雙英，和那些埋伏茅舍四周草叢中的武士出手相助。

　　雙方又鬥了數回合，孫不邪突然大發神威，大喝一聲，一掌擊出。

　　這一掌勢道之強，有如巨浪排空而下，單宏章急急縱身，橫向左側躍出。

　　他動作雖快，仍是無法完全避開，吃掌風邊緣掃中左肩，身不由主，一連後退了兩步，跌入了草叢之中。

　　孫不邪哈哈一笑，道：「你能硬接老夫十餘招，雖敗猶榮了。」

　　目光一轉，望著劍門雙英，道：「你們兩位一齊來吧！」

　　劍門雙英，相互看了一眼，伸手拔出背上長劍。

　　這二人擅長長劍合搏之術，眼看孫不邪的武功高強，如是單獨出鬥，自知難以是那孫不邪手下五合之將，也毫不客氣，雙雙仗劍而出。

　　孫不邪一提真氣，緩緩揚起右掌，道：「小心，你們兩人合力接我老叫化一掌。」

　　掌勢正待劈山，突聞一陣咯咯嬌笑傳來。

　　抬頭看去，只見一個身著綠衣，胸繡金花的美貌婦人風馳電掣而來，眨眼之間，已到孫不邪的面前四五尺處。

　　只見她舉起纖白玉手一揮，擋住了劍門雙英，嬌聲對孫不邪道：「你可是丐幫中碩果僅存的孫不邪麼？」

　　孫不邪道：「正是老夫。」

　　那夫人笑道：「你可認識我麼？」

　　孫不邪道：「如若老夫猜的不錯，妳就是那苗疆的金花夫人。」

　　那婦人咯咯笑道：「不錯，你這人老眼不花，一猜就中……」

　　孫不邪冷冷說道：「老叫化久聞你的大名了，今日能有機會領教，也是一大樂事。」

　　金花夫人道：「不要慌，我得先和我那兄弟打個招呼，咱們再動手不遲。」

　　轉眼望著蕭翎，揮手說道：「蕭兄弟，看見姊姊，怎的連個招呼也不肯打。」

　　蕭翎淡然一笑，道：「你可是奉那沈木風之命而來麼？」

　　金花夫人道：「不錯啊！」

　　蕭翎道：「來此作甚？」

　　金花夫人笑道：「幫他捉人而來。」

　　蕭翎道：「你可知道他們追的是什麼人麼？」

　　金花夫人道：「百花山莊的逃犯。」

　　蕭翎怒道：「胡說，那是我蕭翎的父母雙親。」

　　金花夫人咯咯一笑，道：「不知者不罪，就算是你雙親，也不用發脾氣啊！」

　　蕭翎冷冷說道：「你在苗疆，也是一方之尊，犯不著聽那沈木風之命，為他效力賣命，如肯聽我良言相勸，不如就此轉回苗疆去吧！」

　　金花夫人淒涼一笑，道：「兄弟，話是兩句好話，只是說的太晚了些。」

　　蕭翎道：「為什麼？」

　　金花夫人避開話題，道：「既是你雙親，也該帶我見見才是。」

　　蕭翎道：「我看是不用見了。」

　　金花夫人道：「如果我一定要見呢？」

　　蕭翎略一沉吟，道：「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勝過我蕭翎手中長劍。」

　　金花夫人道：「難道除此之外，就別無良策了麼？」

　　蕭翎道：「只此一策，為敵為友，全憑你一念而決了。」

　　金花夫人道：「我既不願與你為敵，又不能不聽沈木風的嚴令，實叫人不知如何才好……」

　　只聽鈴兒叮噹，周兆龍華衣駿馬，急馳而至。

　　蕭翎一皺眉頭，暗道：金花夫人和那周兆龍，一齊趕來此地，看將起來，百花山莊高手，只怕是趕到不少。

　　只見周兆龍勒住馬韁，一揮手，道：「三弟久違了。」

　　蕭翎道：「我已和那沈木風當面絕交斷義，不敢當得周二莊主這般招呼。」

　　周兆龍哈哈一笑，道：「適才在下遇上沈大哥，怎的未曾聽他說過。」

　　蕭翎冷冷說道：「在下說此事也就是了，聽與不聽，悉憑尊便。」

　　周兆龍流目四顧了一眼，伸手指著那座茅舍說道：「如果施展火攻，只怕片刻工夫，那座茅舍就要化作灰燼了。」

　　孫不邪道：「臭小子少神氣，老叫化先給你點教訓。」突然縱身而起，直向周兆龍撲了過去。

　　只聽金花夫人喝道：「住手！」右手一揚，一物疾飛而出，直向孫不邪打了過去。

　　蕭翎急急說道：「當心她施展毒物。」

　　孫不邪早已久聞那金花夫人是一位用毒的能手，心中已暗生警覺，聽得蕭翎呼叫之言，立時一提真氣，撲向周兆龍的身子，突然又向上升起了五六尺高，懸空一個大轉身，疾退了一丈多遠。

　　只見金花夫人打出之物，忽然在空中自動一閃，身軀盤成了一盤。

　　孫不邪心中暗忖：像這般靈巧的暗器，倒是罕聞罕見之事。

　　只見金花夫人一挫柳腰，疾飛而起，不容那盤成一盤的毒蛇落地，已一探右臂，接在手中。

　　孫不邪心有不甘，揚手一記劈空掌，直向金花夫人打去。

　　一股暗勁，疾湧而至。

　　金花夫人右手收起接在手中的毒蛇，左手一揮，推出一掌。

　　雙方掌力接實，金花夫人身不由己的向後退了一步，不禁臉色一變，冷冷說道：「閣下內力不弱，但不知敢不敢和我獨鬥一陣。」

　　孫不邪道：「這個老叫化自然奉陪。」

　　蕭翎知那金花夫人身懷毒物甚多，叫人防不勝防，縱身一掠，搶在了孫不邪的前面，說道：「老前輩已勝了一陣，這一陣讓給我蕭翎吧！」

　　金花夫人目注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兄弟呀！你當真要和我動手麼？」

　　蕭翎道：「你不肯聽我好言相勸，早晚是免不了一場惡戰，多言無益，請亮出兵刃吧！」

　　金花夫人道：「為姊姊情非得已，難道你當真不肯體諒麼？」

　　蕭翎道：「你要助紂為虐，還談什麼情非得已。」

　　金花夫人道：「唉！糊塗的小兄弟，你這般逼迫於我，我是只有開罪一途了。」

　　蕭翎道：「你有什麼本領，儘管施展就是，彼此動手相搏，非死即傷，誰也不用手下留情了。」

　　金花夫人柳眉聳動，緩緩說道：「姊姊有幾句話，必得先作說明。」

　　蕭翎道：「什麼話？」

　　金花夫人道：「姊姊滿身毒物，兄弟你早已知道了。」

　　蕭翎道：「不錯。」

　　金花夫人道：「如是姊姊能夠勝你，那還罷了，如果打不過你，那是形勢迫我施用毒物了。」

　　蕭翎道：「多謝先行示警。」

　　金花夫人揮手從懷中取出兩朵金花，道：「好，兄弟出手吧！」

　　蕭翎道：「多承相讓，在下恭敬不如從命了！」長劍一揚，刺了過去。

　　他已瞧出今日形勢，百花山莊雖非傾盡全力而來，但趕到高手十分眾多，而且後援必將源源而來，早一刻動手，也好多一分制勝機會。

　　金花夫人左右雙手各握一朵金花，眼看蕭翎長劍刺來，立時一揚右手金花，迎向劍勢。

　　蕭翎心中暗道：這兩朵金花，長不過五寸，用來當作兵刃，未免是有些古怪，只怕那金花之中，別有妙用。心念轉動，劍勢突然一變，刺向金花夫人的長劍，突然中途易勢，化作金絲纏腕，橫向金花夫人右腕之上削去。

　　金花夫人右腕一挫，避開劍勢，左手金花突然探出，疾向蕭翎前胸點來。

　　蕭翎雙目盯注在金花之上，左手一抬，疾向金花之上抓了過去。

　　金花夫人疾挫左腕，收回金花，冷冷說道：「我這金花淬有劇毒，你可是不想活了。」

　　蕭翎淡然一笑，道：「在下倒是想見識見識。」

　　金花夫人怒道：「不論武功如何高強，內功如何深厚，但只要中了我金花上劇毒，也難挨過片刻時光。」

　　只聽周兆龍哈哈大笑，道：「兩位打的客氣的很啊！不像是動手相搏，看上去倒像故友重逢，久別敘舊。」

　　蕭翎嗖嗖嗖，連出三劍，閃起了一片劍花，攻向金花夫人，口中卻冷冷答道：「周兆龍，咱們情意已絕，惹得我動了怒火，先取你周兆龍的性命。」

　　周兆龍笑道：「三弟言重了，為兄也不是輕易就能被人殺掉，當今江湖之上，欲殺為兄之人，何至百數十人，可是為兄的不是仍然好好的活在世上麼？」

　　孫不邪冷冷接道：「那蕭翎心地善良，戀念舊情，也許不會殺你，可是老叫化卻是言出必踐，今日決不放過你。」喝聲中，騰身而起，一躍兩丈多高。

　　身懸半空，打了一個轉身，頭下腳上，直對周兆龍撲了過來。

　　周兆龍一勒馬韁，健馬突然轉頭，向左奔去。

　　孫不邪冷笑一聲，道：「你還想逃去……」

　　餘音未完，瞥見劍花打閃，兩條人影，疾飛而起，直向孫不邪迎了過去。

　　閃轉寒芒中，響起兩聲慘叫。

　　兩個躍身而起，迎向孫不邪的黑衣大漢，生生被孫不邪掌力逼開兵刃，五指直插入前胸之中，當場氣絕而亡。

　　孫不邪腳落實地，大喝一聲，雙手齊振，兩具屍體直向周兆龍打了過去。

　　周兆龍雖然逃得性命，心中卻是大為震駭，暗道：這老叫化的武功，果然驚人，如非兩人擋了他一擊，只怕自己已經傷在他的手中了。

　　眼看兩具屍體飛來，立時揚手劈出一掌，把兩具屍體震落一側。

　　孫不邪一擊之後，肅然而立，雙目中神光閃動，逼視著周兆龍，似是在準備二次出手。

　　只聽丈餘外一片草叢中，響起了一陣陰沉的笑聲，道：「那七煞穿雲手，是老叫化看家本領，二莊主恐怕不易對付。」聲落人現，一個全身青衣的矮胖老者，擋在孫不邪的身前。

　　孫不邪一皺眉頭，道：「申三怪，你竟然還活在世上，倒是大出了老叫化的意外。」

　　申三怪陰森一笑，道：「你也是越活越長命啊！」

　　孫不邪冷冷說道：「你該死未死，也還罷了，想不到竟然投在百花山莊門下，依附那沈木風，實叫老叫化為你齒冷。」

　　申三怪冷冷說道：「三十年前，咱們在黃山一戰，未分勝敗，今日這一戰，卻定要分個生死出來不可！」

　　孫不邪道：「難道老叫他還怕你不成！」

　　只聽蕭翎大喝道：「夫人如再不肯認輸，可不要怪我蕭翎手下無情了。」

　　轉眼望去，只見蕭翎手中長劍，有如神龍出雲，閃起朵朵劍花，把金花夫人圈在一片劍光之中。

　　金花夫人手中兩朵金花，已然被蕭翎手中長劍逼的施展不開，險象環生，隨時有傷在蕭翎劍勢下的危險。

　　激鬥中突聞蕭翎大喝一聲：「撒手！」

　　啪的一劍，拍在金花夫人的右腕之上，一朵金花，應手落地。

　　蕭翎這一劍，本可斬斷金花夫人的右腕，但他心地慈善，劍勢將要觸及金花夫人右腕之時，突然一轉長劍，平平的拍在金花夫人的手腕之上。

　　金花夫人疾躍而起，右手一探懷中，素腕揚動，一條小蛇，直飛過來。

　　蕭翎冷笑一聲，左手一揚，竟然生生把那條小蛇抓住。

　　金花夫人臉色一變，道：「你要找死！」

　　蕭翎冷然說道：「未必見得。」左腕一振，手中小蛇，突然向那申三怪打了過去。

　　申三怪眼看一條黑影飛來，也不知是何暗器，但他自恃武功高強，又眼看蕭翎敢出手接住，也不甘示弱，伸手接住。

　　入手光滑，已然覺出不對，急急揮手拋去，已自不及。

　　但感手腕一痛，被那毒蛇咬了一口。

　　這條小蛇奇毒無比，申三怪武功雖高，也是無法承受，頓覺右臂一麻。

　　金花夫人疾躍而至，伏身撿起被申三怪摔在地下的小蛇，左手已然從口袋中取出一粒丹丸，遞向申三怪，道：「快些服下。」

　　申三怪半生在江湖之中走動，經驗廣博，心知此刻乃是性命交關之時，那裡還敢逞強、接過丹丸，一口吞下。

　　周兆龍急急問道：「申兄傷的如何？」

　　金花夫人接道：「此刻，他已無再戰之能，必得養息兩日。」

　　周兆龍一帶馬韁，勒轉馬頭，道：「走！」健馬疾向前面奔去。

　　孫不邪一躍而起，喝道：「周兆龍，你還想走。」帶起一陣疾風，急撲而下。

　　周兆龍一提氣，身子陡然離鞍而起，躍落在草叢之中。

　　孫不邪掌勢劈下，應手響起了一聲馬嘶，一匹健馬，生生被孫不邪掌勢擊斃。

　　就這一瞬工夫，金花夫人已扶著申三怪，隱入夜色之中不見。

　　孫不邪怒聲罵道：「周兆龍，早晚老叫化得生生劈了你。」

　　喝聲甫落，突聞弦聲破空，一排弩箭，直對孫不邪射了過來。

　　孫不邪順手抓起自己掌力劈死的健馬，揮手搶動，射來弩箭，大部射在馬屍之上。

　　蕭翎沉聲喝道：「夜色幽暗，破圍不易，老前輩快請回來，從長計議。」

　　孫不邪棄去馬屍，倒躍而退，落在蕭翎身側，低聲說道：「何不趁敵方幾個首腦人物受傷之時，藉機破圍，衝出險地。」

　　蕭翎輕輕一嘆，低聲說道：「家父母都未習過武功，夜暗之中，如若埋伏在這茅舍四周的百花山莊中高手，發出弩箭暗器，只怕家父母不易避過。」

　　孫不邪道：「如若等到天色大亮，咱們故然可以看清楚敵人暗器，但敵人亦可看清咱們，其間的利弊得失，還望兄弟忖量一番。」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晚輩之意，先掃蕩四面埋伏之敵，然後再帶家父母破圍不遲。」

　　孫不邪道：「好，就依兄弟之見。」

　　蕭翎一揚長劍，道：「在下由左側繞出茅舍，老前輩由右側繞出茅屋，在茅舍後面會合，此舉雖然未必能夠盡行清除四面埋伏，但只要能夠把他們清除部分，亦可減去大部危險。」

　　孫不邪轉過身子，正待舉步而行，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來，低聲問道：「蕭兄弟，老叫化有一事不明，還得請教兄弟。」

　　蕭翎道：「什麼事？」

　　孫不邪道：「金花夫人用毒蛇當作暗器，奇毒無比，兄弟何以不畏，竟敢用手去接。」

　　蕭翎道：「晚輩手上戴有千年蛟皮手套，不畏刀劍，區區毒蛇，自然不放在心上了。」

　　孫不邪道：「那申三怪武功，當年老叫化和他決戰黃山，苦鬥了一日夜，未分勝敗，以後聽說他傷在了少林高僧無我大師手中，就此銷聲匿跡，未再在江湖露面，想不到竟然潛隱於百花山莊之中，這申三怪昔年名震江湖，論盛名，不在沈木風之下，不知何以竟然甘為沈木風所用。」

　　蕭翎突然想到，各大門派之中，都有沈木風派出的奸細，至少對各大門派的舉動，都可瞭如指掌，如是那奸細參與機要，對各大門派的情勢，自然是更為瞭然，沈木風自然是百戰百勝了。

　　孫不邪看蕭翎一直沉吟不語，不住說道：「蕭兄弟在想什麼了呢？」

　　蕭翎道：「此事說來話長，日後晚輩再詳細告訴老前輩。」當先自左躍去。

　　孫不邪暗提真氣，呼的一聲，劈向前面一堆草叢之中。

　　只聽一聲悶哼，埋伏在草叢中的一個黑衣大漢，吃孫不邪的掌力擊中，滾出草叢外面。

　　蕭翎長劍閃動，也向一處荒草叢中掃去。

　　草叢中寒光一閃，一柄單刀迎了出來，接下了蕭翎的長劍。

　　蕭翎劍上蓄力極強，刀劍相觸，響起了一聲金鐵大震，伸出的單刀吃蕭翎一劍震飛。

　　孫不邪高聲說道：「那周兆龍和金花夫人，都已敗退，爾等因此，那是自尋死路了。」

　　喝聲中雙掌連環劈出，呼呼勁風山湧而去。

　　兩人一出手，威不可當，片刻已傷了七八名埋伏在草叢中的高手。但也激起了埋伏在草叢的百花山莊高手的反擊，弩箭暗器，如雨一般的打來。

　　蕭翎手中長劍成了一團翻滾的罡氣，向那暗器濃密之處衝去。

　　劍光到處，響起了幾聲慘叫，血雨斷肢，四下飛揚。

　　孫不邪運足內力，發出掌勢，像排山倒海一般，擊向草叢之中。

　　這兩大高手，全力施為之下，威勢驚人無比，百花山莊隱伏在四周草叢中的高手，人數雖然多，也是經不起兩人全力搏殺，片刻之間傷亡逾半，餘下之人自知難敵，紛紛起身，四下奔逃。

　　不過頓飯工夫，兩人已然清除了四面草叢中埋伏的高手。

　　蕭翎仗劍一躍，飛落到孫不邪的身前，低聲說道：「老前輩無恙麼？」

　　孫不邪哈哈一笑，道：「托福，托福，趁他們混亂之間，咱們得快些走了。」

　　蕭翎道：「老前輩說的不錯。」轉身兩個飛躍，奔回茅舍。

　　毒手藥王輕輕咳了一聲，道：「百花山莊中人全退了麼？」

　　蕭翎道：「得孫老前輩相助，僥倖擊退強敵。」

　　毒手藥王道：「沈木風謀你之心甚切，咱們不宜在此多留。」

　　蕭翎道：「好，老前輩背起令媛，咱們立刻動身。」

　　大步行到蕭大人身前，蹲下身子，道：「爹爹請讓孩兒略盡孝心，揹著趕路。」

　　金算盤商八閃身入室，接口說道：「蕭大哥拒敵要緊，兄弟揹著老伯趕路如何？」

　　蕭大人一皺眉頭道：「這如何敢當。」

　　商八急行過來，蹲下身子道：「此刻形勢危急，老伯不用推辭了。」

　　金蘭背起蕭夫人，商八背起蕭大人，毒手藥王抱起女兒，蕭翎仗劍開路，杜九和玉蘭聯袂斷後，一齊衝出茅舍。

　　抬頭看去，夜色中只見正北方一片燈火，風馳電掣一般急奔而來。

　　孫不邪迎上蕭翎，低聲說道：「那片燈光，可能就是百花山莊的援手，他們明火執仗而來，必然是精銳高手！」

　　蕭翎道：「此時此情，不宜和他們動手相搏，咱們避開他們吧！」轉身折向正南行去。

　　幾人心知未離險境，奔行甚快，片刻間已然走出了四五里路。

　　忽然間，蹄聲得得，一匹快馬，從幾人身側丈餘左右處窄道上疾馳而過。

　　毒手藥王道：「這人必是百花山莊中埋伏於此的暗樁。」

　　蕭翎一轉身，撿起地上一片石塊，暗運腕力，高聲喝道：「什麼人，快些停馬。」

　　那人恍如不聞，仍然縱馬急馳。

　　蕭翎飛身而起，一連兩個飛躍，人已追近快馬，右手一揚，山石破空飛出。

　　那人悶哼一聲，滾落馬下，摔倒路旁。

　　蕭翎正待行向前去，看個明白，忽見那人身側飛起一道火光，直升高空，蓬然一聲，爆散出一片銀花。

　　杜九冷哼一聲道：「這小子還沒有死。」縱身跳了過去。

　　低頭查看，只見那大漢靜伏地上不動，伸手撥轉身子看去，口鼻儘是鮮血，已然氣絕而逝。

　　原來蕭翎出手甚重，那人又被擊中背心要害，但他仍然在絕氣之前，發出煙花信號。

　　杜九抬起一腳，踢得那大漢屍體直飛出六尺外。

　　毒手藥王抬頭望了那火花一眼，道：「咱們行蹤已洩，必得改變方向才行。」

　　蕭翎道：「咱們轉向東方走吧！」群豪立時折向正東行去。

　　又行四五里，到了一叢雜林旁邊。

　　蕭夫人雖然是被金蘭揹著趕路，但是連夜奔走，已感不支，低聲說道：「翎兒，咱們休息一會再走如何？」

　　蕭翎道：「母親說的是，現在已離險境，也該休息一下了。」

　　語聲甫落，突見火光一閃，林木中突然亮起了兩隻火把。

　　蕭翎吃了一驚，突聞一個聲音，傳了過來，道：「三弟一直未得養息，就算鐵打金剛，銅鑄羅漢，只怕也難撐得下去，百花山莊早已掃榻以待，三弟何不回莊中養息幾日。」

　　聲音沙啞低沉，正是那沈木風的聲音。

　　孫不邪冷笑一聲，道：「沈木風，你還有顏面再來見老叫化麼？」

　　但見火光連閃，片刻間，亮起了數十支火把，分由四面圍了上來。

　　蕭翎目光轉動，只見每一隻火把後，都跟著十個黑衣大漢，兩個人懷抱著連珠匣弩，八個人手執著兵刃。

　　這些人似是早就預排好了方位，雖是由四面八方的一擁而上，但快而不亂，只見火光閃閃，迅快的把蕭翎包圍起來。

　　只見那重重包圍，嚴密無比，每一張匣弩，配合了四個手執兵刃的黑衣武士。

　　蕭翎暗數那火把，計有二十四把，沈木風和未現身的高手，還不算在內，單是這黑衣武士已經有二百四十人之眾，加上手執火把的黑衣大漢多達二百六十四個。

　　在百花山莊之中，蕭翎已經領教了這些黑衣武士的厲害，他們武功雖然不能列入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但卻一個個悍不畏死，動起手來，有如中了瘋魔一般，前仆後繼，勇往直前。

　　中州雙賈、金蘭、玉蘭，迅快的放下了蕭大人夫婦，毒手藥王也放下了愛女，環護在三人四周。

　　耀如白晝的火把下，毒手藥王縱然想隱起身子，亦是有所不能，索性挺胸而立。

　　那些黑衣武士，在距離幾人丈餘左右時，停下了身子。

　　只聽沈木風那沙啞的聲音傳了過來，道：「蕭兄弟，區區百餘名黑衣武士，為兄的亦知是困你不住，但在四十八張連珠匣弩之下，兄弟如想保護令尊、令堂，只怕不是容易的事。」

　　蕭翎臉色鐵青，默然不語。

　　孫不邪低聲說道：「藥王，那沈木風隱在暗處，分明早已瞧到了你，不知何以竟然裝作不見。」

　　毒手藥王冷冷說道：「江湖同道，大都說那沈木風寡情薄義，但老夫和他情義深重，相交甚久，今日之局，只要我出面一言即可解決……」

　　語音微微一頓，高聲說道：「沈兄，瞧到兄弟了麼？」

　　暗影中飄來沈木風的聲音，道：「早瞧到了……」

　　毒手藥王不讓沈木風再接下去，搶先說道：「沈兄對兄弟了然甚深，小女婉兒，乃兄弟性命所繫，那蕭翎三番兩次，相救小女，兄弟是不得不報答他了。」

　　沈木風冷笑一聲，道：「只怕我那賢侄女病情已入膏肓，蕭翎也有心無力。」

　　毒手藥王道：「事情剛好和沈兄猜的相反，那蕭翎冒險替小女尋得靈藥，已然療好了她的痼疾，再有十天半月的休息，就可和常人一般的健康了。」

　　沈木風道：「這麼說來，為兄的得向你致賀了。」

　　毒手藥王道：「咱們義結金蘭，交非泛泛，這些年來，兄弟也為你耗了不少心力，百花山莊能有今日的盛況，擁有數百名悍不畏死的武士，睥睨武林，使人人畏懼，兄弟雖不敢自居首功，也算數一數二的出力之人了……」

　　沈不風道：「不錯，你幫我建立百花山莊的基業，難道你要再幫別人把它毀去不成。」

　　毒手藥王道：「這個兄弟不敢，不過，有一件事相求沈兄。」

　　沈木風道：「你說吧！」

　　毒手藥王道：「蕭翎救了兄弟小女之命，兄弟救出了蕭翎的父母，如若沈兄肯予高抬貴手，撤走四周的黑衣武士，放走蕭翎，兄弟就算還清了蕭翎的情債，此後，咱們仍是好兄弟，但等小女弱軀復元，兄弟要盡我之能，在三五年內，把小女培育成出類拔萃的武林高手，那時兄弟父女，都將會傾力相助沈兄，完成雄霸江湖之願。」

　　沈木風道：「哈哈！三五年時間雖然不長，我沈木風可以等你，但當今武林中各大門派，只怕不肯等了，就我沈某人的看法，三年之內，武林大局，必有結果，若等上三五年，小兄不是已遂了霸統江湖之願，就是屍骨早寒。」

　　毒手藥王道：「這麼說來，沈兄連小弟的面子，也是不肯賞了。」

　　孫不邪哈哈一笑，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當年你毒手藥王，對那百花山莊有如養魚之水，飼馬之草，此時，百花山莊羽翼已豐，你毒手藥王早已無關緊要，竟還這般自找沒趣，老叫化該罵你一句不識時務了。」

　　毒手藥王冷笑一聲，道：「我們兄弟的事，不用你老叫化多操閒心。」

　　但聞沈木風說道：「蕭翎救了我那賢侄女的性命，兄弟你也救了他的父母，又毒死我百花山莊十二名武士，兩事相抵，那也算恩盡債清了。」

　　毒手藥王道：「救人救活，兄弟既是救了蕭翎的父母，自然不願看到再被沈兄擒回百花山莊，但得沈兄撤除四周黑衣武士，放他們父子離去，錯過今夜，兄弟決不再過問蕭翎的事。」

　　沈木風道：「兄弟素有毒手藥王之稱，今夜何以會竟動如此善心……」

　　毒手藥王一改往昔冷漠之態，向沈木風懇切地道：「虎毒不食子，梟獍有親情，兄弟雖有毒手，但亦有愛顧小女之心，寧叫子不孝，不為父不慈，那蕭翎救了小女之命，在兄弟感覺中，施恩之重，尤過救我之命，還望沈兄賜給兄弟一個薄面，放了他們。」

　　蕭翎本想出口拒駁毒手藥王之言，但想到無辜父母，受此拖累，心中實是難安，但得父母無恙，縱受屈辱，亦是甘心。

　　沈木風道：「以咱們交情而言，為兄實該答應，不過……」

　　毒手藥王急道：「不過什麼？」

　　沈木風道：「不過縱虎歸山，後患無窮，大丈夫要成大事豈可存婦人之仁，兄弟溺愛令媛，忽略了大局……」

　　毒手藥王臉色一變，冷冷接道：「兄弟一生之中，從未對人說過這般乞求之言，沈兄竟是這般寡情薄義，那是逼迫兄弟斷情絕義了。」

　　只見正東方黑衣武士紛紛讓到兩側，沈木風帶著八個紅衣大漢，緩步走了過來。

　　那八個紅衣大漢，每人都揹著一個特製的巨劍，面色冷木，毫無表情，直似剛由棺材中拖出來八具行屍。

　　毒手藥王冷然一笑，道：「八大血影化身。」

　　沈木風微微一笑，接道：「不錯，兄弟也該知道為兄此來，已有了萬全之策。」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你如肯改變心意，此刻猶為未晚。」

　　毒手藥王瘦削的臉上，肌肉一陣抽動，左手緩緩拉起一片袍角，右手一探，疾快無比的搶過金蘭的寶劍，颼的一劍，斬了下來，緩緩說道：「割袍斷義，此後，誰也不用再存情義。」

　　沈木風笑容突斂，臉色冷肅地說道：「兄弟不再想想麼？」

　　毒手藥王冷漠地說道：「老夫已經想過了，不敢再勞沈大莊主以兄弟相稱。」

　　沈木風仰天一陣大笑，道：「藥王堅持和我沈某絕交斷義，沈某人也不再高攀了，念在咱們數十年交往舊情份上，沈某人要先行奉告一言。」

　　毒手藥王道：「沈大莊主請講。」

　　沈木風道：「如是動起手來，刀箭無眼，如傷到令媛，可別怪我沈某人手下毒辣。」

　　毒手藥王一張臉本就難看，此刻是冷若堅冰，一字一句的說道：「不論何人，傷了小女，老夫決不饒他……」

　　沈木風淡然一笑，接道：「別人怕你用毒，我沈木風卻不怕，你藥王心中有數。」

　　毒手藥王道：「毒有千百種，諒你沈木風也難拒百毒不侵。」

　　沈木風道：「咱們交往數十年，藥王能用之毒，我沈某人早已瞭如指掌了。」

　　毒手藥王冷笑一聲，道：「我毒手藥王也不會不留幾手。」

　　沈木風道：「彼此已成敵對，我沈木風也不用再隱瞞了，未雨綢繆，我早對你暗下毒手，使你身受暗傷，只要一年之內，你不和我沈某見面，那暗傷即將發作。」

　　毒手藥王道：「老夫也早已對你暗中下毒，不出半年，那毒性即將發作。」

　　兩人幾句之言，可算是道盡了江湖上的險惡風波。

　　蕭翎暗暗嘆息一聲，忖道：數十年的莫逆之交，彼此皆是暗下毒手，聽起來實叫人心身皆顫。

　　只聽沈木風仰臉大笑一陣，道：「就算你說的不錯，真在我沈木風身上下了奇毒，但還有半年才發作，可是你毒手藥王，卻難逃今日之危！」

　　毒手藥王冷冷說道：「目下勝負尚未分出，沈大莊主不用誇口。」

　　蕭翎默查情勢，已然箭在弦上，如騎虎背，難免一場生死之搏，當下一揮寶劍，高聲說道：「沈木風，你在江湖之上，享了數十年的聲譽，男子漢大丈夫，也該有點英雄性格，不論今宵結果如何，我蕭翎願以手中長劍，和你決戰一場，想來沈大莊主不會推辭了。」

　　沈木風兩道森寒的目光，緩緩移射在蕭翎的臉上，道：「就今宵情勢而論，我已掌握了必勝之機，再和你以命相搏，豈不是有些不智了麼？」

　　蕭翎冷笑一聲，回顧了孫不邪和毒手藥王一眼，道：「我蕭翎有幾句肺腑之言，還望兩位老前輩能夠依我蕭翎之意而為。」

　　孫不邪哈哈一笑，道：「咱們今宵縱然不能破圍而出，但百花山莊在場之人，也得死傷大半，對本對利，定可撈回，蕭大俠有什麼話，儘管請說，水裡水裡去，火裡火中行。」

　　蕭翎道：「在下這裡先行謝過。」抱拳一個長揖，目光轉注在毒手藥王的臉上，等待回答。

　　毒手藥王輕輕咳了一聲，道：「老夫已和沈木風斷義絕交，心中已無顧忌，不管什麼話，只管說出就是。」

　　蕭翎神情肅然地說道：「在下出手對付沈木風，兩位也不用出手相助了，請帶中州二賈，和金蘭玉蘭，全力破圍而出，以兩位老前輩的武功，想那百花山莊的武士，決難攔住你們，破圍之望甚大。」

　　孫不邪呆了一呆，道：「你一人要獨戰沈木風和他那八大血影化身麼？」

　　毒手藥王接道：「再加上這二百多個身受禁制，悍不畏死的黑衣武士？」

　　蕭翎移動一下身軀，取了一個適中的角度，剛好攔住沈木風和他身後八大血影化身，緩緩說道：「在下自信有突破此圍之能，還望老前輩依從在下之意。」

　　孫不邪道：「藥王率隊突圍，老叫化留下陪你。」

　　毒手藥王搖搖頭道：「你老叫化掌力雄渾，護他們突圍最好，我陪蕭大俠留此，也好一施毒手。」

　　沈木風淡淡一笑，道：「你們慢慢商量，區區等待你們就是。」

　　蕭翎只急得雙目盡赤，高聲說道：「兩位老前輩如若不肯聽從我蕭翎之言，從今以後咱們就永絕來往……」

　　沈木風陰森一笑，道：「三弟不用生氣，那老叫化和毒手藥王，大約是自知無能保護令尊、令堂破圍，故而不敢答應。」

　　蕭翎怒道：「不勞閣下費心。」

　　目光轉動，只見四周環圍的黑衣武士，已然拔出兵刃，舉起強弩。

　　那沈木風口中雖然說讓幾人慢慢商量，其實卻在借此調動人手。

　　只見沈木風身後排列的八個紅衣大漢，突有四個人舉步而行，分散在正北、正西和正南三個方位之上。

　　蕭翎眼看沈木風人手調配，愈來愈是嚴密，不禁暗中一嘆，忖道：拖延時間，對我有害無益，只有硬拚一場了，如能僥倖殺了沈木風，為武林除一大害，就算戰死此地，那也死而無憾了。

　　心念一轉，真氣暗提，緩緩舉起手中長劍，正想出手，突然聞到一個微弱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不可造次。」

　　轉臉望去，只見毒手藥王那多病的女兒，突然掙扎而起，用手抓住金蘭的右腕，道：「姊姊扶我過去。」

　　金蘭微微一怔，道：「到那裡去……」

　　毒手藥王一見女兒掙扎起身，心中大急，道：「婉兒，快快給我坐下。」

　　原來，蕭大人夫婦和婉兒，都在中州二賈、金蘭、玉蘭四面環護之中，這婉兒站起身子，無疑脫離了幾人的保護圈。

　　那婉兒舉起枯瘦的右手，理一下頭上散髮，嫣然一笑，道：「爹爹啊！你不是一向稱讚女兒聰明有才智麼？」

　　毒手藥王道：「孩子，你雖然聰明絕世，但你不會武功，此刻處在兇險重重之中，一個不好，即沒了性命，我兒身體嬌弱，如何能當一擊。」

　　婉兒道：「我要沈伯伯撤走四周的黑衣武士就是……」

　　毒手藥王大吃一驚，道：「為父的和他交往數十年，助他建立百花山莊，但他一點也不肯給予為父面子，我已和他斷袍絕交，如何還會聽你的話……」

　　婉兒扶在金蘭肩上，道：「不用爹爹多管，女兒自有讓他撤退黑衣武士之策。」緩步向沈木風行了過去。

　　蕭翎道：「生死大事，不是兒戲，姑娘快回去……」

　　婉兒一雙圓大的眼睛，轉注到蕭翎臉上，嫣然一笑，道：「怎麼？你怕我死了麼？」

　　生死危亡之間，眾目睽睽之下，一個弱不禁風的少女，談笑自若，深情款款，直讓蕭翎聽得又氣又窘，長嘆一聲，不再言語。

　　毒手藥王眼看愛女固執如此，只急得滿頭大汗，直向下滾，急急說道：「婉兒！那蕭翎說的不錯，生死大事，豈是開得玩笑的麼？快快退回去吧！」

　　婉兒望望四周高舉的火把，和那層層圍困的黑衣武士，柔聲說道：「沈伯伯人手眾多，你們很難殺出重圍……」

　　沈木風低沉地一笑，道：「就算他們能夠殺出重圍，也無法帶出姑娘和蕭翎雙親。」

　　婉兒輕輕推了下金蘭，道：「走啊！」

　　那金蘭見到沈木風，早已嚇得兩腿發軟，舉步維艱，但想到婉兒一個不會武功的柔弱女子，都不怕死，自己還怕什麼？一咬牙，硬著頭皮對沈木風走了過去。

　　蕭翎暗中提氣，手舉長劍，冷冷說道：「沈木風，她是一個全然不會武功的弱女子，你如傷了她，將無顏面再見天下英雄。」

　　毒手藥王握著雙手，冷汗淋漓地說道：「沈木風，你如傷了小女，我要毒死你百花山莊中所有之人，雞犬不留。」

　　婉兒回過頭來，道：「爹爹、蕭郎，但請放心，沈伯伯決不會傷我。」

　　沈木風哈哈一笑，道：「你不要這樣自信，你那父親已和我劃地絕交，沈伯伯也不是大度之人，說不定就傷了你。」

　　說話之間，婉兒和金蘭已然行到沈木風的身前。

　　婉兒微微一笑，道：「沈伯伯，晚輩不會用毒，你不要害怕。」

　　沈木風兩道目光，凝視婉兒臉上，道：「你就是會用毒，我也不怕。」

　　婉兒道：「那很好，請伯伯附耳過來，我和你說幾句話。」

　　沈木風怔了一怔，道：「什麼話，姑娘儘管請說就是。」

　　婉兒搖搖頭道：「這話很機密，不能讓人聽到。」

　　沈木風為難地道：「你爹爹也不能聽麼？」

　　婉兒道：「他如知道，定然要好好罵我一頓，自然不能讓他聽到了。」

　　沈木風略一沉吟，果然屈下高大的身軀，伸耳過去。

　　只見婉兒在沈木風耳邊低言數語，沈木風立刻臉色大變，挺起身子道：「當真麼？」

　　婉兒有氣無力地說道：「我說了很多話，已經很累了，你要是不肯信，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沈木風雙目中殺機閃動，道：「小丫頭，我該先把你碎屍萬段。」

　　婉兒微微一笑，道：「小不忍則亂大謀，殺了我一個毫無武功的弱女子，你划得著麼？」

　　沈木風臉上殺氣漸消，緩緩說道：「如是我依了你，撤去四周的黑衣武士呢？」

　　婉兒道：「那我也自然依約而行。」

　　沈木風道：「我如答應了你呢？」

　　婉兒道：「放他們先走，我留在這裡作為人質。」

　　群豪都不知她對那沈木風說的什麼，但聞那沈木風答允撤除四周的黑衣武士，個個聽得心中驚異不止。

　　沈木風道：「好！就此一言為定。」

　　舉手一揮，道：「讓開一條去路。」

　　四周的黑衣武士，應聲後退，東、南、西、北，各讓出一條路來。

　　沈木風道：「網開四面，你們自己選一條路走吧！」

　　婉兒回過頭去，望了蕭翎一眼，道：「蕭郎，求你聽我一句話好麼？」

　　蕭翎黯然說道：「姑娘只管吩咐。」

　　婉兒道：「快帶你雙親和大家向正南方去。」

　　蕭翎道：「姑娘呢？」

　　婉兒道：「我要留在這裡作為人質。」

　　蕭翎道：「不成，我蕭翎堂堂男子，豈肯做出此等事來，今宵寧願戰死於此，埋骨荒野，也不能聽從姑娘之命。」

　　婉兒嘆道：「你英雄氣概，戰死於此，那也罷了，可是你的二老雙親呢？難道也要他們陪你死於此地麼？」

　　蕭翎呆了一呆，半晌答不出話。

　　毒手藥王突然一抱拳，道：「沈兄，小弟留此作為人質，放了小女如何？」

　　沈木風面色沉重，緩緩說道：「你留此無用，不用了。」

　　婉兒道：「爹爹啊！此刻女兒就在沈伯伯的身側，他只要舉手劈下，立時可把女兒擊斃，量爹爹也是不能搶救得了……」

　　毒手藥王道：「孩子，誰要你自投虎口呢？」

　　婉兒道：「但女兒已在虎口之中，說亦無益了……」

　　突然微微一笑，道：「但我相信沈伯伯決然不會傷我……」

　　目光轉到沈木風的臉上，接道：「是麼？」

　　沈木風重重咳了一聲，道：「只要妳不騙我，自然不會傷妳。」

　　婉兒舉起衣袖拂拭一下頭上的汗水，道：「你們聽到了，還不快走，等待何時？」

　　蕭翎一咬牙，沉聲對毒手藥王和中州二賈等說道：「諸位請帶蕭某雙親先走，我蕭翎留在此地陪伴婉姑娘。」

　　強敵環伺，生死瞬息之間，一個弱不禁風的女孩子，卻有著無比的鎮靜和從容，舉手理一下夜風吹亂的長髮，笑道：「那也好，沈伯伯為人雖然陰險惡毒，但卻是聰明絕倫的人，兩害相權取其輕，他不會為了殺咱們洩一時之忿，誤了他江湖霸業……」

　　目光轉到沈木風的臉上問道：「沈伯伯，晚輩說的對是不對？」

　　沈木風冷哼一聲，道：「就算對了。」

　　婉兒嫣然一笑，目光又轉到蕭翎的臉上，道：「快些要他們走啊……」

　　孫不邪哈哈一笑，道：「蕭兄弟，咱們上次在百花山莊中和數百武士對抗，那一戰當真是打的痛快淋漓，老叫化一直是唸唸難忘，今日舊事重演，老叫化豈可失之交臂，我留在這裡陪你。」

　　那婉兒搖搖頭，道：「不成，你們都得走，少留一人，我們就多一分生機，留下蕭翎一人陪我，已經夠了……」

　　一推金蘭，接道：「你也去吧！」

　　群豪只覺她言之有理，無言可駁，中州二賈首先行動，扶起蕭大人向南行去。

　　玉蘭扶起蕭夫人，緊隨在中州二賈之後。

　　孫不邪望了蕭翎一眼，道：「兄弟多多保重，老叫化先走一步了。」

　　毒手藥王卻仍然站在場中，不肯行動，那金蘭也呆呆的站在婉兒身旁無所適從。

　　婉兒心中大急，用盡了全身之力，喝道：「爹爹啊！你留這裡也未必能救女兒，留此何益，再不肯走，女兒就先死給你瞧瞧。」

　　毒手藥王滾落下兩行淚水，緩緩說道：「孩子，你要自重了。」

　　婉兒目光凝注金蘭臉上，道：「快些隨我爹爹出去。」

　　金蘭欠身一禮，道：「婢子遵命。」追在毒手藥王之後，奔向正南而去。

　　那婉兒說話太過用力，體力不支，雙腿一軟，向前栽去。

　　蕭翎急行一步，扶住了她的身子。

　　婉兒長長吁一口氣，不勝羞怯，偎在蕭翎的身上，笑道：「你可記得我對你說過我的名字？」

　　蕭翎心中暗道：此時何時，還再談這些不相干的事情，口中卻應道：「不錯。」

　　婉兒道：「你還記得麼？」

　　蕭翎道：「自然記得。」

　　婉兒道：「說給我聽聽好麼？」

　　蕭翎道：「姑娘叫南宮玉，是麼？」

　　婉兒笑道：「嗯！一字不錯。」

　　沈木風呆呆的站在一側，有如木刻泥塑一般，目注群豪而去，一直不發一語，此刻再也忍耐不住，冷冷的說道：「你們的話，等一會再談不遲，老夫耐心雖好，但也有一定的限度。」

　　蕭翎回目一望，群豪已走的蹤影不見，一挺胸道：「沈大莊主，可是想和我蕭翎一決死戰麼？」

　　沈木風全身微微抖動，顯然是氣憤已極，強息怒火，說道：「我如有殺你之心，也不會放走令尊令堂了。」

　　南宮玉笑道：「我知道沈伯伯一向疼我，決然不會傷害咱們。」

　　沈木風冷哼一聲，道：「可惡的丫頭，今宵縱然放過你，日後也決不饒你。」

　　南宮玉道：「日後的事，日後再說吧！」

　　沈木風道：「如今他們皆已離去，你答應老夫的事，也該實現了吧！」

　　南宮玉道：「慌什麼呢，他們還未去遠哩！」

　　沈木風道：「你要老夫等到幾時？」

　　南宮玉道：「再等一頓飯時光如何？」

　　沈木風道：「太久了。」

　　南宮玉道：「好！那就再等一盞熱茶工夫吧！」

　　沈木風無可奈何的冷笑兩聲，不再言語。

　　蕭翎暗念道：看來這位難擋一指的弱女子，當真是把沈木風制服了，不知她用的什麼法子，竟然能有此等奇效，心中想問，但又怕她不便言明，只好悶在心中。

　　南宮玉豪情無倫，毫無畏懼之色，回顧了蕭翎一眼，笑道：「沈大莊主一心要把我和令尊、令堂生擒回百花山莊，如今心願難償，心中定然是十分氣憤。」

　　蕭翎心中暗道：此時此情，險象環生，那沈木風不肯下手傷你，也就罷了，難道你非要激得他傷你不可，距離如此之近，他如陡然出手，只怕我也救你不了。

　　心中念轉，口中又不得不應，只好說道：「姑娘說的是。」

　　南宮玉微微一笑，道：「不過沈大莊主乃是大智大勇之人，決然不會為小失大，為了想殺咱們兩人，誤了他江湖大業。」

　　蕭翎也不知她心中想的什麼，只好糊糊塗塗地接道：「不錯。」

　　南宮玉笑道：「我一向叫那沈大莊主叫伯伯，但他此刻和我父親劃地絕交，我也沒有法子叫他沈伯伯了。」

　　沈木風是一代梟雄之才，任那南宮玉冷嘲熱諷，始終是一語不發，神態嚴肅，木然而立。

　　大約過去了一盞熱茶時光，沈木風突然開口說道：「姑娘，時刻到了吧！」

　　南宮玉微微一笑，道：「到了。」

　　沈木風道：「你答允老夫的事，也可兌現了吧！」

　　南宮玉回顧一眼，道：「這麼吧！你先要這些黑衣武士撤走，我交給你之後，就可以立刻逃走。」

　　沈木風目光轉動，沉吟不語。

　　南宮玉微微一笑，道：「不用打壞主意，我把那圖案，分成了幾處藏好，你就算殺了我，搜取得一部分，也無法把它拼對起來。」

　　沈木風冷笑一聲，道：「姑娘不覺得提出的條件太多了麼？」

　　南宮玉道：「你已經答應了不傷害我們，撤除四周的武士，這又有何不可。」

　　沈木風道：「你如何能保證不是騙我。」

　　南宮玉接道：「我決不騙你，你如是多疑，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

　　目光流動，四顧一眼，道：「你至多把我殺死，蕭翎一定可以突圍而出，此刻，你已經站在不利之地，何苦不多讓一步。」

　　沈木風長長吁一口氣，道：「小丫頭，你如騙了我，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活活捉住，讓你嘗試一下那人世間最難忍受的痛苦。」

　　南宮玉嫣然一笑，道：「如是沒有騙你呢？」

　　沈木風道：「老夫付出的代價，不能算小了……」

　　舉手一揮，道：「四面撤退。」

　　但見四周那黑衣武士，紛紛向後退去，片刻工夫，皆盡撤完。

　　沈木風冷冷說道：「姑娘，四面圍守的武士已撤，老夫已再三讓步了。」

　　南宮玉望著沈木風身後的紅衣大漢，緩緩說道：「大莊主既然撤退了四周的黑衣武士，自然也不用留下那些紅衣大漢了。」

　　沈木風一皺眉頭，道：「姑娘不要激起老夫的怒火，我可能要改變承諾之言。」

　　久久未發一言的蕭翎，此刻卻突然接口說道：「你阻攔我蕭翎的機會，已是愈來愈小，大莊主如若不信，那就不妨一試。」

　　南宮玉接道：「百里行程半九十，這最後一步你若不讓，豈不是前功盡棄？」

　　沈木風突然仰天一陣大笑道：「想不到我沈木風一世英雄，竟然被一個困於病魔的柔弱女子，逼的步步失算。」

　　南官玉笑道：「大莊主言重了。」

　　沈木風回顧了身後的紅衣大漢一眼，道：「你們退下去吧。」

　　排列於沈木風身後的紅衣大漢，一語不發，轉身向後退去。

　　沈木風眼看那紅衣人，消失於夜色之中，才緩緩說道：「姑娘還有什麼條件麼？」

　　南宮玉道：「沒有啦。」

　　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黃色布包，道：「其實這張圖案完整無缺的收在我衣袋之中，不論你把我生擒，殺死，都可以很容易取去。」

　　沈木風伸出手來，正待接過布包，忽聞蕭翎大聲喝道：「且慢！」

　　沈木風冷然一笑，道：「蕭兄弟意欲何為？」

　　蕭翎長劍推出，一片劍花護在南宮玉的身前，口中緩緩說道：「急也不在這片刻之間。」蹲下身子道：「姑娘請伏在在下背上。」

　　南官玉微微一笑，依言伏在蕭翎背上。

　　沈木風暗中提聚了功力，想要出手，但心中卻又對蕭翎那莫可預測的武功，有所顧慮，出手一擊，擊斃那南宮玉並非難事，心中念頭輪轉，臉上卻不露聲色。

　　蕭翎背起南宮玉，左手卻從南宮玉的手中，取過布包，冷冷說道：「沈木風，接好了。」

　　左手一揚，布包挾帶一陣疾風，直向旁側飛去。

　　沈木風雙肩一聳，離地而起，疾如電光石火，一把抓住布包。

　　蕭翎在拋出布包的同時，人也飛躍而起，直向正南奔去。

　　待那沈木風接過布包，蕭翎已帶著南宮玉走的蹤影不見。

　　沈木風望著蕭翎消失的方向，長長吁一口氣，緩緩回身行去。

　　他目睹蕭翎飛躍的身法，心知追亦不及，但內心之中，卻更堅定殺死蕭翎之決心。

　　且說蕭翎揹著南宮玉，一陣急奔，一口氣跑出了十幾里路，回頭不見沈木風追來，才停下腳步，說道：「姑娘，可要休息一會麼？」

　　南宮玉緩緩睜開雙目，喘了兩口氣，笑道：「你跑的這樣快，又有寒風撲面，差一點就要把我凍死了。」

　　蕭翎想到她身體虛弱，這一陣急奔，自是承受不了，當下說道：「處境太險惡，在下只想帶姑娘逃命，忘記了姑娘大病初癒。」

　　南宮玉微微一笑，道：「本來我早該暈過去……」

　　蕭翎奇道：「可是因為在下及時停了下來……」

　　南宮玉搖搖頭，接道：「不是，因為是你揹著我，我要暈了過去，豈不是無法享受這片刻的溫存了麼？」

　　蕭翎呆了一呆，默然不言。

　　南宮玉淒涼一笑，道：「還記得麼？我爹爹把我許給你為妻，你卻堅決拒絕……」

　　蕭翎長長嘆一口氣，道：「玉姑娘，過去的事，不提也罷！咱們先得去找到令尊要緊。」

　　南宮玉緩緩閉上了雙目，不再言語，黯淡的星光之下，只見兩行瑩晶的淚珠，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蕭翎心想再勸她幾句，但想到此刻多說一句話，就可能多上一分麻煩，裝作不見，背起南宮玉，又舉步向前行去。

第四十一章　強功絕技退神風

　　又行約里許左右，瞥見兩條人影，風馳電掣而來，蕭翎欲待讓避，已自不及，左手扶著南宮玉，大手刷的一聲抽出長劍。

　　兩條人影，奔行到蕭翎身前，突然停了下來，竟然是孫不邪和毒手藥王。

　　毒手藥王眼看蕭翎身上揹著愛女，心先放下一半，長長吁了一口氣，急道：「蕭大俠，小女沒有受傷麼？」

　　蕭翎道：「令媛很好。」

　　毒手藥王緩步行到蕭翎身前，低聲叫道：「婉兒，你好麼？」

　　南宮玉睜開眼睛，望了爹爹一眼，道：「我很好。」

　　毒手藥王如獲至寶，伸手從蕭翎背上抱過女兒，道：「孩子，你用什麼方法，退了沈木風？」

　　南宮玉似是很倦，有氣無力地說道：「爹爹啊！我沒有力氣說話了。」

　　毒手藥王道：「好！不說，不說，我毒手藥王的女兒，大病初癒，就一鳴驚人。」

　　他說的眉飛色舞，滿臉歡愉，顯然內心之中，確有著無比的激動、興奮。

　　蕭翎接口讚道：「令媛的才慧、勇氣，足愧煞了七尺鬚眉，在下十分敬服。」

　　毒手藥王哈哈大笑，道：「此言出自你蕭大俠之口，自然是可以信得過了。」

　　孫不邪道：「老叫化倒還不明白南宮姑娘，用的什麼方法，退了強敵。」

　　毒手藥王道：「自然是絕妙一時的奇計了。」

　　原來，他也不知女兒如何能使陰沉、險惡的一代梟雄沈木風，撤退了四下的人手。

　　孫不邪心中暗道：他女兒一直在暈迷之中，十數年如一日，此刻驟然醒來，竟以一個柔弱無力的女子，奇計退去強敵，故是值得高興，但這如癡如狂，未免喜悅的有些過份了……

　　心中念頭轉動，口中卻對蕭翎說道：「蕭兄弟，可知那南宮姑娘，如何退去強敵麼？」

　　蕭翎搖搖頭，道：「詳細內情，在下亦是不知，但那南宮姑娘卻交給了沈木風一個黃色布包。」

　　孫不邪道：「蕭兄弟可知那布包中，放的什麼東西？」

　　蕭翎道：「好像是一種什麼圖案。」

　　孫不邪道：「那圖案定然十分重要，其比重猶過咱們幾人的生死。」

　　毒手藥王突然接口說道：「奇怪的是小女一直在大病之中，那圖案從何而來呢？」

　　孫不邪心中暗道：老毒物最喜人讚他女兒聰明，難得他晚年棄邪歸正，老叫化何不讚他女兒兩句，讓他樂上一樂，也可使他感覺到正邪之間，有很多不同之處。

　　心念一轉，微笑說道：「令媛才慧絕世，這些神機妙算，豈是咱們能夠想得到的。」

　　毒手藥王果然樂的縱聲而笑，道：「孫兄言重了，小女日後出道江湖，還望孫兄多多照應。」

　　孫不邪道：「那是義不容辭。」

　　毒手藥王道：「蕭大俠的父母，尚在等待愛子，孫兄快請帶蕭大俠會見雙親，這父母慈愛兒女之心，兄弟最是明白不過。」

　　蕭翎道：「老前輩呢？」

　　毒手藥王道：「老夫要暫時和諸位別過。」

　　孫不邪道：「你要到那裡去？」

　　毒手藥王道：「小女這等才智，如若耽誤了她，那可是終身大憾的事，我要去找一處清靜的深山大澤，傾盡一身所能，採奇藥，製靈丹，借重藥物，以補小女先天的缺憾，盡三年之功，把她造成武林中一株奇葩。」

　　孫不邪道：「靈藥無地，尋來何易……」

　　毒手藥王道：「這個不勞孫兄費心，兄弟為小女覓藥療疾之時，幾乎走遍了天下名山，雖然未尋得治療小女絕症的藥物，但卻順手採集了不少奇草靈藥，儲存在一處隱秘之地……」他長吁一口氣，仰首望著天上的星辰，緩緩接道：「我夢想著小女的絕症一旦療治好後，我要把採得靈藥，煉成丹丸，讓她服用，再傳以武功，使她能衝破習武的限制，短短幾年間，步入大成，如今我這夢想，竟然能夠實現了。」

　　孫不邪道：「藥王有此豪情雄圖，老叫化也不便挽留你了。」

　　毒手藥王道：「來日方長，咱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年想見了，後會有期，兄弟就此別過。」

　　轉身兩個飛躍，消失在暗夜之中不見。

　　孫不邪望著毒手藥王遠去的背影，長長嘆息一聲，道：「此人行事，一向心狠手辣，想不到對待自己女兒，竟如此的慈愛。」

　　蕭翎道：「只聞子不孝，少見父不慈，古人是誠不欺我了。」

　　孫不邪道：「南宮姑娘已去，各位也該走了。」當先向前行去。

　　蕭翎若有所警的望了孫不邪一眼，欲言又止，放步緊隨在孫不邪的身後行去。

　　夜色中兩人放腿而奔，片刻工夫，又走出四五里路。

　　孫不邪停下腳步，低頭在地上瞧了一陣，折向田中行去。

　　蕭翎也不多問，隨在孫不邪身後，又行里許，突然前面草叢中一聲沉喝道：「什麼人？」

　　孫不邪道：「老叫化子。」

　　但見人影一閃，金算盤商八由草叢中飛身而出。

　　蕭翎惦念父母，急急問道：「我父母何在？」

　　商八道：「小弟深恐留此不夠安全，已叫杜九、金蘭和玉蘭，帶著兩位老人家先行離開，小弟在此等候。」

　　蕭翎聞言皺眉，心中卻在暗暗忖道：杜九和二婢之力，十分單薄，萬一路上遇到百花山莊的暗樁，如何是好。

　　商八似是已經瞧出了蕭翎心中憂慮之事，急急接口說道：「他們有兩條虎獒帶路，必可避開百花山莊的耳目。」

　　孫不邪道：「走了多久？」

　　商八道：「不足頓飯的時光。」

　　孫不邪道：「咱們快追上去。」

　　商八收了金算盤，一挺大肚子，道：「小弟帶路。」

　　撤退向東南奔去，夜色幽深，四周景物不明，蕭翎生恐錯了方向，沉聲說道：「商兄弟，咱們不能走的太快，別錯了方向。」

　　商八道：「大哥放心，小弟心中有數。」

　　蕭翎無可奈何，只好在身後而行。

　　行不過一里左右，突見一條黑影，閃電般奔了過來。

　　蕭翎暗中一提真氣，揚起掌力，正待劈出，忽見商八雙臂一張，那條黑影，直撲入商八懷抱之中。

　　凝神望去，只見那撲入商八懷中的，正是兩條虎獒之一。

　　孫不邪閱歷豐富，雖然瞧不懂那虎獒的舉動，但卻瞧出了情勢不對，忍不住說道：「有了變故。」

　　短短四個字，有如鐵鎚一般，擊打在蕭翎的心上，只聽得全身一寒，打了一個冷顫，急急說道：「兄弟，有了變故麼？」

　　商八道：「似是遇上什麼怪事，咱們得走快一步。」揮手一推，那捲毛虎獒，突然放腿向前奔去。

　　蕭翎等幾人緊追在虎獒身後，全力向前奔行。幾人輕功何等高強，那虎獒奔行更是迅如閃電，片刻間已奔出六七里路。

　　夜色中一盞紅燈高挑，耳際間響起了奔騰澎湃的水聲。

　　抬頭看去，只見杜九正站在一座高聳的吊橋之上，揮動著左手的鐵筆和護手銀圈，同一個黑衣大漢，正展開一場激烈絕倫的惡鬥。

　　那吊橋寬不過三尺左右，而且已經陳舊，人在橋上衝擊搏鬥，使那高懸的吊橋搖動的十分厲害，激盪起伏，嗤嗤亂響。

　　在黑衣大漢身後六尺處，站著一個身體瘦小的黑衣人，高挑著一盞紅燈。

　　燈光下，倒臥著兩個身著黑衣的屍體，想是傷在杜九手下的敵人。

　　橋頭盡處，人影閃動，隱隱可見一座高大的神像。

　　蕭翎道：「是神風幫的人！」

　　急急向前往吊橋上面奔去。

　　孫不邪沉聲說道：「蕭兄弟，那吊橋已呈難支之勢，恐怕難再加入，兄弟千萬不可造次，冒這等無謂之險，咱們既然趕到，自是不用再懼怕他們人多，不如招那杜九退下橋來的好。」

　　蕭翎估量了一下形勢，道：「杜兄弟所佔據的位置，距離實地不過一丈左右，就是那吊橋不支墜落，亦可及時躍回實地……」

　　商八一探腰際，摸出金算盤，接道：「小弟去接杜兄弟，大哥先去見過兩位老人家。」

　　當先朝吊橋奔去，口中高聲喝道：「老二，退下來休息一會，讓為兄擋他一陣。」

　　他喝叫的聲音雖大，但杜九卻似渾如未聞，手中鐵筆揮動，惡鬥如故。

　　商八江湖經驗豐富，不聞杜九回答，已知情勢不對，暗中一提真氣，直向橋上衝去！

　　蕭翎流目四顧，不見父母和金蘭行蹤，一心中暗自急道：如若兩婢保護著兩位老人家藏在附近也該現身相見才是，何以不見人影……

　　忖思之間，瞥見一條人影，疾奔而至。

　　蕭翎目力過人，一眼間已瞧出正是金蘭，急急說道：「金蘭麼？兩位……」

　　話未說完，金蘭已衝到蕭翎身前，接道：「老爺夫人都安然無恙，玉蘭卻受了重傷，小婢帶他們在一片草叢之中，杜二爺已然連斃四名強敵，恐已受傷，公子快去替他下來。」

　　蕭翎回顧了孫不邪一眼，道：「老前輩請去瞧看一下玉蘭傷勢，晚輩去助商兄弟拒擋敵人。」

　　孫不邪道：「橋下山洪急流，勢道甚為兇惡，最好能保護這座吊橋。」

　　蕭翎應道：「晚輩記下了。」

　　放步向吊橋行去。

　　孫不邪望著金蘭道：「姑娘帶老叫化去瞧瞧玉蘭姑娘的傷勢。」

　　金蘭應了一聲，轉身帶路。

　　蕭翎行近吊橋，商八已衝上吊橋替下杜九。

　　只見杜九步履踉蹌，行下吊橋，直走到蕭翎面前兩三步遠，叫了一聲大哥，下面之言，還未出口，人卻向地上栽去。

　　蕭翎右手疾如閃電而出，一把抓住杜九，凝目望去，只見他前胸和左腿之上，各有一處刀傷，鮮血早已濕透衣褲，不禁心頭黯然，沉聲說道：「杜兄弟，振作一下，為兄助你一口真氣，不要暈過去。」

　　左手托著杜九身體，騰出右手，按在杜九背心之上，逼出真氣。一股熱流，由杜九命門穴中直衝而入。

　　但聞杜九長吁一口氣，睜開了雙目，說道：「大哥，小弟武功平庸，幾乎難保兩位老人家的安全，但我已盡了心力。」言罷，重又閉上雙目。

　　蕭翎嘆道：「小兄已然感激不盡了……」

　　語聲微頓，接道：「你傷勢不輕，不宜多言，快些運氣，和我逼入你體內的真氣呼應，先使氣血平靜下來，小兄再為你敷藥療傷。」

　　一向臉色冰冷的杜九，忽然微微一笑，道：「多謝大哥了。」

　　蕭翎想到他義薄雲天的豪邁之氣，心中既是悲痛，又是感激，一面逼出真氣，助他療傷，一面默查他前胸和左腿上的刀傷，幸好都還未傷及筋骨。

　　杜九得蕭翎源源不絕的真氣相助，體能漸復，苦戰後的疲累，也大見消減。

　　睜眼望去，只見蕭翎頭上汗氣隱隱，顯然十分吃力。

　　當下說道：「小弟得大哥真氣之助，已可自行調息，大哥也可以休息一下了……」

　　突聞一聲慘叫傳來，打斷了杜九未完之言。

　　轉臉望去。只見和商八搏鬥的那黑衣大漢，已被商八打下吊橋，慘叫聲中，沉入急流。

　　蕭翎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包金瘡藥來，敷在杜九傷處，撕下了兩片衣襟，包好杜九傷口，道：「兄弟好好養息，我去助那商兄弟一臂之力。」

　　站起身子奔向吊橋。

　　這時對方正有著兩名援手，趕了過來。

　　商八手執著金算盤，正待迎向前去，蕭翎已施展出八步登空的輕功絕技，凌空飛越，由商八頭上飛過。

　　剛落實地，人已超越過商八身前八尺，回頭對商八說道：「兄弟請回去照顧杜兄弟，由小兄來奪橋開路。」

　　商八心知蕭翎武功強過自己甚多，當下說道：「大哥小心一些。」回身而去。

　　蕭翎提氣而行，迎向前去。

　　那手提紅燈大漢，眼看同伴被商八一算盤擊落水中，自知難敵，已然向後退去。蕭翎奔行迅速，眨眼間已然追到提紅燈的大漢身前。

　　那大漢眼看已然無法退避，只好把紅燈交到左手、拔出腰刀拒敵，揮手一刀，直向蕭翎劈去。

　　蕭翎冷笑一聲，長劍一起，硬向刀上迎去。

　　他心中充滿悲憤、怒火，出手用力甚重。

　　但聞噹的一聲，金鐵交鳴，那大漢手中之刀被震的直盪開去。

　　蕭翎長劍推出的同時，雙足也連環踢出。

　　那大漢避開左腳，卻無法避開蕭翎接捷而至的右腳，正踢在小腹之上，整個身子，飛了起來，呼叫聲中，連人帶燈，跌下了吊橋。

　　這時，兩個趕援而來的大漢，已然奔近蕭翎。

　　紅燈跌落橋下，吊橋上驟然間黑暗下來。

　　蕭翎大喝一聲，搶先攻出一劍。

　　那當先一個大漢，施用一把厚背開山刀，眼看蕭翎一劍刺來，揮刀向劍上迎去。

　　他自負臂力過人，使用的兵刃，又十分沉重，蕭翎手中長劍，縱不脫手，也將被震盪開去。

　　那知情形完全出了他意料之外，刀劍相觸之下，蕭翎那長劍之上，似有著一股無形的力道，竟然把開山刀上的力道，輕輕卸去，蕭翎長劍貼刀而下，疾快無比，寒芒一閃，那執刀大漢應聲慘叫，右腕齊肘間，被生生斬作兩斷。

　　蕭翎左掌飛出，蓬然一聲，正擊中那大漢前胸、整個的身軀，吃蕭翎一掌打的飛了起來，掉入橋下水中。

　　蕭翎右腳一挑，把那大漢落到橋上的厚背開山刀，挑了起來，左手一探，抓住了刀柄，運足腕力，一抖手，當作暗器，疾向後面一個大漢打了過去！

　　那大漢眼看同伴和對方動手，不過兩招，人就被打落橋下，不禁一怔。

　　蕭翎收拾那執刀大漢，不過是一霎間工夫，出劍發掌一氣呵成。

　　那後面大漢看也沒有看清，同伴已飛出吊橋，摔入急流。

　　就在他一怔神間，蕭翎投擲過來的開山刀，已近前胸。

　　雙方距離既近，那開山刀的力道又猛，倉促應變，急急向旁一閃。

　　這吊橋不過兩三尺寬，閃動不便，那大漢一閃之下，頭撞在攔索之上，直撞得眼睛中金星亂冒，開山刀帶著急風而過，帶走了一條左臂。

　　蕭翎隨刀而至，飛起一腿，把那大漢踢的飛向橋外。

　　他片刻之間，連斃三敵，提氣疾向對面奔去。

　　他擔心對面情急之下，把這吊橋斬斷，沈木風的追兵，再躡蹤而至，那時就難以對付了，是以出手都是十分辛辣的招數，但求一擊成功。

　　夜色幽暗，對面敵人，無法看清楚橋上搏鬥的情形，竟然未再派人趕來援救。

　　蕭翎提氣疾奔，一口氣衝過吊橋。

　　只見橋頭處兩個手執鬼頭刀的大漢，正在向橋上張望。

　　顯然是沒有想到派出的援手，竟然在片刻之間，傷亡在蕭翎手中。

　　蕭翎來勢奇快，待兩人警覺，蕭翎已衝到橋頭，右手長劍一招海市蜃樓，幻起了一片耀眼生花的劍影，攻向南面一人，左手發出修羅指力，擊向北面一人。

　　北面一個大漢，還未看清楚蕭翎，已然被修羅指力擊中前胸玄機要穴，一聲未出的栽下橋去。

　　右面一人見重重劍影，當頭罩下，糊糊塗塗的舉刀封去，一刀封空，已知不妙，想待要走，已知不及，劍光掠頭而過，斬去了大半個腦袋，悶哼一聲，栽落橋下。

　　蕭翎一舉手間，收拾了兩個守橋大漢，縱身一躍落在橋下。只見火光閃動，幽暗的夜色中，突然亮起了兩盞紅燈。

　　蕭翎長長吁一口氣，抬頭望去，只見前面四丈左右處停放著一座高大猙獰的神像。

　　八個全身黑衣，手執長劍的黑衣大漢，一排並立，擋在那神像前面。

　　四個赤膊短褲，全身黑毛，似人非人似猿非猿的高大漢子，分站那神像兩側。

　　在那神像之後，人影幢幢，似是還有著不少的人。

　　蕭翎長劍橫胸，冷冷說道：「神風幫主，你既想在江湖之上揚名立萬，何以不肯以真面目見人，這樣裝神弄鬼，故弄玄虛，難道還真能嚇倒人麼？」

　　只聽那高大神像口中傳出一個清脆嬌甜的聲音，道：「你是什麼人？口氣如此誇大。」

　　蕭翎一皺眉頭，暗道：聽此人聲音分明是一位婦道人家，想不到一個女孩子，竟然會塑造出這樣一座恐怖猙獰的神像，藏身其中……

　　心頭念轉，口中卻冷冷應道：「在下蕭翎。一個婦道人家，這般裝神弄鬼，倒是少見的很，這等猙獰神像，只能嚇唬一般愚夫愚婦罷了，如若想借這份陰森之氣，在武林中爭霸，未免是太可笑了。」

　　那恐怖的神像似是被蕭翎言語所激怒，拳頭大小的雙目中，突然射出來兩道亮光，即時傳出冰冷的聲音道：「你們退下，我要親自會會蕭翎。」

　　八個手執長劍的黑衣大漢，應聲向後退去，躲到那神像之後。

　　四個短褲赤膊，全身黑毛的怪人，也緩步退到那神像之後。這些時日中，蕭翎連遇強敵，特別注意四個赤膊怪人，看他們舉動緩慢，雙臂之上肌肉壘起，已知這四人蠻力驚人，暗生戒備之心。

　　但聽那嬌甜聲音道：「蕭翎，請動手吧！」

　　蕭翎怔了一怔，道：「你躲在那神像之中，咱們如何一個打法呢？」

　　神像中傳出一陣咯咯的笑聲，道：「這神像就是神風幫主，你儘管出手吧！」

　　蕭翎打量那神像一眼，只見那神像高有一丈四五，全身上下彩色繽紛，實不知該如何下手，當下說道：「在下候教，幫主先請出手。」

　　心中暗道：你躲在神像之中，看你如何一個出手之法。

　　心中念轉，人卻暗中運氣戒備，絲毫不敢大意。

　　只聽神風幫主說道：「你小心了。」

　　闊大的嘴巴突然一張，一道白芒，直射出來。

　　這時，蕭翎已然逼近那神像前一丈左右，覺出那射來白芒，十分勁急，立時揮劍擋去。

　　噹的一聲金鐵交鳴，那白芒吃蕭翎一劍震開。

　　藉著燈光望去，竟然是一柄一尺左右的短劍。

　　那短劍旋盪開去，環飛半周，突然又縮回那神像闊大的嘴巴中。

　　蕭翎冷笑一聲，道：「姑娘在那短劍之後，繫上一條緊牢的繩索，收放自如，那也算不得什麼驚人的古怪。」

　　話還未完，但聞一陣嗤嗤輕響，那神像一條粗大的右臂，緩緩伸展開來。

　　蕭翎長劍平舉胸前待敵，雙目卻盯著那緩緩伸動的手臂。

　　但聞那神風幫主說道：「蕭翎，你可有膽子再行近一些麼？」

　　蕭翎道：「有何不敢。」緩步向前行去。

　　只聽身後傳過來孫不邪的聲音，道：「蕭兄弟，別中了敵人激將之法。」

　　一條人影帶著衣袂飄風之聲，疾躍而至。

　　人還未到，掌力已落。一股劈空掌風，直撞過來，蓬然一聲，正擊在那神像前胸之上。

　　只見那高大的神像搖了兩搖，仍然屹立未動。

　　孫不邪右手擊出了一記劈空掌，左手卻抓住了蕭翎左腕，硬把蕭翎拖了回來，低聲說道：「此時豈可和她賭氣。」

　　蕭翎想到父母仍處險惡之境，立時應道：「老前輩話雖然不錯，不過，因她擋在道中，如若不先行把她制服，如何能夠通過。」

　　孫不邪回顧一眼，道：「何不從旁側繞過。」

　　蕭翎道：「在那神像之後，隱藏有不少神風幫中高手，豈會輕易放過咱們……」

　　聲音一低，接道：「杜九、玉蘭的傷勢不輕，目下已無再戰之能，家父母都是未習過武功之人，如不把他們驚走擊退，只怕不易脫過險阻。」

　　孫不邪道：「老叫化這次重入江湖之後，得我丐幫弟子相告，神風幫的標識神像，乃當代十二位巧手名匠，費時十年方得造出，其中佈設精巧，手足可以轉動出擊，而且能發出三十六種不同的暗器，據說其中有兩種毒煙毒水，更是惡毒無比，只要進入它一丈以內，不論武功何等高強，身手何等迅快，也無法躲開那毒煙毒水。」

　　蕭翎劍眉聳動，道：「這麼說來，這座象徵那神風幫主的神像，無人能夠對付了。」

　　孫不邪道：「凡是傳言，不是有些誇張，就屬有些保留，很難得恰如其分，但他說的如此利害，就算有誇張，也不會離譜太遠，你現在一身繫天下武林命運，又要保護父母安危，如是情勢所迫，非得一拼，別無他途可循，那也罷了，但得能夠避過，就不用涉險了，何況對方又非是以武功和你相搏，以血肉之軀，和暗器、毒煙、毒水相拼，大可不必。」

　　蕭翎道：「老前輩之意呢？」

　　孫不邪道：「以老叫化子之見，不如繞道而行，避其銳鋒，只要咱們不近他一丈之內，縱有暗器，也難傷得咱們。」

　　蕭翎道：「就以老前輩之見，晚輩在此拒擋敵勢，老前輩要他們盡快渡過吊橋。」

　　孫不邪道：「不用了，老叫化早已和那商八約好聯絡信號。」

　　言罷，仰臉一聲長嘯。

　　蕭翎探手從懷中摸出了一把制錢，低聲說道：「那神像構造雖然靈巧，但它笨重龐大，本身又不會移動，咱們只要設法對付它隨帶的幾個屬下，不讓他們移動那龐大的神像，也就夠了。

　　孫不邪道：「目前形勢迫切，蕭兄弟也不用顧慮到傷人的事，非得來一個先聲奪人，才可震懾住他們。」

　　蕭翎道：「老前輩說的是……」

　　語聲微頓，高聲接道：「神風幫眾人聽了，在下等路過此地，並無和諸位動手之心，但如諸位出手相逼，不要怪在下下手毒辣了。」

　　神風幫主冷笑一聲，道：「你們談了半天，原來是研究的逃走之策。」

　　只見那猙獰神像，一顆巨頭，緩緩移動，兩道亮光，直射向兩人身邊。

　　蕭翎低聲說道：「老前輩說的不錯，這座神像果然建造的十分精巧。」

　　神風幫主冷笑一聲，接道：「蕭翎，本幫主已聽過你的大名，何以今日卻不敢和我一戰。」

　　蕭翎道：「在下並無害怕姑娘之意，只因今宵有要事在身，不能多留於此，日後如是再遇上幫主，蕭某必將在幫主身前一丈之內領教。」

　　神風幫主道：「你說的可是當真麼？」

　　蕭翎道：「自然是當真了。」

　　神風幫主突然高聲道：「放他們過去，不許出手攔截。」

　　這一下，不但大出了那蕭翎意料之外，就是連那見多識廣，閱歷豐富的孫不邪，也聽的一臉茫然之色。

　　只見那四個赤膊短褲怪人，抬起那高大的神像，向後退了三丈，讓開大道。

　　蕭翎低聲說道：「老前輩見多識廣，可瞧出這是怎麼一回事麼？」

　　孫不邪道：「聽那神像中傳出的聲音，那神風幫主定然是女子了？」

　　蕭翎道：「這倒不錯。」

　　孫不邪道：「這就對了，老叫化一生怕一種人。」

　　蕭翎道：「什麼人？」

　　孫不邪道：「女子，凡是女人家做的事，老叫化總是猜不透。」

　　說話之間，商八已帶著蕭氏夫婦和杜九等渡過了吊橋。

　　兩隻虎獒緊隨在商八身後。

　　商八低聲說道：「大哥，可要斷去這座吊橋麼？小弟渡橋之前，曾見兩朵火花，直升高空，也許是百花山莊的追兵。」

　　蕭翎一皺眉頭，道：「你們盡快通過，最好能逃走小徑，其餘的事都由我和孫老前輩對付，神風幫讓路之心，莫可預測，也許他們會隨時改變主意。」

　　商八不再多言，揹著蕭大人，扶著杜九，當先而過。

　　金蘭扶著玉蘭，揹著蕭夫人，緊隨在商八身後。

　　蕭翎眼看著父母受累之苦，不禁黯然神傷，悄悄流下眼淚來。

　　那神風幫主似是很講信用，果然未曾出手攔截。

　　蕭翎眼看商八等一行走遠，低聲對孫不邪道：「老前輩，咱們也可以走了。」

　　孫不邪道：「你和神風幫主打個招呼吧！」

　　蕭翎心中暗想道：就今宵情勢而言，那神風幫主如若下令出手，只怕父母和受傷的杜九、玉蘭，很難闖得過去，想到連傷神風幫中數人，心中甚感不安，當下抱拳一禮說道：「幫主讓道之情，蕭翎牢記於心，日後當有一報。」

　　那高大神像中傳出嬌甜的聲音，向蕭翎道：「不用謝了，快些去吧！」

　　孫不邪道：「走啦。」一拉蕭翎，聯袂而起。

　　兩人武功何等高強，聯袂疾奔，片刻之間，已然追上了商八等一行。

　　孫不邪長長吁一口氣，道：「兄弟，老叫化聽那神風幫主的口氣，似是毫無敵意。」

　　蕭翎道：「晚輩亦是想不透她何以會突然間化敵為友。」

　　孫不邪道：「唉！女孩子的心，最是難猜，咱們還是別猜算了，倒是有一樁重要之事，不知兄弟你要如何處置。」

　　蕭翎道：「什麼事？」

　　孫不邪放緩腳步，道：「目下你聲譽日高，但結仇也漸多，那沈木風是視你如眼中之釘，百花山莊勢力龐大，只怕已凌駕當今各大門派之上，此刻，你已自自然然的變成一干俠義同道心目中的領袖，大勢所趨，欲罷不能，目下江湖的紛亂、複雜，前所未見，恐非三五年，能夠平靜下來……」他頓了一頓，繼道：「老叫化勸你擔當重任，自然該全力助你，義無反顧，死而後已，但令尊、令堂，卻是一個大大的負擔，只要有人控制兩位老人家，就可以迫你蕭翎屈服、變節，為人所用之。」

　　蕭翎長長吁一口氣，默然不語。

　　孫不邪接道：「眼下最為重要的事，就是把令尊和令堂送往一處安全隱秘之地，你才能一心一意，對付強敵。」

　　蕭翎道：「老前輩說的不錯，可是何處是安全之地呢？」

　　孫不邪道：「我們丐幫總舵，安全倒是安全，只是令尊、令堂，整日裡和叫化子生活在一起，只怕是難過得很。」

　　蕭翎道：「貴幫總舵，防衛雖然森嚴，但卻早已有了百花山莊的暗樁耳目，家父母如若安居於貴幫總舵，此訊只怕極快就會傳入沈木風耳中……」

　　孫不邪道：「此話當真麼？」

　　蕭翎道：「在下絕不會無的放矢，不但貴幫中有那沈木風的耳目暗樁，當今各大門派之中，無一沒有那沈木風安排的耳目，連那神風幫也一樣有。」

　　孫不邪道：「我丐幫忠誠相傳，如有此等之事，那可是大傷臉面的事……」

　　語聲微微一頓，道：「兄弟可知那人是誰麼？」

　　蕭翎道：「那沈木風召集他們時，都帶著面罩，晚輩認他不出。」

　　孫不邪道：「老叫化已然很久不問幫中事了，但此事卻不能不管，必得查出其人不可。」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欲言又止。他心知茲事體大，如是一言錯出，立時可能引起丐幫中自相殘殺，心中沒有把握，手中沒有證據之前，不敢亂言。

　　孫不邪輕輕咳了一聲，道：「當年那沈木風身受重傷，追殺他的群豪，如若能夠耐心追尋出他的下落，當場處死，武林之中，也不會有今日這等紛亂之局了。唉！斬草不除根，留下了今日這個禍胎，只怕也非當年追殺沈木風的群豪，始料所及了。」

　　蕭翎道：「其人不但武功精深，莫可預測，而且心機陰沉，手段惡毒，亦是人所難及，奇怪的是他竟能羅致武林中那麼多高手，為他效力賣命。」

　　孫不邪道：「他為人所不願為，行人所不肯行，加上那陰沉的心機，高強的武功，自然是更見鋒芒了……」

　　他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丐幫既不能去，兄弟對兩位老人家作何安排呢？」

　　蕭翎道：「晚輩也難想出，何處是安全之地。」

　　孫不邪道：「兄弟，兩位老人家的事，必得妥善處理，你才能夠放手在江湖上有所作為，照老叫化子的看法，目前你已經聲名大振，三兩年後，必將被擁作武林領袖，和那沈木風、逍遙子等對抗於江湖之上，這是數百年來，武林中從未有過的混亂之局，也是江湖上最悲慘的殺戮時代，不是老叫化捧你，當今武林形勢，除了你兄弟之外，再也無人能收拾這局殘棋……」

　　蕭翎嘆息一聲，道：「老前輩太過誇獎晚輩了。」

　　孫不邪哈哈一笑，道：「老叫化一生，從未誇獎過人，我只是在為當前動亂之下，悲慘的武林同道請命……」

　　突然放低了聲音，接道：「但兩位老人家卻成了一大拖累！沈木風必不會和你硬拚，而會費盡心機去找兩位老人家的下落，兄弟，老叫化願以殘餘之年，老朽之身，助你一臂，但你必得有膽識，擔起這付擔子。」

　　蕭翎只覺他言外別有用意，一時間沉吟不語。

　　金算盤商八突然接道：「在下倒知道一個清靜之地，也許那沈木風耳目難及。」

　　孫不邪道：「什麼地方？」

　　商八道：「那地方遠在南海之中，是一片四面海水環繞的孤島，漁人百戶，風景秀麗，如若由金蘭、玉蘭陪著兩位老人家，息隱於那孤島之上，也許沈木風無從追覓。」

　　孫不邪道：「不成，那孤島之上，不過只有百戶人家，兩位老人家遷居孤島，必將轟動全村，漁舟飄泊，行蹤難定，此訊必將有一日傳入中原。」

　　商八沉吟了一陣，道：「老前輩說的是，必得找一處人蹤罕至的地方才是。」

　　孫不邪道：「也不成，那地方必得使蕭兄弟十分放心，才能無後顧之慮。」

　　蕭翎嘆道：「想不到天地如此遼闊，我蕭翎竟然使父母無存身之地。」

　　商八道：「大哥不用憂慮，咱們慢慢想，總會找到一處使大哥放心之地。」

　　談話之間，突聞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奔了過來。

　　孫不邪低聲道：「快躲入道旁草叢之中！」

　　當先閃身而入，只見兩匹健馬，一先一後，疾奔而來。

　　但聞後面馬上之人說道：「咱們走了一日夜，全不見一點消息，我看是一定走錯方向了。」

　　那當先一騎馬上之人，說道：「唐兄只管放心，兄弟神卦決不會錯，一定在這個方位。」

　　商八低聲對蕭翎說道：「大哥，這不是東海神卜司馬乾的聲音麼？」

　　蕭翎道：「有些像他。咱們等他行近一些瞧瞧再說。」運足目力望去，那當先一騎上之人，果然是司馬乾，後面一人身背長弓，腰繫箭袋，滿袋中儘是鵰翎，竟是神箭鎮乾坤唐元奇。蕭翎一躍而出，攔在路中，道：「司馬兄，追覓何人？」

　　司馬乾一下子勒住馬韁，奔行中的快馬，長嘶一聲，停了下來。他望了蕭翎一眼，道：「找你啊！蕭兄。」

　　縱身下馬，奔上前去，握住蕭翎的一隻手，說道：「找苦我們了……」

　　不容蕭翎答話，回頭對身後的唐元奇道：「唐兄，兄弟的神卜如何？」

　　唐元奇道：「果然是靈驗得很。」

　　翻身下馬，奔到蕭翎身前，抱拳一個長揖，接道：「馬總瓢把子身受重傷之後，推薦蕭兄，他說：如若我武林同道，想渡過這一番悲慘殺劫，唯有擁蕭兄主盟大局……」

　　蕭翎急急接道：「那馬總瓢把子的傷勢如何？」

　　唐元奇道：「傷的雖重，但已得武當派掌門人無為道長賜藥施救，已無性命之險。」

　　蕭翎長吁一口氣，道：「吉人天相，但願他早日康復。」

　　司馬乾緩緩問道：「未和中州二賈在一起麼？」

　　商八扶著杜九挺身而起，道：「中州二賈在此。」

　　司馬乾喜道：「好極，好極，諸位無恙，兄弟也可以對他們交代了。」

　　杜九冷冷說道：「交代什麼？」

　　司馬乾道：「眾家英雄擔心兩位安危，兄弟力辯無恙，如是兩位有了閃失，豈不要天下英雄笑我司馬乾卜卦不靈了。」

　　杜九道：「兄弟雖然未死，但卻受傷不輕。」

　　商八突然想起了神偷向飛，急急問道：「那老偷兒怎麼樣了？」

　　司馬乾道：「向兄受傷較輕，已可行動自如了。」

　　孫不邪緩緩站起身子，接道：「他們現在何處？」

　　孫不邪在百花山莊之中，大展神威，群豪已知他之名，都對他敬重無比。司馬乾當先抱拳一禮，道：「老前輩也在此地。」

　　孫不邪道：「怎麼？老叫化不能來麼？」

　　司馬乾微微一笑，道：「在下踏進中原，原來想與中原武林同道上的人物，一爭長短，那知百花山莊一戰，使在下雄心盡消，心中對蕭兄，更是生出了無比敬慕之心，因此，決心留在中原，助他一臂之力……」

　　孫不邪哈哈一笑，道：「孺子可教，老叫化倒要和你交一交了。」

　　司馬乾輕輕咳了一聲，道：「無為道長和馬文飛等，現在一處十分隱秘之地，一面養息傷勢，一面籌劃對付那沈木風之策。」

　　孫不邪道：「距此多遠？」

　　司馬乾道：「行程約在兩百里左右。」

　　孫不邪道：「你可以下馬來，走上一程，也好舒散一下筋骨。」

　　司馬乾道：「老前輩說的是。」

　　翻身下馬，高聲對杜九道：「請上馬趕路。」

　　蕭翎只瞧的心中大感奇怪，暗道：初和此人見面之時，是那般冷傲孤僻，一副自負不群的神情，此刻，何以會忽然間變的如此溫和。

　　只聽商八說道：「老二上馬去！那神卜既是誠心相讓，咱們也不用和他客氣了。」

　　杜九大步走了過去，冷冰冰地說道：「那就有勞你走路了。」

　　司馬乾道：「杜兄受傷，兄弟是理應相讓。」

　　伸手扶著杜九上馬。

　　商八目光轉到唐元奇的身上，道：「唐兄，咱們還有一位受傷的姑娘……」

　　唐元奇急急接道：「那一位？快些請來上馬。」

　　商八回頭叫道：「金蘭姑娘，玉蘭姑娘的傷勢如何？是否還可乘馬趕路？」

　　金蘭道：「得孫老前輩療治，並以真氣助她之後，傷勢已然大見好轉，大概可以乘馬了。」

　　商八道：「好！快把她送過來。」

　　金蘭應了一聲，抱著玉蘭行了過來，坐上唐元奇的健馬。

　　蕭翎心中甚覺不安，正待說兩句感謝之言，那孫不邪高聲叫道：「沈木風只要渡過吊橋，必將窮追咱們，咱們快些趕路吧！」

　　司馬乾道：「好，兄弟帶路。」

　　當先向前行去。

　　商八、金蘭，背起蕭大人夫婦，一行向前奔去。

　　沿途上，蕭翎談起了經過之情，只聽得那司馬乾和唐元奇目瞪口呆。

　　唐元奇聽完經過，不禁長長一嘆，道：「一個沈木風，已經是很難對付，如今又加上一個四海君主，這江湖上的紛亂，可算百年來，最為繁雜之秋。」

　　孫不邪道：「素聞那武當掌門人無為道長，足智多謀，如若能想出一個法子，再讓四海君主和沈木風火併一場，咱們倒可省去不少氣力。」

　　蕭翎道：「據在下所見，這兩人都是心機十分陰沉之人，只怕是不易挑撥起他們的怒火。」

　　司馬乾道：「那四海君主武功如何？」

　　蕭翎道：「他一直未曾出手，使人難測高深……」

　　孫不邪接道：「老叫化知道那逍遙子，不但武功高強，而且心機惡毒，那四海君主既能用那逍遙子為他效力，自非平庸之輩。」

　　唐元奇、司馬乾，都不知那逍遙子來歷出身，一時間，倒是無法接口。

第四十二章　戰尊者兩敗俱傷

　　天亮時分，蕭翎等行到一個鎮店之上，為了蕭夫人，群豪只好休息半日，雇好一輛馬車，重行趕路。

　　一夜兼程，到次日太陽下山時分，到了一座湖邊。

　　司馬乾道：「蕭兄，那無為道長等，就在此湖對岸……」

　　蕭翎凝目望去，只見對面青山邊，隱隱現出一片茅舍。

　　孫不邪估計湖面長約二里，寬亦在里許左右，當下說道：「沒有渡河之舟，我們如何才能渡過這片湖水？」

　　唐元奇道：「老前輩不用擔心，在下要他們立刻放船過來。」

　　左手挽弓，右手取出一支響箭嗤的一聲，射了出去。

　　他善施強弓，素有神箭之譽，長箭破空而上，直衝霄漢。

　　片刻之後，果見那湖面之上，一隻小舟，裂波而來。

　　舟行奇速，片刻工夫已到了幾人停身的岸邊。

　　一個中年佩劍道人，運槳行舟，船頭卻站著藍衣佩劍的展葉青。

　　展葉青不待小舟停好，縱身一躍上岸，揮手對唐元奇和司馬乾道：「兩位辛苦了。」

　　目光轉到孫不邪的身上，抱拳說道：「難得老前輩大駕光臨。」

　　孫不邪道：「令師兄一向少問武林中事，想不到這一次居然捲入了是非之中。」

　　展葉青道：「敝師兄雖號無為，實則俠骨熱腸，此次江湖大亂初動，敝派已捲入漩渦之中，都是敝師兄仁慈心胸，不忍坐視大劫興起之故。」

　　孫不邪道：「怎麼？難道少林、峨眉、青城幾大門派，都坐視不管？」

　　展葉青道：「敝師兄已派遣急足，晉見少林掌門方丈，函陳目下江湖大局，去人未返，目下少林派態度如何，還未得回音。」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敝師兄已在候駕，諸位請登舟過湖再說。」

　　孫不邪也不客氣，當先登上小舟。

　　司馬乾道：「展兄先帶孫老前輩和蕭大俠過湖，我等稍候片刻。」

　　原來，那木舟過小，孫不邪，蕭翎蕭大人夫婦加上金蘭、玉蘭登上艙中之後，小舟已無轉身餘地。

　　展葉青低聲對那運槳道長說道：「你留此陪他們一會，我來操舟。」

　　他年紀雖輕，但在武當門下，身份甚高，那道長應了一聲躍登上岸。

　　展葉青運槳行舟，船快若飛，片刻工夫，已到對岸。

　　只見白髯垂胸的無為道長，帶著雲陽子早已在岸上相迎。

　　蕭翎目光流動，四下打量了一眼，但見這一座半月形山谷盆地，一半依山，一半臨湖，湖光山色，在晚霞中相映交輝，景物十分秀麗。

　　無為道長合掌對孫不邪笑道：「老前輩避世數十年，竟然也被牽入了江湖殺戮是非之中。」

　　孫不邪生性豪放，哈哈一笑，道：「老叫化行將就木，風燭殘年中，能為武林正義，稍盡綿薄，那是死而無憾。」

　　蕭翎想到無為道長對自己相護之力，立時急行兩步，長揖說道：「晚輩蕭翎，拜候道長大安。」

　　無為道長欠身還了一禮，笑道：「蕭大俠已是我武林同道目下最為敬佩之人，貧道有幸，早得識荊。」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蕭某少不更事，何德何能，道長如此誇獎，晚輩如何當受得起。」

　　無為道長回顧了雲陽子一眼道：「二弟請代小兄迎候群豪。」

　　雲陽子欠身道：「小弟領命。」

　　無為道長低聲對孫不邪道：「兩位請到貧道靜室奉茶，貧道正遇著一樁為難之事，反覆思想，難以決斷，還得向二位請教。」

　　這時，早有兩位中年道人，迎了上來，把蕭大人夫婦和金蘭、玉蘭，接入一座茅舍中。

　　蕭翎、孫不邪緊隨在無為道長身後，行入了一座茅舍中。

　　茅舍中佈設非常簡單，一榻一桌外，只有幾張竹椅，但卻打掃的纖塵不染。

　　一個眉目清秀的道童，分別為三人獻上香茗。

　　孫不邪雖已年登古稀，但生性仍十分躁急，急道：「道長有什麼事，還請早些見告，老叫化素來最沒耐性。」

　　無為道長舉手一揮，那道童悄然退出茅舍，順手帶了木門。

　　孫不邪心中暗自奇道：看來此事還十分機密哩。

　　無為道長輕輕嘆息一聲，道：「此事太過突然，連貧道也有些莫名所以，如是蕭大俠今日不到，今夜中即將有一場意外的殺戮。」

　　蕭翎呆了一呆，道：「和晚輩有關麼？」

　　無為道長道：「不錯，來人指名要找蕭大俠。」

　　蕭翎奇道：「什麼人？」

　　無為道長道：「北天尊者。」

　　孫不邪臉色一變，道：「那老魔頭此刻在中原道上麼？」

　　無為道長道：「就在附近十里之內，他遠居北海冰宮，甚少到中原武林中來，但他耳目卻很靈敏，對目前中原武林形勢，瞭如指掌……」

　　孫不邪接道：「那老魔頭可是和沈木風勾結一起，要在中原武林道上掀起一場殺劫麼？」

　　無為道長搖搖頭道：「北天尊者自負異常，如何肯和那沈木風勾結一起，何況他一直未有爭雄中原之心……」

　　孫不邪道：「那是單獨衝著蕭翎而來了。」

　　無為道長道：「不錯……」

　　目光凝注在蕭翎臉上，緩緩接道：「蕭大俠請勿見怪，貧道雖然明知其中有誤會，但也得先行說明內情。」

　　蕭翎道：「老前輩儘管請說，晚輩洗耳恭聽。」

　　無為道長道：「蕭大俠可認識那北天尊者之女？」

　　蕭翎略一沉吟，道：「見過一面。」

　　無為道長道：「這麼說來，其間雖有誤會，倒不是空穴來風的事了？」

　　蕭翎道：「究竟什麼事？老前輩只管明言。」

　　無為道長道：「昨宵深夜，北天尊者突然單人匹馬，過湖而來，直闖貧道暫居茅舍，貧道一聞其名，知他武功非同小可，當時以禮迎見，他卻直探蕭大俠的行蹤何在……」

　　蕭翎接道：「道長如何答覆他？」

　　無為道長道：「貧道看他面有怒容，笑說不知，但他卻不信貧道之言，臨去之際，聲言限令貧道今宵子時之前，找到蕭大俠，如是屆時不能說出蕭大俠的行蹤，可不能怪他，要屠盡武當一門。」

　　蕭翎道：「為什麼呢？」

　　無為道長道：「他說蕭大俠拐走了他的女兒……」

　　蕭翎劍眉聳揚，俊目生光地接道：「這從那裡說起！」

　　無為道長道：「貧道亦知其間必有誤會，但那北天尊者，卻不肯再多解釋，含怒而去。」

　　孫不邪怒道：「這老魔頭是誠心找事罷了，這幾日中，老叫化一直和蕭兄弟守在一起，從未見過那北天尊者之女。」

　　無為道長道：「貧道為此亦曾思慮甚久，想到其中定然是別有內情……」

　　目光轉到蕭翎臉上，說道：「當代武林中，同時崛起了兩位蕭翎……」

　　孫不邪一跳而起，道：「不錯啊！定然是那位冒牌蕭翎幹的。」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眼下真相未明，很難肯定是那藍玉棠所為，待今晚見過那北天尊者再說。」

　　無為道長道：「眼下情形，也只有如此了，屆時由孫老前輩和貧道陪你見他，如是鬧翻動手，也好有個接應。」

　　蕭翎道：「晚輩行蹤，件件可考，不怕洗涮不了蒙受的不白之冤。」

　　無為道長道：「話雖如此，但那北天尊者為人一向孤傲自負，只怕不肯聽你解說。」

　　蕭翎道：「如若情勢迫人，那也沒有法子，只好和他一較長短了。」

　　無為道長雖然聽人說過，百花山莊之戰，蕭翎豪勇無比，但以他這點年紀，就是生具奇稟異質，也難和那北天尊者抗拒，本待勸說幾句，忽聞木門呀的一聲，那守門的道童道：「師叔已帶群豪而至，候諭室外。」

　　無為道長起身迎到室門口處，合掌說道：「諸位請進。」

　　商八當先而入，緊隨著杜九、唐元奇、司馬乾、展葉青、雲陽子，相隨魚貫而入。

　　那道童替群豪排了座，獻上香茗後，又悄然退出室外。

　　司馬乾拱手一笑，道：「兄弟誇下海口，去找蕭大俠，憑得卜卦之術，幸未辱道長之命。」

　　無為道長笑道：「司馬兄辛苦了……」

　　目光轉到杜九臉上，接道：「杜兄傷勢如何？可要貧道帶杜兄去靜室休息……」

　　杜九冷冰冰地說道：「不用了，在下還可以支撐得住。」

　　此人的臉色、語音，永遠是一片冰冷，縱然是世間最為動聽之言，從他口中說出，也使人聽來不是味道。

　　無為道長微微一笑，道：「貧道選擇此地，只為了強敵不易暗襲，以那沈木風耳目之靈，說不定此刻已然得知了咱們存身之處，如是他決定對付咱們，也許在兩日之內，就可以率領高手趕到……」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諸位遠道來此，想腹中早已飢餓，先請進些食用之物，貧道再要他們帶諸位到住宿之室，小息一日，養好精神，萬一那沈木風率人追蹤來此，也好和他一決雌雄。」

　　話聲甫落，已有兩個道童奔入茅舍，齊齊合掌說道：「諸位請入膳室進餐。」

　　群豪在兩個中年道人引導之下，進入另一座茅舍之中。酒菜早已擺好，靠內一桌，魚肉雞鴨，應有盡有，靠外一桌，卻是幾盤蔬菜。

　　原來，無為道長、雲陽子以及皈依玄門的弟子都已不食葷腥。

　　一餐飯匆匆食畢，群豪在那幾個道人率領之下，人各一室。

　　此地原有數十戶人家，以漁獵為主，但無為道長選中此地，大聚群豪，準備和百花山莊為敵之後，生恐武林殺戮，波及無辜，特地重金遣散聚居於斯的數十戶樸實人家。

　　蕭翎居室，緊傍父母，這兩位老人，眼看愛子身受武林同道擁戴，身歷數度生死，心知這等江湖恩怨牽纏而起的仇殺，已非言語能夠解說明白，只好不聞不問。

　　但那蕭夫人愛子心切，日日夜夜為蕭翎擔心，幾度想勸他退出江湖，找一處清靜之地，過那平淡生活，但卻為蕭大人從中勸阻。

　　這夜二更時分，蕭翎悄然起身，經過了半宵休息，精神十分充沛，正想會合無為道長趕赴那北天尊者之約，瞥見父母房中燈光未熄，暗忖道：我蕭翎連累父母，老年跋涉奔走，實是有虧孝道，二老深夜未眠，必是憂心所致……

　　心中念轉，人卻信步行了過去，正待叩門而入，突聽室中傳出母親的聲音，道：「唉！生子當為農家子，漁耕安居到白頭，只因翎兒太過聰慧，才招惹這些麻煩纏身，害的我日夜為他擔心。」

　　慈母之聲，字字充滿著天倫情愛，只聽得蕭翎鼻孔一酸，熱淚奪眶而出。

　　但聞蕭大人接道：「算啦！如若翎兒當真是漁耕之子，只怕你又要怪他沒出息，咱們雖受了不少風霜之苦，但卻也增廣了很多見聞，山色、湖光，披星戴月，都是我夢想不到的經歷……」

　　蕭夫人怒聲接道：「你這做父親的，全然不為孩子擔心，他終日裡耍刀弄劍，殺殺砍砍，須知刀槍無眼，要是被人傷了如何是好！」

　　蕭大人哈哈一笑，道：「這個你儘管放心，我瞧咱們翎兒的本領之大，就算千軍萬馬，箭如飛蝗，也是傷他不著，他小小年紀，能受無數的江湖英雄愛戴，是何等榮耀之事，生子正當如此才是……」

　　蕭夫人怒聲喝道：「好啊！你倒是很贊成闖蕩江湖了，有父如此，那是難怪他生具野性了。」

　　蕭大人笑道：「翎兒如若不是學得一身絕世武功，能否活到現在，誰也難以預料，記得我告訴過你的話吧！他生具怪病，名醫束手，多則活到二十，少則十五而夭，我準備他足滿十五之年遊歷天下，讓他長些見聞，也不枉到人間一趟。」

　　蕭夫人道：「話雖然不錯，但此時和彼時不同，翎兒此刻怪症已好，難道還硬要說他是身具絕症不成？」

　　蕭大人道：「你那翎兒，已得絕症而死，此刻的翎兒已非我們所有……」

　　蕭夫人道：「我生他養他，不是我的是誰的？」

　　蕭大人一直帶著爽朗的笑聲，說道：「此刻你那翎兒，已經是這一代武林中救星，千萬人生死的擔子，已放在他的肩上，夫人如若只為一己之私，逼翎兒棄武就耕，翎兒天生至孝，必將從你之命，咱們有了翎兒，但天下苦矣！不知多少個父母，將為此失去他們的愛子，多少個婦人，失去她們的丈夫。」

　　蕭夫人嘆息一聲道：「翎兒還不足弱冠，對天下蒼生真的如此重要麼？」

　　蕭大人道：「他身承武林絕技，雖不及弱冠之年，但已具當世無匹的武功身手，這些殺劫，雖只是武林中人物的恩怨，但餘波所及，只怕要牽連很多無辜百姓，你只顧到翎兒一人生死，那未免太過自私了。」

　　蕭翎站在窗外，只聽得凜然一震，轉身徑向無為道長靜室之中行去。

　　無為道長和孫不邪早已在室外相候，眼看蕭翎行來，立時迎了出去。

　　蕭翎低聲說道：「晚輩來遲一步，有勞兩位老前輩久候了。」

　　孫不邪仰臉望望天色，道：「來的正好。」

　　無為道長道：「北天尊者的事，貧道不想驚動群豪，因此特地邀約孫兄和蕭大俠，乘舟渡湖，和他在對面會談，萬一動起手來，也不致驚動群豪。」

　　蕭翎道：「老前輩說的是。」

　　行近湖面，只見展葉青勁裝佩劍，早已在舟上等候。

　　無為道長一皺眉頭，道：「你怎麼知道了？」

　　展葉青欠身說道：「師兄恕罪。」

　　孫不邪笑道：「老叫化瞧令師弟，日後必能光大你們武當門戶，要他去見識一番也好。」

　　無為道長長嘆一聲，道：「如非瞧在孫老前輩為你說情份上，非得逐你下舟不可。」

　　展葉青微微一笑，抱拳對孫不邪一禮，道：「多謝老前輩代為說項。」

　　孫不邪也不還禮，一躍登舟，道：「快些走吧！」

　　展葉青伸手拿起雙槳，輕聲對無為道長道：「操舟弟子，已為小弟遣回。」

　　雙槳撥水，小舟疾如離弦之箭，駛入湖中。

　　一天浮雲，掩去了星月之光，湖面上一片昏黃之色。

　　無為道長雙目神凝，望著湖面，緩緩說道：「咱們得留心一些，如若北天尊者早來一步，直入咱們息居之地，那就不堪設想了。」

　　說話之間，瞥見一艘小舟，急駛而來。

　　孫不邪道：「那一艘小舟，是不是北天尊者？」

　　展葉青不待無為道長吩咐，小舟一轉，疾向那快舟迎去。

　　一去一來，眨眼間已然接近。

　　展葉青雙手運槳，忽然一橫小舟，攔住了來舟之路。

　　無為道長站在船頭，合掌說道：「來人可是北天尊者？」

　　只聽一個蒼勁的聲音應道：「正是老夫。」

　　小舟上緩緩站起一個青衣小帽的長髯老人。

　　原來，他在舟中放了一座軟榻，斜臥在軟榻之上。

　　孫不邪暗道：這北天尊者倒是很會享受，竟在小舟上放下一具軟榻。

　　蕭翎打量著北天尊者，只見那小舟之上，除他之外，只有一個為他操舟的大漢。心中大感奇怪，忖道：此人一向是蟒袍玉帶，僕從如雲，今宵何以這般輕舟簡從而來。

　　無為道長笑道：「此時還不到三更時分，尊者來的很早。」

　　北天尊者答非所問地說道：「道長可曾找到那蕭翎麼？」

　　無為道長道：「幸未辱命，不過……」

　　蕭翎不等無為道長話完，搶先說道：「區區在此，尊者有何見教？」

　　北天尊者道：「老夫看就像你，果然不錯……」目光轉到孫不邪的身上，道：「你是丐幫中碩果僅存的孫不邪了。」

　　孫不邪哈哈一笑，道：「正是老叫化子。」

　　北天尊者冷冷說道：「老夫久仰你的大名，今宵有幸一會。」

　　孫不邪道：「好說，好說。」

　　北天尊者目光又轉到蕭翎臉上，道：「小女現在何處？」

　　蕭翎搖搖頭，道：「令媛去處，區區如何知道。」

　　北天尊者怒道：「你不知道，那個知道！」

　　蕭翎道：「在下為何定要知道令媛去處何在！」

　　北天尊者道：「不要激怒老夫，免得鬧出慘劇。」

　　蕭翎劍眉一聳，昂然接道：「尊者如是不願講理，那就不用談了……」

　　北天尊者怒道：「老夫如不講理，豈會這般輕舟簡從而來，但你激怒老夫……」

　　蕭翎冷冷接道：「尊者含血噴人，就不怕激怒我蕭翎麼？」

　　北天尊者似乎想發作，雙眉聳動，長髯無風自動，但終於忍了下去，緩緩說道：「小女不是被你拐逃而去麼？」

　　蕭翎怔了一怔，道：「什麼人瞧到在下拐帶了令媛。」

　　北天尊者道：「無人瞧到。」

　　蕭翎冷笑一聲，道：「無人瞧到，那是誰告訴你的？」

　　北天尊者道：「也不是。」

　　蕭翎道：「既是無人瞧到，也無人告訴過你，尊者何以指說在下拐帶了令媛？」

　　北天尊者道：「老夫推想如此，自然是不會錯了。」

　　蕭翎氣極而笑，道：「事關令媛名節，尊者最好能仔細推敲一下，污蔑在下，也還罷了，但傷到令媛名節，在她可是一大憾事。」

　　北天尊者冷冷說道：「你既未拐帶小女，那小女到那裡去了？」

　　蕭翎道：「這個在下如何得知？」

　　北天尊者凝目思索了一陣，道：「你當真不知道麼？」

　　蕭翎道：「自然是當真了，難道這等事情，還會和你說笑不成。」

　　北天尊者沉吟了一陣，道：「不論你是否拐帶小女，但在小女未曾現身之前，我就要唯你是問。」

　　蕭翎冷冷說道：「尊者這般不講道理，不知是何用心。」

　　北天尊者仰天打個哈哈道：「當今武林之世，又有幾人配和老夫講說道理。」

　　蕭翎道：「尊者之意，要如何處置我蕭翎呢？」

　　他心知此人武功高強，中原武林道上，目前又正值紛亂之際。也不願多樹強敵，故而心中雖然氣憤難耐，但卻強自忍了下去。

　　北天尊者道：「老夫要把你帶走。」

　　蕭翎怔了一怔，道：「在下並不知令媛行蹤何處，帶走我也是枉然。」

　　北天尊者道：「老夫自有良策。」

　　蕭翎道：「如若真能有助你找回令媛，我蕭某倒是極願幫忙，尊者可否先行講出來，讓在下考慮一下。」

　　北天尊者道：「小女出走，全是為了找你，老夫把你帶走之後，就昭告天下，老夫擒得蕭翎，一月之內，予以處死，小女為了救你之命，定會在一月期限之內趕回來。」

　　孫不邪冷笑一聲，道：「好辦法啊！不過，只有一點不妥。」

　　北天尊者道：「那裡不妥了？」

　　孫不邪道：「如若令媛聞訊稍遲，或是聽得其訊，仍然不肯回去，尊者要如何處置蕭翎？」

　　北天尊者道：「如無小女求情，老夫出口之言，自然是不會更改……」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老夫此次行遊中原，原想尋那禁宮之鑰的下落，卻不料小女出走，使老夫憂心如焚，那追覓禁宮之鑰一事，不得不稍為延緩一些時候了。」

　　孫不邪道：「尊者之意，是說一月之內，如是令媛不到，你就當真處死蕭翎？」

　　北天尊者道：「不錯，老夫想不出那裡不妥。」

　　蕭翎只覺胸中熱血沸騰，實是難再忍耐！

　　當下說道：「有一事，尊者忘記了。」

　　北天尊者奇道：「什麼事？」

　　蕭翎道：「尊者忘記了我蕭翎不會束手就擒，任憑宰割。」

　　北天尊者冷然一笑，道：「難道你還敢和老夫動手不成？」

　　蕭翎道：「有何不敢。」

　　北天尊者怒道：「就在這小舟之上如何？」

　　蕭翎暗道：他久居北海冰宮，定會水裡工夫，不可和他在舟上動手。

　　心念一轉，忍下怒火道：「舟上地方狹小，尊者如想動手，最好能找一處寬闊所在。」

　　北天尊者道：「也好！」舉手一揮，快舟掉頭，當先駛去。

　　孫不邪望了無為道長一眼，道：「看來今宵之局，委曲亦難求全了。」

　　無為道長左手向下一按，故意讓小舟慢行，待那北天尊者去遠，才低聲對蕭翎說道：「蕭大俠，這北天尊者武功高強，非同小可，蕭大俠當真要和他動手麼？」

　　蕭翎道：「事情已然迫到頭上，晚輩縱不願和他動手，也是有所不能。」

　　孫不邪接道：「咱們車輪戰他，老叫化先打第一陣，如是勝他不過，蕭兄弟再接第二陣，不用等和他分出勝敗，就由道長接手……」

　　蕭翎搖搖頭，道：「這辦法有些不妥……」

　　孫不邪道：「那裡不妥了？」

　　蕭翎道：「北天尊者屬下高手甚多，在下是親目所見，如若咱們車輪戰他一人，他必將招來屬下相助，豈不是自找麻煩，不如由在下一人出手，和他決戰，不論勝敗，都不會牽扯上其他的麻煩。」

　　孫不邪道：「無為道長和老叫化，既然參與了此事，都不會眼看著讓那北天尊者把你帶走，這一戰，你如勝了，自然是好，萬一不幸落敗，老叫化和無為道長，決難坐視，這一戰勢必要鬧出流血慘劇不可。」

　　談話之間，小舟已然近岸。

　　那北天尊者早已站在岸上等候，滿臉不耐煩的神色，冷冷說道：「這湖面也不過百丈寬窄，你們就是走的再慢一些，也有靠岸之時。」

　　蕭翎一躍登岸，接道：「尊者請出手吧！」

　　這時，天上的浮雲，突然散去，露出了一勾新月，和滿天繁星。

　　北天尊者打量了蕭翎一眼，淡淡一笑，道：「你年紀輕輕，倒是很有膽氣。」

　　蕭翎道：「不勞誇獎。」

　　但聞衣袂飄飄之聲，孫不邪、無為道長、展葉青已齊齊躍登上岸。

　　北天尊者冷冷的望了三人一眼，淡淡對蕭翎說道：「你亮兵刃吧！」

　　蕭翎唰的一聲，抽出背上長劍，道：「尊者也請亮兵刃吧！」

　　北天尊者道：「老夫即以雙掌奉陪。」

　　蕭翎緩緩把長劍還入鞘中，解下佩劍遞給了孫不邪，道：「尊者既是不肯亮出兵刃，在下也只好赤手奉陪了。」

　　北天尊者一皺眉頭，道：「你赤手空拳，如何是老夫之敵。」

　　蕭翎一提真氣，抱元守一，道：「在下如若傷在尊者手中，那只怪在下學藝不精，死而無憾，在下只要說明一件事，那就是我沒有拐帶尊者的女兒。」

　　北天尊者道：「這個老夫相信了，但如不用你作餌，只怕很難找回我那女兒，情非得已，老夫是非得生擒你不可了。」

　　蕭翎淡然一笑，道：「尊者武功高強，天下無人不知，在下能和尊者動手，那是榮莫大焉。不論勝負，都將全力抗拒。」

　　北天尊者淡然一笑，道：「你沒有取勝的機會。」

　　揚手一掌，拍了過去，他拍來掌勢，不見如何用力，但卻有一股強猛無比的力道，直撞過來。

　　蕭翎心知這一戰的勝敗，後果牽連甚大，那裡還敢有絲毫大意，縱身一閃，避開掌勢。

　　只聽北天尊者喝道：「小心了。」

　　拍出的右掌，突然變為擒拿手法，疾快絕倫的抓了過來。

　　蕭翎五指半屈，反向北天尊者右腕拂去。

　　北天尊者突然一躍而退，愕然說道：「十二蘭花拂穴手，你可認識那柳仙子？」

　　蕭翎聽他一開口，便能夠叫出自己使用的武功名字，亦不禁為之一呆，暗道：此人武學，果然是淵博的很。當下說道：「不錯，那柳仙子乃在下的師尊……」

　　北天尊者冷笑一聲，道：「那是無怪你如此狂傲了。」

　　雙手一緊，排山倒海一般的攻了過來。

　　蕭翎施出南逸公連環閃電掌法，拒擋那北天尊者排山倒海一般的兇猛攻勢。

　　孫不邪和無為道長，暗中凝聚功力，只要蕭翎稍顯不支，兩人都將以雷霆下擊之勢，同時出手解救。

　　在兩人心目之中，以那北天尊者的盛名，蕭翎決難支撐過三十招。

　　那知事情竟是大出了兩人的意料之外，蕭翎和北天尊者對拆五十招，仍然是一個不勝不敗之局。

　　南逸公連環閃電掌以雄渾迅快見長，最適攻敵，柳仙子十二蘭花拂穴手，卻是以輕靈奇異見稱，最適用以拒敵。

　　蕭翎同時使用出兩種武功，那是世間最快迅的攻勢，和當代最佳妙的防守之術。

　　北天尊者攻勢凌厲猛惡，但他只能突破蕭翎那快如閃電的護身掌影，卻被蕭翎那佳妙的拂穴手法，迫的中途收勢。

　　兩人惡鬥近百招，未曾硬拚過一掌，正因如此，也愈覺其兇險，觸目驚心。

　　雙方又拆數招，北天尊者突然收掌而退。

　　蕭翎初和北天尊者動手之時，心中有著幾分畏怯之心，數十招後，膽氣漸壯，攻守之間，更見純熟，正想反守搶攻，那北天尊者卻突然收掌而退。

　　孫不邪望了無為道長一眼，微微頷首。

　　無為道長也是微微頷首一笑。

　　這兩人雖未交談一語，但心中卻同時在讚頌蕭翎的武功，這位才絕一代的少年英豪，已然為武當掌門所心折。

　　但聞北天尊者冷漠地說道：「如是老夫猜的不錯，你用的掌法，該是那南逸公的連環閃電掌法。」

　　蕭翎道：「不錯，尊者果然是見多識廣。」

　　北天尊者道：「你兼得南逸公、柳仙子中原武林兩大高手絕藝，難怪能在極短時間之內，揚名於江湖之上了。」

　　蕭翎道：「尊者誇獎了。」

　　北天尊者道：「不過，老夫有一點不明之處，倒是要請教一二。」

　　蕭翎道：「尊者儘管請問。」

　　北天尊者道：「數十年前，老夫曾和那南逸公比過掌法，柳仙子也曾和老夫比過武功，那時，老夫稍勝他們一籌。」

　　蕭翎聽他辱及義父的威名，急急接口說道：「就在下的看法，尊者此言，只怕未必確實。」

　　北天尊者怒道：「老夫是何等身份，豈肯隨便撒謊不成。」

　　蕭翎還待反唇相譏，孫不邪搶先接道：「蕭兄弟，先讓他說下去吧！」

　　蕭翎強自忍下心中激動，道：「尊者姑妄言之，在下姑妄聽之就是。」

　　北天尊者道：「因此老夫知南逸公的連環閃電掌法，必得二十年以上的功夫，才能夠發揮出雄渾的威力，但閣下不及弱冠，就算是自離娘胎之後，便練習武功，也難有此等火候，這一點倒使在下大為不解。」

　　蕭翎道：「在下自知掌力難及義父百分之一，尊者誇獎了。」

　　北天尊者道：「以閣下掌力而言，和老夫昔年和南逸公動手時相差不多，但那時，南逸公也正值壯年，在連環閃電掌中，已下過三十餘年的工夫了。」

　　孫不邪接口說道：「天賦不同，每人的成就自然是也不同了。」

　　北天尊者冷冷說道：「老夫沒有問你老叫化子。」

　　孫不邪哈哈一笑，道：「老叫化愛管閒事，天下有誰不知。」

　　蕭翎急急接道：「尊者這等盤問在下，不知是何用心了！」

　　北天尊者道：「老夫百思不解，故而相問，那是談不上有所用心。」

　　蕭翎道：「這個在下也無法解答，尊者一定要問，也許我那義父傳授有方了。」

　　北天尊者道：「你那掌勢之中，還有和南逸公不同之處，老夫如不說出，只怕你也不知。」

　　蕭翎心中暗道：這倒不錯，當下問道：「在下覺不出有何不同，如若一定是有，那也許是在下不及我那義父的精妙。」

　　北天尊者道：「南逸公的掌力至剛，但你掌力中卻是剛中蘊柔。」

　　蕭翎心中暗道：難道因我修習的內功，和義父不同，發生的掌力，也有不同之處麼？口雖不信，但心中對那北天尊者的博廣見識，卻是暗暗的敬佩。

　　但聞北天尊者接道：「如是你單以那南逸公的閃電掌法，抗拒老夫攻勢，三十合內，老夫可以點中你的穴道……」

　　蕭翎接道：「這麼說來，尊者是手下留情了。」

　　北天尊者道：「那倒不是，只因你使用了柳仙子的十二蘭花拂穴手，使老夫很多精妙的擒拿法，無所發揮威力。」

　　蕭翎道：「原來如此。」

　　北天尊者接道：「老夫還要告訴你一件事，那十二蘭花拂穴手，乃當代武學中最佳妙的防守武功，除了老夫之外，只怕無人能夠破它……」

　　蕭翎道：「尊者如此口氣，定知破解之法了。」

　　北天尊者道：「不錯，老夫若不能破解那十二蘭花拂穴手，豈不是枉被世人稱為北天尊者麼？」

　　蕭翎心中暗道：此人見識宏博，只怕此言不是信口開河了。

　　但聞北天尊者冷冷的接道：「還有一事，老夫亦得先行說明，你可以選擇決定。」

　　蕭翎暗道：這人雖然狂傲，倒是頗有氣度。

　　當下說道：「尊者有何指教？」

　　北天尊者道：「老夫生平之中，和人動手，只有兩次超過百招以上，這次，是第三次，你一個後生晚輩，有此成就，那是足以誇耀了……」

　　蕭翎雄心勃勃，但表面上卻故作輕鬆地淡淡一笑，道：「在下倒不作此想，尊者如若就是這些嘉勉之言，不說也罷了。」

　　北天尊者臉色一變，道：「好！既是如此，老夫就刪繁從簡，長話短說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天下武功中，很難有一套掌法、拳法，同時能對付連環閃電掌和十二蘭花拂穴手，老夫雖有破解之能，但卻已無法拿捏的恰到好處，說不定要了你的性命，或是重傷了你，因為在點穴和擒拿手法中，決然無法對付十二蘭花拂穴手了。」

　　蕭翎道：「不妨事，傷了在下，只怪我蕭翎學藝不精死亦無憾。」

　　北天尊者道：「這和老夫的本意不同了，老夫之意，是想生擒於你，以你為餌，誘小女歸來，如是一掌把你打死，豈不是和老夫用心相反麼？」

　　蕭翎道：「天有陰晴，月有圓缺，世上事，只怕難有十全十美之局，尊者想的雖好，只是力難從心，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北天尊者道：「老夫倒有一策，不知你是否肯答應老夫？」

　　蕭翎道：「願聽高論。」

　　北天尊者道：「你如自知不是老夫敵手，何不束手就擒，既可保得性命，亦合老夫心願，豈不是兩全其美麼？」

　　蕭翎搖頭笑道：「可惜我蕭翎不是貪生怕死的人，那是有負尊者的美意了。」

　　北天尊者怒道：「倔強的小娃兒，接掌！」

　　右手一揮，劈了過來。

　　這一掌和適才攻來掌勢，大不相同，掌勢未到，一股暗勁，夾雜著砭骨寒氣，直湧過來。

　　蕭翎一皺眉頭，暗道：「這是什麼武功，怎的如此寒冷。」

　　心中念轉，右手卻揚起硬接一掌。

　　掌勢相觸，全身突覺一寒。

　　但聞北天尊者冷冷說道：「這是老夫稱絕於世的玄冰掌，一流的江湖高手，也是難以接過十掌。」

　　說話之間，雙手連揮，又是兩掌劈來。

　　蕭翎暗裡咬牙，雙手齊揮，又把兩掌接下。

　　只覺這兩掌中的陰寒之氣，猶過上面一掌，不禁心中大驚，暗道：我如這般和他搏鬥下去，豈不要被那陰寒之氣，活活冰的手足不靈……

　　北天尊者哈哈一笑，道：「果然不錯，連接老夫三掌，竟是面不改色。」

　　右手揚手拍出，一股奇寒之氣攻來。

　　他一掌接一掌，攻了過來，使蕭翎沒有考慮拒敵的機會，只好再揚手又把這一掌接下。

　　但感全身一寒，一股陰寒之氣，不自禁的打了一個冷顫，一縷寒意，直攻內心。

　　北天尊者雙手連環各攻三掌。

　　蕭翎左封右擋，連接六招。

　　北天尊者停手一笑，道：「老夫這玄冰掌力如何？」

　　這時，蕭翎已感覺到內力之中，似被一奇寒之流侵襲，連帶雙手雙足，都有些運轉不靈。

　　心中既是驚駭，又是氣怒，說道：「這等邪門武功，勝之亦不算武……」

　　北天尊者道：「老夫費了數十年苦功，練成驚人奇技，前無古人，足以流傳百代，豈可以邪門視之。」

　　蕭翎感覺到心中寒意越來越重，全身肌肉，都被那一股奇寒侵襲得無法控制，心知難再和他動手，但如此落敗，心中實有不甘，一面強自提聚真氣，運起修羅指力，左手卻探入懷中，摸出了一把銀丸，冷冷說道：「尊者只知那柳仙子十二蘭花拂穴手，妙絕一時，可知她還有什麼絕技麼？」

　　北天尊者道：「除了她十二蘭花拂穴手外，在下倒是想不出她還有什麼驚人的武功了。」

　　蕭翎冷笑一聲，道：「可要在下學給尊者瞧瞧麼？」

　　北天尊者道：「老夫倒是想見識一下。」

　　蕭翎道：「好！先見識一下柳仙子的暗器手法。」

　　左手一揚，一把銀丸，疾飛而出，分襲北天尊者上中下各處大穴。

　　北天尊者哈哈一笑，道：「漫天花雨的暗器手法，何足為奇。」

　　雙掌拍出，勁力山湧而出，近處銀丸，紛紛被那暗勁擊落。

　　就在北天尊者擊打暗器的同時，蕭翎大喝一聲，飛躍而起，運足全力發出了修羅指力。

　　北天尊者只顧擊打暗器，不防蕭翎絕學突出，一縷強勁無儔的指風，直擊過來。

　　心中警覺，已然遲了一步，凌厲指風，已然通接前胸玄機大穴。

　　匆急之間，疾向旁側讓去。

　　只覺肋間一疼，指風正擊在大包穴上。

　　這修羅指力，非同小可，北天尊者雖有著深厚的內功，亦是承受不起，只覺氣血上湧，眼前金星亂冒，幾乎栽倒地上。

　　但他畢竟是有著非常武功之人，一提氣，壓制著翻動的氣血，轉身疾奔而去。

　　蕭翎強行運氣，發出修羅指力，雖是幸得成功，但本身也已支持不住，雙腿一軟，一跟頭向前栽去。

　　孫不邪、無為道長，齊齊飛躍而上，抓住了蕭翎，急急問道：「傷的很重麼？」

　　兩人目光過處，夜色中見蕭翎面色蒼白如蠟，雙目緊閉，口中還喃喃自語，道：「這是柳仙子的修羅指功。」

　　說完了這一句，人也昏了過去！

　　孫不邪見蕭翎面色蒼白如蠟，人也昏死過去，知道受傷甚重，不禁怒罵道：「這老匹夫用的什麼惡毒武功，蕭兄弟竟……」抬頭看去，那裡還有北天尊者的蹤影。

　　無為道長輕輕嘆息一聲，道：「老前輩不用氣怒了，那北天尊者亦受重傷而逃，這一戰，他並未佔得便宜。」

　　孫不邪搖搖頭，道：「老叫化應該先為他消耗一些內力才是。」

　　無為道長道：「目下事情已過，老前輩悔之無益，眼下最急的是先設法治療蕭大俠的傷勢。」

　　孫不邪伸出手去，一探蕭翎鼻息，只覺他氣息微弱，內傷似是十分嚴重，不禁一皺眉，道：「他傷的很重！」

　　無為道長沉吟了一陣，道：「蕭大俠受傷之事，不宜洩露，貧道之意，就在左近，為他找一處養息傷勢的地方，不知老前輩意下如何？」

　　孫不邪道：「不錯，沈木風耳目靈敏，此訊如若傳出，他必將很快的得到消息。」

　　展葉青接口說道：「距此二里之外，有一處富有農家，讓蕭大俠在那農家養息如何？」

　　孫不邪道：「如是人口眾多，只怕洩露消息。」

　　展葉青道：「那農家雖然富有，但人丁卻是不旺，一對夫婦之外，只有一個女兒。」

　　無為道長道：「你何以知道？」

　　展葉青道：「小弟曾帶馬總瓢把子，在那裡住過兩日，故而知之甚詳。」

　　無為道長道：「那很好，蕭大俠傷勢甚重，刻不容緩，咱們得立刻趕去才是。」

　　展葉青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孫不邪抱起蕭翎，無為道長斷後相護，直奔正東行去。

　　兩里行程，轉眼即到，夜色中果見一座高大的宅院，矗立眼前。

　　展葉青行到門前，扣動鐵環。

　　片刻之後，一個中年漢子，手中提著一盞燈籠，開了兩扇木門。

　　他口中喃喃自語，不乾不淨的亂罵，但一見展葉青勁裝佩劍，立刻嚇的住口不言，神智也大見清醒。

　　展葉青裝作未聞，抱拳一禮，道：「有勞兄台通報李老丈一聲，就說一位姓展的求見。」

　　那大漢舉起手中燈籠，瞧了展葉青一眼，道：「原來是展大爺。」

　　展葉青微微一笑，道：「趙兄還能記得小弟。」

　　那大漢道：「展大爺太客氣了，這稱呼叫小人如何能擔當得起，展大爺你稍候片刻，小人這就去給你通報。」

　　那大漢去了不久，帶著一個慈善老丈，迎了出來。

　　展葉青迎上前去，抱拳一禮，道：「又來打擾老丈。」

　　那老人道：「老漢房子寬大，用它不完，展少爺快請進屋裡坐。」

　　那大漢提燈帶路，把幾人引入一座跨院之中，道：「展大爺還有吩咐麼？」

　　展葉青道：「深夜驚擾，在下甚是不安，趙兄請休息去吧！」

　　那老丈望了孫不邪和蕭翎一眼，也不多問，和那大漢一齊退出跨院，展葉青推開房門，無限感慨地說道：「這是馬總瓢把子療傷住的房子，想不到，我們竟然又借用了。」

　　孫不邪道：「這等善良人家，何以竟肯留我們這江湖人物。」

　　展葉青道：「他們夫婦，大約昔年受過馬總瓢把子的恩惠。」

　　無為道長沉吟了一陣，道：「沈木風耳目遍及歸州方圓數百里，咱們不能拖累到別人，貧道盡半宵之力，如是蕭大俠傷勢仍然不見好轉，咱們也該另外找尋一處隱秘之處，以便蕭大俠療養傷勢，無論如何，不能拖累他們。」

　　孫不邪道：「道長說的不錯。」

　　舉步行到木榻之前，緩緩放下蕭翎。

　　無為道長低聲說道：「三弟，把燭火拿近一些。」

　　展葉青應了一聲，手執火燭，行近榻前，無為道長借那明亮的燭火，仔細的查看著蕭翎的臉色，不禁一皺眉頭。

　　自蕭翎受傷之後，無為道長一直神情平靜，但此刻卻臉色大變。

　　孫不邪道：「久聞道長的醫道精深，想必早已胸有成竹，有救治蕭翎之法了。」

　　無為道長不答孫不邪的問話，伸手抓住了蕭翎雙手，瞧了一陣，搖著頭嘆道：「貧道毫無把握。」

　　孫不邪道：「這麼說來，他傷的十分危險了。」

　　無為道長道：「他似是被傷在一種很特殊的武功上，不解傷情，實難斷言療救……唉，不過貧道當盡我心力。」

　　孫不邪道：「道長準備如何著手？」

　　無為道長道：「此刻他氣息十分微弱，貧道先以本身內力，助他暢和氣血，再行酌情施用藥物。」

　　孫不邪道：「老叫化對醫學一道，外行異常，如何處理，全憑道長了。」

　　無為道長心情沉重，面色一片嚴肅，緩緩說道：「貧道先行試試再說。」

　　扶起蕭翎身子，右手按在背心命門穴上，暗運真氣，一股熱流直攻入蕭翎命門穴中，足足過了一頓飯工夫之久，仍然不見反應。

　　孫不邪伸手摸去，只覺蕭翎的左手，仍是一片冰冷，當下說道：「道長不用白費力了，趕快換一種法子試試。」

　　無為道長長嘆一聲，收回右手，將手從懷中摸出了一個玉瓶，倒出了兩粒丹丸，投入了蕭翎口中。

　　燭光下，只見蕭翎面色鐵青，嘴唇發青，口含兩粒丹丸，竟是無法嚥下。

　　孫不邪搖搖頭道：「看來是沒有救了。」

　　無為道長振起精神，捏開蕭翎牙關，用水沖下兩粒丹丸。

　　丹丸入腹，有如投入大海中的沙石，良久不見動靜。

　　孫不邪突然一跺腳，道：「道長請盡心力，老叫化去找毒手藥王。」

　　無為道長道：「單以醫術而論，那毒手藥王確是當今第一名醫，老前輩如是能找他來此，是最好不過了。」

　　展葉青突然接口說道：「老前輩可知道那毒手藥王落足之處麼？」

　　孫不邪搖搖頭道：「不知道。」

　　無為道長道：「老前輩既不知他落足之處，天涯如此遼闊，你要到那裡找他？」

　　孫不邪道：「大海撈針，碰碰運氣罷了。」

　　無為道長道：「如是情勢不見好轉，只怕蕭大俠難以撐過兩日。」

　　孫不邪道：「道長難道無法保得他多活幾日麼？」

　　無為道長道：「貧道如有把握保他多活幾日，那也不用老前輩去找毒手藥王了。」

　　孫不邪臉色一變，道：「如果不是我出主意，仍讓他留在四海君主那裡，也許他還不會死了。」

　　語音微頓，接道：「道長此刻準備如何處置蕭翎？」

　　說話時，雙目神光如電，眉宇間隱現怒意。

　　無為道長心中雖然激動，但他卻強自保持鎮靜道：「貧道再試試金針過穴之法，如果仍然無法激起他生命中的潛能，貧道就束手無策了。」

　　孫不邪道：「那是說金針過穴之法，仍然不能激起蕭翎生命的潛力，他就算死定了，是麼？」

　　無為道長道：「至低限度貧道已經無能為力了。」

　　孫不邪哈哈一笑，道：「那時，道長準備如何？」

　　無為道長道：「老前輩之意呢？」

　　孫不邪道：「老叫化的心意麼？蕭翎死在道長和老叫化的手中，咱們是一條線拴兩個螞蚱，飛不了你，也跑不了我。」

　　無為道長淡淡一笑，默然不語。

　　展葉青卻忍不住接口說道：「老前輩之意，可是說要在下師兄，為蕭翎償命麼？」

　　孫不邪道：「也少不了我老叫化子。」

　　展葉青道：「老前輩和敝師兄，一齊為他抵命？」

　　孫不邪道：「你話裡有語病，不是抵命，應該引咎自絕。」

　　展葉青道：「這就不公平了。」

　　孫不邪道：「是了，可是沒有把你算上了。」

　　展葉青道：「他傷在北天尊者手下，敝師兄為他療傷，那也不一定能把他治好，不然就以命相抵，這未免太過暴虐了。」

　　孫不邪笑道：「蕭翎若不幸死去，還有何人能和那沈木風頡頏於江湖之上，那時也是難免一死，早死晚死而已，死之何惜。」

　　展葉青還想反唇相譏，無為道長卻搶先說道：「三弟，不許和孫老前輩鬥口……」

　　合掌對孫不邪一禮，道：「貧道略通相術，看蕭大俠決非早夭之相……」

　　孫不邪接道：「如他相屬早夭，那是早該死了。」

　　他生性躁急，火暴的脾氣，一生無法改過，否則，以他的成就名望，早已接掌了那丐幫幫主之位。

　　無為道長道：「老前輩但請放心，如若蕭翎當真的不幸而逝，貧道自絕以謝武林。」

　　他這麼一說，孫不邪反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長嘆一聲，道：「老叫化只不過說兩句氣憤之言，道長不要放在心上，不過，如若蕭翎當真的死去，就老叫化所知，確有幾人必將追隨泉下。」

　　展葉青道：「什麼人？」

　　孫不邪道：「第一個，是他的高堂老母……」

　　展葉青接道：「年老失子，痛不欲生，這有可能，不知還有何人？」

　　孫不邪道：「中州二賈，和他由百花山莊帶出來的金蘭、玉蘭。」

　　展葉青道：「當真會麼？」

　　孫不邪怒道：「老叫化就不願再生人世，別說他們了，你這娃兒，怎生如此多疑，連老夫之言，也不肯信。」

　　無為道長已從懷中取出金針，高聲說道：「三弟掌好燈火。」

　　展葉青應了一聲，高舉起手中火燭。

　　無為道長看準了蕭翎穴道，金針疾沉而下。

　　金針入穴，突見蕭翎張嘴吁一口氣，道：「冷死我了！」

　　無為道長拔出金針，道：「是了，那北天尊者練的寒毒氣功，他身為寒氣所侵，開兩付逐寒之藥試試。」

　　孫不邪眼看蕭翎突然啟口說話，心中大喜，道：「這金針過穴之法不錯，道長再試兩針如何？」

　　無為道長道：「他身受寒毒，如若不能逐除寒氣，就算讓他清醒過來，也是無用。」

　　孫不邪道：「不知何處有逐寒之藥？」

　　無為道長道：「他受寒毒，和一般受寒之人不同，藥量必得下重，貧道開好藥方，叫人配上兩服就是。」

　　孫不邪道：「好！你快開藥方，老叫化去配藥。」

　　無為道長道：「天色將明，稍候片刻再去如何？」

　　孫不邪冷冷說道：「人命關天，生死一髮，這等大事，也是可以遲延的麼？」

　　無為道長苦笑一下，道：「老前輩的話雖不錯，但貧道卻不得不小心從事……」

　　孫不邪道：「開個藥方，輕而易舉，難道還要等待很久不成。」

　　無為道長無可奈何地道：「蕭大俠內功，已到了寒暑難侵之境。但此刻卻為陰寒所侵，那自非普通的寒氣了，也不能用普通驅寒之藥，貧道必得仔細琢磨一番，才能開出藥方。」

　　孫不邪想了一想，暗道：這話倒也不錯，當下不再言語。

　　無為道長輕嘆一聲，道：「老前輩但請放心，以蕭翎的內功，雖受北天尊者陰寒掌力所傷，但一時之間，卻不致有性命之憂。」

　　孫不邪黯然說道：「就目下情勢而論，蕭翎一人的生死，已不是他一人之事，而是天下武林同道的安危……」

　　無為道長道：「老前輩說的不錯，蕭大俠的生死，關係著整個武林同道興亡，而且我們武當派首當其衝，老前輩對蕭大俠的生死，固然是關心的很，但貧道對蕭翎的關心，只怕不在老前輩之下。」

　　孫不邪道：「老叫化對醫學一道，是全無研究，蕭翎的生死，全要憑仗道長了。」

　　無為道長道：「為蕭大俠，為我們武當派，貧道都會盡我心力。」

　　說罷，凝目沉思，不再言語。

　　孫不邪緩步走到蕭翎倒臥的木榻前面，低頭望去，只見蕭翎緊閉雙目，面色蒼白，嘴唇發青，不禁心頭黯然，伸出手去，抓住蕭翎的右手，只覺蕭翎掌指一片冰冷，似是全無半分生機，頓時覺著鼻孔一酸，流下來兩滴老淚。

　　這當兒，突聞得轟然一聲暴響，傳了過來。

　　孫不邪心神一震，道：「那來的暴響之聲？」

　　展葉青道：「傳警訊號。」

　　身子一側，衝出房門。

　　轉臉望去，只見無為道長仍然在凝目沉思，似是正在用心思索著一件十分為難的事，對那暴響之聲，充耳不聞。

　　只見展葉青急急奔到無為道長身側，伸手推著無為道長，道：「師兄，傳警訊號升起，恐已有強敵來了。」

　　無為道長一躍而起，道：「傳警訊號？」

　　展葉青道：「不錯，小弟適才登樓查看，見那傳警火花，似是起於湖畔，想是強敵已經渡湖了。」

　　無為道長回顧了孫不邪一眼，道：「老前輩留此看護蕭翎，貧道與展師弟回去瞧瞧。」

　　孫不邪道：「老叫化和你同去，留下令師弟在此守護蕭翎，萬一是那北天尊者去而復返，老叫化當和他一決生死。」

　　無為道長道：「據貧道看法，那北天尊者受傷不輕，決不會去而復返，八成是沈木風的屬下，追尋至此。」

　　他心中很急，說完了最後一句話人已飄身離室。

　　展葉青拔步欲行，卻被孫不邪伸手攔住，道：「小娃兒，你留這裡好好看顧蕭翎，老叫化和你師兄同去。」

　　展葉青道：「這個，這個……」

　　但聞無為道長說道：「孫老前輩武功，強你百倍，有他同行，縱遇強敵，亦可對付，你就留在這裡吧！」

　　但聞話聲逐漸遠去，話說完，人也消失在夜色之中不見。

　　孫不邪縱身躍離室門，一點院中實地，人已躍上屋面，眨眼間消失不見。

第四十三章　送靈藥慧婢救人

　　展葉青輕輕嘆息一聲，隨手關上房門，搬把椅子，坐在蕭翎身旁。

　　他不通醫道，坐在蕭翎身側，有著手足無措的感覺。

　　大約過了一盞熱茶的工夫，突然蕭翎夢囈般地叫道：「好冷啊！好冷啊！」

　　展葉青站起身子，拉起棉被，蓋在蕭翎的身上。

　　就在他動手替蕭翎蓋棉被的當兒，突然蓬然一聲大震，緊閉的木門，突然大開。

　　一陣夜風，吹了進來，燭影搖晃，燈光暗而復明。

　　展葉青迅快的轉過身子，右手一抬，長劍出鞘，凝目望去，只見一個頭挽宮髻，身著綠衣，胸繡金花的美麗婦人，緩步進入室中。

　　展葉青道：「金花夫人。」

　　金花夫人冷冷說道：「不錯。」

　　目光一掠蕭翎接道：「他傷的如何？」

　　展葉青長劍一揮，灑出一片劍花，道：「他雖已無拒敵之能，但有我展某在此，諒你也不能加害於他。」

　　金花夫人神色肅然，緩步向木榻前行去。

　　展葉青長劍推出，劃起一道銀虹，喝道：「站住，要再向前進一步，當心我劍下無情。」

　　金花夫人淡然說道：「別激怒我……」

　　展葉青道：「激怒你又能怎樣？」

　　金花夫人道：「要你試試白線兒的威力。」

　　展葉青道：「白線兒？」

　　金花夫人道：「天下最毒最奇的怪蛇，如生雙翼，靈活無比，全身堅硬如鐵，刀劍難傷。」

　　展葉青道：「有這等事，在下倒是有些不信了。」

　　金花夫人道：「這不能試，沒有一個人，能有第二次再試的機會……」

　　目光投注到蕭翎的身上，接著道：「我不會害他，只過去瞧瞧他的傷勢。」

　　展葉青冷冷說道：「我如何能信得過你。」

　　金花夫人右手探入懷中，取出一個尺餘長，半寸徑的玉盤，揚手冷漠地說道：「你和我兄弟的交情如何？」

　　展葉青道：「誰是你的兄弟？」

　　金花夫人道：「蕭翎。」

　　展葉青回顧了蕭翎一眼，道：「不算好，也不太壞。」

　　金花夫人突然長長嘆息一聲，又收起玉盤，道：「我如讓你死在白線兒毒口之下，我那兄弟醒來之後，心中定然不快。」

　　展葉青道：「這倒不用夫人多慮……」

　　金花夫人接道：「我沒有很多時間，你快說，除了咱們動手之外，還有什麼法子，我可以過去看看我兄弟的傷勢。」

　　展葉青道：「你如是真的無意下手加害於他，瞧瞧他的傷勢無妨，不過……」

　　金花夫人道：「不過什麼？快些說呀！」

　　展葉青道：「為了防患未然，我要點你幾處穴道，使你沒有抗拒之能，如若你動手加害於他，我可出手阻止。」

　　金花夫人冷冷說道：「好！你出手吧……」

　　雙手交叉，閉目而立。

　　展葉青左手疾出，點了金花夫人兩處大穴，一側身，道：「你可以行近木榻瞧他，但不得出手觸及到他。」

　　金花夫人冷冷的望了展葉青一眼，緩步行近木榻，星目神凝，盯注在蕭翎臉上，瞧了一陣，道：「他傷的很重！」

　　展葉青道：「很重。」

　　金花夫人道：「什麼人傷了他？」

　　展葉青道：「北天尊者。」

　　金花夫人道：「他獨門玄冰掌力，除了他自製的解藥之外，天下無解救之藥……」

　　展葉青接道：「這倒不勞費心，敝師兄精通醫道，自有逐寒之法。」

　　金花夫人冷笑一聲，道：「令師兄那點道行有限的很……」

　　緩緩退後五步，道：「快解開我的穴道，我去找北天尊者，替他討取解藥。」

　　展葉青怔了一怔，伸手拍活了金花夫人穴道，道：「北天尊者的武功高強，你去求藥，那無疑是自投羅網。」

　　金花夫人冷笑一聲，道：「這似乎不關你的事了。」

　　展葉青呆了一呆，半晌答不出話。

　　金花夫人道：「好好照顧他，等我的消息，如是明天二更之前，我還不能趕到，那你們就不用等我了。」說罷轉身向外行去。

　　展葉青急急說道：「站住！」

　　金花夫人已然走出室門，回過頭來，說道：「你還有什麼事？」

　　展葉青道：「適才有警訊傳來，可是和你有關？」

　　金花夫人道：「沈木風親率高手，追蹤至此。」

　　展葉青道：「在下還有一事不明。」

　　金花夫人道：「此刻我寸陰如金，你快些問吧！」

　　展葉青道：「你何以知道蕭翎在此養傷。」

　　金花夫人道：「你們和北天尊者動手，我一直隱身在暗中觀察。」

　　展葉青道：「這麼說來，沈木風也知道了。」

　　金花夫人道：「如是沈木風知道蕭翎在此，早已追來此地了。」

　　也不容展葉青再多問話，縱身而起，躍上屋面，身子一閃而沒。

　　展葉青望著金花夫人遠去的背影，長長嘆息一聲，緩步走回蕭翎的木榻之前。

　　金花夫人之言，他雖不能全信，但也無法不信，想到師兄此刻或已和沈木風短兵相接，展開了生死之戰，心中更是焦急萬端，心中想趕去助戰，但丟下蕭翎一人在此，又有些放不下心。一時間，茫然無主，不知該如何才好。

　　時間在焦急中過去，直鬧得展葉青坐立不安。

　　正當六神無主的當兒，突然室外響起了步履之聲。

　　展葉青心中早有戒備，呼的一聲吹熄室中火燭，拔出長劍，隱身在門後。

　　只聽孫不邪的聲音起自室外，道：「蕭翎傷勢如何？」

　　展葉青道：「依然如故。」

　　只見人影一閃，孫不邪推門而入。

　　展葉青還劍入鞘，摸出火摺子，燃起火燭，問道：「老前輩可曾遇到沈木風了麼？」

　　孫不邪道：「遇到了。」

　　展葉青一皺眉頭，道：「敝師兄現在何處？」

　　孫不邪大步行到蕭翎木榻前面，低頭望著蕭翎，道：「令師兄已然渡過湖去，和群豪會合一起。」

　　展葉青道：「老前輩可曾和沈木風等動過手麼？」

　　孫不邪道：「如若是動上了手，老叫化只怕也不能好好的回來了。」

　　展葉青呆了一呆，道：「那沈木風專為我等而來，既然碰上了，何以不曾動手？」

　　孫不邪道：「老叫化也是奇怪，大概是咱們還不該死。」

　　展葉青道：「究竟是怎麼了？」

　　孫不邪伸出手去，按在蕭翎頭上，道：「老叫化和令師兄趕到湖畔，沈木風早已在湖畔等候，三言兩語，老叫化和令師兄，都已被包圍了起來，雙方眼看就要動手，突聞一種奇異的樂聲傳來，沈木風突然下令收兵而退，事情就是這麼簡單，你要老叫化如何能想得明白。」

　　展葉青輕輕嘆息一聲，道：「這麼說來，那樂聲是幫助咱們的了。」

　　孫不邪道：「這個老叫化想不明白，只怕令師兄也不明白。」語聲微微一頓，又道：「這裡可有什麼事故麼？」

　　展葉青道：「金花夫人來過。」

　　孫不邪呆了一呆，道：「金花夫人來過？」

　　展葉青道：「不錯。」

　　孫不邪道：「她怎知你和蕭翎在此？」

　　展葉青道：「蕭翎和北天尊者動手之時，她已在旁側隱身觀看。」

　　孫不邪道：「她追蹤至此？」

　　展葉青道：「大概是吧！」

　　孫不邪道：「那妖婦滿身藏著毒物，她可曾動過蕭翎？」

　　展葉青道：「有在下在此，自然是不會讓她碰到蕭翎一下。」

　　孫不邪雙目凝注展葉青的臉上，道：「那金花夫人桀驁不馴，如何能令她聽你的話？」

　　展葉青道：「在下先點了她雙臂穴道，才讓她行近蕭翎木榻，如若她稍有舉動，我就立刻可以置她死地。」

　　孫不邪道：「以後呢？」

　　展葉青道：「她看過蕭翎之後，我拍活她的穴道，放她而去。」

　　孫不邪道：「她臨去之際，可曾留下話麼？」

　　展葉青道：「她說去替蕭大俠謀取解藥，要我們在此地等候於她，大約明晚二更之前，她當趕到此地。」

　　孫不邪道：「她那裡去取解藥？」

　　展葉青道：「去找北天尊者。」

　　孫不邪道：「那金花夫人武功雖然不錯，但決非那北天尊者之敵。」

　　展葉青嘆道：「她語意十分堅決，看來不似謊言……」語聲微微一頓，又道：「在下不解的是那金花夫人，何以會對蕭翎如此關心。」

　　孫不邪一皺眉頭，道：「這種事，問老叫化子，那算是白問了。」

　　展葉青道：「老前輩在此看顧蕭翎，晚輩去看看敝師兄。」

　　孫不邪道：「你去吧！不過老叫化的看法，蕭翎只怕是很難撐到明夜二更，你見著令師兄，告訴他要他早些來此，以便隨時施救。」

　　展葉青一抱拳，道：「晚輩記下了。」一躍而出。

　　孫不邪伸手取過一把木椅，放在蕭翎木榻旁側，緩緩坐了下去，望著仰臥在木榻上的蕭翎，心中感慨萬端，暗暗忖道：如是老叫化不勸他，他也許和中州二賈，留在四海君主那五彩巨舟之上，那也沒有今日之禍了。

　　只覺蕭翎這次大難，都由自身而起，心中更是難過。

　　漫漫長夜，就在孫不邪惶惶不安之中渡過。

　　次晨天亮，李老丈遣人送上了一頓豐盛的早餐。

　　蕭翎手足愈來愈涼，靜臥不醒，除了還有一縷微弱的氣息之外，簡直和死人無別，孫不邪心中十分焦慮，食難下嚥，連一口水也未喝。

　　天到中午時分，無為道長才匆匆趕到，手中提著兩包逐寒藥物。

　　孫不邪親入廚房，煎好藥物，捧入靜室。

　　蕭翎一張俊臉，已完全變成了鐵青之色，全身僵硬。

　　無為道長和孫不邪費了不少氣力，才把煎好的藥物，灌入蕭翎腹中。

　　孫不邪對無為道長兩服逐寒之藥，寄望甚大，是以一直目不轉睛的望著蕭翎。

　　那知蕭翎服下藥物之後，有如石沉大海，過去了一個時辰，仍然不見有何效用。

　　孫不邪一皺眉頭，道：「道長，你可是用錯藥了？」

　　無為道長道：「貧道曾親自檢查藥物，所有的藥物，都是地道之物，決不會錯。」

　　孫不邪道：「如果沒有用錯過藥，蕭翎服下藥物之後，怎的毫無效果。」

　　無為道長尷尬一笑，道：「這大約因為貧道岐黃之術不精，處方有誤……」

　　孫不邪輕輕嘆息一聲，道：「這麼看來，只有寄望於那金花夫人了！」

　　無為道長早已聽那展葉青述說昨夜之事，當下接道：「如若那金花夫人當真的能夠取得北天尊者的解寒之藥，那自是萬無一失了！」

　　孫不邪道：「她如是取不來呢？」

　　無為道長道：「這個，這個……」

　　孫不邪冷笑一聲，道：「如是金花夫人取不到北天尊者的解寒之藥，咱們只有瞧著蕭翎死了，是麼？」

　　無為道長黯然說道：「貧道默查蕭大俠的傷勢，確然十分沉重，如是金花夫人取不到那北天尊者解寒之藥，貧道實無把握，能夠療好蕭大俠的傷勢。」

　　孫不邪沉吟了一陣，道：「那北天尊者是何等人物，金花夫人武功再高一些，也難取得解藥，生死由命，老叫化也不能責怪那個，但有一事，還望道長指明一條路來。」

　　無為道長道：「但得貧道力所能及，無不全力以赴。」

　　孫不邪道：「除了金花夫人，取得解藥，可以療治蕭翎的傷勢之外，是否還有他法可循。」

　　無為道長道：「此刻，貧道還想不出有何良策。」

　　孫不邪道：「老叫化之意，是說當今武林之中，還有何人的醫術，能夠不用北天尊者解毒之藥，療治好蕭翎的傷勢。」

　　無為道長道：「據貧道所知，當今武林之中，首推毒手藥王的醫道最為精深，只有那毒手藥王，或有著療治蕭餅的傷勢之能……」語音微微一頓，接道：「貧道之意，還請老前輩耐心多候一刻，俟到今夜約期，那金花夫人不能趕到，咱個再想別的法子救治蕭大俠的傷勢。」

　　孫不邪道：「別說那金花夫人不是北天尊者的敵手，就算她能夠取得藥物，也未必會如約趕來。」

　　無為道長道：「這個貧道的看法就和老前輩不同了，那金花夫人如真能取得解藥，定然會如約而來，就是她取不到解藥，只要未死在北天尊者手下亦將會如約趕來。」

　　孫不邪道：「如何見得？」

　　無為道長道：「如是那金花夫人有殺害蕭翎之心，豈肯放過這次大好的機會，至低限度，她可以告訴那沈木風，派人來此行兇。」

　　孫不邪略一沉吟，道：「道長之意，可是要等到今夜二更之後，再作決定是麼？」

　　無為道長道：「就目下情勢而論，也只好如此了！」

　　孫不邪望了木榻上橫臥的蕭翎一眼，輕輕嘆息一聲，道：「好吧！咱們等到二更再說。」

　　等待中的時光，過的特別漫長，孫不邪更是焦急無比，來回在室中走動，不時行近蕭翎木榻之前，一下摸摸蕭翎的額角，一下按按蕭翎前胸，焦急之情，如坐針氈。

　　無為道長心中雖然焦急，但尚能沉得住氣，閉目而坐，一語不發。

　　好不容易盼望到天色入夜，無為道長晃燃火摺，燃起桌上火燭。

　　這時，蕭翎的氣息愈見愈微弱，大有隨時可斷之慮。

　　孫不邪望著桌上高燃的火燭，黯然嘆息一聲，道：「道長，你看那蕭翎可能撐過今夜麼？」

　　無為道長把著蕭翎腕脈，只覺那跳動之力，若有若無，已知蕭翎無能撐到天明，能到三更，已經不錯了。

　　目下蕭翎唯一的生存機會，就是金花夫人，能如約取得北天尊者的解藥而來，除此之外，那是別無希望了。

　　但他心知此言如說出口，必將引起那孫不邪的悲忿，只好故作鎮靜的淡然一笑，道：「蕭大俠內功精深，受傷雖重，但還能撐上個三兩天，不致絕氣。」

　　孫不邪望著木榻上的蕭翎，沉吟了一陣，道：「道長這話是當真呢？還是故意安慰老叫化？」

　　無為道長臉色一整，道：「貧道說的句句實言，除非是貧道查錯了蕭翎的脈象。」

　　這後一句，為自己留下了台階，萬一三更之前，那金花夫人不能按時趕到，那就只好承認查錯了蕭翎脈象。

　　這是一段黯然沉悶的時光，無為道長和孫不邪，心頭如同壓上了一塊千斤重鉛，相對無言。

　　夜近二更時分，仍是毫無動靜，孫不邪心中哀傷，一心想著蕭翎的生死，不知時已二更，無為道長卻是心如火焚，霍然站起，行到門口，打開室門，向外望去。

　　但見夜空幽寂，那裡有金花夫人的蹤影。

　　不禁黯然一嘆，忖道：「完了，就算她取得解藥，但如再晚來上半個時辰，那蕭翎一息斷絕，只怕也無法回生了……」

　　忖思之間，突聞遙遠處，傳過來一個女子的呼叫之聲。

　　凝神聽去，那聲音似是隱隱在呼叫蕭翎之名。

　　靜夜之中，這聲音至少在兩里之外。

　　無為道長心中一動，回頭說道：「老前輩好好的照顧蕭翎，貧道去去就來。」

　　也不待孫不邪答話，縱躍出室，循聲找去。

　　那呼叫蕭翎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無為道長施用出了全力，循聲奔去。

　　他輕功卓絕，疾如飄風，片刻之間，已奔行了兩三里路。凝目望去，只見黯淡星光下，站著一個背插長劍，身著玄色勁裝的少女，不斷的呼叫蕭翎之名。

　　那少女似是已警覺到有人行近，停止了呼叫之聲，道：「什麼人？」

　　無為道長暗暗吃了一驚，道：這女子是何許人物，耳目如此靈敏。

　　緩步繞過一株大樹，走了過來道：「貧道無為。」

　　那玄衣少女兩道秋波直射過來，望著無為道長，冷冷的說道：「你來這裡做什麼，我又不是在叫你。」

　　語氣雖然冷漠，詞意卻一派天真。

　　無為道長道：「姑娘呼叫之人，可是蕭翎麼？」

　　玄衣少女道：「不錯啊！你可知道他現在何處？」

　　無為道長點點頭道：「如是不知蕭翎現在何處，貧道也不會來此了。」

　　玄衣少女急道：「快帶我去見他。」

　　無為道長道：「姑娘如不肯說出身份姓名，貧道決不會帶姑娘去。」

　　那玄衣少女急道：「我叫陸娟黛，行了吧！快帶我去見他。」

　　無為道長道：「陸娟黛！從未聽人說過。」

　　陸娟黛道：「不知道我，那你總該知道我爹爹吧？」

　　無為道長道：「令尊是誰？」

　　陸娟黛道：「我爹爹北天尊者。」

　　無為道長怔了怔，道：「原來是冰宮公主，貧道失敬了。」

　　陸娟黛急道：「我什麼都說了，還不快些帶我去見蕭翎，我爹爹那玄冰掌惡毒無比，再晚了恐怕沒有救了。」

　　無為道長心中暗道：此刻的蕭翎已經是奄奄將斃，不論此女說的話是真是假，何不先帶她去碰碰運氣。當下說道：「貧道帶路。」轉身行去。

　　陸娟黛一面奔行，一面催促無為道長走快一些。

　　兩人趕回靜室，只見孫不邪左手扶著蕭翎的身子，右手按在蕭翎的命門穴上，正以本身真氣灌入蕭翎內腑。

　　孫不邪抬頭瞧了無為道長一眼，道：「你騙了老叫化。」

　　陸娟黛急行兩步，奔到木榻前面，接口說道：「快放開他。」

　　駢指如朝，點向孫不邪的右腕脈穴。

　　孫不邪右手一抬，讓避開去，一躍而起，揮手劈出一掌，目光卻投注在無為道長的臉上，道：「道長，這位姑娘是誰？」

　　無為道長道：「北天尊者之女，來救蕭翎之命，老前輩請讓開吧！」

　　陸娟黛一語不發，右手硬接了孫不邪一記掌力，左手卻從懷中摸出了一粒丹丸，塞向蕭翎口中。

　　孫不邪掌力何等雄渾，陸娟黛硬接一掌，被震得向後疾退了兩步，左手藥丸，差了兩步，無法投入蕭翎口中，心中大是惱怒，飛起一腳，踢向孫不邪的小腹。

　　孫不邪飛身一躍，離開木榻，落在室壁一角。

　　陸娟黛口中恨聲說道：「如是耽誤了他的性命，我就要你們兩人為他償命。」

　　右手探出，扶住蕭翎身軀，左手捏著丹丸，疾快的塞入了蕭翎口中。

　　金丹入口，自化玉液，瀝瀝入喉。

　　無為道長兩目凝神，投注蕭翎的臉上，瞧著他服下藥物的變化，一面監視著陸娟黛的舉動。

　　孫不邪兩道目光更是全神貫注在蕭翎的身上，那藥物果然是靈驗無比，蕭翎服用過藥物不久，突然伸動了一下雙手。

　　無為道長眼看蕭翎似欲醒了過來，心中大喜道：「陸姑娘的藥物，果然是靈驗的很。」

　　孫不邪聽得呆了一呆，低聲說道：「這位姑娘是什麼人？」

　　無為道長道：「貧道不是早就告訴過老前輩麼，她是北天尊者的女兒。」

　　孫不邪道：「她姓什麼？」

　　無為道長道：「北天尊者姓什麼？」

　　孫不邪低聲說道：「據老叫化所知，那北天尊者自稱複姓百里，他的女兒，怎麼會姓起陸來？」

　　無為道長吃了一驚，道：「當真麼？」

　　孫不邪道：「自然是當真的了，老叫化幾時講過謊言……」說著右手一把抓住了無為道長，急急地接道：「不管她姓張姓王，也不用管她是不是那北天尊者的女兒，目下咱們擔心的是蕭翎的生死，她只要能夠醫好蕭翎的傷勢，那就行了。」

　　無為道長點點頭，道：「老前輩說的不錯。」

　　這時，躺在床上的蕭翎，忽然一伸雙臂道：「凍死我了。」

　　忽地一挺身，坐了起來。

　　孫不邪大喜道：「兄弟，你好了麼？」

　　燈光下只見蕭翎的臉色仍是一片慘白，雙目無神，回過頭來，望了孫不邪一眼，緩緩說道：「晚輩好些了……」

　　目光轉到無為道長臉上，道：「多謝道長救命。」

　　他身體雖尚未復元，但神志仍極清醒。

　　無為道長道：「是這位姑娘救了你。」

　　蕭翎望了木榻前面的少女一眼，道：「姑娘和在下素不相識，何以來此相救？」

　　無為道長原來想她是北天尊者之女，但因不願說出真正姓名，故而隨口捏造出一個陸娟黛來應付，但是蕭翎也不相識，才知此女真是冒名替姓而來，不禁心中一動，一面暗中運氣，緩步向蕭翎木榻前行去，一面說道：「蕭大俠再仔細看看，這位姑娘是北天尊者之女。」

　　蕭翎雙目盯注在她臉上瞧了一陣，搖搖頭道：「她不是。」

　　無為道長不等那少女開口辯駁，急急接道：「她叫陸娟黛。」

　　蕭翎搖著頭，道：「這就更不對了，那北天尊者之女，乃複姓百里，單名一個冰字，怎的會姓起陸來了。」

　　這當兒，無為道長已然行到那陸娟黛的身側，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了那陸娟黛的右腕脈門，冷冷說道：「姑娘冒充那北天尊者之女，是何居心？」

　　陸娟黛神情鎮靜的微微一笑，道：「放開我。」

　　無為道長道：「姑娘請向後退五步，貧道就放開姑娘。」

　　陸娟黛回顧了蕭翎一眼，道：「道長可是怕我傷了他麼？」

　　無為道長道：「不錯，姑娘和蕭大俠相距過近，如是陡然出手，貧道自知救援不及。」

　　陸娟黛道：「如是我會傷他，那也不用救他了。」

　　無為道長道：「姑娘話雖說的不錯，但姑娘身份未明之前，究竟是叫人難以放心，還是請退後五步的好。」

　　陸娟黛無可奈何的向後退了五步，道：「現在可以放開我了吧！」

　　無為道長放開陸娟黛的右腕，合掌說道：「姑娘雖冒名前來，但貧道仍然感激姑娘救治了蕭大俠的傷勢。」

　　這座屋本不太大，陸娟黛退後五步，已到了門口，背依在木門之上，緩緩說道：「蕭相公當真不認識小婢了麼？」

　　蕭翎凝目瞧了陸娟黛一陣，搖搖頭道：「不認識。」

　　陸娟黛道：「蕭相公認識香雪姊姊麼？」

　　蕭翎道：「認識，她是百里姑娘的貼身女婢，在下和她見過幾面。」

　　陸娟黛道：「香雪追隨姑娘，悄然而去，追尋你的下落，小婢本要同行，卻被姑娘強令留下，要小婢追隨在老爺身側，探聽你的消息，姑娘心中早已知道，她如逃走之後，老爺必將遷怒於你，因此，姑娘出走之日，順便取了老爺煉製的靈丹兩瓶，分了兩粒，存在小婢之處……」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倒是被你家姑娘料中了。」

　　陸娟黛道：「姑娘曾經告訴小婢，留心老爺舉動，萬一被他尋著蕭相公，出手傷了你，就要小婢送上解藥。」

　　蕭翎道：「姑娘何以知道在下受傷呢？」

　　陸娟黛道：「我們冰宮衛隊，今天中午擒住了一位金花夫人，據說她是想去偷老爺煉製的靈丹，小婢一時心血來潮，忽然想到相公，因此跑去問那金花夫人，起初之時，她不肯說，直到天到初更，我再去看她時，她才說出來救你之事，小婢當時大為震驚，想不到姑娘臨去的留言，竟然會如此的靈驗……」

　　蕭翎道：「原來如此，這其間的陰差陽錯，竟然是如此的巧合。」

　　只聽得陸娟黛接道：「小婢問她相公現在何處？」

　　無為道長接道：「金花夫人定然告訴你了。」

　　陸娟黛道：「不錯啊！」

　　無為道長道：「她既然告訴了你，為何不直來此地。」

　　陸娟黛道：「那金花夫人說了一半，老爺恰好派人來提她問話，小婢只好躲了起來……」

　　長長吁一口氣接道：「當時天色已經不早，小婢勢難等她回來，只好依照她說的大約方向，趕來此地，那知找來找去，也找不著，心中一動，我便大呼相公之名……」她目光一掠無為道長，接道：「這位道長循聲找去，定要問我之名，形勢迫切，只好冒充一下我們姑娘的身份。」

　　蕭翎道：「陸娟黛可是你真名麼？」

　　陸娟黛道：「小婢名叫娟黛，這姓乃是小婢真姓，我雖冒充姑娘身份，以求早些見到相公，但卻不敢借用姑娘之名……」

　　只見孫不邪舉手一揮，熄滅火燭，道：「有人來了！」

　　但聞衣袂飄風之聲傳來，似是有人從屋面上躍落院中。

　　孫不邪暗中運起掌力，正待喝問，耳間已響起一個女子聲音，道：「蕭翎的傷勢如何了？可有什麼變化？」

　　無為道長道：「是金花夫人。」隨手打開木門。

　　只見金花夫人雙手捧著胸腹，緩步行了進來。

　　孫不邪晃燃火摺子，燃起了火燭。

　　凝目望去，只見金花夫人緊咬著牙關，長髮披垂，舉步落足之間，似是拖著了一塊重鉛。

　　顯然，金花夫人似是受了很重的傷。

　　只見金花夫人抬頭望了站在蕭翎木榻前面的陸娟黛一眼，道：「你來了。」

　　陸娟黛點點頭，道：「來啦。」

　　金花夫人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陸娟黛急急奔了過來，扶起金花夫人，道：「你傷的很重麼？」

　　金花夫人點點頭，道：「你可是送解藥給他的麼？」

　　陸娟黛道：「他已經服用下去了。」

　　金花夫人道：「娟黛姑娘，多謝你了，如是等我趕來，也許已經來不及了。」

　　蕭翎緩緩坐起身子，走下木榻，道：「夫人傷在何處？」

　　金花夫人苦笑一下，道：「不要緊，我死不了……」

　　突然一張嘴巴，吐出了一口鮮血。

　　陸娟黛掏出絹帕，拭去金花夫人前胸的血漬，道：「你可是傷在我們老爺的手下？」

　　金花夫人搖搖頭，道：「不是……」

　　無為道長接道：「陸姑娘，她傷在內腑，不宜多言，姑娘最好是別再問她。」

　　伸手入懷中摸出一個玉瓶，倒出了兩粒丹藥，接道：「陸姑娘，讓她服下這兩粒丹丸。」

　　陸娟黛接在手中，遞了過去。

　　倔強的金花夫人，突然伸手接過丹丸道：「我還不用人來服伺。」

　　張口吞下了兩粒丹丸。

　　蕭翎道：「夫人，在下得這位陸姑娘送來解藥，服用之後，傷勢已然大見好轉，夫人請上榻休息一會如何？」

　　金花夫人傷勢雖重，但她生性倔強，仍是裝出往日一般模樣，言笑自若，當下說道：「蕭兄弟，人人都叫我金花夫人，你也要這般叫我麼？」

　　蕭翎一皺眉頭，道：「那要我叫你什麼？」

　　金花夫人道：「叫我大姊姊啊！我不是一直叫你小兄弟麼？」

　　蕭翎略一沉吟，道：「好！姊姊請上木榻休息一下如何？」

　　金花夫人挺身站起，身子搖了兩搖，似是將要倒下，陸娟黛伸手來扶，卻被她揮手摔掉，搖搖擺擺的行近木榻，坐了下去。

　　蕭翎想到金花夫人為了救自己之命，不惜冒險犯難，身受如此重傷，心中大是不安，緩步走近木榻說道：「姊姊，那無為道長醫道精深，要他替姊姊看看傷勢如何？」

　　他已知金花夫人脾氣倔強，如是請無為道長替她把脈，被她一口回絕，那未免大使無為道長難看，故而先行和她商量。

　　只見金花夫人搖搖頭，道：「不用了，我自己的傷勢，自己清楚，只要休息一夜，就可復元。」

　　無為道長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孫不邪對那金花夫人，原無好感，但他此刻卻觀念大變，輕輕咳了一聲，道：「無為道長的醫術，雖然不及毒手藥王，但亦算世間罕有的良醫，姑娘何必固執，為什麼不讓他瞧瞧。」

　　蕭翎接道：「孫老前輩說的不錯，姊姊最好能讓無為老前輩替你把脈。」

　　金花夫人道：「你當真怕我死了麼？」

　　蕭翎向金花夫人微笑道：「姊姊為了救我蕭翎之命，身受如此重傷，蕭翎心中何安。」

　　金花夫人笑道：「好吧！為了讓你安心，那就有勞道長了。」

　　無為道長緩緩行了過來，伸出右手，食中二指把著金花夫人左腕脈穴，良久之後，緩緩說道：「夫人的傷勢，應該不很重，只是負傷之後，一直未得靜坐調息，急急趕路，才使傷勢惡化起來。」

　　金花夫人微微一笑，道：「看的不錯啊！」

　　蕭翎接口道：「可有療好之望？」

　　無為道長道：「此刻她氣血已攻內腑，必得多養息一些時日才行。」

　　金花夫人道：「需要多長的時間？我不能在這裡停的太久。」

　　無為道長道：「多則七日，少則五天。」

　　金花夫人道：「不行，那就不用瞧了，明天午時，我必得離開此處動身。」

　　無為道長道：「不是貧道危言聳聽，如若夫人不得適當休息，還要匆匆趕路，傷勢再交惡化，就算華佗重生，扁鵲還魂，只怕也無能再救夫人之命了。」

　　金花夫人微微一笑，道：「我如留這裡靜養五日，就算集合天下名醫於斯，也無法救我之命。」她喘了兩口氣，接道：「正因為我還想多活一些日子，才要匆匆離此。」

　　蕭翎道：「為什麼呢？」

　　金花夫人笑道：「你一定要知道麼？」

　　蕭翎道：「不錯。」

　　金花夫人道：「事已至此，告訴你也不妨事了，那沈木風已在我身上下了毒手，每隔十日，必得服下一粒解藥，以延緩毒性的發作，三日之後，就是我服用解藥的日子，過了期限，將毒發而死。」

　　蕭翎道：「有這等事麼？」

　　金花夫人笑道：「難道我還騙你，別說我了，凡是百花山莊中重要人物，大都如此，越是武功高強的人，服的毒藥也越是厲害，據說那毒藥乃毒手藥王苦心研配而成，惡毒無比，除了沈木風握有的獨門解藥之外，天下沒有可以解救之藥。」

　　蕭翎道：「這沈木風當真是心狠手辣……」語聲微微一頓，道：「既是毒手藥王配製成的毒藥，那毒手藥王，定然有解毒之法了。」

　　孫不邪接道：「可惜那毒手藥王已經不在此地了。」

　　金花夫人道：「就算他在此地，那解藥也不是立可配就。」

　　她似是疲倦已極，說過一句話，便閉目睡去。

　　無為道長舉手示意蕭翎，別驚擾她，緩步向室外行去。

　　蕭翎知他有話要說，當下跟了過去。

　　無為道長行出室外，低聲說道：「蕭大俠，當真要救她麼？」

　　蕭翎道：「自然當真救她了。」

　　無為道長道：「定要救她，必得冒險？」

　　蕭翎道：「如何一個冒險法？」

　　無為道長道：「她傷的並不嚴重，只是傷後未得休息，一路奔行而來，淤血集於內腑，不是貧道誇口，自信能在三日之內，散去她內腑淤血，五日之內，使她身體復元，但眼下最為困惱的事，並不是她的傷勢，而是沈木風在她身上所下之毒。」

　　蕭翎道：「道長可有解救之法麼？」

　　無為道長道：「那沈木風用的什麼藥物，貧道是一無所知，就算知道，也無法在三五日之中配出解藥。」

　　蕭翎道：「道長之意，可是要她依時轉同百花山莊，是麼？」

　　無為道長道：「如若她明日中午離此，就算能夠趕回百花山莊，服下沈木風的解藥，但這數百里的行程，也足以要她的命了。」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道長說來說去，那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無為道長道：「辦法倒有一個，只不知蕭兄是否答應？」

　　蕭翎道：「什麼辦法？」

　　無為道長道：「貧道施展金針過穴之法，廢了她的武功……」

　　蕭翎道：「散了她的武功，也無法阻止她內腑毒發，也是難以救她之命。」

　　無為道長道：「有一種最為慘酷的解藥之法，那就是廢了她武功之後，把她放在蒸籠之內，用陳年老醋，蒸除她身上之毒。」

　　蕭翎道：「一定成麼？」

　　無為道長道：「貧道如無把握，也不會說出口了。」

　　蕭翎道：「除去她內腑奇毒之後，還可以使武功復元麼？」

　　無為道長搖搖頭，道：「不成了，這一生一世，都無法再練武功。」

　　蕭翎道：「除此之外呢？」

　　無為道長道：「貧道再無良策。」

　　蕭翎沉吟了一陣，道：「茲事體大，在下如何做得主意。」

　　無為道長道：「蕭大俠和那金花夫人商量，生死之間自然由她抉擇。」

　　蕭翎嘆息一聲，道：「眼下只有如此了。」

　　緩步走回室中。

　　只見金花夫人靠在棉被之上，圓睜著一雙星目，臉上卻滿是睏倦之色。

　　她似是極力保持著清醒的神智，和輕鬆的心情，微微一笑，道：「你們在談些什麼？」

　　蕭翎道：「談姊姊的傷勢。」

　　金花夫人搖搖頭道：「不用談了，明日午時之前，我必得離開此地，除非無為道長在明日午時之前，能治療好我的傷勢。」

　　蕭翎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金花夫人道：「兄弟有話說麼？」

　　蕭翎道：「你為救我之命，落得如此下場，此言叫我如何開口。」

　　金花夫人笑道：「不妨事，你儘管說出口來就是。」

　　蕭翎道：「無為老前輩有一良策……」

　　無為道長道：「那是最笨的法子，如何能談得良策二字。」

　　蕭翎接道：「那辦法雖可救姊姊之命，但要廢除你一身武功，不知姊姊的意下如何？」

　　金花夫人笑道：「廢除我一身武功，那是比要我性命更為重大了。」

　　蕭翎道：「因此，在下不敢做主，生死之間，要由姊姊自己抉擇了。」

　　金花夫人笑道：「我不想死，但更不願被人廢去武功，因此明日午時之前，必得離此，趕回百花山莊，盡半夜半日之功，打坐調息，也許可助我體能恢復一些。」

　　無為道長道：「為時已晚，此刻，夫人不但不能奔走行動，而且連運氣調息，亦將使傷勢惡化，唯一之策，就是靜臥不動。」

　　金花夫人突然挺身而起，道：「此言當真麼？」

　　無為道長道：「夫人此刻可有愈來愈覺睏倦之感？」

　　金花夫人道：「不錯。」

　　無為道長道：「那就不會錯了。」

　　金花夫人突然一提真氣，道：「既是如此，我要連夜走了。」

　　蕭翎急急說道：「夫人止步。」

　　金花夫人回頭笑道：「又叫我夫人了。」

　　無為道長接道：「按貧道查看夫人脈象，難以撐過百里行程，必將傷發而死。」

　　金花夫人道：「就算明知必死，也得冒險一試。」

　　無為道長道：「你沒有十分之一的機會，不用賭了。」

　　蕭翎接口說道：「道長，如若用一具軟榻，讓她躺在軟榻之上，抬回百花山莊，對她傷勢，是否有礙。」

　　無為道長道：「那倒是無礙了。」

　　蕭翎道：「既是如此，姊姊請等候片刻，我送你回去……」

　　孫不邪道：「你要去百花山莊？」

　　蕭翎道：「我只送她到十里之外，就兼程而回。」

　　無為道長道：「蕭大俠忘記了一件事。」

　　蕭翎道：「什麼事？」

　　無為道長道：「蕭大俠大傷初癒，亦不宜奔走勞碌。」

　　金花夫人咯咯一笑，道：「蕭兄弟，你能有這份心意，我已經感激不盡了，你送我未免危險太大，沈木風耳目靈敏，如是被他發覺，不但牽累到你，而且也害了我。」

　　蕭翎道：「但姊姊不能奔走……」

　　金花夫人接道：「不要緊，我只要能夠奔行百里，就算倒臥路旁，大半也會遇上沈木風的暗樁，此刻，他正值用我之時，必會想盡方法救我……」

　　語聲微微一頓，黯然接道：「你要好好保重，姊姊去了，但願日後咱們還能見面。」

　　縱身一躍，飛出室外，飛上屋面而去。

　　蕭翎本要追趕，卻被孫不邪伸手攔住，道：「蕭兄弟，那金花夫人說得不錯，你如要送她，不但害了自己，而且也害了她。」

　　陸娟黛突然行到門口，道：「小婢也該回去了，萬一被尊者發覺，只怕性命難保。」

　　孫不邪道：「既有性命之險，姑娘為何還要回去。」

　　陸妮黛輕輕嘆道：「冰宮戒律，私行逃亡，必予追殺，小婢不能留此……」

　　目光一掠蕭翎接道：「蕭相公日後遇上我家姑娘時，還望好好待她。」

　　轉身一躍，繼金花夫人之後，登上屋面，飛躍而去。

　　孫不邪望著陸娟黛消失的背影，長長嘆息一聲，道：「女孩子的心事，真叫老叫化想不明白。」

　　無為道長長吁一口氣，道：「蕭大俠的傷勢如何了？」

　　蕭翎道：「寒冷盡消體能漸復，大致說來，已算復元了。」

　　無為道長輕輕嘆息一聲，道：「那很好，貧道也算減去了一個負擔。」

　　孫不邪突然接道：「道長可是準備在此和沈木風決一死戰麼？」

　　無為道長略一沉吟，道：「貧道自知憑我們武當派一己之力，決難抗拒那百花山莊，就算約得二三好友相助，然無疑以卵擊石，難與為敵，但目下形勢迫人，如不能奮起抗拒，只有束手待縛一途了。」

　　孫不邪接道：「道長不是已經派人連絡九大門派中人，要他們派遣高手相助麼？」

　　無為道長嘆道：「那沈木風雖然實力強大，但九大門派如能選派出高手，縱然未必能夠勝他，也該是一個平分秋色之局，只可惜……」突然住口不言。

　　孫不邪道：「怎麼？可是九大門派不肯相互支援，派遣高手助戰麼？」

　　無為道長道：「雖然未曾拒派高手，但也不肯全力相助，唉！九大門派各存私心，以求自保，豈不正好中了沈木風的下懷，集中全力，個個擊破。」

　　孫不邪道：「這話不錯，但不知道長有何高明之策。」

　　無為道長道：「近百年來，武林九大門派，雖無大恩大怨，但小衝突，卻是在所難免，也一直未能出一個使各大門派敬服的人才，致使各大門派之間，關係變得十分淡漠，尤以少林派，近數十年來，幾乎是不同其他門派往來。」

　　孫不邪接道：「據老叫化所知，道長和少林現代掌門人私交甚篤，難道是江湖傳言有誤麼？」

　　無為道長道：「雖和少林掌門頗有私交，但因此事關係太大，那少林掌門也不便強行做主……」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私交總歸於私交，但一旦面臨到重要關頭，只怕私交就難發揮作用了……」

　　他心中感慨甚多，言罷，不禁黯然一嘆。

　　孫不邪道：「九大門派，故步自封，互不支援，那是自取滅亡了。」

　　蕭翎道：「目下最重要的事，是如何應付強敵……」

　　語聲微微一頓，道：「在下有一件不解之事，還得道長指教。」

　　無為道長道：「什麼事？」

　　蕭翎道：「那金花夫人怎會到了此地。」

　　無為道長略一沉吟，把經過之情，仔細的說了一遍。

　　蕭翎奇道：「沈木風何以會突然撤走？」

　　孫不邪道：「老叫化也是想不明白。」

　　無為道長道：「唯一可疑之處，就是那一陣樂聲，沈木風聽得那樂聲之後，似是甚為震驚，豪氣盡消，全軍而退。」

　　蕭翎道：「道長精通音律之學，可能聽出那樂聲是什麼樂器所奏麼？」

　　無為道長道：「非蕭非笛，似是兩種樂器混在一起……」

　　沉吟了一陣，道：「似乎是一種古箏，和洞簫混合而成。」

　　孫不邪道：「老叫化想遍數百年來武林人物，就想不到那一個人，有著樂聲退敵之能。」

　　蕭翎道：「這確實有些奇怪，在下學藝之時，亦曾聽到家師講說天下武林高人往事，但未聽過有樂聲退敵之能。」

　　孫不邪道：「此時此地，不用再談這些事了，咱們也該回去瞧瞧了。」

　　蕭翎探手入懷，取出一錠黃金，放在本案之上，熄去火燭。道：「咱們走吧！」當先出室。

　　孫不邪緊隨在蕭翎身後而出，一把抓住蕭翎左腕，笑道：「蕭兄弟體能尚未恢復，老叫化助你一臂之力。」

　　陡然一提真氣，飛身躍上屋面。

　　蕭翎聽到沈木風帶人追蹤，為樂聲所退，但心中仍是擔心父母安危，一路上急急奔行。

第四十四章　追敵踪巧遇怪叟

　　行至湖邊，只見那雲陽子帶著四個中年道長，早已在湖邊等候。

　　無為道長低聲問道：「可有事故？」

　　雲陽子搖搖頭，道：「一切安好，未見來犯之敵。」

　　蕭翎急急接道：「道長可曾見過家父家母麼？」

　　雲陽子道：「貧道心知兩位老人家是那沈木風用心所在，因此，特請中州二賈和司馬乾等護至山中一處隱秘所在躲藏起來了。」

　　蕭翎心中暗道：你不要弄巧成拙，口中卻問道：「他們回來沒有？」

　　雲陽子道：「還在山上。」

　　蕭翎輕輕咳了一聲，不再多問，飛身躍上木舟。

　　無為道長、孫不邪和蕭翎，同乘一舟，雲陽子帶四位武當弟子，共乘一舟。

　　雙舟齊發，破浪而行。

　　蕭翎想到父母兩度遇險之事，對兩位老人家的安危，特別惦記，那小舟行速雖然很快，但他卻仍然覺著不夠，親自運槳，舟行如飛。

　　小舟靠岸，蕭翎顧不得和孫不邪等多打招呼，直向父母房中奔去。

　　只見木門大開，室中一片黑暗。

　　蕭翎輕輕咳了一聲，道：「有人麼？」

　　內室中傳出來金蘭的聲音，道：「蕭相公麼？」

　　蕭翎道：「不錯，家父母尚未歸來麼？」

　　室中火光一閃，點起一隻火燭，金蘭勁裝佩劍，緩步走了出來，道：「老爺夫人，已有商爺、杜爺等保護上山而去。」

　　蕭翎道：「你可知他們現在何處麼？」

　　金蘭道：「不知道。」

　　蕭翎回頭望去，只見孫不邪和雲陽子，並肩站在門外，當下接道：「道長知道麼？」

　　雲陽子笑道：「蕭大俠但請放心，貧道擔保令尊、令堂安好無恙。」

　　蕭翎抱拳一揖，道：「在下知道長心思周密，但未見得家父母之前，在下實難放心。」

　　雲陽子道：「貧道已派人施放訊號，招請他們回來。」

　　蕭翎道：「道長如知去處，最好能帶在下去看看。」

　　雲陽子道：「蕭大俠如此孝心，貧道自是應命，不過，就貧道所料，中州二賈此刻已經接得訊息，保護著令尊、令堂下山而來，如是我等上山尋找，錯了道路，反而耽誤了時間。」

　　蕭翎嘆息一聲，道：「好吧！咱們就在此等候，但不知要等上多少時間？」

　　雲陽子道：「至多不會超過一個時辰。」

　　蕭翎緩步走回父母居住的房中，燃起一支火燭，呆呆坐在廳中。

　　雲陽子知他連經兩次父母被擄的大變之後，已成驚弓之鳥，心中正自憂苦，也不多言，默默而坐。

　　一支火燭燒完，仍不見蕭氏夫婦和中州二賈歸來。

　　金蘭重新燃上一支蠟燭，緩步退到廳門口處。

　　蕭翎忍了又忍，仍然是忍耐不住，說道：「道長，咱們等了多久？」

　　雲陽子道：「尚不足一個時辰。」

　　蕭翎輕輕咳了一聲，欲言又止。

　　雲陽子口中說的輕鬆，心中卻是感覺到有些不對，緩緩站起身子，道：「蕭大俠請坐片刻，貧道去問問那傳訊弟子。」

　　也不待蕭翎答話，起身出室而去。

　　雲陽子剛剛行到室門口處，一條人影疾如飛鳥一般，直竄而入，幾乎和雲陽子撞了一個滿懷。

　　雲陽子身子一閃，避開來勢，伸手一把，抓住了來人左腕。

　　蕭翎霍然站起，凝目望去。

　　只見來人道裝佩劍，正是武當門下弟子。

　　雲陽子緩緩放了那人手腕，說道：「什麼事如此匆忙？」

　　那道人雙掌合十，欠身對雲陽子一禮道：「弟子奉急命而來，一路奔走，早已累得神志不清了，還望師叔原諒。」

　　蕭翎右手一按桌面，急步而至，道：「什麼事？快說！」

　　那道長喘了口氣，道：「弟子奉命守護山上一處要道……」

　　蕭翎急急接道：「我那父母，可是又被擄去了麼？」

　　那道人滿臉慚愧之色，道：「弟子守在要道之上，不知怎的竟被人點了穴道。」

　　雲陽子臉色一變，道：「以後呢？你怎麼醒了過來？」

　　那道人道：「弟子被掌門師尊救醒。」

　　雲陽子道：「掌門道長現在何處？」

　　那道人道：「掌門人救醒弟子之後，問明經過，命弟子傳命師叔，通知蕭大俠，一起入山，弟子奉命，一路急奔而來。」

　　大變已生，蕭翎焦急的心情，反而平靜下來，低聲對那道人說道：「你一路奔跑，定然十分辛苦，好好休息去吧！」

　　那道人欠身對雲陽子和蕭翎行了一禮，悄然而退。

　　雲陽子仰面望天，長長吁一口氣，道：「想不到果然出了變故，實叫貧道慚愧的很。」

　　蕭翎道：「事已至此，道長也不用自責了，咱們上山瞧瞧去吧！」

　　雲陽子道：「貧道帶路。」放腿向前奔去。

　　蕭翎緊隨雲陽子身後而行。

　　這兩人輕功卓絕，全力奔行，有如兩道掠空流矢。

　　片刻工夫，已奔出七八里路，翻越了兩座山嶺。

　　這時，天色已亮，四周景物，已然大致可見。

　　雲陽子陡然停下腳步，目光轉注一叢深草之中。

　　蕭翎道：「道長可是走迷了路？」

　　雲陽子搖搖頭，快步行入一叢深草之中，拖出一個佩劍的中年道人，略一查看，揮手一掌，拍在那人背心之上。

　　只聽那道人長吁一口氣，緩緩睜開了雙目，望了雲陽子一眼，掙扎而起，拜伏地上。

　　雲陽子沉聲說道：「不用多禮了，告訴我經過之情。」

　　那道長垂首說道：「弟子守在此地，被人點了穴道，多虧師叔相救。」

　　雲陽子道：「什麼人點了你的穴道？」

　　那道人道：「弟子聞得衣袂飄風之聲，還未來及回頭瞧看，已被點中了穴道。」

　　雲陽子略一沉吟，回頭對蕭翎說道：「蕭大俠，來人點穴手法，十分輕微，用心不在傷人，就此而論，貧道推想那人決非沈木風。」

　　蕭翎道：「唉！奇怪的是除了沈木風之外，還有何人要擄去在下的父母呢？」

　　雲陽子舉手一揮，低聲對那道人說道：「此地已沒有你的事了，你下山去吧！」

　　那道人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雲陽子望了蕭翎一眼，接道：「百花山莊中人，一向手段毒辣，對本門弟子決不會如此留情。」

　　蕭翎道：「這就有些奇怪了。」

　　說話之間，瞥見無為道長帶著中州二賈和東海神卜司馬乾，急急行來。

　　蕭翎眼看中州二賈無恙，先放下一半心來。

　　無為道長等來勢甚快，片刻間已到了兩人身前。

　　中州二賈並肩行到蕭翎身前，突然跪了下去，道：「小弟等該死，敬望大哥責罰。」

　　蕭翎雙手齊出，扶起中州二賈，道：「兩位兄弟快請起來，把詳細經過告訴小兄。」

　　商八輕輕嘆息一聲，道：「小弟把兩位老人家安排一處石洞之內，小弟守在洞內，杜兄弟守在洞外，夜半之時，突聞杜兄弟摔倒之聲，小弟衝出石洞，果然洞外站著一個全身黑衣的蒙面人，杜兄弟已被人點了穴道，倒在路側……」

　　蕭翎道：「你和那人動過手麼？」

　　商八道：「乍驚大變，心神失常，只顧前面之敵，卻不料後面突受襲擊，而且那人出手奇快，小弟驚覺到時，已被他點了穴道。」

　　蕭翎目光轉到杜九臉上，緩緩說道：「杜兄弟可曾看清楚來人麼？」

　　杜九道：「說來慚愧，小弟被人施用暗器擊中穴道。」

　　無為道長接道：「那是一種豆粒打穴的絕技，非有絕頂內功，難以施為，何況又是對付杜兄這等高手。」

　　蕭翎目光轉注到司馬乾的身上，道：「司馬兄可曾瞧到敵人了麼？」

　　司馬乾輕輕嘆息一聲，道：「說來慚愧的很，兄弟守在商兄之後，商兄出洞之時，小弟已然驚覺，因此，凝神戒備……」

　　長長吁一口氣，接道：「在小弟預料之中，商、杜二兄，就算遇上強敵，也有得數十合惡戰，卻不料強敵竟然奇快無比，兄弟見人影一閃，還道是商兄，還出言招呼一聲，卻不料那一聲呼叫，竟被他判明了兄弟停身之地，揚手打來了一把暗器，兄弟雖然避開了幾枚，仍然被擊中兩處……」

　　蕭翎道：「這麼說來，司馬兄也是傷在那豆粒打穴的暗器之下了。」

　　司馬乾道：「大約是洞中太過黑暗，他認穴不準，兄弟雖被暗器擊中，幸未傷及穴道，還有再戰之能……」

　　蕭翎接道：「司馬兄和他動過手了？」

　　司馬乾道：「交手兩招，兄弟就被那人點中了穴道。」

　　蕭翎道：「司馬兄先為暗器打傷，再行和他動手，先天上已經吃了大虧，那是一場勢不均，力不敵的搏鬥了。」

　　司馬乾苦笑一下，道：「話雖如此，但那人武功高強，才是致勝主因，兄弟自信，兩合之內，能點中我穴道，舉世間只怕沒有幾個。」

　　蕭翎沉吟了一陣，道：「家父母可被人擄走了麼？」

　　司馬乾道：「兄弟被點中穴道之後，洞中再無防守之人，令尊、令堂，自然是……」

　　無為道長接道：「貧道趕到那石洞之後，已無兩位老人家蹤影，連玉蘭也同時失蹤不見。」

　　蕭翎道：「道長可曾撿得那人打出的暗器麼？」

　　無為道長緩緩從衣袋之中，摸出黃豆大小般的兩粒暗器，遞了過去，問道：「不知蕭大俠可識得此等暗器？」

　　蕭翎接在手中，瞧了一陣，道：「不認識。」

　　無為道長道：「這叫菩提子，是一種全憑內力打出，擊人穴道的暗器。」

　　蕭翎道：「道長可知當今武林之世，有何人施用這種暗器麼？」

　　無為道長道：「就貧道記憶所及，武林中確有一人施用這等暗器，不過，那人早已被關入了禁宮之中……」

　　蕭翎道：「禁宮未開，那人自然是不會重出江湖了。」

　　無為道長道：「正因如此，貧道才有著茫無頭緒之感。」

　　蕭翎道：「那人可有弟子？」

　　無為道長道：「就貧道所知，那人並未收錄過弟子……」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還有一件令人難解之事，來人用心，似是只為兩位老人家，對本派中各處守道弟子，出手都甚留情，雖有七個弟子，被人點了穴道，但卻無一人受傷，那決非百花山莊中的人了。」

　　司馬乾接道：「還有一件奇怪之處，就是此人何以知道我們藏身石洞。」

　　無為道長回顧了雲陽子一眼，道：「那石洞所在之地，除了你我之外，咱們武當門下，還有何人知曉？」

　　雲陽子道：「三弟也許知道。」

　　無為道長道：「三弟之外呢？」

　　雲陽子道：「除了三弟之外，只有大師兄身側兩個童子，知道此事了。」

　　無為道長道：「小兄相信他們都不會洩露此事。」

　　蕭翎道：「道長，在下心中有件事，不吐不快。」

　　無為道長道：「蕭大俠儘管請說。」

　　蕭翎道：「沈木風在各大門派之中，都派有臥底的奸細，貴派自是亦不例外。」

　　無為道長呆了一呆，道：「此事當真麼？」

　　蕭翎道：「是我親目所見，自然是不會錯了。」

　　無為道長道：「貧道立刻召集我武當門下，蕭大俠可能指認出來？」

　　蕭翎搖搖頭，道：「沈木風召集他們，在深夜之中，在下那時身為百花山莊的三莊主，亦曾敬陪末坐，不過與會之人，都戴著面紗，十分神秘，在下雖知其事，卻是難認其人。」

　　無為道長沉吟了一陣，道：「蕭大俠可知道他們的名字麼？」

　　蕭翎搖搖頭，道：「不知道。」

　　說話之間，瞥見孫不邪風馳電掣一般，奔了過來。

　　雲陽子道：「如是蕭大俠說的不錯，那奸細潛伏在咱們武當派中，已是非一日時光，大師兄不用焦急，咱們既知道了此事，日後留心一些，不難查出。」

　　但聞衣袂飄風之聲，孫不邪奔到了幾人身側，說道：「擄去兩位老人家的，決非百花山莊中人。」

　　無為道長道：「老前輩可曾找到一點頭緒麼？」

　　孫不邪緩緩從懷中摸出一張素箋，道：「幾位先瞧瞧這個，老叫化再說經過不遲。」

　　無為道長接過素箋，只見上面寫道：沈木風處心積慮，必欲獲得兩位老人家，好以此脅迫蕭翎，為其所用，為了兩位老人家的安全，暫行接引到一處隱秘所在，代為奉養。

　　字跡潦草，分明是匆匆寫成。

　　無為道長把素箋遞向蕭翎，問道：「老前輩在何處取得這張素箋？」

　　孫不邪道：「諸位在搜查那石洞之時，老叫化卻登上了附近一座高峰之上，四面查看，果然被我瞧到一條人影，奔向正南而去，老叫化發現了這點線索，立刻施用出了全身氣力追趕……」

　　蕭翎接道：「老前輩追上了麼？」

　　孫不邪道：「如論那人輕功，老叫化本難追上，所幸他未曾發覺老叫化子隨後追蹤，等他發覺之時，老叫化已追他到了五丈之內……」

　　雲陽子知他武功高強，忍不住問道：「以老前輩功力，既然已追到五丈之內，那人定然是難以逃走了？」

　　孫不邪道：「他發覺老叫化子追蹤之後，立時放腿急奔，老叫化緊追不捨，一口氣翻越了六七座山峰，那人輕功絕佳，老叫化追了七八道山嶺，也不過追上丈餘左右。」

　　無為道長道：「可是那人放下這張素箋之後，老前輩就放他而去。」

　　孫不邪搖搖頭道：「老叫化瞧出情勢不對，只好嚇唬著說道，不論跑到天涯海角，上天入地，老叫化也要追上你為止，就算追個十年八年，老叫化也不在乎。」他頓了一頓，又道：「那人大約是出道不久的人物，聽老叫化這麼一嚇唬，竟然停了下來。」

　　蕭翎急急接道：「老前輩和他動手了？」

　　孫不邪道：「動手了，打了十幾個照面。」

　　雲陽子道：「那人可是被老前輩打死了？」

　　孫不邪一皺眉頭，道：「你們這般搶著追問，要老叫化先答覆你們那個才好。」

　　無為道長道：「老前輩說的是，你慢慢說吧！」

　　孫不邪道：「老叫化就是激他動手，眼看他停了下來，自是急撲而上，想不到他手中的劍招，竟然是凌厲異常，老叫化幾手險招，想先搶下他的兵刃，再好生擒於他，那知竟是難以如願，唉！這一次，老叫化重入江湖，實在會到了不少後起之秀。」言下，神色黯然。

　　蕭翎道：「老前輩可曾瞧到他的模樣麼？」

　　孫不邪搖搖頭，道：「並沒有。」

　　蕭翎道：「為什麼？」

　　孫不邪道：「他戴著一付面罩，掩了本來的面目。」

　　蕭翎嘆息一聲，道：「以後呢？」

　　孫不邪道：「他和老叫化動手打了十幾個照面，老叫化仍然瞧不出他的破綻，情勢所迫，正想施下毒手，那人又有一個同伴趕到，投給老叫化這張素箋之後，聯袂而去。」

　　杜九冷冷說道：「老前輩就這般放了他們？」

　　孫不邪哈哈一笑，道：「老叫化豈是這等容易對付的人麼？接著素箋之後，仍是緊追不捨，那人也戴了一付面罩，但身段卻十分瘦小，老叫化就感覺，後來之人，似是一個女娃兒，待動上手後，證明不錯，那後來之人果是一個女娃兒，但她劍招的辛辣，卻尤在那男人之上，雙劍聯手，更具威力，老叫化自知無法勝得他們，只好眼看他們逃了。」

　　無為道長道：「就貧道觀察所得，他們來人不多，但一個個都是武林中一流高手。」

　　孫不邪道：「老叫化經過之情，大致如此，諸位有何高見，能夠追尋他們行蹤？」

　　商八道：「可惜那兩隻虎獒，尚在山下，如是帶了上來，或可追尋出他落腳之處。」

　　蕭翎心中悲苦，泣然說道：「這還不如被那沈木風擄走了好，百花山莊，還有個尋找之處，但這些人，卻似見首不見尾的神龍，天涯茫茫，何處去追尋他們呢？」

　　久未開口的司馬乾，突然接口說道：「蕭兄，仔細瞧瞧筆跡，是否認能得出來？」

　　蕭翎搖搖頭，道：「一點也認不出。」

　　無為道長道：「一般武林規矩，素箋之後，必然署名，這人卻連一個記號也不肯留。」

　　雲陽子道：「看字跡似是草草而成，也許忘記留下名號了。」

　　杜九冷冷說：「這些話，都是無益之談，如其這般神乎談論，還不如帶來兩隻虎獒試試了。」

　　孫不邪道：「老叫化瞧到了他們去的方向，如是你們中州二賈養那兩隻狗，確然有用，不難追個水落石出。」

　　商八道：「好！諸位在此小候，我們兄弟去牽兩隻虎獒上來。」言罷，轉身飛奔而去。

　　無為這長步行到蕭翎身前，道：「蕭大俠，吉人自有天相，兩位老人家都是福厚之相，決不會遇上凶險，還望振起精神，我武當門下，必將全力相助，以功抵罪。」

　　蕭翎強忍著心中苦悲，說道：「此事如何能夠怪得道長。」

　　無為道長道：「若不是貧道多此一舉，把兩位老人家送往山上，也許就不會有此等之事了。」

　　蕭翎道：「他們有謀而來，就算不上山來，也是一樣……」

　　目光下，兩顆晶瑩的淚珠，奪眶而出，接道：「在下難安的是因為年邁雙親，都非武林中人，這些武林中的恩怨，竟然牽纏到兩位老人家的身上。」

　　孫不邪道：「蕭兄弟出道時間雖短，但因緣際會，卻使你在短短的時日中，揚名於江湖之上，名人煩惱，自古皆然，還望兄弟振作一些，老叫化已經是退出江湖的人了，但我願拼著這條老命，助你在武林中成就一番事業，死而無悔……」

　　語聲微頓，接道：「不僅如此，老叫化還將用我在武林中一點資望，替你約幾個助拳之人，亦要影響我丐幫弟子，助你一臂。」

　　蕭翎抱拳一個長揖，道：「晚輩何德何能，竟得老前輩如此垂青。」

　　孫不邪哈哈一笑道：「說起來似是為你，其實，卻是為我武林同道造福，說穿了，老叫化並不是助你，而是拖你下水。」

　　蕭翎道：「老前輩言重了。」

　　孫不邪道：「目下要緊的是先把兩位老人家找到，然後，設法找一處安全、隱秘的所在，把兩位老人家安頓下來，蕭兄弟才能放手為我武林同道效命。」

　　無為道長道：「老前輩說的是。」

　　孫不邪目光投注到蕭翎的身上，道：「照老叫化和他們動手的情形看來，那兩人確非百花山莊中的人物。」

　　蕭翎道：「奇怪的是在下實難想出，除了這百花山莊之外，還有何人要擄去我蕭翎的父母。」

　　孫不邪突然舉掌拍了一下腦袋，道：「會不會是那四海君主。」

　　蕭翎精神一振，道：「不錯，不是沈木風派人所為，定然是那四海君主。」

　　孫不邪道：「如果真是四海君主所為，那就不難找到他們了。」

　　無為道長道：「貧道覺著來人擄去兩位老人家，內心似無惡意。」

　　蕭翎道：「如果沒有惡意，為什麼要施用此等手段，把他們迫擄而去呢？」

　　無為道長道：「貧道雖無法猜知個中隱情，但想來當不致離譜太遠。」

　　蕭翎道：「何以見得呢？」

　　無為道長道：「我武當門下派在各處要道的弟子，都被點了穴道，但個個都未受傷，如非那主腦人物，諄諄告誡，焉會有此等巧事。」

　　孫不邪道：「咱們先試試中州二賈那兩條虎獒，能否追蹤出一點頭緒再說。」

　　大約又過了一頓飯工夫，中州二賈跑的滿頭大汗而來。

　　兩人身後，緊隨著兩條虎獒。

　　孫不邪望了那兩條虎獒一眼，只見一個個神駿非凡，雄偉尤過猛虎，當下說道：「這兩條大狗，看來倒是雄偉的很，但不知是否學過了追蹤之能。」

　　商八道：「我們兄弟，仗此二獒，確實解決了不少疑難之事，只是昨夜至今，來往之人甚多，只怕要混淆了它們的嗅覺，能否找得出來，那要碰碰運氣了。」

　　蕭翎道：「事不宜遲，兩位就要它們試試吧！」

　　商八道：「這得孫老前輩帶路了。」

　　孫不邪道：「如是老叫化子知道他們逃往何處，那也用不到你們的兩條狗了。」

　　杜九冷冷說道：「老前輩不要誤會，咱們只要孫老前輩帶咱們同往你和那兩人動手之處，先讓兩條虎獒，嗅到那人氣息，才能追蹤尋找。」

　　孫不邪道：「原來如此。」轉身向前行去。

　　群豪緊隨身後，放腿而奔。

　　翻過了數座山嶺，到了一處平坦之地，孫不邪陡然停下來，道：「就在此地了。」

　　商八道：「老前輩請仔細辨認一下，如是錯了地方，那可是差之毫釐，錯之千里了。」

　　孫不邪伸手指著身前四五尺處一塊草坪，道：「老叫化記的清清楚楚，決錯不了。」

　　商八突然伏下身去，對著兩條虎獒比畫了一陣，兩條虎獒一齊撲向那草坪之上，低頭嗅了一陣，返身撲向孫不邪。

　　杜九急急說道：「老前輩不要怕，它們只是嗅嗅你身上的氣息。」

　　孫不邪道：「兩條大狗，老叫化還不在乎。」

　　只見兩條虎獒在孫不邪身上嗅了一陣，齊齊仰起頭來，汪汪兩聲大叫。

　　商八突然低嘯一聲，兩條虎獒又放腿奔到商八身側。

　　只見商八雙手揮動，又比畫了一陣，兩條虎獒突然轉身向前奔去。

　　商八、杜九，齊齊放腿疾追，緊隨在兩條虎獒之後。

　　無為道長低聲對雲陽子吩咐數言，雲陽子轉身向山下奔去，無為道長卻緊追著蕭翎、孫不邪等隨那虎獒而去。

　　蕭翎心中焦急，快行幾步，迫在商八的身側，問道：「兄弟，你看可以追尋到麼？」

　　商八道：「如是孫老前輩帶的位置不錯，兩隻虎獒追循的路線，就是來人的去處了。」

　　只見兩隻虎獒，一面不停的在地上嗅著，一面向前奔去。

　　蕭翎心中焦急，快行幾步，追在商八的身側，問道：「兄弟，你看可以追尋到麼？」

　　商八道：「如是孫老前輩帶的位置不錯，兩隻虎獒追循的路線，就是來人的去處了。」

　　只見兩隻虎獒，一面不停的在地上嗅著，一面向前奔去。

　　孫不邪回顧無為道長一眼，道：「看來這兩條大狗，倒是有點用處了。」

　　無為道長道：「貧道曾聽人說過，武林之中，有一位馴鳥大師，那人能夠役使鳥群，為他效命，追蹤尋人之術，當得起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孫不邪道：「是了，那人號稱鳥王，可惜他已被關入禁宮之中，致使那馴鳥之術，絕傳於世了。」

　　無為道長道：「老前輩可曾見過那鳥王麼？」

　　孫不邪道：「老叫化和他有過同飲之緣……」

　　長長嘆息一聲說道：「其人的馴鳥之術，實是擅絕一代的奇技，老叫化曾經見他役使三隻巨鵬，於千里之外，替我們運來了一簍桃子，在場之人，無不驚訝萬分，歎為觀止。」

　　談話之間，突聞汪汪兩聲狗叫，傳了過來。

　　抬頭看去，只見兩隻虎獒，停在一座密林傍側，望著林內吠叫。

　　蕭翎唰的一聲，抽出長劍，道：「諸位在林外等候，在下進去瞧瞧。」

　　商八一橫身攔住了蕭翎道：「大哥止步。」

　　蕭翎道：「為什麼？」

　　商八舉手一揮，兩隻虎獒突然靜了下來，然後對蕭翎說道：「也許他們在林中已設下埋伏，故意誘我等深入。」

　　蕭翎道：「就算這片密林之內，有著刀山槍林，咱們也是得進去查看……」

　　商八道：「查看自是難免，但咱們不能不作準備。」

　　蕭翎道：「如何準備？」

　　商八目光精注到杜九臉上，道：「老二，你牽著一條虎獒，守在林外，我和大哥進林中瞧瞧去。」

　　杜九依言牽住一條虎獒，道：「如是遇上了強敵，或是什麼可疑之事，還望立時傳警，小弟也好設法接應？」

　　商八點點頭低聲對蕭翎道：「小弟帶著這條虎獒，當先開道，大哥隨在我後面而行。」

　　蕭翎一皺眉頭，欲言又止。

　　商八卻不待蕭翎答話，舉手一揮，那虎獒立刻鑽入了密林之中。

　　蕭翎隨手從懷中摸出兩枚制錢，握在手中，當作暗器，準備隨時接應商八。

　　這片樹林，密茂異常，枝幹啣接，甚少空隙，那虎獒帶路穿行在茂草密枝中。

　　商八運氣護身，緊隨在虎獒身後，右掌蓄力戒備，隨時準備救援虎獒。

　　蕭翎長劍不時揮動，斬去一些攔路枝幹，但這等原始的森林，密樹叢草，都是生長千年之物，上蔽天日，目光難見一丈外的景物，蕭翎想用手中劍斬出一條路來，自非易事，稍一分神，已然落後數尺，只好收起長劍，鑽草繞樹而行，追上商八。

　　大約有半個時辰之久，也不知行了多少路途，那虎獒突然停了下來。

　　蕭翎眼前突然開闊來，觸目一片水光。

　　抬頭看去，只見一個三丈見方的水塘，攔住了去路。

　　這時，已然深入林中，叢草漸稀，但林木卻是愈見茂盛，古木參天，雖有一片水塘，但仍是不見天日。

　　原來古木枝葉，凌空虬結，有如一把撐傘，遮去了天光。

　　那虎獒行到了池邊之後，突然停了下來，望著一泓清澈的池水，不停搖頭擺尾。

　　蕭翎望了那水池一眼，低聲說道：「商兄弟，這是怎麼回事。」

　　商八雙目凝注著水池，道：「奇怪呀！連我也有些想不明白了，難道那人住在水中不成。」

　　蕭翎道：「這座池塘，方圓不過數丈，四面茂林環繞，就算有人住在此地，也不會住在水中啊！」

　　商八道：「小弟也覺著有些奇怪，虎契帶咱們一路追蹤來此，決非無因。」

　　蕭翎凝目望那塘清水，只見水色碧綠，一眼間難見池底景物，心中暗自奇道：一座小小水池之中，還會有什麼玄虛不成……。

　　忖思之間，突聞咚的一聲，水花飛濺。

　　原來商八撿了一塊大石，投入了水池之中。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商兄弟，小兄之見，那人決不會住在水池之中，只怕咱們中了他誘敵之計。」

　　商八道：「除非那人早已想到咱們有虎獒追蹤，故意經過這座水池，使虎獒嗅覺失靈。」

　　蕭翎道：「他們能找到那座石洞，何嘗不會故佈疑陣。」

　　商八道：「大哥說的是……」

　　語音微微一頓，又道：「如若那人思慮周密至此，實是一個大大的勁敵。」

　　語聲甫落，突然一陣梟鳴般的怪笑之聲，傳了過來。

　　商八四顧一眼，只見這水池四周，尚有數尺空地，一旦動起手來，尚有周旋餘地。

　　蕭翎手緊扣著兩枚制錢，抬眼望去只見一株高大的古木之上，突然垂下一條長藤，一個全黑衣的大漢，手攀長藤而下。

　　商八生恐蕭翎在焦急之中，按不下心中怒火，陡然出手施襲，急急說道：「大哥不要慌著出手，咱們先瞭解內情再說。」

　　蕭翎點點頭，目注那黑衣人那直垂而下的長藤，正對池中，眼看那黑衣人雙足即將落著水面時，突然擺動長藤，雙手一鬆，掠過水面，落在岸邊。

　　這人由長藤垂把而下，到腳落實地，一直是背對著蕭翎而立，是以，蕭翎、商八，終於未能瞧到他的面貌。

　　雙方相持約一盞熱茶工夫，誰也未開口，那人也一直不肯轉過頭來。

　　金算盤商八忍了又忍，仍是忍耐不住，重重咳了一聲，道：「朋友，你好沉著啊！難道就不怕我等施展暗算麼？」

　　那人仍不肯轉過頭來，但卻冷冷的說道：「你暗算一下試試？」

　　商八望了蕭翎一眼，道：「朋友好大的口氣，咱們如是施展暗算，只怕朋友你此刻早已浮屍在那水塘之中了。」

　　黑衣人冷漠的答道：「幸好你們沒有施展暗算，如是施展暗算，只怕浮屍水塘的不是在下了。」

　　蕭翎道：「男子漢，大丈夫明來明去，豈肯為人不恥，做那些鬼鬼祟祟的事，你既敢現身相見，何以不肯轉過臉來。」

　　那黑衣人道：「那是因為老夫還未動殺機。」

　　蕭翎心中暗道：奇怪呀！他因為未動殺機，所以不肯轉過臉來，當下問道：「朋友言中之意，叫人夠費解的很！不知可否說得清楚一些。」

　　那黑衣人冷冷說道：「你一定想知道麼？」

　　蕭翎道：「洗耳恭聽。」

　　黑衣人道：「老夫隱居此地之時，曾經立下誓言，凡是來此見過老夫之人，決不放過一個，一體搏殺。」

　　蕭翎流目四顧，只見林木參天，除了一座小小池塘之外，不見一處可資容身的所在，心中暗道：等這地方，只合毒蛇惡獸墊伏，那裏是名士高人隱居之處。

　　心中念轉，口裏卻應道：「朋友既然現身，那已經算是見過了。」

　　黑衣人道：「爾等沒有見過我的正面，自然不能算是見了。」

　　商八暗道：掩耳盜鈴，自圓其說，當下應道…「咱們很想瞧瞧朋友你的廬山真面目，但又不願被你搏殺，不知是否還有別的辦法？」

　　那黑衣人道：「辦法倒有？只怕爾等無此能耐。」

　　蕭翎道：「不妨說來聽聽？」

　　那黑衣人道：「只有一途，那就是你們能勝得老夫。」

　　蕭翎道：「好！就此一言為定，朋友請轉過身來吧。」

　　那黑衣人冷笑一聲，緩緩轉過身子。

　　蕭翎、商八目光一和那人接觸，不禁心頭一震。

　　暗道：這人好生難看。

　　原來那黑衣人雙頰之上，各生著一個毒瘤，大如拳頭，直垂下顎，左面毒瘤，不停的滴著鮮血，右面毒瘤，卻緩緩流著白濃。

　　一片垂胸白髯上，沾滿了濃血。

　　商八輕咳一聲，拱手說道：「老兄，住在這裏很久麼？」

　　那黑衣人一對細小的眼睛中，閃動著殺機，一掠蕭翎，道：「比這娃兄的年齡，還多一些。」

　　商八道：「咱們想向老兄打聽一件事？」

　　那黑衣人道：「我瞧你不用打聽了。」

　　蕭翎道：「此事對我等關係甚大，如蒙相告，我等感激不盡。」

　　那黑衣人道：「爾等可是忘了老夫立過的誓言麼？爾等既然要死了，縱然能知道過去未來，又有何用？」

　　蕭翎見那黑衣怪人狼狽的樣子，心中暗道：他生了這樣兩個毒瘤，自愧形穢，羞於見人，才躲在這原始森林之中，不肯和世人見面，此等之人，自是難免有著不近人情的怪癖，理該讓他幾分才是。心念轉動，平和的說道：「老前輩和我等無仇無怨，自然並無真的殺人之心了……」

　　那怪老人冷冷的接道：「老夫已在此地殺了十八個人，連同你們兩人，剛好湊足了二十整數，那些人和在下並無仇無怨。」

　　蕭翎只聽的呆在當場，半晌說不出話來，心中卻是暗暗忖道：這人如此殘忍，實不該留他在此害人。

　　商八卻哈哈一笑道：「咱們闖入老兄的禁地，被你殺了，那是活該，也不怨天尤人，不過，在我們未死之前，想問老兄一件事，還望不吝賜教，咱就算死在你老兄的掌下，那也是感恩於九泉之下了。」

　　那老人冷然一笑，道：「好，你問吧！」

　　商八道：「昨夜之中，有人經過了你老兄這處禁地，不知你老兄知不知道？」

　　那老人冷然說道：「如是有人經過此地，那是必死無疑。」

　　商八道：「那經過之人，就算已經死去，也該有屍體在此才是。」

　　那老人搖搖頭道：「三年以來，兩位是頭一次到此之人了。」

　　商八呆了一呆，道：「實不相瞞，我們追幾個賊人到此，一路行來，都有這條巨犬帶路，如是無人經過此地，這巨犬也不會找到此地了，大家都是武林道上朋友，還望你老兄，指教一二。」

　　那老人怒道：「少和老夫攀交情，老夫生平之中，從沒有交過一個朋友。」

　　蕭翎心頭火起，厲聲說道：「我等由虎獒帶路，追蹤至此，自是不錯，閣下卻一口否認，分明是那些人的同黨了。」

　　那老人只氣得全身發抖，緩緩說道：「好啊！你這娃兒，膽子不小，竟然對老夫如此無禮。」

　　突揚手一掌，直劈過來。

　　蕭翎左掌一撐，硬接一擊。

　　雙掌相觸，呼然一聲大震，彼此各退一步。

　　蕭翎心中暗道：這老兒掌力如此雄渾，倒是不可輕敵。

　　那老人雙目盯住在蕭翎的臉上，怔怔瞧了一陣，道：「小娃兒，你不錯啊！」

　　蕭翎道：「什麼不錯。」

　　黑衣老人道：「老夫居此數十年，連殺了十八個闖近這水塘之人，但卻從來未勞動過老夫要連劈兩掌。」

　　蕭翎道：「倒教閣下訝異了。」

　　商八笑道：「老兄掌心赤紅如血，定是練過紅沙掌了。」

　　黑衣人道：「不錯，數十年來，從無人在我紅沙掌下，逃過性命。」

　　揚起右掌，又要劈下。

　　商八急急說道：「且慢出手。」

　　那黑衣老人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商八道：「老兄連殺了十八人，都是一掌一個，今日這一掌，卻是破了往例，不但未能把人殺死，而且未使我家大哥受傷，你們再打下去，鹿死誰手，難以預料，如是我等被你打死，湊足二十之數，那也罷了，萬一你老兄傷在了我等手下，豈不是太不划算了麼？」

　　那醜怪老人冷冷說道：「老夫自信不致傷在爾等手中。」

　　右掌一揮，又拍向蕭翎前胸。

　　蕭翎心中暗道：看來如不把他制服，他決然不肯吐出實言。

　　右手疾快點出，指向那老人腕脈，左手急急拍出一掌。

　　那黑衣老人雖然生的醜怪，但武功卻是不弱，雙掌攻勢，凌厲無匹，而且掌勢雄渾異常。

　　蕭翎施展開連環閃電掌法，展開搶攻。

　　搏鬥二十回合後，蕭翎已逐漸的搶得上風。

　　要知南逸公的連環閃電掌法，乃掌法中的精華之學，每一招，都是南逸公苦思苦究的心血結晶，他畢生精力，消耗在掌法之上，不斷苦研改進，蕭翎學得這套掌法，已是再三修正，雖非盡善盡美，無懈可擊，但就掌法而論，已是曠絕一時之學了。

　　那黑衣老人，似是做夢也未想到，這年輕人，掌法竟是如此神奇，心頭大是駭然，又支撐幾合，已被蕭翎快迅絕倫的掌法，迫的有些手忙腳亂，應接不暇。

　　蕭翎心中惦念父母，不耐久戰，暗中運起修羅指力，激鬥中，突然點出一指。

　　那黑衣老人，正感到迎接不暇，那裏還能夠防到蕭翎暗中發出指力，只覺肋間一麻，被點中了章門要穴。

　　蕭翎指力強猛，又是點中要穴，那老人如何能承受得住，雙腿一軟，一跤跌坐地上。

　　商八道：「你殺了一十八人，今日算遭到報應。」

　　右手一把，提起那黑衣老人的衣領，接道：「你如想再多殺兩個人湊足二十整數，那只有一個辦法了。」

　　那黑衣老人穴道雖然被點，但口還能言，說道：「什麼辦法？」

　　商八道：「那就是在下問一句話，你就據實答上一句，如有一字虛言，被在下聽出了破綻，就有得你的苦頭吃了。」

　　那老人為人雖然冷傲，但卻似是十分怕死，連聲應道：「你儘管問吧！老夫知無不言。」

　　商八道：「昨夜至今晨，可有人從此經過？」

　　那黑衣老人搖搖頭，道：「不論何人，在此經過，都無法瞞得過老夫……」

　　商八接道：「共有幾人，去向何處？」

　　那老人搖搖頭：「這三年之內，從無人到過此處……」

　　目光一掠蕭翎、商八，接道：「兩位是唯一到此之人。」

　　商八道：「看來是不讓你吃些苦頭，你是不肯說出。」

　　右手食指伸出，點在那老人左頰的大瘤之上。

　　那黑衣老人悶哼了一聲，出了一身大汗。

　　顯然，這肉瘤是他身上最為脆弱的部份，彈指一擊，就承受不了。

　　商八道：「你說是不說？」

　　那老人痛的直搖頭，口中卻連連應道：「確然未曾有人經過……」

　　蕭翎一皺眉頭，道：「我們有靈犬帶路，追尋至此，如是無人經過，怎會找到此地？」

　　那黑衣老人望了虎獒一眼，道：「那是因此地棲息著一隻異獸，那異獸身上能夠散發出一種奇異香味，才引得巨犬追蹤至此。」

　　商八道：「什麼異獸能散發香味？」

　　那黑衣老人搖著頭，道：「這個老夫無法叫出牠的名字，但牠經過之後，必有一股異香撲鼻，牠每出動一次，必引來很多虎、豹之類的猛獸，不過，牠一向很少出動。」

　　商八道：「那異獸現在何處？」

　　那黑衣老人口中支支吾吾，不肯明言。

　　商八道：「好啊！你可是想給我耍花招麼？」

　　右手一揚，又向那人大瘤上點了過去。

　　他生具和氣之像，和杜九那付天生冷漠的面孔，大不相同，縱然是心中十分惱怒，也瞧不出一點怒意。

　　那黑衣老人急急說道：「老夫說出就是。」

　　商八心中暗自好笑，忖道：初見此人之時，看他氣概，不可一世，想不到竟是如此貪生怕死。

　　蕭翎看他兩頰兩個大紅瘤，一面滴血，一面流濃，心中油然生出憐憫之念，緩緩說道：「放開他，讓他慢慢的說吧！」

　　商八依言放開他的衣領，說道：「你如再推三阻四，說上一句虛言，我就割了你臉上兩個肉瘤。」

　　那老人輕輕嘆息一聲，道：「那異獸就棲居在距此十里左右的一座黑穴之中。」

　　商八道：「何謂黑穴？」

　　那老人搖搖頭道：「關於黑穴的來歷，老夫亦是不知，但那石碑之上，寫著黑穴二字，老夫就只好稱它為黑穴了。」

　　商八道：「好！你說下去吧！」

　　那黑衣老人道：「在那石碑之下，有一座穴道，這密林之中，原本就少見天日，那黑穴更是深不見底，走入數尺，就伸手不見五指。」

　　商八道：「你去過麼？」

　　黑衣老人點點頭，道：「如是老夫不去那黑穴，雙頰之上，也不會生出這兩個毒瘤了。」

　　蕭翎聽得呆了一呆，道：「究竟是怎麼同事。」

　　那黑衣老人道：「這話已是十幾年前的事了！老夫追蹤那隻異獸，進入黑穴，但只行丈餘左右？就被人點中穴道……」

　　蕭翎心中一動道：「這麼說來，那黑穴之中，還住了有人？」

　　黑衣人道：「那人是否住在黑穴之中，老夫不敢斷言，但老夫被他們點到之後，聽到有兩個人說話，因為是一男一女，所以不必去用心分辨，就可以清清楚楚了？」

　　商八道：「難道你臉上這兩個肉瘤，不是天生的？……」

　　黑衣老人道：「不錯，老夫雙頰上兩個毒瘤，就是那一男一女的傑作，不知他們用的什磨毒物塗在我的臉上，就長出了這樣兩個毒瘤，以那男的之意，本想把我殺掉，但那女的卻堅持留下我的性命，在此給他們看守這座水池……」

　　蕭翎道：「那一男一女的長相如何？」

　　黑衣老人道：「老夫一直未能瞧到他們身形面貌。」

　　商八道：「你為什麼不逃走呢？」

　　黑衣老人道：「我雙頰之上，生出這樣兩個毒瘤，終日裏流著濃血，如何還和世人相見，何況每隔二三月，還得服用一次藥物，如是不服用藥物，這雙頰毒瘤暴長，痛澈心肺，就算我不畏世人譏笑，逃出此地，這毒瘤發作，無藥可服，也是難免一死。」

　　蕭翎道：「原來如此。」

　　商八道：「那是說每隔上三個月，就有人再給你送來一次解藥了？」

　　黑衣老人道：「不錯，不過，不是由人送來。」

　　蕭翎訝然說道：「不是由人送來，是由何物送來？」

　　黑衣老人道：「由一隻小白猿送來。」

　　蕭翎望了商八一眼，伸手拍活那老人穴道，說道：「你為人所迫，頗堪憐憫，但你在此，連殺了一十八人，那未免是太過殘酷了。」

　　黑衣老人道：「老夫亦是情非得已，那黑穴主人，交代下來，凡是走近這水池十丈以內之人，一律格殺，不許留下一個活口，如是老夫不照他的吩咐，那就不送藥物給我。」

　　商八道：「你可知那黑穴去路？」

　　黑衣老人道：「雖然知道，但已不敢再去。」

　　商八道：「你帶我等同去，自有我等保護予你。」

　　黑衣老人雙目轉動，打量了兩人一陣，道：「兩位武功雖然高強，只怕也不是那黑穴主人之敵。」

　　商八冷笑一聲，道：「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如不願吃敬酒，那就只好吃罰酒了。」

　　黑衣老人沉吟了一陣，道：「如是你們遇上那一男一女，送了性命，老夫同去，豈不也送了一條命麼？」

　　商八道：「你活著也是終身為人之奴，死了倒也自在一些。」

　　那黑衣老人呆了一呆，道：「是啊！這十幾年來，老夫怎的就未想通此事。」

　　商八道：「此刻你想通了麼？」

　　黑衣老人道：「承君一言提醒。」

　　蕭翎道：「那是答應帶我們去了。」

　　黑衣老人道：「好吧！帶你們去，大不了一個死字。」

　　蕭翎想到他適才貪生怕死之狀，不禁啞然一笑。

　　商八突對那黑衣老人拱手一禮，道：「老兄貴姓啊，咱們還未請教。」

　　黑衣老人道：「兄弟王方……」

　　商八哈哈一笑道：「九頭豹子王方。」

　　王方道：「不錯，閣下是……」

　　商八道：「金算盤商八。」

　　王方道：「中州二賈……」

　　商八接道：「中州二賈中的老大，王兄在武林中甚少和人交往，一直是獨行其是，想不到還知道咱們兄弟。」

　　王方嘆息一聲，道：「在下一生不喜交友，又住在這等密林深處十幾年，自然是愈變愈怪癖了，適才多有得罪之處，還望兩位勿怪……。」

　　商八笑道：「這不是很和氣麼？怎的竟然交不到一個朋友。」

　　王方嘆息一聲，道：「在下一生之中，從未交過朋友，平常之時，在江湖之上，東闖西蕩，那也罷了，自從黑穴主人在老朽雙頰上塗過劇毒，長出了一這樣兩個肉瘤之後，一個流血，一個流膿，而且每隔一段時日，還要服用解藥，常年居住在這等四無人跡的密林之中，想想昔年往事，無一件可以值得回憶的事，連一個想念的人，也是沒有。」

　　商八哈哈一笑，道：「所以，王兄，現在想交兩個朋友了。」

　　王方道：「但兄弟自愧形穢……」

　　商八接道：「王兄如不嫌棄，兄弟倒是願和王兄交交。」

　　王方喜道：「這話當真麼？」

　　商八道：「字字句句，都是出自肺腑之言。」

　　王方正待答話，突聞一聲異嘯之聲，傳了過來。

　　蕭翎道：「什麼聲音？」

　　只見商八身前的虎獒，突然汪的一聲大叫，放腿向前奔去。

　　王方急急說道：「商兄，快把虎獒攔住，那奇獸就要出現了。」

　　商八雙手掩口，發出一聲低沉的長嘯。說也奇怪，那奔行中的虎獒，突然又轉了回來，奔行到商八身側。

　　蕭翎道：「適才一聲犬吠，不知是否會驚動那奇獸。」

　　王方道：「那怪獸每隔三日，必來這水池中洗一個澡，今日正是牠洗澡之時，咱們快躲起來。」

　　商八抱起虎獒，藏到一株大樹之後。

　　蕭翎、王方也跟著藏了起來，幾人不過剛藏好身子，立時喚到一股奇異的香味，飄了過來。

　　王方就在蕭翎的身側，低聲說道：「那奇獸就要出現了。」

　　蕭翎凝目望去，只見正西方濃密的林中，緩緩走出一個全身白毛，似鹿非鹿，似羊非羊的怪獸出來。

　　只見牠緩緩行到水池邊，望了那水池一眼，突然一躍而入。

　　蕭翎低聲說道：「這怪獸有何用處？」

　　王方道：「就在下所知，那黑穴主人，對這怪獸確是珍愛異常，致於有何用處，卻非兄弟能夠瞭然了。」

　　蕭翎心中一動，道：「咱們如若能夠把怪獸擒住，那黑穴主人必前來追尋，咱們也不用到黑穴中去找他了。」

　　王方道：「這個，兄弟亦是無法料斷，那黑穴主人對這怪獸的愛護，也是兄弟這十幾年來的觀察所得，但這十幾年中，那黑穴主人，從未離開黑穴一步，咱們縱然能擒得怪獸，是否能誘他出來，那就很難說了。」

　　說話之間，突聞一陣震撼林木的厲吼之聲傳了過來。

　　蕭翎一皺眉頭，道：「這是什麼聲音。」

　　王方道：「一頭獅子，每當這怪獸洗澡之時，必將誘來很多珍禽猛獸，兄弟這幾年，受盡了寂寞，但這一方面，卻是開了不少眼界，見到了甚多奇奇怪怪的鳥獸。」語聲甫停，又是一聲怪鳴，自高空傳了下來。

　　蕭翎隱在林木之中，抬頭看去，只見一隻彩羽巨烏，冉冉落在水池旁的一株矮樹之上。

　　王方道：「這是一隻雄孔雀，原來雌雄一對，但那隻雌的，不知飛向何處，或許在育養幼雀，已經半個月沒有來過了。」

　　蕭翎心中大感奇怪，暗道：難道這奇獸身上的異香能有如此厲害麼？誘得奇鳥猛獸都齊集於此。

　　忖思之間，只聽鳥鳴盈耳，數十隻奇禽異鳥，魚貫的由那茂密的林木中，飛了出來，紛紛落在池邊。

　　這等莫可思議的奇異情景，只瞧的蕭翎目瞪口呆，心中暗道：這奇獸有著如此能耐，誘的鳥獸齊集，我如能把牠捉住，日後見得小釵姊姊，送給她賞玩，定可討她歡心。

　　但聞一聲怒吼，一隻捲毛大獅子，緩緩的走近水池，臥在池邊草地之上。

　　蕭翎暗自運氣戒備，左手從懷中摸出了一枚制錢，只要那獅子一有舉動，立時出手對付。

　　王方低聲說道：「蕭兄，這奇獸之奇，就奇在不論何等猛獸，見著牠時，都變的十分柔和，不肯傷牠。」

　　蕭翎道：「原來如此。」說話之間，突見那白毛奇獸，一躍而出，直向西奔去。

　　王方急道：「糟糕，這奇獸雖然不怕猛獸、兇禽，但對人卻有著無比的畏懼，而且牠耳目靈敏無比，大約已聽到了咱們說話的聲音了。」

　　蕭翎一躍而出，道：「快些追它。」

　　一提真氣由那水池上一躍去。

　　這時，商八也從樹後躍出，身側虎獒，突然汪的一聲大吼，直向那巨獅撲去。

　　那捲毛巨獅怒吼一聲，目注虎獒，仍要反撲。

　　這當兒，蕭翎已然躍落對岸，眼看那巨獅怒目圓睜，因深恐虎獒非敵，右手一揚，手中制錢，疾飛而出，直向那巨獅打了過去，他手法奇準，勁力強猛，制錢飛出，迎中巨獅左眼。

　　那獅巨痛怒吼一聲，轉身而去。

　　只聽禽鳥驚鳴，數十隻珍鳥，齊齊飛起，隱入林木之中。

　　蕭翎一馬當先，直向那奇獸追去。

　　商八、王方，一路緊追在蕭翎身後。

　　林木茂密影響了蕭翎的輕功，追了一陣，竟然把那怪獸追的沒有了影兒。

　　只餘下撲鼻奇香，嬝嬝不絕。

　　幸好那虎獒嗅覺靈敏當先帶路而行。

　　行走之間，忽覺眼前一亮，景物突然一變。

　　只見這密茂的原始林中，突然空了一片，天日透照而下。

　　商八打量這片空地，大約有十丈見方，地上長滿了細長的青草，和四周參天古木，宛然是兩個世界。

　　蕭翎回顧王方一眼，道：「這是什麼所在？」

　　王方四顧了一眼，茫然說道：「這個，在下亦未到過。」

　　蕭翎道：「這不是黑穴麼？」

　　王方搖搖頭，道：「黑穴在一株奇大的古松之下，雖然也有一片空地，但卻為林木糾結的枝葉所阻，不見天光射入。」

　　商八道：「咱們放開虎獒，讓牠找找，也許這是奇獸的棲息之處。」

　　原來商八唯恐虎獒胡鬧奔闖，見到天光之後，立時把那虎獒抓住。

　　蕭翎道：「先不要慌。」

　　蹲下身去，伸手拔了一把青草，托在掌心之中，凝目瞧了一陣，道：「王兄在這片森林之中，住了十餘年，可曾見到這等柔細的青草麼？」

　　王方搖搖頭道：「不曾見過。」

　　商八伏下身去，也抓了一把青草把在掌心，只覺柔軟光滑，有如棉絮一般，當下說道：「此草十分滑嫩。」

　　蕭翎道：「問題就在這裏了，像這等古木參天的原始森林之中，那來的這滑嫩的短草，顯然是別處移植而來。」

　　商八道：「大哥高見，這地方確實有些古怪。」

　　蕭翎道：「除了這片十丈見方的草地之外，其他之處，林木啣接，毫無異樣，是以奇怪之處，亦即在這十丈方圓之內了。」

　　商八道：「不錯，只有這十丈方圓，那就不難找出其中的隱密了。」

　　蕭翎揮動手中長劍，正想挖開一處地方瞧瞧，突聞一個沉重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在這片青草地下，蓄養著世中最為惡毒之物，不論你有如何高強的武功，也無法和那千千萬萬的毒物對抗。」

　　這聲音來的十分突然，蕭翎、商八，都不禁為之一呆。

第四十五章　黑石穴中藏異人

　　抬頭望去，只見一輛輪椅，緩緩由林木中轉了出來。

　　那輪椅十分怪異，四周都用竹子撐了起來，在那竹子四周，幔佈綠紗，一個身著藍衫，頭戴方巾面色蒼白的中年人，端端正正的坐在輪椅之中。

　　蕭翎心中大感奇怪，低聲對商八說道：「這人有些奇怪，為什麼要把輪椅四面，撐起紗帳呢！」

　　商八道：「看來這片濃密森林中，怪事甚多，咱們要留心一點了。」

　　只見那人推動輪椅，緊靠那草地旁邊而行，轉到商八等身丈餘左右事，停下身來。

　　商八低聲對蕭翎說道：「這人不肯從草地中穿行而過，卻沿著草地轉了過來，看起來，這片青草地中，確然是有些問題了。」

　　蕭翎點頭應道：「不錯。」

　　目光卻投注到那輸椅上中年人的身上，只見他膝上掩蓋著一條紅毯，身旁放著一個網罩。

　　這等裝著，看上去不倫不類充滿著詭異。

　　商八重重咳了一聲，拱手說道：「這地方可是朋友你的居住之處麼？」

　　那人搖搖頭，又忽然點點頭，嘆息一聲，道：「也可以這麼說了。」

　　商八望了蕭翎一眼，茫然說道：「這是怎麼回事呢？朋友可否說的清楚一些。」

　　那人道：「這地方不是我居留之地，但我卻已經停住了五年之久，你說這地方算不算是我居住之地呢？」

　　商八哈哈一笑，道：「不錯，有點道理。」

　　蕭翎看他十分和氣，不似在初見時那等怪模樣，當下一抱拳，道：「請教朋友貴姓？」

　　那人道：「賤姓張，草名自安。」

　　蕭翎道：「原來是張兄，在下蕭翎。」

　　張自安道：「唉！諸位是我五年來唯一遇上的人，平常之日，在下是只能瞧瞧猛獸、珍禽，打發這個寂寞歲月。」

　　蕭翎道：「聽張兄的口氣，並非自願留在此地了。」

　　張自安突然撩起膝蓋上紅毯道：「我雙腿被人綑在這輪椅之上，寸步難行，在這等密林之中，輪椅也只能在這甚小空隙之地，來回走動一下了。」

　　蕭翎縱目望去，只見他雙腿之上，都被牛筋，密密綑起，大約年代過久的關係，那牛筋已經變成了紫墨之色，心中暗道：這牛筋雖然牢固，但如是身有武功之人，費上三五年的功夫，應不難把它弄斷。

　　當下說道：「這樣悠長的時光中，張兄何不想法斬斷腿上牛筋呢？」

　　張自安打量蕭翎一下，哈哈一笑，道：「蕭兄等想都是武林中的高人了。」

　　商八道：「會幾手粗淺的武功。」

　　張自安道：「在下腿上綑縛的牛筋，在諸位眼中，也許不算什麼？但在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之人，要想弄斷在腿上的牛筋，自非容易之事了。」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張兄不是武林中人，何以會被人如此擺佈呢？這等情形，決非一個普通之人報仇雪恨的手段。」

　　張自安道：「這就怪在下好奇之心過重，從小喜愛讀那些奇奇怪怪的書，因而成癖，到處搜購奇書，在下家中薄有田產，衣食無憂，每日讀書自娛……」

　　他卻仰起臉來，長長吁一口氣，接道：「大約是十年之前吧，我搜購一本奇書，那本書原為一代書聖時天道所有，上面有他親筆批註字跡，不知如何流露出來，在下無意購得，一讀之下，廢寢忘食，全神貫往，苦研數年。……

　　商八道：「那是一本什麼書，記述些什麼事，竟能使張兄全神貫注，廢寢忘食？」

　　張自安道：「是一本古書，什麼人手著之書，因面底破失，已無從查考，上面記述的，都是醫道，單方，煉毒，解毒，以及飼養各種毒物之法。」

　　商八道：「那是一本藥書了。」

　　張自安道：「也不能算它是本藥書，因為它記述的範圍很廣，尤以記述鍊毒，解毒之法，都是些未曾聽聞的怪事，那著書之人，不但胸羅甚博，讀過萬卷書，而且還行過萬里路，足跡遍天涯，在那字行之間，分記著數十種奇毒之物的出處和捕捉之法。」

　　商八接道：「你可曾試過麼？」

　　張自安道：「在下研究入迷，忽生奇心，備了川資，帶著一個長工，遠行雲黔，依照那書記述之法，果然捕得了一十三種奇毒怪蛇而歸。」

　　蕭翎道：「當真有此等事。」

　　張自安點點頭，道：「一點也不錯，我照那書上飼養之法，不但把那一十三種的奇毒怪蛇盡皆飼活，而且還把他們野性馴化，供我役使。」

　　商八搖搖頭，道：「果然是聞所未聞的事。」

　　張自安道：「在下看那馴蛇之法甚靈，又動了好奇之心，一年後，又照那書上所說，進入川中，果然又擒得了幾種奇毒之物，這一來，在下擅養毒物之名，立時傳遍了鎮里之間，但也因此招來了很多煩惱……」

　　商八道：「可是有很多人，要去瞧那毒物麼？」

　　張自安道：「最大的煩惱，還是在下無意間施以毒攻毒之法，醫治好一位鄰居的毒瘡，想不到因而竟聲名大噪，一傳十，十傳百，求治之人，絡繹不絕，戶限為穿，且有不遠千里來求之人……」

　　蕭翎道：「救人施藥，也是大大的善事，張兄何樂不為？」

　　張自安道：「兄弟所知，都是那本奇書上記載的單方，對醫道卻一竅不通，如何能為人治病療疾，但奇的是那單方靈驗無比，竟有著藥到病除之效，在下越是推拒，他們越是苦求，迫不得已，只好立下一條禁例，凡重病奄奄垂死之人，我才肯施救，這一來雖然清靜了一些，但我的聲名早已傳遍江湖，五年之前一個深夜，被人綁架至此，要我為他們飼養幾種奇毒之物，就把我綑在這張輪椅之上，事情經過似很複雜，說來就是這麼簡單。」

　　商八道：「那些毒物現在何處？」

　　張自安道：「就在這片草地下。」

　　蕭翎道：「是些什麼毒物？」

　　張自安道：「原來養有數十種之多，經過幾年選擇淘汰，目下只餘兩種毒物了。」

　　商八道：「這些毒物可有名字麼？」

　　張自安道：「自然有了。」

　　蕭翎道：「請教張兄，目下這兩種毒物，如何稱呼。」

　　張自安道：「一種名叫血蠅，一種叫金翅蜈蚣。」

　　商八道：「金翅蜈蚣，在下倒是聽人說過，那血蠅，卻從未聽人說過。」

　　張自安道：「這兩種毒物……相較之下，那血蠅之毒，尤勝過金翅蜈蚣……」

　　目光緩緩由幾人臉上掃過，接道：「那是盛產南疆的奇毒之物，江湖中，施用毒物之人雖多，但很少有敢輕捋虎鬚，去捉血蠅。」

　　蕭翎道：「其名血蠅，顧名思議，那是和一般的蒼蠅類似了。」

　　張自安點點頭道：「單就形狀而論，確和一般蒼蠅相似，只是體積要大了很多，而且其嘴似蚊，十分尖硬，所謂血蠅，那是最喜食血之物了。」

　　商八微微一笑，道：「如若至此而已，那也當不得毒物二字。」

　　張自安道：「如僅只此，他們也不會費盡千辛萬苦，把一群毒物飼養在這裏了。」

　　蕭翎道：「那地下的血蠅和金蜈蚣，不知有多少數量？」

　　張自安道：「金翅蜈蚣，約在千隻以上，那血蠅就無法算計了，約略萬隻。」

　　蕭翎道：「什麼人，要你飼養這兩種毒物？」

　　張自安道：「說來慚愧，到今日為止，我還未曾見到那主人之面，每次他和我談話的時間，在無月的黑夜，而且他們站在很遠的地方和我談話，不過我可以確定他們是一男一女。」

　　王方接口說道：「不知是不是黑穴主人？」

　　張自安略一沉吟，道：「不錯，在下似乎聽到過黑穴這個名詞。」

　　王方道：「那一定是黑穴主人了。」

　　蕭翎道：「張兄，在下有幾句不中聽之言，說出口來，還望張兄不要見怪。」

　　張自安道：「蕭兄有何教言，只管請說。」

　　蕭翎道：「他飼養這批毒物，必然有著惡毒的作用了，為了免得為害人間，在下想把這群毒物，一起毀滅，不知張兄有何良策。」

　　商八突然探手從懷中摸出一把匕首，道：「我先割斷張兄腿上的牛筋如何！」

　　張自安搖搖頭，道：「不用了，我雙腿被他們綑了數年，行血早斷，經脈恐已枯去，就算割去腿上綑的牛筋，只怕也是無法行動了。」

　　商八道：「不要緊，張兄如若不能行走，在下揹你走就是。」

　　張自安仰起臉來，長長吁一口氣，道：「兄臺盛情，在下感激不盡。」

　　話未說完，突間冷厲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張自安，你在和何人說話。」

　　張自安臉色一變，揮手說道：「諸位請快躲起來，有人來了。」

　　只聽一陣哈哈大笑，道：「還想躲起來麼？」

　　蕭翎凝目望去，只見一個全身黑衣，臉上也蒙著黑巾的人，由林中繞了出來。

　　那人似是未料到有如許多人，不禁微微一怔。

　　蕭翎低聲說道：「別讓他跑了，最好能把他生擒起來。」

　　商八應了一聲，緩步向前行去，一面拱手說道：「咱們兄弟很久不見了，你老哥子好啊！」

　　那黑衣道：「你是什麼人，在下和你素不相識，怎的稱兄道弟起來。」

　　商八道：「四海皆兄弟，在下稱你老哥子，那是不會錯的了。」

　　黑衣冷哼一聲，道：「既是素不相識之人，那就不用叫的這般親熱了。」

　　這時，商八距他只餘下丈餘，陡然大喝道：「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叫你老哥子不高興，那我只有叫你兔崽子了。」

　　那黑衣人微微一楞，還未及還口，商八已飛躍而起，一招「蒼鷹搏兔」，直撲過去。

　　那黑衣人的身手不弱，眼看商八撲了過來，右腕突然一翻，拔出一柄短刀，疾向上面迎去。

　　商八道：「好小子，竟然還有兩手。」

　　左手劈出一掌，封閉刀勢，右手施拿擒拿手法，只向那黑衣人握刀右腕抓了過去。

　　那黑衣人刀勢一轉，劃出一片光圈，護住了身子。

　　商八一沉丹田真氣，疾落實地，立時揮掌過去，施展空手入白刃的工失，挾雜著擒拿手法，和那黑衣人展開了一場惡鬥。

　　那黑衣人刀法十分詭奇，變化萬端，很難揣摩，商八連出了兩次險招，都未能奪下他的兵刃，心中又是驚奇，又是焦急，暗道：如若不能把此人生擒，如何向大哥交代。

　　心念轉動，手法突變，左手一招巧打金鈴，全力擊出，右手一招金絲纏腕硬向那黑衣人的左腕之上扣去。

　　他心急之下，左手掌力甚強，那黑衣人想回刀相救，卻被商八的掌力，把刀勢逼住，右手抵隙而入，一把扣住黑衣人的左腕，哈哈一笑，道：「好小子，你能和商老大走了十招，那也算不錯，還不把單刀給我扔下。」

　　說話之間，五指加力，那黑衣人倒是聽話的很，乖乖的把手中單刀扔下。

　　商八左手一探，撿起了單刀，右手拖住那黑衣人，再向蕭翎身側行去。

　　張自安眼看商八赤手空拳，生擒了那用刀的黑衣人，心中大是羨慕，道：「唉！如若在下早幾年能學一點武功，也不會被他們擒住，聽憑擺佈了。」

　　商八心中暗暗笑道：學武功豈是簡單的事，你就算練上三五年的武功，也是照樣被人擒來，只怕本身所受，更是淒慘一些。

　　蕭翎目光一掠那黑衣人，道：「掀去他臉上的黑紗。」

　　商八微微一笑，道：「朋友用一塊黑布把頭臉蒙起，不知是何用心，難道確有見不得人之處麼？」

　　說著話，揚起左手，一下揭開了那黑衣的臉上黑布。

　　凝目望去，不禁使人一呆。

　　原來那黑衣人臉上有一個大洞，竟是沒有鼻子。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黑穴主人手段的殘忍，尤過百花山莊。……」

　　目光一掠那黑衣人道：「你的鼻子可是被削去了麼？」

　　那黑衣人臉上本來是一股倔強不屈之色，聽完蕭翎之言，突然微微一歎，道：「不錯，是被人削去了。」

　　蕭翎道：「在下蕭翎，兄臺不用害怕，只要能把那黑穴主人的事跡告訴在下，在下負責你安全離此就是。」

　　那黑衣人搖搖頭；道：「太晚了。」

　　蕭翎道：「為什麼？」

　　只聽那黑衣人悶哼一聲，一口黑血噴了出來，閉目而逝。

　　蕭翎回顧了商八一眼道：「這黑穴主人的手段如此惡毒，咱們豈能坐視，必得設法掃穴犂庭，一舉把他的基業摧毀，免得他在百花山莊，四海君主之外，又多了一個為惡江湖的大患。」

　　商八輕輕嘆息一聲，道：「目下江湖隱伏的殺機，可算是千百年來，從未有過的暗淡時間，遍地陷阱，漫天風煙，大哥恰如風煙中的一輪明月，但望得道多助，早竟全功……」

　　說話之間，突聞一陣輕微的嗡嗡之聲，傳了過來。

　　張自安急急說道：「諸位快請進入這紗帳之中，那血蠅就要出現了。」

　　商八對著身側虎獒，低嘯數聲，那虎獒突然轉身疾奔而去。

　　這時，王方已然應聲揭開紗帳，鑽了進去。

　　蕭翎心中似是有些不服，凝神戒備，望著那草坪正中，凝立不動。

　　商八一推蕭翎。低聲說道：「大哥快請躲入帳中，此事冒不得險。」

　　蕭翎道：「我不信那血蠅和金翅蜈蚣，當真厲害無比，能夠吃人。」

　　但聞張自安叫道：「兩位快請進來，再晚片刻就來不及了。」

　　商八拉著蕭翎鑽入帳中，道：「咱們先瞧瞧情形再說，如若那血蠅不能傷人，咱們再出來不遲。」

　　蕭翎被商八拖入了紗帳之中，剛剛站好身子，那廣大的草坪中間，突然裂開了一道三尺見方的洞門，一群寸餘長短的黑蟲，泉湧而出。

　　張自安急急說道：「有人故意放出血蠅，諸位多多小心了，當心四面紗帳，那血蠅腹有奇毒，只要被他們咬上一口，必死無疑。」

　　就在說上兩句話的工夫，已然有千萬隻血蠅，飛了出來，十餘丈方圓的草坪上，盡都是游飛的血蠅，嗡嗡之聲不絕於耳。

　　蕭翎凝目查看，只見那血蠅全身墨綠，而且翅力強勁，飛行迅快，有如電掣流矢一般，交織在一片空曠的草地之上。

　　只聽張自安輕輕歎道：「好厲害的毒物。」

　　蕭翎聞聲驚覺，轉眼望去，只見那紗帳外一具屍體之上，爬滿了血蠅，但見那屍體很快的縮了下去，片刻間只餘下一層皮包骨頭。

　　商八道：「張兄，這血蠅果然惡毒，不知有什麼制服它的法子。」

　　張自安道：「此時此刻，誰也難有良策，只有等他們進入地下巢穴中時，放起一把火，活活把他們燒死。」

　　但聞王方失聲叫道：「血蠅來了。」

　　揚掌欲劈。

　　原來，已有數十隻血繩，嗅得幾人氣息，直向這紗帳上飛來。

　　張自安急急說道：「不可動手，就算你一掌震死幾隻血蠅，但如擊壞紗帳，使他飛了進來，咱四個人，誰也別活了！」

　　王方輕輕咳了一聲，道：「如若他們愈集愈多，衝破了紗帳如何是好。」

　　張自安道：「不要緊，這紗帳乃是一種上好的熟絲織成，相當堅牢。」

　　兩人對答之間，那血蠅已然蝟集於紗帳之上，霎時之間，落的不見空隙，遮去了天光。

　　蕭翎疾快的套上千年蛟皮手套，說道：「商兄弟你照顧下面，別讓血蠅抵隙而入，王兄你請照顧上面。」

　　張自安道：「不能用手和那血蠅相觸，以免沾上劇毒。」

　　商八把手中一把匕首，交給王方，道：「王兄，這紗帳之內，不能用手對付血蠅，用這個對付鑽入帳中的血蠅。」

　　王方也不謙讓，伸手接過了匕首。

　　商八閱歷豐富，入幕之時，隨手折了一段枯枝，長不過尺許，大約有鴨蛋粗細，握在手中。

　　這時，紗帳四周，都已集滿了血蠅，一股強烈的腥臭之氣，撲入了紗帳之中。

　　帳上集聚的血蠅過多，層層密密，把所有的天光，盡皆隔絕，宛如被困在一座小暗室中。

　　商八一面運足目力，默查四面紗帳，一面低聲對張自安道：「張兄，你既知飼養血蠅之法，定然也知道逐退血蠅之法了，咱們如被長困於紗帳之中，亦非長策。」

　　張自安正待答話，突聞一個冷漠的聲音，傳了進來，道：「爾等已然被血蠅所困，只要在下隨手發出一件暗器，擊破紗帳，血蠅乘隙而入，侵入紗帳，諸位都將為那血蠅吸乾體內之血而死，這血蠅千千萬萬，漫天皆是，諸位本領再大，也是無法抗拒。」

　　蕭翎低聲問道：「張兄，這是什麼人？」

　　張自安道：「很像那主人口音。」

　　王方道：「不錯，正是那黑穴主人的口音。」

　　蕭翎點點頭，道：「商兄弟，你聽他聲音，距此約有好遠。」

　　商八道：「大約在兩丈開外。」

　　蕭翎道：「和我的判斷相同……」

　　目光轉注到張自安的身上，道：「他何以不畏血蠅。」

　　張自安道：「我想他不是塗有解藥，使血蠅不敢相侵，就是也躲在紗帳之中。」

　　蕭翎道：「怎麼？可是有一種藥物，能夠制服血蠅是麼？」

　　張自安道：「有幾種藥物，調和之後，產生出一種奇怪的香味，血蠅聞得那香味之後，就遠遠避開不敢相犯。」

　　蕭翎輕輕嘆息道：「如若他是躲在紗帳之中，在下或有對付他的辦法，如是塗了藥物，那就不容易對付他了。」

　　商八心中一動，道：「張兄，可會調製那藥物麼？」

　　張自安道：「那奇書之上，記得明白，只是有兩種主藥，得之不易；在下雖會調製，但卻難為無米之炊。」

　　只聽那冷漠的聲音，重又傳來，道：「適才在下之言，諸位想是已經聽到了，眼下諸位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一是任我打開紗帳，讓那毒蠅乘虛而入，吸去體內之血，一是聽我之命，入我黑穴之門，為我所用。」

　　蕭翎冷笑一聲，正待反唇相譏，卻為商八搖手阻止，低聲道：「對付這等惡毒之人，不用和他們談什麼江湖道義了，兵不厭詐，讓小弟對付他吧……」

　　語語聲微微一頓，高聲說道：「閣下什麼人？」

　　那冷漠聲音應道：「在下黑穴主人。」

　　商八道：「黑穴主人，在下走遍了大江南北，怎的從未聽過此名。」

　　黑穴主人道：「在下不在武林中現身也就罷了，一旦出現江湖，必將使武林震駭，天下驚服。」

　　蕭翎道：「就憑仗著這一群血蠅之力麼？」

　　那黑穴主人道：「血蠅和金翅蜈蚣，不過是區區飼養的兩種毒物，那也算不得什麼厲害之物，話雖如此，但諸位如想躲過血蠅毒咬，亦非易事了。」

　　商八道：「我等入你黑穴之門，不知要如何一個入法？」

　　黑穴主人道：「事情最簡單不過，諸位如答允入我黑穴，為我所用，只需服下一粒藥物，就五官之中，毀去一樣，或鼻或目，隨便諸位選擇，那就算是我黑穴門下弟子。」

　　商八暗暗驚道：「這是什麼規矩！」

　　口中卻高聲應道：「閣下可知我等姓名嗎？」

　　黑穴主人縱聲一陣大笑，道：「如是普普通通的人，在下也不會這般對待你們了。」

　　商八道：「閣下可能說出我們的名字麼？」

　　黑穴主人道：「如是我沒有看錯，閣下是中州二賈的老大，金算盤商八。」

　　商八怔了一怔，道：「還有一位呢？」

　　黑穴主人道：「大名鼎鼎的蕭翎，是麼？」

　　商八望了蕭翎一眼，低聲說道：「看來，他是故意引誘咱們到此了，但兄弟確未聽聞過黑穴主人之名，這其間只怕是別有內情。」

　　蕭翎道：「他一口能叫出咱們姓名，實是叫人懷疑。」

　　只聽那黑穴主人又道：「王方，你膽敢背叛於我，那是死有餘辜了。」

　　王方望了商八一眼，道：「如若咱們被他生擒，不知要受些什麼酷刑，在下寧被血蠅生食，也不願再落他的手中了。」

　　驚懼之情，溢現於言詞、神色之間。

　　蕭翎緩緩伸出手去，低聲對王方說道：「把閣下手中匕首借我一用如何？」

　　王方早已驚嚇的六神無主，伸出手去，把匕首遞給蕭翎。

　　蕭翎右手緊握匕首，緩緩說道：「我蕭翎半生來，從未暗算過人，今日情形不同，只好施展一些手段了。」

　　商八道：「咱們先中奸計，被困於斯，不論施展什麼手段反擊，都不能算是暗施算計。」

　　蕭翎道：「好，你再逗他說話，我要辨出他停身方位。」

　　原來，幾人停身的紗帳之外，集滿了血蠅，無法瞧得帳外景物。

　　商八高聲吟道：「老兄自號黑穴主人，而且居住在這等暗無天日的森林之中，終年不見陽光，想來定然是一個見不得天日的人了。」

　　黑穴主人冷然一笑，道：「在下修習的武功，與眾不同，豈是常人所能瞭然。」

　　蕭翎早已暗中運起功力，凝神傾聽，辨出黑穴主人停身之位，突然一揮右手，匕首穿帳而出。

　　寒芒過處，數隻血蠅，被斬兩段。

　　但絲織的紗帳，也被匕首劃了一道口子，兩隻血蠅，鑽了進來。

　　蕭翎早已有備，右手一揮，生生把兩隻血蠅捏死，左手卻疾快的捏住了紗帳破裂之處。

　　他的動作奇快，張自安原想出口招呼他不要碰那血蠅，話還未說出口，蕭翎已然捏死了兩隻血蠅，而且已把紗帳洞口封了起來。

　　只見數十支長長的細口，由那紗帳空洞中伸了進來，向蕭翎手上叮去。

　　張自安大驚失色的叫道：「蕭兄，不能讓那血蠅叮上。」

　　蕭翎微微一笑，道：「不要緊，在下戴有手套。」

　　張自安道：「那血蠅之口尖銳異常，縱然帶有手套，也是難以防止。」

　　蕭翎道：「在下這手套與眾不同，縱然是利刀刺到也難傷得。」

　　張自安看數十支血蠅，叮在蕭翎的手背上，他竟是若無所覺一般，也就不再言語。

　　商八心知蕭翎迴旋手法，乃千古一絕，心中暗道：但願這一刀能傷了那黑穴主人，也好集中全力對付這雲集的血蠅。

　　凝神聽去，久久不聞一點聲息。

　　這時，紗帳中四個人，全部屏息凝神而立，聽不到一點聲息。

　　足足過了一盞茶工夫之久，仍然不再聞那黑穴主人的聲息。

　　商八一皺眉頭，道：「奇怪呀！那黑穴主人難道會無聲無息的退走了麼？」

　　蕭翎道：「咱們困守這紗帳之中，豈是長久之策，必得想個法子，離開此地才行。」

　　商八道：「也許那黑穴主人，已為大哥迴旋刀法擊中，早已悄然而退了！……」

　　目光轉到張自安的身上，接道：「張兄，可有良策，除去紗帳之外的血蠅麼？」

　　張自安雖是一介書生，但對生死之事，卻是看的十分淡然，神色十分鎮靜，淡淡一笑，道：「眼下唯一之策，只有等到深夜天寒之時，他們可能自行散去。」

　　商八心中一動，道：「為什麼？難道這血蠅怕冷麼？」

　　張自安道：「這血蠅有兩種特性，一是食量驚人，十二個時辰之內，不進食物，立時翅軟腿柔，再無傷人能力，一是畏懼寒冷，不能久見天光。」

　　蕭翎道：「難道咱們就這樣守上幾個時辰麼？」

　　張自安道：「除了讓牠們自行散去之外，在下想不出良策了。」

　　蕭翎道：「就算咱們能夠耐心等待，那黑穴主人，也未必會給咱們等下去的機會，如其受困帳中，任人宰割，為何不奮力而去，和他一決雌雄。」

　　張自安搖搖頭道：「你沒有機會的，出此紗帳一步，即將受到那血蠅四面八方的圍攻，只要你被叮一口，在一盞熱茶工夫之內，毒性即將發作，全身麻痺，武功盡失，那時，只有被血蠅吸盡全身精血而死了……」

　　語聲微頓，突然又接口說道：「除非你能把全身都罩在一層刀槍難入的衣著之下。」

　　蕭翎正待答話，突然啪一聲，一道寒芒，破帳而入。

　　蕭翎手法奇快，又戴著千年蛟皮手套，不畏鋒毒，右手一抄，已接在手中。

　　凝目望去，原是一把柳葉飛刀。

　　商八急揮手中枯枝，嗤嗤兩聲，擊落了兩個乘空而入的血蠅。

　　但那血蠅悍不畏死，聞得幾人身上氣息，不停向紗帳之中猛衝，遇得空隙，更是搶向紗帳之中鑽來。

　　蕭翎急急拋去手中飛刀，騰出右手，把紗帳被那飛刀穿破之處，抓了起來。

　　這時，他雙手分捏了兩處紗帳破口，如是那黑穴主人，再發暗器，擊破了一處紗帳，血蠅鑽了進來，四人都難逃那血蠅毒口，奇怪的是，那人發了一刀之後，良久竟沒有再發暗器。

　　這寸寸死亡的沉寂，把一個久走江湖的商八，也鬧的有些茫然不解，望了張自安一眼，道：「這是怎麼回事？」

　　張自安道：「這個在下如何知道？」

　　其實商八明知問他是白問，但卻情不自禁的問了出來。

　　正自納悶之際，突聞一個女子的聲音，傳了過來道：「那裏面困的什麼人啊！」

　　這聲音傳入蕭翎和商八的耳中，都不禁為之一震。

　　商八低聲說道：「那不是金花夫人的聲音麼？」

　　蕭翎道：「不錯，她怎會到了此地，難道這黑穴主人，也是和那沈木風有關不成……」

　　蕭翎等人正疑惑金花夫人何以會認識黑穴主人，只聽一個男子聲音道：「那裏困的是中州二賈中的商八，和蕭翎……」

　　金花夫人咯咯一笑，道：「蕭翎麼？他專門和我們作對，今日如是被你生擒，那可是一件大大的喜事，也將是一件震動江湖的大事。」

　　黑穴主人道：「那蕭翎個性倔強，不肯入我黑穴門，看來只有擊破他們那護身紗帳？讓血蠅飽餐一頓了。」

　　金花夫人似是有意讓蕭翎等聽到，故意提高了聲音，道：「這樣未免太可惜了。」

　　黑穴主人道：「有什麼可惜的？」

　　金花夫人道：「你可知那蕭翎在當今江湖上的名氣麼？」

　　黑穴主人道：「這些年來，我很少離開黑穴，只是從別人口中聽得蕭翎之名，卻是不知詳細內情，不過中州二賈，昔年倒是有過一面之緣，確是大大有名的人物。」

　　商八心中暗道：「這人和我有過一面之緣，不知是何許人物，怎的一點也想不起來。」

　　但聞金花夫人說道：「那蕭翎崛起江湖時間雖然很短，但卻已經名噪武林，你如讓血蠅吸去他身上之血，別人聽了，也是不信。」

　　黑穴主人道：「為什麼？」

　　金花夫人道：「因那蕭翎的名氣太大了，你如真殺了他，不要說別人難以相信，就是我金花夫人未曾見他之面，也不相信他會被你血蠅所困。」

　　黑穴主人哈哈一笑，道：「這麼說來，那是不能讓那蕭翎死了。」

　　金花夫人道：「不錯，只要你能生擒了他，立時可揚名四海，立萬江湖。」

　　黑穴主人道：「有這等事。」

　　金花夫人道：「我說的句句實言，你如不肯相信，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黑穴主人道：「但那蕭翎生性倔強，不肯投入我黑穴門下，留著他豈不是一個禍患。」

　　金花夫人道：「要想法生擒他，縱然用些心機，拖延一些時間也是不妨，因為蕭翎……」

　　聲音突然低了下去，難再聽到。

　　但聞那黑穴主人道：「夫人說的不錯，高見實叫在下佩服。」

　　商八附在蕭翎耳邊說道：「金花夫人定然在想法子救你了。」

　　蕭翎道：「這女人心機難測，誰知她在鬧的什麼玄虛呢？」

　　商八道：「看情形大約是不會錯了，她對別人惡毒，但對你卻是與眾不同。」

　　又過了片刻，遠處突聞一片奇異的怪嘯傳來，那群集於紗帳上的血蠅，突然掉頭飛去，片刻間一個不剩。

　　抬頭看去，日光照射在樹梢之上，天色也不過剛過午時不久。

　　蕭翎正待揭帳而去，突聞張自安道：「蕭兄，等候片刻再出紗帳不遲。」

　　蕭翎道：「為什麼？」

　　張自安道：「那黑穴主人有一隻藏居血蠅的黑籠，如若他躲在樹後，待你出了紗帳，陡然放出了血蠅，那時你再想逃回紗帳，只怕已來不及了。」

　　蕭翎沉吟了一陣，道：「縱然難免遇上些凶險，那也是強過呆在這紗帳之中。」揭開紗帳，飛躍而出，只聽柔柔細音，傳了過來，道：「快些退回紗帳中去。」

　　蕭翎不用去分辨，已聽出是金花夫人的聲音，施用傳音之術示警，來不及多加思索，反身一躍，重又回入紗帳之中。

　　商八道：「怎麼？紗帳外果有埋伏，是麼？」

　　蕭翎低聲道：「金花夫人施展傳音之術，要我返回紗帳。」

　　商八微微一笑，道：「那就行了。」

　　蕭翎奇道：「什麼行了。」

　　商八道：「她如不是胸有成竹，決不會要你返回紗帳中來。」

　　蕭翎道：「這個你怎麼知道？」

　　商八道：「那金花夫人聰明絕倫，滿身都是劇毒，又能施下辣手，他如是存心救你，必然能想出辦法。」

　　談話之間，突聞金花夫人嬌笑之聲，傳了過來，道：「蕭兄弟，你沒有受傷麼？」

　　蕭翎道：「我很好。」

　　只見一隻玉手，伸了過來，揭開紗帳，道：「現在可以出來了。」

　　蕭翎當先行出紗帳，金算盤商八緊隨蕭翎身後，行了出來，日光下，只見金花夫人面色蒼白，不見一點血色，頭髮散亂，似是剛剛醒來。

　　她雙腿乏力，似是無法支持體重，身子搖了兩搖，幾乎摔倒在地上。

　　蕭翎疾快的伸出手去，扶住了金花夫人，說道：「姊姊傷勢好一些麼？」

　　金花夫人笑道：「不要緊啦，大概是不會死了。」

　　蕭翎已從無為道長等口中，聽過她相救之事，心想說幾句感激之言，又不知從何開口，輕輕嘆息一聲，道：「那黑穴主人呢？」

　　金花夫人道：「被我暗施算計，用毒蛇咬了他一口，不論他武功如何高強，也難活過一十二個時辰的了。」

　　王方突然接口說道：「那黑穴之中，一男一女，男主人如受了傷，那女主人只怕就要趕來。」

　　金花夫人道：「因此，咱們得快些逃走，據我所知，那黑穴之中，只怕還有很多武林高手。」

　　蕭翎道：「姊姊怎會認識那黑穴主人呢？」

　　金花夫人道：「說來話長，可謂一言難盡，此地不是談話之處，咱們先找一處藏身之地，再告訴你不遲。」

　　張自安道：「如是那黑穴女主人，帶上一籠血蠅，追蹤你們，只怕天下無你們可以藏身之地。」

　　金花夫人冷笑道：「血蠅雖然惡毒，但我金花夫人看來，算不得什麼利害之物，你可知天生萬毒，一物降一物麼？」

　　張自安道：「據在下所知，只有苗疆的人面蜘蛛，可以制服血蠅。」

　　金花夫人道：「不錯啊！看起來，你還算有些見識，但我身上，就帶的有苗疆的人面蜘蛛。」

　　張自安道：「既是如此，你得快些走了，此時此地，那黑穴女主人如若放出血蠅，你們縱有人面蜘蛛，也是難以應付。」

　　金花夫人道：「這人說的不錯，咱們得快些找一處可資藏身之地。」

　　蕭翎道：「好！我扶著姊姊趕路。」

　　商八望了蕭翎一眼，道：「可要帶著這位張兄走麼？」

　　張自安道：「不用了，在下雙腿殘廢，行動不便，你們快些逃命吧！」

　　商八突然向前行了一步，一掌劈了下去，只聽轟然一聲大震，張自安坐的木椅，被商八一掌劈的碎了一半，說道：「在下揹著張兄趕路。」

　　也不待張自安答應，連人帶一半椅子揹了起來，大步向前走去。

　　王方一挺胸道：「兄弟當先開路。」

　　此人對那黑穴主人人似是十分敬畏，但此刻卻突然振作起來。

　　商八揹著張自安緊隨在王方身後，蕭翎扶著金花夫人斷後而行。

　　但那金花夫人雙腿無力，奔行起來十分艱苦，蕭翎無可奈何，只好把金花夫人一把抱起趕路。

　　金花夫人微微一笑道：「兄弟呀！你這樣抱著我不怕有人吃醋麼？」

　　蕭翎淺淺一笑，心中暗暗忖道：此時此刻，她還有心開玩笑。

　　口中卻說道：「姊姊行走不便，小弟理應效勞。」

　　金花夫人道：「你們如記得來路，快些照原路出去，咱們要找一個山洞之中躲避。」

　　金算盤商八記路之能，江湖上很少有人能夠及得，不停出口招呼著王方折轉方向。

第四十六章　幽幽琴韻斷腸簫

　　大約行了半個時辰左右，已到林邊。

　　抬頭看去，只見藍天白雲，山色凝翠，正行到一處懸崖所在。

　　商八輕輕嘆息一聲，道：「咱們仍然走錯了方向。」

　　蕭翎突然想起了孫不邪和無為道長等，心中一震，道：「不行，咱們得快些回去。」

　　張自安道：「為什麼？還未脫離險境，為何又要自投虎口。」

　　蕭翎目光投注到商八臉上，道：「兄弟，咱們就算逃出了險境，但那無為道長和孫不邪等不知道血蠅之毒，入林尋找咱們，必定為那黑穴主人所傷。」

　　金花夫人道：「怎麼？他們都來了麼？」

　　蕭翎道：「他們都在林外等候，我和商兄弟隨虎獒追蹤入林……」

　　金花夫人道：「兄弟追蹤的是什麼人？」

　　蕭翎道：「在下父母……」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姊姊和那黑穴主人相識，可曾見到他擒有生人麼？」

　　金花夫人搖搖頭道：「我不知黑穴內情。」

　　蕭翎道：「那他為什麼要救你？」

　　金花夫人道：「我暈倒在路旁，為百花山莊之人所救，大約那沈木風看姊姊還是一位大為有用之人，為此派遣高手，帶著解藥追尋我的行蹤，總算我不該死，竟然被他們找著了……」

　　蕭翎道：「你何以跑入黑穴？」

　　金花夫人道：「姊姊在暈迷之中，被他們送來此地，因此，我才想到這黑穴定然和百花山莊有著很深的關係。」

　　商八突然一頓足，道：「是了，是了……」

　　蕭翎道：「什麼事？」

　　商八道：「據小弟所知昔年天下高手追蹤那沈木風到了一密林之中，沈木風就影蹤不見，定然躲在黑穴中了。」蕭翎呆了一呆，道：「這麼說來，這處黑穴，才是那沈木風的老巢了。」

　　金花夫人道：「那裏面十分龐大，漆黑如墨，就姊姊感覺而言，似有著甚多的門戶……」

　　蕭翎道：「唉！在下二老雙親，定然是被關入黑穴中了。」

　　商八道：「如若倆位老人家果被藏入黑穴，也是天色剛明時分，或是更晚一些……」目光轉注到金花夫人的臉上道：「夫人，幾時醒來？」

　　金花夫人道：「剛剛清醒不久，我清醒之後，就從那黑穴中摸索出來，那黑穴之中，道路雖然很複雜，但我居住之處，離那洞口不遠，終於被我摸索而出。」

　　金花夫人又笑道：「姊姊是何等人麼，雖然不認識他，但猜也可以猜出他的身份，何況他又不認識我呢？」

　　商八道：「聽夫人口氣，似是不知蕭大俠父母被擄之事。」

　　金花夫人道：「不知道，我從那黑穴出來，就碰上了你們被困之事。」

　　蕭翎道：「那黑穴可是深入地下的一個穴洞麼？」

　　金花夫人道：「斜向下面行去，不知有多少門戶，也不知有多深多長，如是不知內情之人，進入黑穴，不是被他們生擒，就是被他們暗算而死。」

　　蕭翎只聽得皺起眉頭，道：「那黑穴之中，可是設的有機關埋伏。」

　　金花夫人道：「是否有機關埋伏，姊姊不知，但那穴中之暗，尤過那陰雲密佈的黑夜，不論任何目力都無能在黑穴之中，看到三尺以外的景物，不要說機關埋伏了，單是用人來暗施算計，就使你防不勝防了。」

　　蕭翎道：「那黑穴中有很多人麼？」

　　金花夫人道：「在那黑穴之中，我沒有瞧見一個人，但在我感覺之中，似是有著很多的人。」

　　蕭翎道：「小弟有一件事想不通。」

　　金花夫人道：「什麼事？」

　　蕭翎道：「那黑穴中人，難道就可瞧見東西麼？」

　　金花夫人沉吟了一陣，道：「這種武功，姊姊沒有練過，不敢胡言，如是一個人在黑穴中，一住數十年，或者可以練成暗中見物的特殊目光。」

　　商八道：「縱然不能把目光練的黑夜見物，但他們至低限度，可以熟悉那黑穴中形勢，隱在暗處施襲，就非人所能防守的住了。」

　　張自安突然接口說道：「諸位還是快找一處可以防守那血蠅之處，萬一那黑穴中有人追來，咱們在這等暴露之地，只有死亡一途了。」

　　金花夫人探首向懸崖下望了一眼道：「兄弟能夠下這斷崖麼？」

　　蕭翎目光轉動，打量了一眼，道：「大約可以。」

　　金花夫人指著斷崖下一處死角，道：「如是這斷崖之下，沒有山洞，我們可以利用那處死角，抗拒血蠅。」

　　商八放下了張自安，脫下長衫，撕成了一條一條的布繩，再把它結接了起來，道：「夫人請先下懸崖……」

　　目光一顧蕭翎，接道：「大哥也不用冒險了。」

　　金花夫人微微一笑，抓住了布索一端，垂索而下。

　　蕭翎抱起張自安，借布索之力，下了懸崖。

　　最後金算盤商八，把布索一端，縛在樹身之上，然後垂索而下。

　　這座懸崖之下，是一片畝許大小的盆地，三面都是七丈左右的崖壁，只有一面通向外去。

　　金花夫人目光四顧，找了半天，不見一處山洞，只好選擇一處死角，坐了下來。

　　商八望了金花夫人一眼，道：「夫人，這地方可以拒擋血蠅麼？」

　　金花夫人道：「大約可以應付。」

　　商八道：「好！咱們可以招呼一下無為道長了。」

　　言罷，縱聲長嘯。

　　嘯聲有如龍吟，直沖霄漢，過了一頓飯工夫，突聞兩聲汪汪狗叫，傳了過來。

　　商八喜道：「他們找來了。」

　　仰臉又是一聲長嘯。

　　嘯聲甫落，瞥見一條虎獒，急奔而來。

　　在那虎獒之後，緊隨著杜九和司馬乾。

　　商八高聲叫道：「杜兄弟，大哥在此。」

　　杜九、司馬乾應聲奔了過來。

　　蕭翎急急問道：「孫老前輩和無為道長那裏去了。」

　　杜九道：「他們在另一頭虎獒引導之下，進入林中找尋你去了。」

　　蕭翎急道：「糟啦！他們如是遇上黑穴中人，只怕是難免要傷在那血蠅之下了。」

　　杜九道：「什麼血蠅？」

　　商八道：「此時此情，已無暇和你細說，你留在這裏陪伴大哥，我要仗這條虎獒之力，去追他們回來。」

　　張自安道：「照在下的看法，你不用去了，如是他們遇上血蠅，你也無法助他，去則何益。」

　　商八道：「武林中事，張兄不懂。」

　　縱身躍起，伸手一拍虎獒，道：「再要你辛苦一趟了。」

　　只聽王方大聲喝道︰「商兄止步。」

　　商八道：「什麼事？」

　　王方道：「血蠅來了。」

　　商八凝神聽去，果然聽到一種嗡嗡之聲，傳了過來。

　　商八一皺眉頭道：「果然是血蠅的聲音。」

　　伸手抱起虎獒，倒躍而回。

　　金花夫人霍然挺身而起，道：「你們退到那角落去。」

　　蕭翎等已知那血蠅厲害，聞聲疾退，躲入一角。

　　杜九和司馬乾不知那血蠅為何物，但見蕭翎等退向一角，也緩緩退了過去。

　　金花夫人緩緩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盒，揭開盒蓋，陡然向上一送，四隻全身碧綠，大如桃核的蜘蛛，一齊飛出玉盒。

　　這片死角上，長了甚多短樹，只見四個巨大的蜘蛛，往返盤旋，片刻之間，在幾人停身的死角上，結成了蛛網。

　　金花夫人眼看蛛網給成，才微微一笑，道：「蕭兄弟，這蛛網雖密，但那血蠅過多，只怕難免有一兩個破網而入，你們要多多留心。」

　　王方伸手折了一把硬草細枝，握在手中，凝神戒備。

　　商八也不敢大意，雙手握集了一些細枝。

　　杜九和司馬乾互望了一眼，站著未動。

　　金花夫人卻閉上雙目，緩緩坐了下去，坐在草叢上，說道：「你們要小心一些，千萬別用手指觸到蛛網。」

　　商八道：「怎麼？那蛛網之上，也有劇毒麼？」

　　金花夫人精神萎靡，臉色蒼白的不見血色，但她卻仍然不改嬉笑之容，似是全然未把生死之事放在心上。

　　只聽她格格一陣輕笑，道：「那蛛網上的毒性，雖然不重，但卻給了那毒蛛靈敏無比的感應，只要一觸蛛網，那毒蛛立時特以電掣飄風之勢，直撲過來，當手指、肌腹，觸及那毒網之時，使人有著輕微的麻木感覺，就在那一瞬失常之間，那毒蛛已然咬中了你。」

　　商八道：「萬一被這毒蛛咬中，不知是否還有救治之法。」

　　金花夫人略一沉吟，道：「這毒蛛腹中之毒，其毒無比，如一旦被它咬中，很難有搶救的機會。」

　　商八道：「妳是說救治無望了。」

　　金花夫人道：「除非我能在極短暫的一刻中，給他服用下阻止那蛛毒蔓散的藥物，不過那機會太小了，因此，如被這毒蛛咬中，那可是九死一生之比。」

　　商八高聲說道：「諸位都聽到了，小心別要碰到那蛛網之上。」

　　蕭翎、商八等全神戒備，等候了一盞熱茶的時光，仍然不見血蠅飛來，但他頭頂四周的蛛網，卻知愈結愈密。

　　杜九冷冷說道：「怎的不見血蠅飛來。」

　　王方凝神聽去，那嗡嗡之聲，早已聽聞不到，似是那血蠅飛近幾人之後，重又飛返回去。

　　蕭翎失聲道：「也許血蠅遇上了孫老前輩和無為道長，咱們趕快去通知他們一聲才是。」

　　張自安嘆息一聲接道：「來不及了，如是兩人遇上血蠅，那是早已血乾肉盡，連屍體也無法認辨的了。」

　　杜九冷然說道：「咱們去不去找兩人，且不管它，但卻不能長期停在毒蛛結成的層網之中，別說這網愈結愈密，說不定要把咱活活悶死，就算悶不死，也要活活餓死，如其悶死餓死，倒還不如餵了那血蠅的好。」

　　張自安道：「這個諸位不用擔心，待天色入夜之後，咱們就可以上路了。」

　　蕭翎心中黯然，長嘆一聲，說道：「想不到咱們堂堂七尺之軀，竟然被一群血蠅所困，還要借重毒蛛之網，以保全性命，當真慚愧極了。」

　　金花夫人道：「兄弟不用英雄氣短，需知世上之事，並非全靠武功解決，像姊姊我一生善役各種毒物，自負用毒之能，雖非絕後，亦屬空前，但那沈木風在我身上所下之毒，姊姊竟是無能解得，而且費盡了我的心機，也是研究不出他所用之毒的調配之法。」

　　商八道：「聽夫人的口氣，似是手中已有那沈木風所用之毒了。」

　　金花夫人道：「不錯，我設法偷到了沈木風施用毒物，卻仍是找不出他調配之法，因此，也無法配製解藥……」

　　語聲微微一頓，道：「據說當今之世，除了那沈木風外，只有毒手藥王一人，知道那調配之法。」

　　蕭翎歎道：「可惜那毒手藥王已經攜帶他的女兄歸隱，不知所去，要找他也有所不能了。」

　　金花夫人月光轉往張自安的臉上，道：「你可有把握料知那血蠅在一個時辰之後，就不會再行出現麼？」

　　張自安道：「在下飼養那血蠅和金翅蜈蚣，已有數年之久，自然是有把握了。」

　　金花夫人道：「好！咱們就聽你的了，如是那血蠅陡然出現，那就先拿你餵那血蠅了。」

　　張自安道：「在下死而無怨。」

　　商八道：「夫人，這蛛網愈結愈密，屆時要如何破網而出。」

　　金花夫人笑道：「這就不用諸位擔心了，那毒手藥王調毒之能，也許在我金花夫人之上，但他役使毒物之能，卻未必能勝過我金花夫人。」

　　蕭翎心中暗道：武林中人，這爭強好名之心，實是太過，此時何時，此情何情，她還有心情誇耀自己役使毒物之能。

　　但聽金花夫人笑道：「生由處，死有地，這是你們漢人常講的話，諸位都是昂然七尺之軀，怎的貪生怕死之心，強過化外野民的金花夫人……」

　　蕭翎道：「在下等並非是貪生怕死，只是感覺死有值與不值，如是活活被那血蠅吸乾精血，或是死在姊姊你這毒蛛口下，那是死難瞑目了。」

　　金花夫人道：「此刻，咱們生機遼闊，諸位何妨縱聲而笑，放喉高歌。」

　　說完，當先大笑起來。

　　商八哈哈一笑道：「不錯啊！咱們男子漢大丈夫，死也當死個心曠神怡才是。」

　　但聞大笑之聲，此起彼落。

　　群豪相繼大笑起來，只有杜九繃著一張怪臉，不見笑容，蕭翎閉目而坐，不作響應。

　　時光匆匆，不多久天已入夜。

　　商八望望天色，道：「張兄，天上星光已現，可以走了麼？」

　　張自安道：「可以走了。」

　　商八目光轉注金花夫人的臉上，道：「夫人，開開這毒絲之網吧！」

　　金花夫人微微一笑，站起身來，望著張自安道：「不會錯了麼？」

　　張自安道：「不會錯啦。」

　　金花夫人緩緩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盒，道：「諸位那一個有帶火摺子。」

　　司馬乾道：「在下有，夫人可是想放火燒了這殊網？」

　　金花夫人道：「不能用火燒它，那毒蛛奔行迅速，萬一讓其逃走，必然有人受其害了，必得先把這四隻毒蛛除去之後，再行設法燒去蛛網。」

　　司馬乾道：「夫人要如何除去那四個毒蛛。」

　　金花夫人道：「諸位開開眼界吧！」

　　突然打開玉盒，一抖玉腕，直向網中毒蛛飛去。

　　群豪凝目望去，只見那白線竟是一條白色小蛇。

　　四個毒蛛，見了白蛇之後，突然齊齊向那白蛇遊了過去，而且自動投入白色小蛇的口中。

　　司馬乾高舉火摺子，群豪個個看的十分清楚，無不驚奇萬分。

　　那白蛇體型甚小，連吃了四個毒蛛之後，蛇身突然隆起甚高。

　　只見金花夫人舉起手中玉盒，一撥蛇身，那白色小蛇，突然縮入了玉盒之中。

　　金花夫人緩緩合上盒蓋，道：「現在可以燒去蛛網了。」

　　司馬乾舉起手中火摺子，片刻之間，把那層網，燒的一乾二淨。

　　群豪舉步行出那土溝一角，各自長長吁一口氣，頓覺全身鬆暢。

　　商八伏身揹起張自安道：「張兄行動不便，還是由兄弟揹著趕路。」

　　蕭翎緩緩站起身子，回顧了金花夫人一眼，道：「姊姊能夠行動麼？」

　　金花夫人搖搖頭，笑道：「不成，至少還得三天修養。」

　　蕭翎想到她數番救命之恩，說道：「小弟理當效勞。」

　　伏下身去，揹起金花夫人。

　　杜九道：「兄弟帶路。」當先向前行去。

　　出得盆地，蕭翎突然停下了腳步，道：「杜兄弟，讓他仍先走一步，你陪我去尋找那孫老前輩和無為道長。」

　　杜九說話，一向難聽，不論對什麼人，都似有著不大服氣的感覺，但對待蕭翎卻是恭敬無比，當下說道：「小弟遵命。」

　　蕭翎望了司馬乾一眼，道：「有勞司馬兄代我……」

　　金花夫人接道：「要他替你揹我趕路麼？」

　　蕭翎道：「小弟正是此意。」

　　金花夫人道：「不成！我要留這裏幫助你才行。」

　　蕭翎道：「姊姊行動不便，如何能夠幫我，只怕反要累小弟照顧你了。」

　　金花夫人道：「我雖行動不便，但我有滿身毒物，可以助你，萬一遇上血蠅，只怕只有我身上毒蛛可以克制，我瞧你還是帶著我好些！」

　　杜九冷冷接道：「在下大哥，武功高強，背著你如何對敵，如是夫人一定要留下，那就要委屈一下了。」

　　金花夫人道：「如何一個委屈法？」

　　杜九冷冷說道：「在下揹著妳，豈不是委屈妳了。」

　　金花夫人笑道：「這麼說來，我還是跟他們去的好了。」

　　杜九回顧司馬乾一眼，道：「司馬兄帶著他們到十里外的那株柏樹下等候。」

　　司馬乾應了一聲，帶著商八等轉身而去。

　　蕭翎仰天長長嘆一口氣，道：「咱要如何尋找兩人。」

　　杜九道：「小弟之意，咱們守在一個地方，由小弟驅使虎獒，去尋找他們。」

　　蕭翎沉吟一陣，道：「好吧！就依兄弟之意。」

　　杜九一手命牽著虎獒，行到一座土嶺之上，突然蹲下身子，拍著虎獒，同時發出一聲低嘯。

　　那虎獒突然汪汪兩聲大叫，縱身而起，直向前面奔去。

　　那虎獒去勢奇快，眨眼之間，已然跑的蹤影全無。

　　蕭翎望著虎獒去向，凝神傾聽。

　　大約過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突聞汪汪兩聲狗叫，傳了過來。

　　冷面鐵筆杜九道：「有了消息了。」

　　蕭翎道：「什麼消息？」

　　杜九道：「兩條虎獒已經會面，虎獒無恙，那孫老前輩和無為道長，自然也不會有什麼兇險。」

　　蕭翎道：「當真麼？」

　　杜九道：「小弟怎敢欺騙大哥。」

　　又過了一刻工夫，夜色中果見幾條黑影，疾如流矢而來。

　　當先而到的正是兩條虎獒，在虎獒之後，緊隨著孫不邪與無為道長。

　　蕭翎急急迎上去問道：「兩位未遇到血蠅？」

　　孫不邪道：「可是那形如巨蜂的東西麼？厲害呀！厲害！如非無為道兄急中智生，老叫化這條老命非被那些小東西吃了不成。」

　　蕭翎聽他口氣，分明是遇上了血蠅，想那血蠅遮天蓋地而來，兩人竟然能夠安然無恙，本領之大，當真是不可思議了。

　　但聞無為道長：「如非老前輩那兩記強猛的掌力，只怕咱們也沒機會避開血蠅襲擊……」

　　微微一歎，接道：「可憐那個施放血蠅之人，卻被血蠅吸乾了精血而死。」

　　孫不邪道：「有什麼好可惜的，他們想要咱們之命，死了自是活該。」

　　蕭翎道：「他們都在等候，咱們一面走一而談吧！」

　　杜九道：「在下帶路。」

　　轉身向前行去。

　　孫不邪回顧蕭翎一笑，道：「怎麼你也遇上那血蠅了麼？」

　　蕭翎道：「說起來，晚輩也是兩世為人。」

　　當下把經過情形，很仔細的說了出來。

　　孫不邪一皺眉頭，道：「這麼說來，那金花夫人，倒是頗有棄邪歸正之心了。」

　　無為道長微微一笑，道：「貧道的看法不然。」

　　孫不邪道：「願聞高見。」

　　無為道長道：「金花夫人肯於數番相助我們，那完全是為了蕭大俠一人……」

　　回顧了蕭翎一眼，接道：「貧道早年以前，已經聽過金花夫人之名，其為人十分冷酷、惡毒，毫無是非之念，半生行事，全憑自己的好惡為主，沈木風如非十分瞭然她的性格，決不會讓她到中原來。」

　　孫不邪道：「不錯。」

　　蕭翎道：「但那沈木風卻也在她身上，下了奇毒。」

　　無為道長道：「這又和蕭大俠有關了……」

　　蕭翎道：「沈木風疑心特重，不肯相信任何人，連那毒手藥王的身上，也是一樣動了手腳，只怕整個百花山莊之中，沒有一個完好之人，都被沈木風暗下毒手。」

　　無為道長道：「話雖如此，但如沈木風未曾瞧出金花夫人，對待蕭大俠有著一份特別的情感，縱然暗施手腳，也不會如此惡毒，更不會當面告訴她了。」

　　蕭翎還待爭辯，孫不邪卻哈哈一笑，道：「老叫化也瞧得出來，那金花夫人，確是對蕭兄弟有著一份特殊的感情，這女人成名甚久，算起來，也該半百歲數了……」

　　他們是自覺下面之言，太過難聽，突然住口不言。

　　蕭翎只怕再談下去，兩人說出更為難聽之言，急急接道：「兩位遇險經過，晚輩還未聽聞。」

　　孫不邪道：「我等去找兄弟，深入了那森林之中，轉了半天，直到天色入夜，仍然在林中打轉，大約是那虎獒聽到了什麼招喚之聲，突然轉頭向林外奔來，我和道長都不知使喚虎獒的方法，只好跟在那虎獒身後奔走了……」

　　長長吁一口氣，接道：「老叫化奔出樹林，瞥見虎獒在地上不動，瞪著一雙眼睛，向前面望著，老叫化一向是粗心大意，但這一次卻是福至心靈，突然停了下來，凝神向前望去……」

　　語聲微頓，回顧了道長一眼，道：「這時，無為道長，也恰好趕到。」

　　無為道長接道：「如非老前輩那等神情，貧道也不會提高警覺了。」

　　孫不邪哈哈一笑，道：「老叫化瞧來瞧去，仍是瞧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蕭翎道：「為什麼？」

　　孫不邪道：「原來，那些人都穿著黑色的衣服，臉上帶著面罩，站在夜色之中，和樹木無異。」

　　蕭翎道：「原來如此。」

　　孫不邪道：「如非無為道兄隨手折了一斷枯枝，當作暗器打去，擊中一人，老叫化只怕還是瞧不出來。」

　　無為道長接道：「如非貧道打出一記枯枝，那人也許不會放出血蠅來了。」

　　孫不邪道：「無為道兄心地慈善，雖然折了一截枯枝當作暗器打出，但出手甚輕，那人受傷不重，轉身放出血蠅，老叫化看出情勢不妙，揚手劈了兩記掌風，來阻那血蠅之勢，無為道兄卻一把拖住了老叫化，退入林中，這時，已有大群血蠅，追了過來，嗡嗡之聲，不絕於耳……」

　　目光一掠虎獒，接道：「說起老叫化又覺人不如狗的聰慧，這虎獒似是亦覺出來物奇毒，竟然轉身奔入了一株枯樹之中，老叫化和無為道兄，也隨躲入枯樹，發掌拒擋血蠅入侵。」

　　蕭翎心中暗道：夜暗之中，視界不清，這血蠅飛行又快迅異常，這兩人未傷在血蠅之中，也算得仗著三分運氣了！

　　只聽孫不邪接道：「這時，老叫化已瞧出那飛來之物，形如巨蜂，而且飛行甚快，強過平常的巨蜂甚多，而且愈來愈多，不下千百，雖然老叫化掌風迫的難近那枯樹洞口，但也無法長期支撐下去，幸好無為道兄，及時發出兩把匕首，傷了兩個施放血蠅之人，那知血蠅回集反食，片刻之間，竟把兩個施放血蠅之人，吃的皮血淨盡，無為道兄當機立斷，趁血蠅食吸兩個施放血蠅之人血肉時，牽著老叫化，帶著虎獒飛躍而出，以迅快之勢，奔入了林中。」

　　長長吁一口氣，道：「經過就是這麼簡單，但當時好兇險，卻是生死一髮，如今想及，仍有餘悸，唉！老叫化一生之中，經歷過了無數的風浪，也見過了很多役使毒物的高手，但卻從未想到有人能夠施千百隻血蠅傷人。」

　　談話之間，已到了柏樹下。

　　商八大步迎了上來，笑道：「兩位受傷了！」

　　孫不邪目光轉動，掃視了群豪一眼，道：「好啊！咱們不但一個未傷，反而多出了兩個人來。」

　　金花夫人接道：「老叫化！為什麼不把我也算上，明明多了三人，為何只說兩個。」

　　孫不邪淡淡一笑，道：「當真是冤家路狹，想不到咱們會在此地遇上。」

　　金花夫人咯咯一笑，道：「老叫化，你沒有死在血蠅毒口之下，還望好好的珍惜你那條老命，那沈木風已許下誓言，三月之內，定要斬你下六陽魁首，並傳閱於武林之中。」

　　孫不邪道：「老叫化活了這一把年紀，從來還沒有受人嚇唬過，倒要謝謝你傳警了。」

　　金花夫人冷冷說道：「那沈木風如是沒有把握，決不會說出此言，你當心一些就是……」

　　只聽無為道長道：「孫老前輩，這是什麼聲音？」

　　群豪凝神聽去，但聞一陣嬝嬝的樂聲，傳了過來。

　　那聲音十分奇怪，似簫非簫，似琴非琴，聽上去，似是兩種樂器合奏而成的樂聲。

　　孫不邪道：「好像是驚退那沈木風的樂聲。」

　　無為道長道：「那就不錯了，貧道亦有此感。」

　　蕭翎突然縱身而起，道：「在下去瞧瞧是何等人物。」

　　他動作奇快，說完了一句話，人已飛躍出兩丈以外。

　　孫不邪道：「道長請留在此地，老叫化跟著他去。」

　　無為道長道：「老前輩小心一些，最好別與人衝突起來。」

　　他話未說完，孫不邪人已追到兩丈開外。

　　金花夫人道：「這是怎麼回事？」

　　無為道長嘆息一聲，道：「說來令人難信，如非貧道親自目睹，別人說給我聽，我也是難以相信，想不到世間當真有此等怪事。」

　　金花夫人接道：「道長不用繞圈子，還是明明白白的說下去吧！」

　　無為道長道：「那夜沈木風率領百花山莊中的高手，把貧道和孫老前輩圍了起來，如就當時形勢而論，要是動起手來，貧道和孫老前輩勢非要傷在那沈木風率領的高手圍攻之下，就在雙方劍拔弩張之際，突然響起了一陣奇怪的樂聲，沈木風聞得那樂聲之後，立刻率眾倉皇而遁，免去了一場大戰，也算救了貧道和孫老前輩一次性命。」

　　但聞金花夫人咯咯大笑，打斷了無為道長之言。

　　杜九冷冷說道：「有什麼好笑的！」

　　金花夫人道：「聽起來好像是白日說夢，實在叫人難信！」

　　無為道長道：「貧道親身所經，決非謊言，夫人不信，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好在此事除了貧道之外，還有那孫老前輩在場。」

　　商八輕輕嘆息一聲，道：「世間之事，無奇不有，五年之前，在下那蕭大哥，還是一位弱不禁風的書生，但五年之後，他已是江湖之上安危所寄的英雄人物了。」

　　且說蕭翎施展輕功提縱身法，循聲找去，一口氣奔出了四五里路，到了一座茅屋外面。

　　夜色中燈光隱隱，由那茅屋中透了出來。

　　這時，那奇怪的樂聲，已然停了下來。

　　蕭翎停下腳步，望著那茅屋出神。

　　只聽衣袂飄風之聲，孫不邪疾追而至，低聲問道：「蕭兄弟，找到了麼？」

　　蕭翎道：「就晚輩所聽得那樂聲判斷，似是就在那茅舍之中。」

　　孫不邪道：「既是如此，何以不到茅屋瞧瞧。」

　　蕭翎道：「好！咱們叩門求見！」

　　這是一座孤立在荒野的獨立茅屋，四面野草及膝，看上去更增荒涼。

　　兩人行到那茅舍前面，只見雙門緊閉，凝神聽了片刻，室中毫無聲音。

　　孫不邪雖已年近古稀，但暴急脾氣，仍是未改，舉手一掌，拍在木門之上，道：「有人在麼？」

　　只聽屋內傳出一個冷漠的聲音，道：「什麼人，這等無禮！」孫不邪正待發作，心中忽然一動，暗道：如若這茅舍之中，當真是那奏樂之人，可不能對他發作，當下輕輕咳了一聲，道：「區區孫不邪。」

　　室中又傳出那冷漠的聲音，道：「你是男人，還是女人？」

　　孫不邪心中暗道：當今武林之中，後起之人，也許有不識我孫不邪的人，但這名字總該聽長輩講過才是，至低限度，老叫化這等粗的喉嚨，也該聽出是堂堂丈夫。

　　當下說道：「閣下連男女的聲音，也聽不出來麼？」

　　茅舍中又傳出那冷漠的聲音，道：「你聽聽我的聲音，是男人還是女人？」

　　孫不邪怔了一怔，暗道：論他之聲，頗似男子口音，但他如是堂堂男兒，怎會問出此等之言。

　　任他孫不邪見多識廣，一時間也鬧的沒了主意，回顧了蕭翎一眼，低聲說道：「兄弟，你說他是男子，還是女人？」

　　蕭翎道：「是男子口音。」

　　孫不邪道：「老叫化亦有此感。」

　　乃提高了聲音，說道：「閣下分明是男子口音。」

　　但聞那冷漠的聲音又道：「這就不對了。」

　　孫不邪一皺眉頭，道：「聽閣下這一句話，定是男子無疑。」右手運功，發出內勁，蓬然一聲，震斷門閂，推開了木門。正待舉步而入，忽覺一股強猛的暗勁，直向外面湧來。

　　那力道不但來的強猛，而且迅快無比，孫不邪還未看清室內景物，一股潛力，已逼過來。

　　孫不邪倉促之間，無暇多思，本能的推出一掌。

　　兩股潛力一觸之下，捲起一陣狂風，孫不邪只覺全身微微一震，不自主的退了出來。

　　但聞蓬然一聲，那大開的木門，忽然又關了起來。

　　蕭翎雖然未接對方掌力，但卻眼看著孫不邪是被逼退了出來，心中暗道：不知何許人物，有此等功力，口裡卻問道：「老前輩，看清楚那人了麼？」

　　孫不邪道：「未瞧清楚……」

　　語音轉低，道：「兄弟，咱們遇上了高明人物，不可造次出手。」

　　蕭翎道：「難道咱們退回去麼？」

　　孫不邪道：「那是更不成了。」

　　高聲接道：「老叫化有一事請教閣下，還望不吝賜教。」

　　茅舍中又傳出那冷漠的聲音，道：「什麼事？」

　　孫不邪道：「適才老叫化聽到一種樂聲，可是閣下奏出的麼？」

　　室中人道：「那奏樂之人，早已離開此地了。」

　　孫不邪急道：「那人往何處去了？」

　　室中人道：「天涯茫茫，誰知行蹤何處？」

　　蕭翎伸手摸摸木門，心中暗道：「以那孫老前輩的掌力，舉手之間，就可以把這木門震碎，除非室中人發出的掌力，能夠保持著一種適當的均衡，才可保持這木門不為掌力震壞，其間不但要有著足以和孫不邪抗拒的功力，而且運勁發掌之間，必得拿捏恰到好處。」心念及此，不禁駭然。

　　大約孫不邪亦感覺到遇上了生平少遇的勁敵，並未再立刻出手，沉思了良久，才緩緩說道：「閣下掌力雄渾，決非普通之人，那也不用再裝模作樣了，難道老叫化還沒有一會高人的資格麼？」

　　他這等擺明叫陣，料想對方縱然不開門相見，亦將有個交代，那知等了甚久時光，竟是不聞有人回應。

　　孫不邪難再耐胸中之氣，怒聲叫道：「閣下未免欺人過甚了。」

　　砰聲一掌，擊在木門之上。

　　只聽一陣嘩嘩亂響，茅舍木門，受不住孫不邪強猛的掌力，裂成數片，散落地上。

　　這情形大出了孫不邪意料之外，不禁一呆。

　　蕭翎身子一側，當先衝入室中。

　　凝目望去，只見室中一片空洞，那裡還有人影，敢情室中之人，早已藉機遁走。

　　孫不邪晃燃火摺子，瞥見屋角處，留有一張素箋。

　　蕭翎疾快的搶上前去，搶起素箋，就火光之下望去，只見上面寫道：「字奉蕭大俠收閱：沈木風耳目靈敏，為令尊、令堂安危計，不得不隱秘行蹤……」

　　蕭翎呆了一呆，道：「看將起來，他還是幫我們的人了。」

　　孫不邪道：「看下去，那沈木風詭計多端，在未確切了然內情之時，不能相信。」

　　蕭翎道：「老前輩說的是。」

　　凝目向下看去。

　　「令尊、令堂，已不勝奔勞之苦，必得找一處適當之地，休息一些時日，但那沈木風魔掌已指向兩位不解武功的老人，必欲得之而後快，沈木風耳目眾多，暗樁處處，你明他暗，彼此相鬥，你先已吃了大虧，再要設法去保全父母，只怕力所難及。閱過此函，盼即焚燬，我如有暇見你時，自會派人找你，切切留書，敬望放心。」

　　短短一張留箋，下面並未署名。

　　孫不邪道：「你可要留下這張素箋？」

　　蕭翎略一沉吟，道：「不用留了。」

　　伸手放在火摺子上，霎眼間，素箋化為灰燼。

　　孫不邪道：「看他留書口氣，似是和你很熟。」

　　蕭翎道：「不錯，但我費盡了心機，卻是想不出是何人？」

　　孫不邪道：「就眼下情勢而論，咱們似是已無法追上令尊、令堂了。」

　　蕭翎道：「唉！他不署名，又未說明身份，叫在下如何能夠放開胸懷呢？」

　　孫不邪道：「蕭兄弟，老叫化要勸你幾句話了，此時此情，不論你如何焦急，也是無法可想了，那人如若有要挾咱們之處，必然會在此信之上說明他的用心，至低限度，也該有幾句威脅之言。但老叫化綜觀全信，是一字一句也未含威脅之意，照老叫化的經驗，這人決無惡意。」

　　這時，孫不邪手中的火摺，已經燃完，火焰一閃而熄。

　　蕭翎仰起臉來，長長吁一口氣，道：「到此刻，咱們總算弄清楚了一件事。」

　　孫不邪道：「什麼事？」

　　蕭翎道：「那驚退敵人的樂聲，和擄走晚輩的父母之人，是一人所為了。」

　　孫不邪一拍大腿，道：「嗨！英雄出少年，老叫化當真是老糊塗了，竟然未曾想到此事……」

　　蕭翎苦笑一下，道：「想到又該如何？」

　　孫不邪道：「自然是有關係了，就那夜形勢而論，你傷重奄奄，臥床難起，老叫化和無為道長，被那沈木風率領著很多高手，圍堵在湖邊，如不是那一陣飄緲而來的奇怪樂聲，勢必要動手不可，老叫化和無為道長，只怕都難逃過那次劫難，株連所及，連那雲陽子等一干武當門下，馬文飛等，只怕都難逃死亡之危，擄去令尊、令堂的人，既然和驚退沈木風的同為一人，那是決無惡意了。」

　　蕭翎心頭略寬，嘆息一聲，道：「老前輩，此刻應該如何？」

　　孫不邪道：「想那無為道長，早已等的不耐，咱們先趕回到那邊，和他們會合一起，再作道理。」

　　蕭翎道：「眼下也是只有此法了。」

　　兩人行出茅屋，聯袂而起，原道而返。

　　孫不邪一邊趕路，一面說道：「兄弟，見著無為道長之後，最好別提此事。」

　　蕭翎道：「為什麼？」

　　孫不邪道：「目下江湖，風煙萬里，兄弟你好比風煙中一輪明月，百花山莊一戰，不但使你成名，而且武林之中，已把你視作抗拒那沈木風的徵象，也許你還不知，你已隱隱成武林中領袖人物，沈木風處心積慮要生擄令尊、令堂，用心就在想迫你就範，為他所用，他心中明白，今後能夠和他在江湖分庭抗禮，阻止霸統江湖的，非你莫屬。不是老叫化子年長幾歲，愛動心機，令尊、令堂的行蹤，知道的人是越少越好。」

　　蕭翎點點頭，道：「老前輩說的是，如是他們問起，咱們該如何回答才是。」

　　孫不邪笑道：「據實而言，只說一半就是。」

　　兩人輕功，均已登峰造極，談話之間，已到了原地。

　　無為道長、中州二賈等，正自等的心急，眼看兩人歸來，齊齊迎了上去。

　　金花夫人體能未復，身子靠在古柏之上，高聲說道：「你們瞧到那吹簫之人沒有？」

　　蕭翎道：「只聞其聲，未見其人。」

　　無為道長道：「是怎麼回事？」

　　孫不邪生恐蕭翎說漏了嘴，哈哈一笑，道：「老叫化和蕭兄弟追到了一座茅屋前面，那簫聲就從茅屋之中傳來……」

　　金花夫人道：「你們不會進去瞧瞧麼？」

　　孫不邪道：「老叫化在屋外說了幾句話，那人就借老叫化說話時光，打開後窗而去，我和蕭兄弟進入茅屋，已然是不見人蹤了。」

　　無為道長道：「這麼說來，他是不願和咱們相見了。」

　　孫不邪道：「大概是吧！」

　　商八回顧蕭翎一眼，道：「大哥，虎獒雖然嗅覺靈敏，但經此一擾，只怕是無法再追下去了。」

　　蕭翎嘆道：「他們早已有了算計，追亦無用，事已至此，急也不在一時，不追也罷。」

　　無為道長道：「蕭大俠意欲何往？」

　　蕭翎道：「貴派弟子和馬文飛等，都在湖畔相候，咱們先行趕回去一行如何？」

　　無為道長心中暗自奇怪道：這蕭翎怎會忽然改變了心意，竟然不再追尋父母行蹤。

　　他為人持重，心中雖有所疑，但卻不肯說出口來。

　　只聽杜九冷冷說道：「小弟等無能，致使兩位老人家被人擄去，縱然要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兩位老人家找回來。」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杜兄弟的心意，小兄十分感激，不過，此刻情勢不同，咱們不能棄置那麼多受傷的武林同道不管。」

　　蕭翎得悉父母被異人救走，又安全無恙，不由懸心大放，主張立即返回原地，以便救治受傷的武林同道。

　　孫不邪亦甚表贊同，忙道：「不錯啊！老叫化也是這等想法，如若咱們離開，那沈木風再派高手施襲，雖有雲陽子等武功高手相護，只怕雙拳也難敵四手。」

　　金花夫人突然站了起來，道：「諸位既然要返回原地，那我是不能同行了……」目光轉到蕭翎的身上，說道：「蕭兄弟多多珍重，姊姊去了。」

　　搖搖擺擺的向前行去。蕭翎心中大急，縱身一躍，攔住了金花夫人的去路，道：「姊姊傷勢未癒，如何能夠獨身行動。」

　　金花夫人咯咯一笑，道：「如以兄弟之意呢？」

　　蕭翎道：「小弟之意，姊姊先和我等走在一起，小弟也好略盡保護之責。」

　　金花夫人道：「你可是想勸我棄暗投明，擺脫百花山莊？」

　　蕭翎道：「這個小弟倒不敢擅作主意，但請姊姊治好傷勢之後，再獨行其是不遲。」

　　金花夫人突然收斂了臉上的笑容，緩緩說道：「如我此刻和你同返湖畔，沈木風立刻可知此項消息。」

　　蕭翎道：「姊姊可是很怕那沈木風？」

　　金花夫人道：「他只要斷給我一次解藥，立時可使我毒發而死，你說，要不要怕他呢？」

　　蕭翎道：「兄弟心中有一件事，百思不解。」

　　金花夫人道：「問問姊姊我看，也許我能告訴你。」

　　蕭翎道：「小弟亦曾在那百花山莊住了甚久，何以沈木風未在我蕭翎身上下毒。」

　　金花夫人道：「這只能說你的運氣好些，也許他沒來得及，也許他未想到你一個初出茅廬的小伙子，也敢和他作對。」

　　蕭翎沉吟了一陣，嘆道：「姊姊定要走麼？」

　　金花夫人道：「我想留下這條命，那就非走不可。」

　　蕭翎黯然說道：「你傷勢甚重，沿途之上，無人保護，豈不是危險的很。」

　　金花夫人笑道：「兄弟放心，就憑姊姊我身帶的毒物，也可保護我了。」

　　說罷，揮揮手，緩步而去。

　　她傷勢未癒，體力未復，走起路來，東倒西歪，似是隨時都會摔倒在地上。

　　蕭翎只看得心中大生不忍，急步追了過去，攔住金花夫人，抱拳一揖，道：「姊姊數番救我之命，小弟一無回報，此刻你傷勢如此之重，毫無自衛之能，蕭翎不知也還罷了，如今我既然親眼所見，如何能放心讓你孤身而去。」

　　金花夫人兩道明亮的眼神，盯注在蕭翎的臉上，笑道：「不要這樣多情，姊姊閱人多矣！那裡還會吃下這碗迷湯。」

　　言罷，也不待蕭翎答話，匆匆轉身而去。

　　望著金花夫人的背影，蕭翎內心中感慨萬千，自己本非江湖人，但離奇的遇合，卻把他造成了一個武林中傑出劍士，也捲入了江湖上的正邪大決鬥中。

　　無端事故天上來，到處是兇險，到處是搏殺，而且，連累到無辜的父母……。

　　岳小釵芳蹤飄緲，但那一縷情絲，卻繫緊了蕭翎的心，也帶走了蕭翎無限的懷念……。

　　百里冰用情如海深，不惜叛離冰宮，覓情天涯，臨去之時，又留情心腹女婢，及時送來了救命的靈丹……。

　　金花夫人雖然沒有說明什麼，但她處處的呵護、愛惜，已然坦裸出無限情意，此後，又該是如何一個結局？

　　正是：

　　江湖大局如殘棋，生死成敗緊要間。

　　一身情債歸何處，取捨無從兩茫然。

　　請看下集岳小釵